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抬起头看了看裴靳星那张写满怀疑的脸:
“这些逼真的伤口,骗过联邦军方倒是够了……”
“但谢意……”沉默片刻,程锋说:“他不会信的。”
“他很聪明。哪怕表面伪装得再天衣无缝,他也会找到漏洞。”
“因为他足够了解我。”
他甚至能够根据我的肢体习惯推演出无数种战斗中可能发生的可能,来证明……这些创口绝不是外伤造成的。
裴靳星盯着程锋看了几秒,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他么……无所谓了。不影响。”
裴靳星转过身,朝洞穴深处走去,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带着一点松动,
“你应该很开心吧……”
“你马上,就能回到你的中央联邦军,和他团聚了。”
洞穴越走越窄,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那种琥珀色的分泌物,在幽蓝色的荧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变得潮湿而温热,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介于泥土和血液混合间的腥甜气味。
……那些埋在地下的蛹壳,那些正在“孵化”的、程锋曾经的17旅战友们。
裴靳星在一处宽阔的洞穴腹地停下。这里像是他的“工坊”——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蛹壳,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足有半人高。蛹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微弱的光线下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程锋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后背都会冒出一层冷汗。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深植在基因里的不适感——
就像,看见本该死去的东西,还活着。
裴靳星转过身,手臂又化成了镰刀状的前肢,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幽蓝色的弧线,
“到时候……他们就会看见我们看见你从我的身体里破出来,亲眼看见你把我砍成两半。”
“把我砍成两半”这几个字,被裴靳星说得像“把面包切成两半”一样轻松。
“……”程锋保持缄默。
裴靳星继续自顾自地复述,“然后你把我身上那块隐腺体取下来,装进这个蛹里。”
裴靳星从岩壁的缝隙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蛹壳,递给程锋。蛹壳入手温热,表面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
“那颗隐腺体的位置。我在我第三片甲壳和第四片甲壳之间,靠左偏三指的位置。”
“你得一刀切进去,不能偏,”裴靳星指着自己腹部,语气像在讲解解剖课,“偏了就拿不到了。[源守护]机制下……我的身体会在死后迅速僵化,你只有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之后,按照军方流程,我的残骸会被运回营地。你找个机会,把蛹壳放进残骸堆里。然后……我就会重生。”
“那你还是人吗?”
程锋就像在第一次听完这个方案后那样下意识喃喃自语开口:“就好像,17旅的其他人那样……他们再回来,还是人类吗?”
虽然,裴靳星现在介于变异体和人类之间的混合装形态严格以上也算不得“人。”
“哈……”裴靳星那时像是听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笑话,促狭的笑声听着十分讽刺,“你觉得什么才算[人类],换言之,什么定义了[人类]的标准?”
“现在,联邦里有一套体系。有腺体的AO就比无腺体的旧人类高级,AO是上等公民、旧人类就是下等公民。受源石矿辐射感染的变异体就算不得人类,因为他们形态丑陋、类似于动物的爬行。”
“可要是……变异体也有思想、有意识呢?这算不算人类?”
“我们生来残缺,程锋。”
裴靳星的眼睛,一只是人类剔透漂亮的桃花眼珠,一只是塞着十几对眼珠子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复眼:
“残缺,就是人类。”
“我会改变、证明这一切的。”
……
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更深层的、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搏动。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脚下跳动。岩壁上的分泌物簌簌地往下落,那些蛹壳呼吸的节奏骤然加快了,整个洞穴像一个被惊醒的蜂巢,嗡嗡地震颤着。
程锋扶住岩壁稳住身体,“发生了什么……”
裴靳星转过头,用那双不对称的眼睛看着程锋:
“我的[孩子们]醒了。比预期中要早。”
裴靳星的语气不再懒散、漫不经心,突然变得紧张、担忧。
“它们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联邦军在集结。它们以为是入侵,准备反击。”
程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都是……你用‘死人’种出来的吗?”
裴靳星没有回答。朝洞穴更深处走去。
洞穴越来越宽,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湿热。然后,程锋看见了它们。
那些裴靳星的[孩子们]。
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的变异体。有大有小,形态各异,都蜷缩着,
像未出生的胎儿,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几百颗、几千颗、几万颗,像一片倒悬在头顶的星空。
程锋的呼吸停了一瞬。“你养了多少?”
“没数过。”裴靳星站在那片“星空”前面,背影在万千复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一开始只有几只,后来……它们自己繁殖。你也知道,这些东西繁殖起来很快。”
地面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更剧烈。那些变异体骚动起来,甲壳摩擦的声音、口器翕动的声音、前肢敲击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裴靳星抬起一只手臂,镰刀状的前肢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那片嗡鸣瞬间安静了。所有的复眼都转向他,像向日葵转向太阳一样整齐划一。
“乖……乖……小宝宝们……不要怕、月亮马上就要出来了……”
裴靳星扑簌着眼睫,嘴里念叨着轻柔的童谣。这一瞬间,裴靳星简直像个慈爱的“母亲”。
“我必须带他们上去。”
等[孩子们]在安抚下逐渐变得平静,裴靳星覆下眼睫:如果我再找不到联邦核心的原始DNA编码程序……他们就没办法变成“人类”了。
“所以……这就是你自愿送死,配合联邦军的原因?”程锋问。
裴靳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怪异的温柔。
“假戏真做,才有人信。”
“你从变异体精英中杀出来,把我砍成两半,联邦军才会相信你是英雄。”
“变异体大军溃散,退入地下,联邦军才会相信他们赢了。只有这样,我才能混进营地,才能回到首都,才能做我该做的事。”
………
“发出去了。”程锋收起破损的信号通讯器,转身看向裴靳星,“但那个内鬼大概率会阻挠,不让联邦军发动救援。”
“哈哈……”靠在一旁的石壁上裴靳星打了个哈欠,一边笑,一边流眼泪:
“这就要看你和谢意的感情是不是情比金坚了……”
“但我敢和你打赌。”
“哪怕联邦军不同意救援,谢意也会孤身一人地来找你……”
“??……”程锋转过头看着裴靳星,面上露出了那种犹豫又困惑的神情。
“我真服了……”
这下,轮到裴靳星惊愕地骂骂咧咧着开口:“俩不会还没有互相表白吧……”
“都这么明显了,你是真眼瞎吧……”
只要你一出现,谢意的视线就自动跟随你……这很难不注意到好吗??
你也是……在谢意面前活生生一条摇着尾巴求被摸的狗,你也很难不被注意到好吗??
“谢意他……他和我只是协议结婚。而且,他和我信息素匹配度很高……他能上战场找我,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又着急担心……但我后来,就意识到……这可能只是、谢意需要我的信息素、又或者,谢意不想要当寡夫……不想要离婚……”
一提到谢意,程锋脸上就露出了那种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的傻瓜式的“纯情”表情。
“啧……”裴靳星很没耐心地捂住了耳朵,拒绝被喂这一口狗粮:
“我也是活该,挑起这个话题……”
能把“两情相悦”走得这么曲折……这世界上估计就你们这两个胆小鬼和笨蛋了。
“算了,反正,计划一实施,你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之后,有的是你们互诉衷肠的时间。”
……
与此同时,联邦中央军前线指挥部。
总指挥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地图上,代表变异体活动的红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像某种正在扩散的、致命的皮肤病。从C-7到C-23,几乎整个西部战线都亮起了红灯。
“什么时候开始的?”总指挥官的声音低沉,压着怒意。
“大约两小时前。”参谋官指着地图上最密集的一片红点,“最初只是小型感染生物的移动,我们以为是常规的觅食活动。但从半小时前开始,中型和大型战斗型变异体也开始向地面移动。速度很快,方向统一——全部朝营地汇聚。”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由精英级别变异体指挥的大规模进攻。
精英们的“领袖”出手了。
“领袖”是最高级形态的变异体生物,具有高级的战术指挥思维,
[它]终于参与到了战场的派军部署上来。
而此刻,营地的防御工事还停留在常规警戒级别,前线部队分散在各处,至少需要四到六小时才能完成集结。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总指挥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有在外巡逻部队立刻撤回,加固东、北两面防御工事。请求总部增援,空中火力优先——”
话没说完,通讯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信号音。
“报告!”通讯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收到一条加密通讯请求,信号源——来自C-19区域!”
第52章 所爱隔山海
地图前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C-19区域腹地——紧挨着17旅最后覆灭、程锋上校失联的C-17区域。
但比起C-19区域来,C-17区域的凶险程度。可谓“小巫见大巫。”
C-19区,是感染的辐射中心。连侦察机都很难飞进去的……
是,被精英变异体盘踞的死亡地带。
“信号源正在解密……正在匹配身份……”通讯兵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声音越来越激动,
“匹配成功!是程锋上校的个人加密密钥!程锋上校还活着!他请求救援,坐标——”
通讯兵报出一串数字。
参谋官飞快地在全息地图上标出那个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亮起的蓝色光点。
它孤零零地亮在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中间……像茫茫大海上,艘孤立无援的小船。
“这……”指挥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了。
这沉默源自于深切的恐惧。
程锋所在的位置,正是被感染变异体包围的根据点……
“大战当前,我们总营的增援部队按原计划集结。空中火力掩护不变。”
“至于对程锋上校的救援——”
总指挥官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于心不忍:“我们稍后再议……”
在坐的各位军官都心知肚明,“稍后再议”意味着什么……
程锋上校的救援信号,理所当然地被“忽视放弃”了。
也对,这是再理所应当不过了……
在来势汹汹的变异体大军总攻面前,一个人的生死,确实排不上优先级。
所有人都认可这一点。
只有……一个例外。
谢意站起来了。
椅子向后滑出去,轮子碾过地板,发出一声
尖锐的、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谢意。
总指挥官也转过头,眉锋拧出一个不悦的弧度。“谢少校,你有什么异议吗?”
谢意的目光目光扫过会议桌上每一张脸——熟悉的,陌生的,惊讶的、面不改色的,回避的……
陆征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无意识地转,转得很慢,像利用某种机械的、用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谢意的目光在陆征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我有异议。长官。”谢意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总指挥官看了谢意一眼,
“你有什么异议,说吧。”总指挥官终于叹了一口气。
“程锋上校的求救信号,坐标C-19区域腹地,距离当前营地直线距离四十七公里。”
谢意的口吻听着很镇定,但只有谢意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脏现在跳得有多快。
“根据无人机侦察数据,C-19区域目前活跃的战斗型变异体数量约为三百至四百只,其中精英级个体不少于十只。以营地目前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抽调一支精锐小队进行渗透救援,理论上是可行的。长官。”
“理论上是可行的。”总指挥官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讽刺,
“谢少校,你在指挥通讯营里待了这么多天,应该很清楚,我们的兵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前线消耗。抽调一支精锐小队……谢意,你觉得这笔账,该不该算?”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那些开始支持谢意的目光也退缩着低下头,别过脸。
没有人说话……
谢意在战术会议室鹤立鸡群地站着,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像站在暴风雨的中心。
“17旅在覆灭之前,也是长官你口中的精锐部队,他们也有大几百号人……”
“关心他们的家人家属们……加起来更是有上千人。”
“17旅,是为了维护联邦的安危而执行扫荡侦查的。他们突遭生变故,深陷变异体大军围困前的最后一刻……也曾给指挥部中央发送过求救信号。那时候,17旅还剩百余人……”
“长官,那时候,你也是这样放弃了那百余人,亲手斩断了17旅幸存的可能吗?”
没有人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谢意闭上了眼睛。
“程锋还活着,这也就意味着……”
“17旅并没有完全覆灭,17旅的其他人……也可能还活着……这难道,这不算希望和理由吗?”
“……”沉默,还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所以……”谢意闭上了眼睛,“长官,你现在又一次,选择了放弃17旅吗。”
凭借,你所谓的,“减少资源损耗”….
谢意曾读过那些联邦历史先驱们的英雄史诗,“万人空巷的贴身巷战”、“绝不放弃一个人的海岛大撤退”、“全民皆兵的卫国战争”……
心怀,爱、自由与希望。
崇尚正义、民主与平等。
增进每一个个体的福祉与发展。
联邦,在建立之初,曾被视为人类最崇高的意志的联合。
可现在,行政体制内贪污受贿、屡见不鲜……军方高层表面顽强抵抗变异体大军,实则消极懈怠,谁都不愿意去最危险的前线……
所以,像对C-17区域那样艰巨危险的任务。才总是落到程锋头上。落到17旅那群同样都是卫国主义的热血青年们身上。
哪怕……在执行C-17区域任务前三天,17旅刚从一场因高层战术失误而被迫深陷的伏击战中突围出来……正是身体疲惫、需要充分休整的时候。
后知后觉地,那些程锋失联多日以来“救援可能性评估”、“存活率预测”、“资源投入产出比”的冰冷数据,在谢意脑海中一条条滤过……
谢意突然觉得,
其实联邦内部早就腐烂生蛆了。
那些都是支撑着酒囊饭袋的上层军官们消极避战的“粉饰招牌”罢了……
安静了几十秒后,谢意睁开眼。
脸上再没有没有任何表情,清冷的,淡漠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器。
只有,那对剔透的眸子里浸满了一种安静的、近乎残忍的愤怒:“我明白了。长官。”
“那么,我申请换个请求。”谢意接着平静地开口。
“……”总指挥官看着谢意,似乎在等一个合理的、不越界的、可以让他顺势答应的请求。
“请批准我一个人去。”
会议室里陡然炸开了。
“你疯了?”“一个人去C-19?这不是送死吗?”“谢少校,我们知道你和程上校的关系……你没必要这么深情,真的去殉情……”
惊愕的目光,似乎具象化出了震耳欲聋的嘈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谢意淹没。
谢意静静地站在那里。
就像一个殉道者。
“C-19区域,四十七公里,渗透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我会避开主要变异体活动区,利用地形和电磁干扰窗口期推进。到达目标坐标后,如果程锋上校还活着,我会带他回来。如果没有活着——”
谢意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会把他的尸体、连同证明17旅存在过的铭牌信物……一起带回来。”
总指挥官拧着浓重的眉毛盯着谢意:“私自进行军事行动,谢少校,你以为这后果,你能承担吗?”
“我可以,长官。”
谢意的手伸向制服一侧,摘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会议桌上。
肩章。联邦军衔的肩章,银色的橄榄枝环绕着联邦的星徽,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再然后,是配枪。监察官配枪,银色的枪身,握柄处刻着他军队编号。他把枪和肩章并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下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
“谢意,你这是什么意思?”总指挥官的声音沉下来。
“辞去军队职务。”谢意说,
“从现在起,我不是联邦监察部的特派员,也不是少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联邦公民。一个想去找自己丈夫的普通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陆征的笔停了。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谢意,那眼神好像在说:“谢意你疯了吧。”
总指挥官也同样沉默了很久。视线紧紧盯着那枚被推过来的肩章和配枪然后……
声音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苍老的疲惫。
“肩章和配枪收回去。”总指挥官说,“联邦监察官和上校身份不是你说辞就能辞的。至于救援——”
总指挥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上每一张脸。
“程锋上校的救援行动,我批准了。但不允许单人行动。谢意,你可以配备最精良的装备和火力支援。”
“本着自愿报名的原则,在全军范围内招募不超过十人的小队,如果你们小队能找到程锋上校,就带他回来。如果找不到,三天之后,必须撤回。”
谢意看着总指挥官,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总指挥官眼神中情绪复杂不明,满含着……某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愧疚。
“把你的肩章戴好,配枪拿上。别让程锋上校等太久……”
“是,长官。”谢意弯腰,将那枚肩章和配枪重新收好。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他的手在发抖
……
散会后,有人坐立难安。
那个藏在心底的秘密,正像蛇蝎一样,吐出毒液,把他一寸寸吞噬。
他走到无人的角落,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按下一串数字。
那头很快接通了,没人说话。只有起伏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像被刻意压低的呼吸。
“程锋还活着。他发了求救信号。”
“我已经做了一次。”陆征的声音在发抖,“再做一次,联邦军会查出来的。他们会查通讯记录,查权限调用,查——”
“他们查不到的。”通讯器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只需要设法获得他们这次的救援行动的计划,剩下的我来处理。”
可是这次……
这次,是谢意带队。
如果……故技重施的话……
陆征沉重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谢意就会和程锋一样。
在在C-19区遇难。
谢意就有极大的概率……
死在C-19区。
陆征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架在在火上烤。
第53章 山海皆可平
那么多的精英包围……程锋他竟然还能活着!!竟然还发出了求救信号!!
如果程锋还活着,那他篡改坐标的事情,就有可能败露。如果败露,等待他的不只是军法审判,还有……
愤恨交织间,陆征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谢意的脸,清冷疏离的、拒人千里之外。
这样冰冷的一个人,会力排众议地与总指挥官当堂对峙,甘愿冒着生命的风险,去救……程锋。
太明目张胆了,太明显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谢意那么爱程锋。
……程锋、又是程锋。
这两个字究竟还要纠缠自己多久??
第一名、晋升最快的头衔、他人的鲜花与掌声……还有,谢意的爱。
为什么自己苦苦追求不到的东西,总能轻而易举地被程锋握在手中?!!
不。不行。
绝对不行。
自己苦心经营,才让程锋“死”在了精英腹地深处,决不能让谢意再去把程锋救回来,再日日夜夜地折磨着自己。让一切都付诸东流……
陆征幽暗的愤恨如怒火中烧,逐渐盖过了理智和心底“所谓”的爱。
宛如一把淬了剧毒的刀,沉默地、狡诈地、自私利己地插进他人的骨头里——
是的,
如果得不到,那就毁掉。
如果谢意注定无法爱自己。一心只想着程锋,那就……去死吧。
那就,让谢意和程锋一起去死吧。
决心已定,陆征再次按下了那一串数字,寥寥数语。
却如深坠寒潭,刺骨冰冷。
“我会设法得到救援计划的方案和小队的行进坐标。”
“与之交换的,你得保证,此次救援小队,会全部死在C-19区。”
“哈……”机密通讯器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阴森,像是厉鬼:
“当然。”
……
完成一系列对话后,陆征隐秘地观察完四周,收敛下行迹,消失在军营内部。
但陆征没有看到的是,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一个清瘦的身影靠在墙上,已经站了很久。
谢意的手指正一下下摩挲着通讯器的边缘,屏幕上是正是陆征刚才接入的那段通讯线路:
“哈……当然。”谢意在冷笑,和刚才陆征对话的那个声音的口吻一模一样:
“你当然,会死。”
“而且,将死得非常地,难看。”
……
但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陆征背后还有能够拦截并篡改军方作战指令的、权限深不可测的“上线”。
先不能动陆征。
不但不动,还要让陆征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让陆征继续和那个上线联系,传递情报,继续在他的棋局里扮演那个自以为聪明的棋子。
“……”谢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军靴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清瘦而笔直的背影,像一柄即将被拔出鞘的、封喉见血的刀。
……
总指挥官说谢意可以本着自愿的原则,自主招募一支不超过10人的精英小队。
招募通告张贴出来后,谢意根本没抱希望。
哪怕孤身一人,谢意也会去。
正在谢意还在往背包里塞作战装备和急救包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一个粗犷的的声音响起来:“谢少校,我是来报名的。”
谢意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
他的军装上有17旅的臂章——旧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但被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密麻麻。
“我叫赵铁生。”中士说,“以前是17旅三连的。程上校带过我。”
谢意看着他,放下手里的急救包,站起来。“……你的部队番号现在隶属哪一支?”
“北线第三防御梯队。”赵铁生说,“我刚从阵地上下来,看到招募通告就过来了。”
谢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知道C-19区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赵铁生说,“全军都知道。”
“辐射浓度爆表,满地都是变异体,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但程上校在里面,我不能不去。17旅的弟兄们都在里头,我不能让他们孤零零地埋在那片沙地里。”
赵铁生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这道疤是程上校替我挡的。那年在C-11区扫荡,一头中型变异体从侧面扑过来,俺没看见。程上校一把把我推开,自己的手臂被划了道口子,缝了十几针。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俺看见他晚上一个人在帐篷里上药,手都在抖。”
“谢少校,我这条命是程上校给的。现在他有难,我不能当缩头乌龟。”
谢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谢。”谢意说。声音很轻。
赵铁生听后咧开嘴笑了一下:“好人应该有好报。要不然,这个世界也太残忍了。”
赵铁生之后,又来了人。一个接一个。
大多是是17旅调转到其他部队的老兵,手臂上还留着那个边缘磨损的旧臂章;有的是和17旅一起执行过任务的兄弟部队,他们也记挂着那些被围困的、再也没有回来的战友……
他们从各个阵地上来,有的还穿着沾满沙尘和血迹的作战服,有的刚从医疗队康复过来,有的甚至连装备都没有,就这么空着手跑过来,说“给我发把枪就行”。
谢意一个一个地问他们:“你知道C-19区有多危险吗?”
每一个人都回答:“知道。”
然后每一个人都留下来。
到傍晚的时候,报名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十人。谢意最后筛选了综合素质最好的九人。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谢意把小队成员召集到战术室里,开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投影上显示的是C-19区域的详细地形图——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变异体活动的红色光点……
像一锅煮沸了的诡异红肉烂汤。
“我们的任务是渗透。”谢意站在投影前,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蜿蜒的路线,“这里是营地,这里是程锋上校发出信号的最后坐标。直线距离四十七公里,但我们会绕行,实际行进距离大约六十五公里。”
谢意放大了地图上的一个区域。“C-19区的地形特点是多峡谷、多裂隙,地面起伏大,大型变异体的活动受到一定限制。这对我们有利。但不利的是——”
谢意话锋一转,切换了一张图,是辐射浓度的热力图,C-19区中心地带红得发紫,像一颗正在流血的心脏,
“这里的辐射浓度是安全阈值的三十倍。意味着我们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三天。最多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找到程锋上校,我们都要撤。”
随后,谢意关掉投影,战术室里陷入短暂的黑暗。
“最后一遍。”谢意说,“不想去的,现在可以退出。没有人会知道。”
十个人安安静静,长久的沉默中透着一股坚决的力量。
“……”谢意的唇角弯了一下,站立起身:“明天凌晨四点出发。趁变异体活动最不活跃的窗口期出发。”
………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营地的灯光在黑暗中亮成一片,十个影子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沉睡的、随时会醒来的危险。
但是,没关系的。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
有信念,就会有希望。
………
谢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开路。
脚下的每一寸点位,都是从无人机侦察数据和卫星地图上一寸一寸地抠出来的。尽最大可能地绕开的辐射热区。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开始变亮。
当然不是太阳。
在C-19区边缘,你永远看不见太阳。
天亮是指,C-19的天空从纯黑变成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停止前进。”谢意在通讯频道里下达命令。
“我们需要快速通过这片开阔地,不能停,不能开枪,不能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它们的声音。”
“这里是变异体活动的高频区域。”谢意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压得很低。
“准备好了吗?”谢意问大家。
“准备好了。”九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三、二、一……跑。”
十二道身影从隐蔽处冲出来,冲进那片开阔地。
那些被惊动的变异体从洞穴里涌出来。它们的体型不大,中型偏小……六条腿交替前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变异体的速度比人类快得多。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小队和变异体们的距离在快速缩短。
所有人的心脏都收缩到了嗓子眼。
谢意这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紧跟在队伍的最后方开枪用火力殿后,火光在幽绿色的夜视画面里炸开。
紧咬着队伍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变异体被击中,翻滚着摔倒在裂隙入口,甲壳碎裂,蓝色的血液喷溅出来,在沙地上洇开一片片诡异的荧光。
前面就是峡谷一线天的缝隙,变异体无法通过。
“快!”
谢意转过身,端起枪,瞄准最近的变异体。火力掩护着队伍冲进峡谷缝隙。
直到最后一名队员也挤进缝隙里,谢意才堪堪收回射击姿势,准备大跨步也跃进峡谷。
“小心!!!”谢意的耳畔传来赵铁生的一声惊呼。
原来领头的变异体已经扑了上来!
“呲呲——”巨大的獠牙口气擦过谢意的后颈皮肤,带着一股灼烧的戾气。?!!谢意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但意料中的,后颈椎骨被碾碎的刺痛感并没有袭来——
因为变异体却惊人地停下了。
复眼在黑暗中亮着,几百颗小眼睛同时盯着谢意……
然后,歪了歪脑袋。“咕嘎咕嘎……”
那对复眼竟然诡异地露出了“很扫兴”的表情,甩了甩后肢尾巴,转身回了洞穴。
谢意顺利地进入了峡谷缝隙。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巡视检查了一圈人数——九个,都在。没有人受伤,
“谢少校。”赵铁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一遍粗重地喘息,一边显得有些疑惑“变异体为什么突然停下了……”
“……运气。”谢意说。
但谢意心知肚明,
这不是运气。
而是自己的身体,从精英巢穴腹地回来后,发生了某种“变化”。
……
队伍只在裂隙里休整了十分钟。
他们不能等太久。背包里的水和补给只够三天的。
“找到路了。”谢意放下望远镜,在战术目镜上标出一条新路线,“绕行北侧,大约多走八公里。但那条路线上变异体活动频率较低,而且有足够的遮蔽物。”
没有人反对。在C-19区,多走八公里比闯进一群变异体的领地里送死要明智得多。
队伍再次出发。他们从裂隙的另一端穿出去,沿着岩壁的阴影向北绕行。
接下来的路,走得比预想中艰难得多。
C-19区的地形比地图上显示的更加破碎。
从卫星图上看起来只是一道微小裂痕的地方,走近了才发现是数十米深的峡谷;原先被判断为“可通行”的区域,实际上布满了辐射废料和变异生物的巢穴。
有好几次,队伍不得不在行进中途改变路线,绕过那些突然出现的、没有在任何数据源中标注的危险区域。
每一次改道,都意味着多走几公里,多耗费几个小时的体力,多在辐射里暴露一段时间。
他已经连续行军超过十二个小时了,中间只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谢意一直是前面开路的那一个。
防护面罩下全是汗,战术目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腿很重,肌肉也很酸。
而且,谢意越来越发觉,自己的身体比原先更容易疲惫,腹腔……在受挤压下沉。
“谢少校。”赵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谢意强撑着说。
赵铁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铁生想,或许,程锋上校对谢少校真的很重要。才会让……谢少校这么拼命。
……
距离目标坐标越来越近的时候,变异体的活动频率开始急剧下降。
这是一个反常的现象。
按照常规的生物学规律,越靠近领主的巢穴,变异体的密度应该越高。但这里的红点却在减少。
快速地、大面积地向四周扩散。
像是有组织地、向四面八方的撤离。
谢意盯着战术目镜上的生物信号图,眉头越拧越紧。“有某种力量在驱赶着变异感染生物离开这片区域。”
放大了目标坐标附近的地形图,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谢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全息地图上,目标坐标周围半径两公里的范围内——没有一个红点。
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空白。
像一个空洞。
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从密密麻麻的红点里生生挖出了一个圆形的、完美的空洞。
那个空洞的中心,就是程锋发出求救信号的坐标。
谢意放下望远镜,手指微微发抖……
因为一种他不敢细想的、近乎疯狂的猜测。正在脑海中诞生。
第54章 源文件与复制件
“加快速度。”谢意说,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不休息了,快速抵达目标坐标。”
十人仿佛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加快脚步。
进入c-19核心区后。
脚下的沙地变得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四面的岩壁越来越高,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把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灰蓝色的裂缝。
空气变得沉闷而湿热,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泥土和血液混合的腥甜气味。
谢意认得这种气味。
在程锋的军大衣上,就满布着这种气味。
明明一开始,谢意对这种气味还稍有排斥,可现在,当这种有点怪异的味道涌进鼻腔里……谢意只觉得,
熟悉。亲切。
仿佛,新生。
前方的岩壁裂隙里,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微弱的光。
那面就是……程锋的求救信号发出的精准坐标方位。
里面是个洞穴。
被琥珀色分泌物覆盖的岩壁,被拖拽痕迹刻满的沙地,和被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正在呼吸的蛹壳。
谢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些些蛹壳发育的状态不一样。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足有半人长……但他们都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
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一张一合,一涨一缩,刚出生的婴儿在吮吸。
每一个蛹壳上都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是金属的,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编号、姓名、部队番号。:
谢意蹲下来,观察离他最近的那个蛹壳。标签上写着:17旅·三连·中士·赵铁生。
谢意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赵……铁生。”
如果这个“赵铁生”的铭牌是真的,
“那……你是谁?”
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会说“程上校带过我”、脸上有一道旧伤疤的赵铁生——是谁?
谢意猛地转过身——
“我、我………不,你……”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回旋。
谢意才发现赵铁生早已俯倒在地上,泪流满面。
“哥……是你吗?我是石头啊……”
“你不是说铁和石头得永远绑在一块,才能保护对方吗……”
“哥……你比我厉害,你先被选进了17旅。你还说……等执行完任务发了奖金,你要给我在老家安全区买块地,留着给我娶媳妇用吗?”
“哥,你骗我。”
“哪来的什么奖金地契,那tm的是……给家属的抚恤金……”
“石头”弓着腰,有些狼狈地匍匐栽在岩壁边,用双手捧起了那颗小小的蛹壳:
幽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那道旧伤疤连同汹涌的泪珠一起,照得像一条在黑暗中发光的河流。
“我不要钱,哥……”
“我早就不怪你了……哥……”
“我来救你了。”
听了“石头”的话,那颗蛹表面的绒毛似乎有细微的颤动,呼吸摩擦着发出“呲呲——”的声音。
似乎在回应。
“弟弟、老大……”小队中的其他人,也顺着编号标记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兄弟们的蛹壳。俯倒在地,抱着它们,叫他们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蛹壳感应到了熟悉的人的呼唤,都在颤抖,“呲呲——”的振动声越来越强烈……几乎将洞穴顶部的石壁都摇晃起来。
“如果17旅牺牲的人都在这里……那,程锋……”
谢意的视线在那一枚枚紧挨的蛹壳上迅速地检索过……却始终没有发现心心念念的人的名字。
这时候,洞穴的更深处,似乎发生了一段异响。像十几岁少年清冽稚嫩的声音:
“谢意、谢意。快过来,谢意。”
他重复地叫着谢意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带着磁铁一般某种蛊惑人心吸引力。
“谢意,我想看看你。”
“谢意,谢意,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好像某种防御的本能,谢意的心脏突然收缩了一下,从脚底到头顶升起一股巨大的森然寒意:
[不要去,谢意。]
[不要去,谢意。]
[前方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但警告已经太晚了,谢意的自己的身体早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像被操控的提线木偶那边手脚怪异地走向洞穴最深处……
“呲呲——”那些蛹壳还在呼吸。一张一合,一涨一缩,像在起哄:“去吧,去吧,快去……”
终于,谢意走到了洞穴尽头。
“……程锋?是你吗?”
谢意伸出手,指向洞穴深处那片更浓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色光芒:
“又或者说,你是谁?”
“谢意,谢意!”十几岁的少年音笑起来,声音却一瞬间带了哭腔:“你现在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不,你比我预想得还要好。”
“你现在成为联邦监察官了吗?谢意。你从小就想当一名联邦监察官,帮助那些弱小的人。”
谢意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成为了。我现在是核心区首都政府总部的监察委员。”
“谢意,你有没有变得很厉害?再没有敢欺负你了吧……”
谢意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张发出音节:“对,我现在变得很厉害。再没人敢欺负我了。”
“具体怎么变得厉害的?快点,快点,全部都告诉我吧……”
“我……”,脑海中的备份数据被读取,过往的人生经历就像走马灯那样一帧帧闪过:
“我把在预科学校里欺负我的吴剑打进医院了,他们都怕我……再后来,进入了联邦最高学院,我一直都是第一名……”
谢意的语速被刻意控制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将从十五岁到现在的记忆都娓娓道来……
从那个被校园欺凌的懦弱胆小的谢意,一直讲到了冷脸的不近人情的联邦监察官谢意,再讲那些无疾而终的暗恋,讲和程锋的久别重逢,一起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讲到最后,谢意的嘴唇都干涸了。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当故事终章的最后一个字脱出口,谢意的自主意识终于有几分清醒,他下意识地抬眸:
这时,才发现——
洞穴深处那簇蓝光变得越来越耀眼,十几岁少年的声音变得破碎,边哭边抽噎。
可声音却并不悲伤,反而像在笑:
“对的,就是这样的。开始的一切都是错的,现在的才是正确的。”
“顺遂的人生,光明的前途、相濡以沫的爱人……”
“就该是这样的,谢意,你的人生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你才应该……是谢意,才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谢意突然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AI的冰冷电子音播报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源文件启动了销毁程序……]
[正在启动最后一次紧急备份,备份结束后,复制件(1)即将覆盖源文件……]
[源文件数据传输中……]
陌生的、浩如烟海的记忆一瞬间向谢意涌来,排山倒海,惊涛骇浪。
……以下为0-14岁“谢意”视角……
(1)那是一双7岁的手。这个年纪的孩子,骨节还没有长开,就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脆生生的,轻轻一折就会断。
但这双柳枝般柔软的手掌心摊开的时候……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却不堪入目……
青紫的、深红的、边缘泛着焦黄的,一层盖着一层,新的裂口盖在旧的痂皮上,旧的痂皮又被更新的伤口撕裂。
血肉模糊。
他才7岁,但他的掌心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滋滋……”电击棍抵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本能地往后缩了。
像一只被反复烫伤的、已经学会了不再躲避的猎物……
他颤抖着、僵硬地、认命地缩在墙角原处。
“十七分的理论课?就是没有脑子的人去考试也不会只有十七分吧?”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沉沉的,甚至称得上平静。
暴烈,又,平静。
虚伪,又,平静。
电流声滋滋地响着,一路烫过掌心,灼烧感燎得孩子不住地颤抖。
他就这样一边颤抖一边道歉:“对不起……父亲。”沙哑的、细弱的:“我……我会努力的。”
会努力的。会考更好的。会变成你期望的样子。会让你满意的。会让你……不再打我的。
(2)校服被撕开的声音,纤维断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
清脆的,刺耳的。
11岁的孩子被推搡着,后脑勺磕在水池的边缘,一阵钝痛从颅骨传遍全身。
视野明明暗暗,最后是一片刺目的白光——洗手间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像快要断气的、垂死的心脏。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掰开他的手指,有人踩着他的小腿,不让他挣扎。
其实他也没有挣扎。
其实他从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挣扎只会让这一切持续更久。
不论是电击,还是别的什么霸凌。
尖锐的小刀贴上皮肤,是冰凉的。
刀尖划过锁骨,留下第一道血痕。
细密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像一串红色的、晶莹的、很小的珠子。
然后他们叫嚷着,“穿珠子需要引线吧。”
说着,“引线”便落下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他们在笑,笑声尖锐而刺耳,在贴满白色瓷砖的洗手间里来回弹跳,
11岁的孩子读过那些童话,所以他把他们比作一群看不见的、聒噪的、饥饿的蝙蝠。
“哈哈哈哈好好笑,好tm小丑……”
蝙蝠的笑声越来越刺耳,在他胸口比划着,刀尖划过皮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写个什么字好呢?哈哈就写……娼妓。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Alpha们都喜欢这张脸。”
“娼/妓”,两个字,十八画。
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3)那年他14岁,有了人生中唯一的一个朋友。他真的、真的,很珍视这个朋友。
他蹭暗中发誓,为了这个这个朋友,他可以付出一切。
“谢意、谢意!”他听见朋友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
黑色油漆从头顶浇下来。
那触感很奇怪——温热的,粘稠的,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油漆灌进他的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糊住他的眼睛,睫毛被粘成一簇一簇的,视野变成一片漆黑;灌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用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哈哈哈哈快看快看,他好像那个……那个什么来着?黑猩猩?哈哈哈哈——”
其实他并不在乎那些满怀恶意的嘲笑,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但是……巨大的苦痛从胸口里满出来,他缓缓地蹲了下去,终于开始嚎啕大哭。
他终于发现了……
其实他的朋友也是“假的”。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朋友”。
(4)他站在那扇沉重的木门前,站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
掌心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电击伤在用力时裂开了,渗出一小滴暗红色的血,沿着指纹的纹路慢慢洇开。
他想,我可以的。我已经及格了。联邦公民法,最难的课程,他拿了六十一分。
这些都是他深夜躲在被窝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一遍一遍翻书得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父亲,”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将成绩单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张成绩单的纸张边缘早就掐出深深的折痕。
他走上前,把成绩单放在书桌上,放在男人目光的余光里。
“我……这次联邦公民法的考试及……及格了。”
“我……我能得到一个奖励吗?”
“我……我、想要转校。”
“滋滋——”电流声。
“六十一分。”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的,低沉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厌倦,“你考了这么多次,才从十七分进步到六十一分,然后你来跟我要奖励?”
“你觉得自己配吗?”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痛感从骨骼深处传上来,和手背上灼烧的疼痛混在一起,
但这比这些更加疼的,
是心脏。
……
[检测到源文件部分数据残缺,疑似被剪切……正在尝试恢复……恢复失败]
[是否确认跳过残缺部分,继续进行数据传输……]
谢意被操控着,喃喃自语道:“确认。”
[确认成功,正在进行最后一章的数据传输……]
(5)那天是他的15岁生日。
他被高大的人影引导着穿过一条长长的长廊,四周的景物在记忆中都被刻意模糊了,变成了一团马赛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什么都不害怕。
意识逐渐下坠、下坠,坠入空洞……
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
“这是哪儿?”他下意识地询问道。
“靠,我也想知道……我家竟然有这样的地方。”手术台旁蹿出了个人影。
这人应该和他年纪相仿,长得很高,站起来就像一棵雪松。
“你叫什么名字?你分化了吗?”那人问。语气颇为自来熟,“感觉你应该会是一个omega。”
“我……我叫……”他的思维迟滞了一瞬,话语卡顿一下才陌生地开口:“我叫,谢……”
他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骂骂咧咧闯进来的人制止了,“程锋!!!你怎么进来的!!”
程锋???他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撇过头去看,才发现刚才那少年已经很敏捷地从来者身边的空隙溜走了:
“很高兴认识你。回见。”
在消失前,那少年回过头来对他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程锋……”他喃喃着这个名字,一抬眸,才发现闯入的男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沉:
“啧……你已经记住了吗……”
“情况有点不妙呢……数据已经被污染了……”
*
记忆戛然而止。
[源文件数据传输完毕]
[现在进行源文件销毁程序……]
[销毁进度20%……50%……80%]
自主意识回笼,谢意猛地睁开眼睛,伸长了双手,向前抓去——
看似坚固的石壁,竟然奇异地如白纸般脆弱,谢意轻轻一碰就碎成了齑粉……
谢意终于恍然与那蓝光后的人对视。
那人全身被包裹在一颗蓝色的透明蛹里。骨架很小,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凸出来,细瘦的、苍白的脖颈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的身形才十四岁。
但是……
一模一样。
五官是淡的。眉色是淡的,瞳色很浅,灰蓝色的、透明的,每次将目光低垂着,唇角边就会抿开一个浅浅的梨涡。
要是情绪再热烈些,那对梨涡就会彻底漾开开,像蝴蝶振动翅膀后扑出的漩涡。程锋爱极了这对梨涡,每次意乱情迷吻过这里时,都会失控地将谢意的腰压得更紧些……
他的五官长得和谢意一模一样。
但周遭气质却和谢意有天壤之别。
如果谢意的是倨傲的、不近人情的冷,那他就像一株被养在阴影里的栀子。
因为没有光,所以一直开不了花。
“你……我……”谢意错愕地呆着原地。
谢意脑海中,冰凉的电子语音还在播报:[销毁进度……95%,预计3秒后完成]
“三……”
“二……”
洞穴的岩壁在剧烈的摇晃、马上就要崩塌了……
“我好开心啊。谢意。”那人很满意地笑着,眼睫不住的颤抖,眼泪就顺着眼角滴落下来,
“我现在真的好开心啊,谢意。”
“我的愿望,你都替我实现了。”
[销毁进度……99%,预计1秒后完成]
最后一秒,那人伸出了掌心抵在透明的硬壳上,这样就好像,和谢意搭在蛹壳上的手合而为一。
像击掌。亦或是告别。
“谢意……拜托你了。”
“请你,替我好好地爱自己吧。”
[源文件销毁进度:100%……原始数据已完全丢失……无法找回……]
[复制件(1)与源文件内容相似度为100%,是否选择全部替换?]
“我……我……”谢意想拒绝,哑然地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又是大脑中的“被操控感”袭来,谢意的嘴唇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
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发出来……
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蹦:
“确认、全部、替换。”
第55章 无条件的爱
“确认、全部、替换。”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洞穴裂开了。
那些蛹壳。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像婴儿一样呼吸着的蛹壳,也在同一瞬间裂开了。
荧光蓝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细密的、发光的溪流。
变异体们不像人类也不像虫类的手臂从破裂的蛹壳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尖锐如钩,在空气中痉挛般地抓握。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数十只,上百只,从那些大大小小的蛹壳里伸出来。
它们站在那里,摇晃着,像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又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撤退!”谢意高声道:“洞穴要塌了。”
十个人疯狂地往外奔跑。身后是那些从蛹壳里爬出来的变异体发出的、细密的、像在啃食的“呲呲”声。
临走之前,谢意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色光芒正在急速地收缩、黯淡、熄灭。
在那片正在消失的光里,……那个透明的、蓝色的、包裹着十四岁少年的蛹壳——正在碎裂。然后……化成了一道齑粉。
像是计算好了时间,十人冲出洞口的那一刻,身后的洞穴彻底坍塌了。
众人盯着那堆倒塌废墟——荧光蓝色的、像血液一样缓慢流淌的液体,正在废墟里流出来。
十个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呲呲——”细密的、尖锐的、同时在振动,从废墟下面传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然后,它们出来了
数百只变异体从废墟的每一道缝隙里挤出来。小的像猫,大的像牛,形态各异,有的覆盖着厚实的几丁质铠甲,有的光溜溜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它们的复眼是都一样的。细密的、密密麻麻的、发着蓝色的荧光。
“咔——”有人后退了一步,端起了枪。保险栓打开的声音在嗡嗡的振动声中显得很微弱。
“不要开枪。”谢意冷静道。慢慢地站起来,抬起手,把离他最近的那把枪的枪口按下去。
“可是……”小队成员在犹豫。
“不要开枪。”谢意又说了一遍。
那人悻悻地把枪放下。
在最近的距离不到十米时,乌泱泱的变异体突然停下来了。
它们的复眼在转动,数百颗小眼珠同时聚焦在小队十人的身上……
被阴森地凝视着的感觉让小队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呲呲——”领头的变异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振动频率极低的声音。它的体型最大,足有成年野牛那么大,通体呈现灰土色。
它的前半身保留着部分人类的特征——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颈,甚至能隐约看出胸膛的轮廓;但从腰部以下完全是爬虫类的形态,六条节肢支撑着庞大的躯体。
它的目光一直盯着“石头”。“石头”也看着他。
时间在这种对视里变得粘稠而漫长。
然后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放低了。六条节肢微微弯曲,几乎贴到了地面,然后翻转过来,露出了最柔软的腹部。
那上面有道铭牌,写着[17旅.中士.赵铁生。]
“石头”的嘴唇在发抖。死死地盯着那头领头的变异体。
因为它肩胛骨上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没有被甲壳覆盖,裸露着,有一块胎记,红色的,形状像道勾。
那块胎记。“石头”再熟悉不过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哥背着他趟过涨水的小河……在他哥和他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睡觉、翻身把胳膊搭在他身上……他那时还笑:“就是因为他哥身上这胎吉利,红勾。所以上学成绩才这么好。”
“哥……?”石头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石头敢肯定,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有和他哥一模一样位置、一模一样弯钩弧度的红色胎记了。
“石头”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头庞大的、面目全非的变异体。
后面的小队成员在喊:“快回来!你是不是疯了!这太危险了!”
但“石头”充耳不闻。他自顾自地他跑到那头变异体面前,伸出手,颤抖着,将掌心贴上了那块青紫色的胎记。
“是你吗……哥?”石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那头变异体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它的复眼快速地收缩、扩张、收缩、扩张,像在回忆些什么。
然后它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呲呲——”它发出声音。
“石头”听不懂。但他就是有种直觉,这只变异体在叫自己的“石头。”“石头。”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洞穴废墟前,数百只变异体沉默地站着。救援小队的十个人散站在它们中间,终于确认了,这些变异体身上都印着17旅的编号铭牌。
他们都是……已经覆灭的17旅战士。
人类死亡,从蛹壳里出来,就会变成变异体。
这听着相当荒谬。可眼前的一切,都实实在在地提醒着小队众人:这是真的。
谢意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
“怪物”这个字眼从谢意脑海中冒出来的瞬间,谢意自己恍惚了一下。他们真的是怪物吗?怪物会记得自己弟弟的名字吗?
谢意下意识地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后颈。腺体在掌心里温热地跳动着:
如果是他们是怪物……那我是什么?
那些“被输送”的记忆在谢意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倒带——
变异体……蛹壳……
还有,蓝色蛹壳里,那个和自己张着一模一样的人脸的“14岁少年”谢意。
“……”当所有的推断合而为一,恐怖的猜想便在脑海中成型。
“难怪……”谢意喃喃自语着,瞳孔微微睁大:“我十五岁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只记得上学、升学考……这类大致的概括性的描述……具体细节完全都记不得。父亲说,那是因为我生过一场大病……”
“我一直都觉得记忆不合理……为什么15岁前还在被校园霸凌的孩子,会在15岁后一夜之间变得勇敢、强大、聪明、出类拔萃,各项军事理论、实训……都能获得第一名。”
好像记忆中被灰尘掩盖的区域终于被揭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到了面前——
或许,“真正的”谢意早就死了。
“自愿”地,死在了15岁。
那我其实……谢意的视线紧紧地看着那些“半人不人”的变异体:
我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也是从“蛹壳”被创造出来的……谢意的替代品。
我也是……变异体。
“那就可以解释了,我的病……”谢意喃喃地说,“不,严格意义上说,这都不应该算病……”
新的变异体躯壳与原人类的腺体基因序列产生抵触,多么理所当然的,排异反应。
或许每次发/情……都是身体在不合时宜地、固执地、徒劳地提醒着“谢意”:你不是天生的,你是被制造的。
你不是“谢意”,你是复制体(1)
“可是……”
谢意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指,指节分明,皮肤苍白,纹路清晰——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的外观明明与人类无异,我的血液DNA检测中也没有辐射感染物质……”
难道……一瞬间,先前身体的异样的身体症状线索在谢意脑海中全部被串联起来:
突然消退的排异反应、萎缩的腺体突然焕发生机……?!!!谢意猛然回想起来,自己在精英腹地巢穴被程锋终生标记时,那道尖锐到几乎让自己昏厥的刺痛……
除了蓝色的血液……
似乎……还有什么物质被嵌入进了体内……
谢意对于终生标记了解颇少,还以为那是过量的alpha信息素,可现在看来……
或许,那是新的“源文件”腺体!
因为只有这样,复制体(1)才能完全的取代“源文件”,谢意才能完全地取代“谢意”……
程锋或许比谢意更早地得知了某种真相,也知道了自己危在旦夕的身体状况……所以才会久久地留在精英腹地。
那么当程锋第一次进入这个洞穴,看到蓝色蛹壳中那张和谢意一模一样五官的,十四岁的少年的脸……程锋,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恍然间,大脑空白一片,五雷轰顶,所有被截断、模糊的记忆碎片终于在此刻归一——
谢意终于记起来了。
被终生标记后,谢意精疲竭力地靠着洞穴壁昏睡过去……意识濒散最后一刻。
程锋灼热的气息附在谢意的后颈腺体上,轻声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爱你啊,谢意。”
原来,这不是最后一句,紧跟着这句最后的那句。
才是最重要的——
程锋那时趴在谢意的耳边说,灼热的气息萦绕在谢意的耳廓:
“所以,不管你是谁……
我都爱你。”
“原来是这样……”谢意喃喃自语着,声音有些颤抖……
谢意全部都理解了,程锋去战场临走前,他们四目相对,双眼浸润着泪珠,说的所有的那些话——
“这是一个死局,谢意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我怕我现在跟你说什么,会让你更难过。”
“可是,谢意,我不想让你难过。”
“谢意,我想要救你。”
………
“嘀嗒——”谢意手指颤抖者,细节按下了辐射探测计量仪的按钮。
“嗖嗖——”指针受信号偏转的影响开始剧烈的偏转,在0到100的浓度极值间来回蹦动……
“滋滋——”辐射检测的指针最后停下。
直直地停在了——0。
果然么……谢意长吸一口气,只感觉脑中那些疑惑的浮雾全都被驱散了。
他终于想通了一切的真相,程锋所有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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