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愿望要在十二点才能实现。
权至龙紧张地盯着宋知安,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有些越界了。
宋知安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之前学校外碰到的那个叫在浩的男生似乎提过——八月十八号是他的生日。
烛光在空气里轻轻跳动。
一滴蜡油“啪嗒”一声,落在那颗寒酸的“蛋糕”上。
宋知安伸手接过。
“要听生日歌吗?”她笑。
权至龙眼睛一亮。
“可以吗?”
“当然。”
于是她开始唱生日歌。
宋知安的缺点很多——五音不全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因此,当她不加掩饰地用一种完全跑调、甚至几乎称得上诡异的音准,毫无负担地唱完这首连三岁小孩都会的生日歌时,权至龙的脸色复杂得叫人难以分辨。
“......哇。”他面无表情地发出赞叹。
与此同时,藏在裤兜里的手悄悄按下录音暂停键。
最伟大的调音师都救不了宋知安。
蜡烛不知不觉燃到短短一截,对此毫不知情的宋知安没有半点羞耻感,反倒笑眯眯催他赶紧许愿。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她是真的心情不错,还是只是因为今天他是寿星。
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场景。
只不过在一间不起眼便利店的小小角落里,她为自己唱了一首生日歌而已。
他低头吹灭蜡烛,闭上眼睛。
她在看着他。
只看着他。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
感官变得极其敏锐,他可以闻见蜡烛熄灭后一点淡淡的烟气,还有宋知安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哪怕闭着眼,这样的视线依旧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就像羽毛轻缓地扫过,带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时间忽然变得又缓又急。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磕磕绊绊许完愿。
再睁眼时,正对上她漂亮的眼睛。
宋知安好奇地歪头看他:“许了什么愿望?”
背景的电视播报模糊成一团,收银员还在打着瞌睡,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令人目眩的漂亮。
他看着那双眼睛,冷静地回答:“是秘密,努那。说出来就不灵了。”
宋知安撇撇嘴,随手放下巧克力派,语气有些失望:“好嘛。”
她也没有那么好奇。
肯定是“出道成功”之类的愿望。
权至龙几乎逃跑一般,快速站起身去柜台拿了塑料勺。
微波炉加热后表层凝固的巧克力像岩浆一样流了下来,乍一看倒真有点像一块漂亮的小蛋糕。
两人分着吃那块小小的巧克力派。
宋知安尝了一口,有些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
他下意识停下手中的叉子,等她的评价。
“唔,比想象中要好吃。”她十分配合地称赞。
短暂的加热激发了巧克力的风味,就连内里的蛋糕体和奶油馅也变得更加柔软。
他和永培经常这么吃。
尤其是在经费紧张的时候。
权至龙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到目前为止,宋知安都没有表现出挑剔的一面。
但他还是会下意识在意她的反应,连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忍不住放大。
他同样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和过往无数次同样甜腻的味道,但在这样的时间里,却更让人觉得幸福。
宋知安吃过一口后就放下了叉子。
分吃一小块甜点是过分亲密的行为,常见于恋人未满或已满的情侣。
留意到她动作,权至龙悄悄松了口气,忽略掉心里那一点微妙的失落。
宋知安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他吃掉剩下的部分。
就像观察小猫进食一样。
他的吃相很好。
吃东西时慢条斯理,却不让人觉得拘谨,只觉得食物似乎变得好吃起来
老一辈常说吃饭香的人有福气。
权至龙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这心满意足的神色居然只是因为一块小小的巧克力派,宋知安觉得实在有些可爱。
等他吃完,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抱歉,还没给你准备礼物。”
权至龙咽下最后一口,立刻摇头:“不是想让努那买生日礼物的意思。”
似乎担心她真的误会,他脸上的神色也急忙真挚了起来,就连眉头都下意识轻轻皱起。
宋知安失笑。
哪有人害怕收礼物的。
她决定做个知心姐姐:“真的吗?礼物也可以许愿哦。”
反正时间还早,她可以在今天去公司上班前买回来。
权至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虽然从宋知安那里得到一件礼物这件事本身的诱惑力要远高于礼物本身,但无论如何他不想让她觉得负担。
也不希望这礼物是自己要来的。
生日歌不算。
毕竟生日歌是她主动要唱的。
不知道一个摇头之间对面的心思已经转了几个弯,宋知安只当他不好意思,于是点点头,也不再坚持。
“努那呢,努那什么时候过生日?”权至龙放下叉子,转开话题。
宋知安楞了一下。
生日啊......
“我不过生日。”她笑。
“不过生日?”
他一时间没能理解,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
于是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宋知安的神色。
——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似乎不觉得问题冒犯。
“太麻烦了,所以不过。”她耸耸肩。
生日的意义是人赋予的。
关心她的人、爱她的人。
如果没有这些人,那生日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大概是她的神色太过轻松,权至龙没有怀疑。
怕麻烦听起来很是宋知安的风格,恋爱的时候她也许就是不爱过纪念日的类型。
“以后我可以给努那过生日。”
他故作随意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不用麻烦她的那种,像今天一样简单就行。
只是他还不知道她的生日。
他暗自斟酌着时机,想要趁机问出口。
但宋知安显然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这个话题并不关心,语气比他还要随意:
“再说吧。比起这个——”
她扫了眼桌上已经扫荡一空的食物,又快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时针在“12”和“1”之间准确地走过一半。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种时候她又恰到好处地想起那个若有似无的门禁。
虽然已经猖獗地助长了不正之风,但宋知安还是决定稍微挽救一下。
“你知道吧,其他孩子们都在遵守晚上11点的门禁。”
她底气十足。
就像半小时之前不是她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一样。
只有小孩才需要遵守门禁。
其实其他孩子也没有严格遵守这个门禁。
权至龙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她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尤其比起他刚来的时候,说这些话时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虽然不理解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想破坏她难得的好心情。
“好。”他于是也笑着点点头。
走之前宋知安又顺手买了一大袋零食,然后才把权至龙送到宿舍楼下。
“上去吧。”她懒洋洋地挥挥手。
“努那回去注意安全。”
“嗯。”
权至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在大门里回头看她。
宋知安挑眉,不知他要说什么。
“......努那,明天见?”他语带试探。
毕竟上一次见到宋知安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
宋知安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给出承诺。
“明天见。”
*
宿舍楼道静悄悄的。
直到走到家门口,权至龙才猛地想起永培刚才的短信。
——糟糕!
距离“他们准备好了”已经快过去1小时。
而他居然完全忘了宿舍里还有人在等自己。
门打开后,果然,客厅一片漆黑。
他轻手轻脚地就要往房间走,一边苦恼地想着明天早上要怎么和永培道歉。
要是说自己练习地忘了情呢?
果然,会被揍吧……
他苦着脸。
“砰——”
耳边骤然炸开一声闷响。
下一秒,一点橙黄色烛光慢慢靠近。
“生日祝卡哈密达,生日祝卡哈密达,撒浪诶亲爱的至龙,生日祝卡哈密达——”
永培和崔塔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两人的人声乐队甚至别出心裁地排演了和声,比起宋知安那首跑调严重的生日歌,不知道高明到哪里。
权至龙下意识在心里做了比较,又觉得后者胜在有感情。
感情可以弥补一切先天条件与技术上的不足。
永培走过来,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肩:“怎么这么迟才回来,孩子们太困,我让他们先去睡了。”
权至龙笑嘻嘻揉了揉肩膀:“米样米样,下次不会了。”
“你还准备有下次啊!”永培抱怨。
崔塔已经困得不行,不想听他们俩拌嘴,打了个哈欠,一边催促:“好了好了,快许愿,反正我们也是在房间等着。”
等到听到钥匙插进门锁里,这才捧着蛋糕站在客厅。
权至龙又赶紧道了歉,这才低头吹灭蜡烛。
灯亮之后,崔塔手里的蛋糕终于露出全貌。
一个像模像样的四寸草莓蛋糕,练习结束后他们专门去相熟的蛋糕店里挑的。
几个人凑了点零花钱,刚够买得起这个大小。
那声爆响则是气氛小彩带,此时正张牙舞爪地散落在脚边。
“大晟他们刚才一直想吃,结果你半天不回来。”
永培看了眼蛋糕,又留意到权至龙手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去便利店了?”
“嗯。”
权至龙含糊应了一声。
“碰到知安努那了,她给大家买的。”
“努那这么晚还在公司附近?”永培有些意外。
看来不管是谁都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宋知安绝不是个热爱工作的人。
权至龙视线游移,思考着怎么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崔塔手上还端着蛋糕,不耐烦听他们讨论这个:“怎么样,吃不吃?”
权至龙摇头:“你们吃吧,给孩子们留点。”
他刚在便利店吃过,现在胃里压根没什么空间。
永培也摇头。
他要健身。健身最忌讳在半夜吃甜食。
二人齐齐看向崔塔。
崔塔看看手里的蛋糕,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然后咬咬牙把蛋糕塞进了冰箱。
他好不容易减肥成今天的样子,不能被一个小小的蛋糕打到。
结果最后,竟谁也没吃上那块蛋糕。
三人又说笑几句,崔塔扛不住困意,率先回了房。
回房后权至龙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机里陆陆续续跳出新的生日短信。
母亲韩基兰发的是,祝她的宝贝儿子18岁生日快乐,她明天会来宿舍给他煮海带汤,问他还想吃什么。
姐姐权达美的那条写着祝他早日出道,尽快给她买名品礼物。
——末尾还跟了时下流行的可爱表情,一连五个,以表恳切。
幼稚得不行,一点也不像个大人。
权至龙撇撇嘴,但心里还是有些高兴。
他很小就当了练习生,最近这几年更是直接搬到宿舍,几乎不回家。
在外的时间逐渐超过在家的时间,偶尔也会觉得和家人有些疏远,可这样的时刻,他又感觉自己被爱包围。
至少在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可是.......
他看着权达美的短信,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宋知安到底多大?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忽然蹦出来的问题。
他一直觉得她年纪不会太大,大概和权达美差不多。
可仔细想想又不像。
21岁上下的年纪,权达美和她那些朋友身上都有种还没真正进入社会的松弛和天真。
但宋知安没有。
无论行事作风还是说话语气,都带着一种过早磨练过的倦怠与成熟。
再加上她从英国留学回来,说不定已经在当地工作过几年。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又不知不觉咬起了指甲。
如果她年纪真的比自己大很多,会不会觉得他特别幼稚?
就像他嫌弃权达□□稚一样。
他甚至在便利店弄了个“巧克力派蛋糕”。
还有之前生病、考核失利……甚至刚才,还是她送自己回的宿舍。
种种桩桩事情涌入脑中,权至龙猛地把脸埋进被子里怪叫了一声。
完蛋。
难怪宋知安把他当小孩。
怎么唯独就在她面前,留下了这么多坏印象。
被突如其来的现实重击,他有气无力地在床上躺了一会,一边暗自懊恼一边痛定思痛,最后还是重新坐回书桌前。
杨贤石布置的一周两首作曲任务还没完成,他还得熬夜把前几天准备了一半的曲子做完。
他点燃一支香烟,宋知安就这么在他脑子里游荡。
房间里逐渐弥漫起烟气。
直到天边泛白,他才终于放下铅笔,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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