不过稍作观察也能理解,这家饭庄的前台就挂着几扇新鲜宰杀好的牛肉,牛肉新鲜热乎,还微微散发着热气,上面的肉一鼓一鼓的,一开始倒是把凤御北吓了一跳。


    陛下确实没见过未经烹调的生牛肉。


    怪不得叫鲜味馆,看来所用食材确实新鲜。


    不过……


    暗卫循着凤御北的眼色,将一小锭金子藏在衣袖下推给掌柜。


    大约是一套已经成熟的流程,掌柜的不动声色将金子推落进自己的口袋,凤御北一行人被迎入二楼雅间。


    “爷是来打野味儿的?”掌柜乐乐呵呵地招待。


    凤御北虽然是新面孔,但是刚刚他们也收到车夫递来的消息,这是个傻不愣登的富家少爷,头一天进城,从凉茶摊老板那里听得的消息。


    有钱,没心眼。


    妥妥的优质冤大头。


    听说陛下的军队再有三五天就要抵达此处,他们的生意准备做完今日就关门跑路。


    因此眼前这位不经世事的小少爷,成了掌柜眼中一刀下去能流油的大年猪。


    “是。”凤御北扬起嘴角笑了笑,显得人畜无害。


    “哎呦,爷也知道,眼下世道艰难,我们这小本生意也难做,尤其是野味儿更不好打,不如……”


    “够吗?”凤御北懒得和这个油腔滑调的男人废话,直接解开腰间的钱袋子,从里面摸出一锭掌心大的金子。


    财神爷真的降世了!!!


    掌柜的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大块的金子,贪婪地伸出手将金子搁在掌心,狠狠一口咬下去。


    真的!是真的金子!


    ““够,够!爷这么大方,买小的一命都够。””比之方才的客套,眼下终于极尽谄媚。


    “爷是想吃鲜牛还是鲜羊,小的这就吩咐人去做,正好我们店里刚到一批新货!各个鲜得嘞!”


    凤御北还惦记着方才在街边看到的那群少男少女,于是开口道,“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一个圆眼睛的少女,有人说她被送到你们这里来,不知……”


    “欸,有,是有个大圆眼睛的!”掌柜的显然也记得这个特征,“小的这就去吩咐!”


    “不,带我去见见她。”


    “……呃,行吧,您不介意就成。”


    掌柜的奇怪地看了凤御北一眼,但有钱就是爹,也没多说什么。


    于是,他带着凤御北来到了铺子后院,后院里有许多小房子,一排排的,都紧闭着窗户房门。


    整个后院就是一个大型屠宰场,一个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露天的肉案面前,锤子一抡,剁下一条完整的牛大腿。


    凤御北的眼眸眯起来,这群屠夫在这里能找到活干不奇怪,但是一个牛羊肉馆,找那么多少男少女来做什么。


    而在凤御北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两名暗卫身侧佩剑不约而同地出了鞘,低着头谨慎地观察四周,距离凤御北也越发贴近。


    掌柜的带着凤御北一直走,直到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子前,伸手推开门,乍然冲到凤御北面前的除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有满屋子肮脏的、刺鼻的、经久不去的血腥味儿,以及……一丝诡异至极的香气。


    刚刚在长街上被木棍抬走的大圆眼睛少女,已经被那根穿过锁链的棍子掉在房梁顶,一个屠夫模样的人正烧着一锅热水,站在下面剃去她的长发。


    少女的眼泪爬了满脸,却因为四肢都被紧紧套住而不得挣扎,只能眼看着自己的一缕缕长发落地。


    凤御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的情绪,被一直观察他的掌柜发觉,叹了口气。


    “她为什么要被剃发?”


    “哎呦喂,少爷您看过后,就该相信我们了吧?”


    “咱家这都是生意,是招牌,是回头客,伺候的都是您这样金贵的客人,怎么会以次充好坑骗您呢?”


    “至于头发,您杀猪宰羊还得剃毛呢,您放心,我们肯定都给您处理得干干净净好入口。”


    “我们呐,一般是不支持客人来看货的,就怕您看过后不忍心,若不是您给得多,这……”掌柜的一边说,一边就要把凤御北给请出去。


    “等、等等……?”凤御北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诡异的话。


    “哎呦喂,少爷呐,快走吧。这都已经成了您亲点的野鲜羊了,待会儿给你呈上去想怎么看怎么看!”


    “她、她是野羊,那牛……”


    凤御北这辈子说话从未这般艰难磕巴过,恶寒,恐惧,愤怒,夹杂着一丝无法言说的不可置信在他的身体里肆意蔓延。


    “就是小男孩喽。”掌柜的笑嘻嘻道,“害,看您喜欢什么口的。”


    “羊肉嫩,适合淡口的清蒸水煮,牛肉紧实,炸炒脆弹,样样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凤御北浑身颤抖不停,就连手指尖都在发抖,嗓音更是,“你们、你们竟然食人?!”


    听到这句话,原本满脸堆笑的掌柜一瞬间变了脸色,眯起的眼眸中射出恶毒的光,“你们不是来买野味儿的?!”


    “说,你们是什么人,官府的探子?还是这些野味的亲眷?!”


    随着他的话,院中剁肉的屠夫齐齐停下手中活计,手中持着大砍刀,一步步向着凤御北一行人所在的房子围过来。


    凤御北没有理会掌柜的话,因为他看到屋中的屠夫正举起一柄锃亮的匕首,在少女的脸上比划,大约终于找到个合适的位置,手起刀落——


    “叮——啊!”


    险些刺入少女眼眶的匕首,被一颗玉珠弹进旁边滚烫的热水锅里,屠夫捂着被穿透的掌心滚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


    “抓住他!生死不论!”掌柜的看着凤御北横在胸前,弹出玉珠的手,终于确认此人绝非同类,立马指着凤御北的鼻子尖叫。


    “你你你、小少爷,你不觉得自己很正义吧?”看着逐渐逼近的屠夫们,掌柜的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既然你那么同情这些菜肉,那不如就陪着他们吧。”


    “这些穷人家的菜肉终究是次品,若得您这般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的来做菜肉,那才是顶顶的味极鲜美啊,呵呵。”


    “哦?是吗?”凤御北怒极反笑。


    “《鸾凤律法》第十七条规定,爨人、膳人者,处三日凌迟之刑罚。”


    “呦,还是个有点墨水的公子哥,不过您说的,恐怕是自己吧?”掌柜的一挥手,“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活捉了,给我细细地片上三日!”


    “谁敢?!”凤御北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墙外传来一声大喝。


    随即,上百穿戴整齐甲胄的官兵瞬间破门而入,包围了整个饭庄。


    “动手!”掌柜的浑身僵直,但仍旧在做最后的抵抗。


    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他们的活若真被抓了,也活不长。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朕,就亲手送你上路!”凤御北红着眼,一掌擒住掌柜的脖子,将他拖到那锅热水旁。


    “朕以鸾凤天子的身份下令,对尔处以活烹之刑。”


    在无尽的震惊与恐惧之中,掌柜的喃喃开口,“你、你是……”


    “那枚金锭子是官字号款,用来买你这条命,确实足够了。”


    话音刚落,凤御北手中的头颅就被死死摁入滚烫的热水之中。


    熟肉的香气诡异地升起,凤御北终于明白那一丝夹杂在其中的香味是什么香。


    肉香,人.肉香。


    随着一声惨烈至极的哀嚎,院中传来第一声屠刀落地的“叮当”闷响。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是官府,是他奶奶的皇帝老儿!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日多,那些罪大恶极之人都被凤御北示众处以极刑,就是鸾凤律法所规定的,凌迟之刑。


    其他涉案人员也都被收押调查,城中一连串的富户官差都被一撸到底,这场骇人听闻的“菜肉案”却被隐瞒下来。


    等到鸾凤大军入城,才将这些人堵着嘴巴,以沾染军饷粮草的名义当众处决。


    乱世之道,人心不稳,若是再出这般恶劣的大案,只会搅得原本就不平静的大后方更加动荡。


    普通百姓只以为是陛下又在绞杀贪官污吏,一片叫好之声。


    凤御北私底下,还命人为那些侥幸被救下来的少男少女们提供了安置。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结局。


    看着眼前的鲜美的羊肉羹,凤御北忍着恶心拿起旁边的一块胡饼,小小咬了一口,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在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想起那名被吊在房梁的圆眼睛少女。


    她和弟弟因为战乱被父亲卖给饭庄,其母早在前一地就被卖到烟花柳巷,等凤御北派人追寻到其兽父的行踪时,发现他早已死在东行的难民路上,被人打得四肢筋骨俱断,指甲缝里还扣着一点银锭子的碎屑。


    乱世,灾民,不外乎这些。


    比在战场上的厮杀更加阴暗而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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