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有被篡改,被拦截,那条信号——就是程锋本人亲手发出的。
那个在所有人眼里,应该被困在精英巢穴腹地、奄奄一息、等待救援的程上校
——亲手发出了这条信息。
目的只有一个,谢意。
让谢意误以为,程锋陷入了某种危险。
因为程锋笃定,谢意一定会相信、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他。
所有人都会以为此行凶险万分,但恰恰相反,c-19去所有的大型攻击变异体们都被“领袖”操控了一般,从C-19区撤退了。
而余下的那些小型的变异体,并不会攻击谢意。也并不会攻击沾染了谢意信息素的小队其他成员。因为……谢意是他们的同类。
所以,这十人的小队的“救援”行动,从一开始就是胜利的。他们会平平安安地到达C-19区。
“0。”谢意盯着辐射探测计量仪上那个静止的指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没有辐射。没有战斗型变异体的威胁。
甚至连那些游荡在C-19区边缘的小型感染生物,在他们进入核心区后也彻底消失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棋盘上抹去。
也就是说,毫无污染的,纯净地带。
这听起来似乎很反直觉,如果现在要在俄亥塞州找一处最安全的地方。
那就是,自己所处的c-19区域
谢意忽然觉得想笑。
原来,笨蛋如程锋,也能仗着自己“关心则乱、判断力下降”设下这个精妙的局。
谢意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些从蛹壳里爬出来的变异体就站在不远处,和救援小队的其他九人依偎在一起,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幽蓝色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熟悉的、泥土和血液混合的腥甜气味——此刻闻起来,不再是神秘和诡异,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像母亲子宫里羊水一样的、包裹一切的气息。
谢意的视线扫过铭牌上那些被他一遍遍默念过的名字——17旅·三连·中士·赵铁生。17旅·一连·上士·周国。17旅·四连·列兵·方小毛。
十七旅。
程锋的十七旅。那些被所有人放弃的、被判定为“全军覆没”的、连尸体都来不及收殓的士兵们,在这里。活着。
这一切都是程锋想让谢意看到的。
从17旅覆灭的那天起,从程锋第一次踏入C-19区、发现那个蓝色蛹壳里的少年开始,他就在为这一刻布局。
他想让谢意看见真相,为让谢意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是你。
哪怕,这真相,赤/裸而残忍。
谢意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走到赵铁生身边,蹲下来。赵铁生还趴在他哥的腹部上,眼泪已经干了,他的手还贴在那些甲壳上,一下一下地、机械地抚摸着,像小时候摸哥哥后背上的胎记一样。
“石头。”谢意叫他。
石头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却很平静。
一个人选择了“接受”之后,才会有的、安静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谢少校,”石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哥还认得我。他还认得我。”
谢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石头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然后谢意站起来,掏出通讯器,调出指挥部加密频道。
信号在C-19核心区意外地稳定——谢意猜,这也是程锋计划的一部分。一个精心挑选的、连通讯都不会被干扰的、完美的地方。
“指挥部,这里是救援小队。”
谢意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稳的,冷静的,像在做一场常规的军情汇报,“我们已经抵达程锋上校求救信号发出的坐标。程锋上校本人不在此处。重复,程锋上校本人不在此处。”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总指挥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略微的困惑和压抑的怒意:“你再说一遍?程锋不在?那求救信号——”
“是假的。”谢意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信号是程锋本人发出的,但他不在这里。他利用这条信号把我们引到C-19区,目的是——”
谢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变异体,“让我们发现17旅幸存者的下落。”
通讯器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然后总指挥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总指挥官的语气掺杂了些更沉重的的东西。生硬,又突兀,像石头被刻意沉入水底:
“17旅……还有幸存者?”
“是。”谢意说,“
“但他们的情况……很复杂。一言难尽。等我们回去再向您详细汇报。”谢意顿了顿,补了一句,“C-19核心区的辐射值为零,没有发现任何大型攻击性变异体。目前小队全员安全,17旅幸存者的数量还在统计中。”
“辐射值为零?”总指挥官的声音惊讶地拔高了几度。
“是。”谢意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难道要说,因为那些变异体是“我们自己人”?
因为这片被整个联邦视为死亡地带的地方,其实是某个“人”精心为谢意准备的、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因为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人类和变异体之间的、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黑暗的、被藏在层层迷雾后面的东西?
这些,谢意都不能说。
还不到时候。
“指挥部,”谢意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他真正关心的方向,
“我请求调动C-19区上空的侦察无人机,我需要查看总指挥部的实时战况。我们离开之后,变异体有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总指挥官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们走后两个小时,变异体发动了全线进攻。规模是之前的十倍不止。北线、东线、西线三道防线同时告急,南线正在集结预备队。我们……快撑不住了。”
谢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调出战术目镜里的无人机控制界面,手指飞快地操作,将C-19区上空的侦察无人机调往总指挥部方向。画面在加载,那个小小的圆圈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画面亮了。
谢意的呼吸一瞬间停了。
从高空俯瞰而下,总指挥部所在的营地像一座被黑色潮水包围的孤岛。
那些代表变异体的红色光点在无人机的热成像画面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数十万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吞噬一切的洪水。
北线防线已经看不见了——不是被突破了,是被淹没了,被那些层层叠叠的、前赴后继的变异体完全淹没了。
东线、西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那些代表联邦军防线的绿色光点正在一片一片地变红,扎眼可怖。
谢意的手开始发抖。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这些变异体的数量——不对。
完全对不上。
自从战争爆发以来,联邦军每天都在和变异体交战,每天都在击退它们的进攻,每天都在统计战果:
击毙小型感染生物多少只,中型战斗型多少只,精英级多少只……
这些数字被上报、汇总、分析、存档,被用来推算变异体的总数和繁殖速度,被用来制定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
可现在,出现在战场上的这些变异体——它们的数量,就好像从来没有被减少过一样。
不,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多了。像是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十六,呈几何倍数地、恐怖地、没有止境地增殖增加。
谢意一瞬间联想起那些蛹壳。
那些排列在洞穴里的、还在呼吸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蛹壳。从蛹壳里爬出来的、半人半虫的、还保留着人类记忆的变异体。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如果17旅的士兵可以被变成变异体,那其他部队呢?
那些在战场上“阵亡”、尸体没有被找回的士兵……那些在巡逻中“失踪”、连最后坐标都没有留下的士兵……那些被判定为“全军覆没”、连搜救都被取消的部队……
他们去了哪里?他们的尸体在哪里?
他们——是不是也在这里?在C-19区的地下,在那些看不见的、没有尽头的洞穴里,在那些温热的、呼吸着的、还在等待孵化的蛹壳里?
“指挥部,”谢意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口吻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C-19区发现大量蛹壳,初步判断是变异体的孵化装置。17旅的士兵就是从这些蛹壳里出来的。我怀疑——其他部队的‘阵亡’士兵,也可能被以同样的方式转化成了变异体。数量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请立刻加强营地的防御,尤其是——”
谢意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不是干扰,是某种更高频的、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程……程上校?!”总指挥部通讯兵的声音杂乱地响起,惊愕的,难以置信的,像见了鬼一样,
“程上校,你怎么会在前线?!!你和那个——你和那个变异体‘领袖’在一起!!!”
然后是枪声。
接连响起,密集得像是雨水。
“撤退!!!”、“掩护!!”、还有人在喊“医疗兵支援!!”……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通讯器里越来越强的电磁干扰撕扯成碎片,变成一片含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但在那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谢意听得清清楚楚。
谢意一瞬间就攥住了通讯器,指甲陷进外壳的缝隙里:
“程锋!”谢意对着通讯器喊道,“程锋!你听得见吗?程锋!”
片刻之后。
那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干扰和噪音,直直地回应了谢意。
粗砺的,沙哑的,
因为距离太远、信号太差,被电磁干扰撕扯得断断续续……
像快要消失的、不会再回来的回声。
“谢意——”程锋在喊谢意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谢意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急切,
“这里很危险!你一定要待在C-19区域!不要出来!听到没有?待在——”
“c-19区,不要出来!!”
“滋滋——”通讯被某种力量人为地被切断了。
谢意站在原地,攥着那个已经没有信号的通讯器,站了很久。
通讯器屏幕上跳动着“信号丢失”的提示,那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一闪一闪的……
谢意的手指在发抖——程锋就在总指挥部的前线。
在那片被数万只变异体包围的、快被淹没的孤岛上。和那个变异体的“领袖”在一起。
谢意闭上眼睛。
把自己引到C-19区
看见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程锋在,保护他。
或许这场变异体与联邦军队的决战早就不可避免,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程锋为的,就是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把所有选择权都留给了谢意。
程锋让谢意知道了自己是谁,同时,也把自己变成了挡在谢意和那个真相之间最后一道墙。
念及此处,谢意睁开眼睛。
眼睫在颤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温热的,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
谢意咬住嘴唇内侧那块已经咬烂了的软肉,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勉强才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全部咽了回去。
……
谢意当然知道程锋的良苦用心,C-19区是程锋为他选好的避风港,救援小队才十个人。哪怕冲去前线,在数十万变异体大军面前,他们十个人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这些——谢意都清清楚楚。
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的是什么呢?
是理智,是计算,谢意是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去了,只会给他添麻烦”的绝望。
可谢意的心在煎熬。
在喊,在叫,在泣血,拼命地拽着谢意的理智往前冲。
就像程锋笃定他会来C-19区一样,谢意也笃定——他必须去救程锋。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就好像,呼吸不需要理由一样。
但谢意不能带着这十个人去送死。他们刚从废墟里找到自己的亲人,刚把眼泪流干,刚把那些破碎的、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记忆从甲壳的纹路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谢意不能——他没有资格,让他们为自己的一己私欲陪葬。
谢意深吸一口气,把那根快要断掉的弦又拧紧了一些。硬撑道:“原地修整。”
“所有人原地修整,补充能量和水分。等待下一步指令。”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石头的声音响起来:“谢少校,我们难道不回去支援……”
“这是命令。”谢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
没有人再说话。十个人散坐在废墟前的沙地上,有人掏出压缩干粮无声地啃。
就像谢意说的那样,他们太累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
哪怕是修整,谢意紧绷的弦一直没有放松下来,他把通讯器调到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界面。
屏幕上跳动是一个小小的、不断移动的绿色光点。是陆征的私人坐标点。
早在会议室里陆征转身离开时,谢意就在陆征的私人通讯设备上附加了跟踪程序。
这个程序每三十秒就会回传一次陆征的坐标。
谢意在赶往C-19区的整个过程中,都在给陆征报虚假的坐标信息。
让陆征以为小队的行进路线偏西了整整十五公里,让陆征以为他们还困在那片被辐射污染的峡谷里。
让陆征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谢意在收集证据。每一段被截获的通话、篡改的坐标,陆征和那个神秘上线之间加密的通讯往来——都被谢意存进了那个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加密文件夹。
谢意的原计划是,当他“救援”完程锋回来时,这一切就都会成为陆征接受军事法庭审判的呈堂证供。
可现在……情况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正在以极不正常的轨迹移动。
向北——北线正在被变异体淹没;向西——西线已经全线告急;向南——南线还在集结预备队。
陆征在向东。
向基地边缘那座最高的发射信号塔移动。那座塔废弃很久了,自从联邦军改用卫星加密通讯后,它就成了一座巨大的、生锈的、无人问津的钢铁骨架。
但它还在工作——底层的信号发射装置从未关闭,只是功率被调到了最低,像一头沉睡的、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巨兽。
谢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那些被篡改的坐标,那一条条被截获的求救信号,陆征和那个上线之间每一段加密通讯里反复出现的同一个词——“覆盖范围”。
他们说的不是加密通讯。
而是高塔的覆盖范围。
……陆征为什么要去信号高塔??
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谢意立刻对着智能通讯设备语音声控道:
“调动上空的无人机,对总基地区域进行实时监控。重点监测电磁信号异常波动的频率和方向。”
“无人机已就位,画面正在传输……”
谢意调出战术目镜里的画面。
谢意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战场上的一切都变了。
无人机遥感监控红外图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变异体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复眼疯狂转动,触角胡乱抽打。
谢意对于精英变异体电磁波信号习性很清楚——变异体不是依靠视力或听觉来辨别方向的,和人类迥然不同:它们依靠电磁短波和气味。
‘领袖’发出指令,‘精’英接收并转发,战斗型和小型感染生物执行。这是一条完整的信息链,一条从“大脑”到“神经末梢”的通路。
一旦呈现出这种毫无章法是原地打转,就说明它们这是被施加了某种信号干扰。
不……这还没完。数分钟的混乱过去,变异体大军就好像重新接收到了某种指挥信号。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张开了布满锯齿的尖牙无差别攻击。
但是,它们不再单单是将攻击矛头转向基地大本营,而是……无差别的攻击。
包括它们的“同类”。
变异体的战斗素质突然暴涨了数倍,疯狗一样乱啃,攻击态势呈现一个包围圈,从内向外一圈一圈的扩散,直至将战场上的一切活物全部蚕食殆尽……
前线最中央的“领袖”变异体的热辐射信号开始剧烈的波动,似乎在尝试和他率领的变异体大军们进行信息沟通交流……
但是,没有用。
变异体们已经不再听从“领袖”的指挥了。
包围圈还在急剧的缩小,像是束缚在脆弱脖颈上的绞杀绳……
如果放任这样继续下去的话……
谢意紧紧地沉下了眉毛——总部战区,根本抵挡不了“强化”过后变异体攻击,绝对,会全军覆没。
而余下的、受狂暴信号控制的变异体则会无休止的相互啃噬……
这样就像养蛊一样。
大群内部不停的厮杀争斗……直到留下“最强”那个……成为新的“独王”。
哪怕暂且不论变异体和人类可能“同源”这一推断。谢意也无法看着人类和变异体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产生。
更何况……程锋还在战场前线。
眼睁睁看着程锋死在这场“养蛊式”的大屠杀里。谢意做不到。
一定是陆征……
谢意紧紧凝视着战术目镜里的画面,喉咙因为愤怒而微微干涸,声音沉下来。
陆征在信号高塔里做的,一定就是在‘领袖’和‘变异体’这条信号通路的中间,插入了一段被编译过后的信号。
信号的来源不得而知,为什么陆征的信号优先级能超过变异体“领袖”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只有一点,谢意十分清楚。
这段信号狂暴、且充满恶意。目的就是刻意制造混乱和“养蛊式”杀戮。
如果自己不及时赶到高塔,把这段信号给掐断,俄亥塞州的所有人类、变异体……撑不过一天,就都会死。
谢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地上坐着休整的队员。
“这里是绝对的安全区,你们在这里继续修整,接下来,我将独自前往总基地东部高塔。”
闻言,石头第一个站起来。把枪背带挎上肩膀,检查了一下弹匣,看着谢意“谢少校,俺跟你回去。”
“不行。”谢意口吻很坚决。
“为什么?”
“因为你们去了也帮不上忙。”谢意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那座塔只能一个人上去。信号干扰装置需要近距离物理切断,每一秒的延迟都有更多的士兵会死去。你们在c-19区等我,这是目前为止,是绝对安全的。如果一天内战局没有得到扭转——”
“那……我们就是,最后存活下来的九个人。”石头替谢意说完了下半句,“我们要尽可能的去首都,向中央求救。”
谢意看着石头,然后他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对。”
“可,路程是个问题。”石头朝着谢意的背影高呼道:“谢上校你已经很累了,怎么在半天内返回到总基地?”
“所以,我需要你哥哥的帮助。”
谢意迈开脚步,朝着变异体“赵铁生”的方向走去。
赵铁生庞大的身躯挡在谢意面前,六条节肢深深嵌进沙地里,像一堵推不倒的墙。
“你能听懂我的话吗。”谢意抬起头问。在心底省略了后半句:我觉得你应该是能懂的,毕竟我们是“同类”。
“呲呲——”变异体复眼在剧烈地收缩扩张,几百颗小眼珠同时聚焦在谢意脸上,似乎瞬间理解了谢意的意思。
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躬下了身体。六条节肢弯曲,腹部几乎贴到了地面,头颅低垂,触角收敛。
——“请让我载你去”。
看着这头庞大的、面目全非的“怪物”,谢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那个瞬间,谢意体内最原始的某种信号似乎被短暂的激活了——
来自[大群]的:同类相惜。
他曾是人类。哪怕现在变成了这样……半人半虫的“怪物”。
可他还是“人类”。他的灵魂是高洁的,他身体还记得——记得怎么帮助别人,怎么挡在别人前面,怎么弯下腰……就像他小时候背着弟弟趟过那条涨水的小河。
“谢谢你。”谢意伸出手,轻轻地、颤抖着,覆上了赵铁生细密的、还在转动的复眼。
触感是温热的,像是人的皮肤。
翻身骑上那宽阔的、覆盖着甲壳的脊背。甲壳表面很光滑,但那些缝隙正好可以卡住膝盖。
赵铁生也很适时地调整身体的角度,收紧肌肉,降低重心,让背上的谢意坐得更稳。
“哥。”石头看着赵铁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保重。你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呲呲——”那头变异体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振动频率很低的声响。像是承诺:“当然,一定。”
然后它直起身,六条节肢同时发力,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沙地在身下飞速后退。那些还站在废墟前的变异体们,在谢意经过的瞬间,齐齐地低下了头。
这是送别。
庄重的注目礼。
……
空旷的沙地在飞速的倒退。
谢意伏在甲壳上,攥着那些坚硬的、温热的甲壳边缘,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就被吹散了。
看着前方那片被硝烟和火光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谢意的目光却越来越坚定:
程锋——你想让我活着。你想让我待在C-19区,在你替我筑好的、没有辐射、没有变异体、这个所谓的“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你忘了——你忘了问我想不想。
我不想。我不想一个人活着。不想在安全的、干净的、没有你的地方呼吸。我不想在每次醒来的时候,身体旁边是你的军大衣而不是你。
程锋,你这个笨蛋。
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也最愚蠢的笨蛋。
前方,信号塔的轮廓已经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了。谢意的目光又一瞬间变得很冷:
陆征——新仇旧账,我们一起算。
第57章 尘埃落定(下)
高塔的信号针尖越来越近……谢意内心也越来越焦急……快一点,再快一点……程锋还在等着自己……
终于,谢意在茫茫的夜色中,抵达信号塔。
信号塔的大门被电子锁上了。谢意输入了军队一贯的通行密钥……错误。
果然,密码被陆征篡改了。
谢意遥遥望了眼高数百米的高楼,每层之间,冷硬的军用合金外壁泛着冷冽的金属哑光,板块拼接处仅余下细如指缝的沟壑,常规爆破、攀登设备全然无从借力。
除了常规电梯通路,人类根本不可能从高塔的外部潜入。
想必,陆征也是料定这高塔这一特性,人类才笃定这里,固若金汤,无人能够干扰入侵吧。
但可惜……谢意的内心在冷笑:我身边带着的,可不是“人类”。
沉吸了一口气,谢意平静又笃定地将目光转向赵铁生:“你能嵌着这些缝隙上去。对吗?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帮助我吗?”
“赵铁生”嘴里发出了一阵“叽里咕噜声”,瞬间明白了。
赵铁生低伏下躯体,暗紫色的鳞纹顺着流畅的脊背层层翻涌。
赵铁生并非蛮力的搏杀型变异体,而是演化出了分子贴合攀附的特殊天赋,利爪尖端分泌出近乎无痕的胶状腺体汁液,足以牢牢吸附在毫无着力点的合金表层,狭窄的板材缝隙于它而言,反倒成了绝佳的落脚卡槽。
预备态势就绪,赵铁生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狭长的竖瞳锁定高耸的楼体,四肢肌肉骤然紧绷。
谢意瞬间了然,抬手轻拍了拍赵铁生覆着鳞甲的头颅。
下一秒变异体骤然纵身跃起,轻盈的身躯精准卡入两块合金板材的狭缝之间,锋锐的利爪扣死缝隙肌理,鳞甲贴合金属外壁消解重力拉扯,如同游走在绝壁上的暗影,顺着楼体缝隙呈折线式向上窜跃。
谢意也配合默契地抬手攥紧冰凉坚韧的触须,借着变异体向上攀升的牵引力腾空而起。
一人一兽如两道无声的黑影,借着合金缝隙的天然遮蔽,避开楼宇外围的红外警戒,稳步向着云层笼罩的楼顶逐层前进。
待到攀升至顶层楼层时,变异体忽然微微顿住,胸腔震动发出细碎的低频声波……
“你也开始受电磁信号影响了……”
“看来,陆征就在这里了……”
“砰——”谢意瞬间将手上的枪械电磁能量波档位调至了最高档位,对着紧闭的排气扇窗口的开枪。
固定零件不偏不倚的被击落,掉进下方数百米的高空的茫茫空洞夜色中,许久都没有回音……
“这段通风口太小了,只有我一个人能进去。”谢意很轻地抚了下赵铁生的头顶,“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呜……”谢意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谢意觉得“赵铁生”那对复眼似乎一闪而过了某种……慌乱羞怯。
真的很少见,你竟然能在除了大眼珠外,五官都黏糊成一团的畸形变异体的面部上,看见类似于情窦初开大男孩的表情……
“呼噜呼噜……”赵铁生低低地应了几句,继续跳跃着原路返回塔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接下来的行动,就全是谢意一个人了。
*
通风管道很窄,身材瘦削如谢意,肩膀几乎也是蹭着管壁滑过去的。
整个“潜入”的过程都悄无声息。
这种近乎“死寂”的无声的天赋,都是那些年……在父亲的走廊里、学校的洗手间里、在每一个“不应该被听见”的时刻……
谢意“被动”而“刻苦”地,把自己训练成了一道没有脚步声的影子。
而此刻,这道影子正伏在控制室上方的通风口栅栏后面,屏住呼吸,透过通风口扇页的狭窄的缝隙,俯视着整个房间。
陆征果然在这里,正背对着谢意。
但谢意第一眼看见,却是陆征面前摆的那个黑匣子。
它被放在操作台的正中央,大小像一个老式的档案盒,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低调得简直像块废铁。
可谢意的指尖,单单因为感知到黑匣子的存在,就感到微微发麻——
这是一种“变异体”对电磁波的本能感知:它在那儿。它正在工作。
在室内待得越久,谢意的感知状态就越强烈。可谢意甚至都不算真正的、“完全的”,变异体!!
更遑论,以黑匣子为中心而散发出的,影响中心战场上的变异体的那些频率极高的电磁脉冲……
它们会穿过墙壁、穿过楼层、穿过一切介质,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蛛丝,黏在战场上每一只变异体的复眼上、每一根触角上、每一寸甲壳上……
把变异体大军的神经变成提线木偶的线,拉扯操控它们自相残杀。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得先制服陆征,取得黑匣子后立刻把信号掐断。
决定好下一步行动,谢意的右手缓慢地从身侧移到了腰间的枪套上。食指搭上枪柄,拇指顶开保险栓——
“咔”的一声,上膛。瞄准。
几乎没有声音。
准星套住了陆征的后背,肩胛骨下方偏左的位置——这里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一个人的整条右臂失去活动能力的角度。
谢意在训练场上打过上千次这个角度,
每一次都是十环。
扳机开始收紧。
只需要0.01秒,高能量的灼烧子弹就能瞬间发射而出。
可偏偏在这时候——陆征回过头来。
是“咔”的一下,像一颗被人拧紧了发条的头颅,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脖颈能做到的动作。?!!下一秒,谢意的瞳孔猛地收缩。因为他谢意看见了陆征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
陆征的眼白已经完全消失了,两颗眼球坏血肿胀起来。瞳孔裂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在独立地、疯狂地转动。
血从陆征的眼眶里渗出来,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沿着鼻翼两侧往下淌。鼻腔、耳道、嘴角,七窍都在流血。
那些血在他的下颌处汇合,一滴一滴地砸在操作台上,发出细小的、像雨打玻璃一样的“嗒嗒”声。
这个诡异的表情,竟然像在笑。
更惊悚的是,是从陆征的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
像某种物质正从内部破壳而出
“呲呲——”
谢意从通风口跳下来的那一瞬间,陆征的身体彻底像气球那样炸开了。
这不是小说里的比喻。
是真的,炸开了。
身体从中间一分为二。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一层一层从皮肤底下翻涌上来。
他的脊椎在向后弯曲,弧度越来越大,骨骼一根根“咔咔”断裂,和那些新生的甲壳长在一起,变成一排排尖锐的、倒钩状的脊突。
手臂重组成另一种形态,肌肉纤维被拉长、扭转、硬化,变成两条长长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鞭状触须,在空气中缓慢地、像蛇一样地蠕动。
陆征,在谢意面前,活生生地,从人类外观变成了“变异体”。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谢意还是来晚了一步,陆征已经被幕后的高层黑手先一步“灭口”了……
同时,这也让谢意更加笃定了,人类和“变异体”就是同源的。那谢意就更加不能袖手旁观了,他必须马上掐断黑匣子的信号,阻止人类和变异体这场全军覆灭的惨案。
……
“唰唰唰——”
陆征的那道鞭状触须横扫过来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谢意不能后退——后退就是死,通风口太窄,他会被堵在里面……像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军事训练的肌肉记忆下,谢意向前扑倒,身体贴着地面滑出去,后背感觉到那两条触须从头顶擦过的气流,凉飕飕的。
谢意毫不怀疑,要是刚刚这一鞭,搭在自己身上。自己也已经被削成两半了。
对付这种aoe远程攻击,没办法,只能近身搏斗了。
谢意在解剖变异体的军事医学课上学过,所有甲壳类变异体的关节缝隙都是它们最脆弱的地方,
因为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几丁质膜,一刀捅进去,切断神经节,整条节肢就会失去控制。
“咔嚓——”灵活地擦着地板滑过,谢意眼疾手快地冲着陆征的甲壳缝隙扎进去。
刀尖刺穿那层薄膜的触感像戳破一只熟透了的番茄。
陆征的一条节肢从关节处断裂,掉在地板上,还在抽搐,温热的……荧光蓝色的体液喷溅出来……
竟然是带腐蚀特性!!体液溅在墙壁上,瞬间就在由特殊钛合金材料制成的墙壁上腐蚀出了一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啊啊啊!”陆征发出一声尖锐的的嘶鸣。它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剩下的五条节肢同时朝谢意扑过来,触须在空中狂怒地乱挥。
对于陆征的惨状,谢意没有丝毫同情,乘胜追击地对准陆征左侧的复眼就是一枪。
那颗复眼在子弹的冲击下炸开,荧光蓝色的体液喷溅出来,陆征的身体猛地偏向右侧,所有的攻击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偏移了目标。
三条节肢从谢意身侧划过,有两条偏了,有一条擦到了谢意的左肩,作战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划出一道深重的血痕。
“唔……”谢意蹙眉忍住疼痛,落地时单膝跪地,枪口重新锁定目标。
“你拦不住我的。”谢意说。“把黑匣子给我。”
“不——”陆征的声音从那张已经被甲壳覆盖的扁扁口器里传出来:“不,不,不——”
“砰砰砰砰砰砰———”接连的高能量灼伤弹声响起,处处命击要害。陆征彻底偃旗息鼓了。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谢意把黑匣子从陆征的残骸里拽了出来。
指腹碰到黑匣子表面的那一刻,有种奇妙的触感……
与此同时,黑匣子的发出的电磁信号,瞬间就消失。
干干净净,仿若人间蒸发,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这样,就结束了吧。”谢意精疲力竭地倒在操作台旁,勉强抬起酸涩僵硬的手臂,确认护目镜内的观测无人机的遥感热影像图:
那些狂乱的、逮着人类蚕食的变异体已经安静下来了,原地打转,茫然的,无措的,像从噩梦中突然醒来的孩子。
北线、东线、西线的绿色光点不再闪烁了,它们稳定地、持续地亮着。基地防御线还在,士兵还在,程锋还在……
谢意真的,阻止了这一切。
“那就好……”不知为何,谢意的身体昏昏沉沉的,疲惫感袭来,谢意的眼皮越来越往下坠。
就在谢意的意识完全陷入昏沉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冷冰冰的,机械电子声音在谢意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异地登录账号,正在验明IP地址身份……]
[验证成功……]
谢意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那些数字——细密的、冰冷的、像无数条小蛇一样的数字指令……
正从黑匣子的外壳涌入他的掌心,顺着血管向上攀爬,经过手腕、前臂、手肘、肩膀,一路涌进谢意的大脑。
疼痛,剧烈的疼痛。
像有人在谢意的骨髓里写字一样的感觉。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代码指令,都像用烧红的铁条,在谢意的神经末梢上刻下痕迹……
[加密数据传输受到源密码保护……即将进行二次验证……]
“桀桀”一旁倒地的虚弱半掩的陆征却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尖啸……
“哈哈哈谢意,你救了所有人,又怎么样呢???最后死的却是你!”
像是验证陆征所说的话一般,冰冷的机械电子音再次在谢意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代码运行与原路径不符……验证失败……]
[点击重新验证……验证失败]
[重新验证……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验证失败]
[失败次数已达上限……为保护原始数据编码,现采取自毁程序。爆炸装置将在五分钟后启动……]
爆炸????!谢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黑匣子上。
那层哑光的深灰色外壳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透明的,从内部发出来的、幽蓝色的、像那些蛹壳一样的光。
在那片光的中央,几个数字正在跳动:5:00。4:59。4:58。
是倒计时。
这个就是……所谓的爆炸装置的倒计时吗……那只要……将它扔掉。抛出窗口,就能……
谢意伸长了手臂想要将黑匣子抛开,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就僵硬得不受控制了……
于此同时,谢意的脑海中,骤然呈现出一片黑屏状态,只有在正中间的数字:5:00。4:59。4:58……
和黑匣子上的倒计时一模一样。
“……”谢意的瞳孔微微地睁大,因为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实体的黑匣子已经没用了。它只是一个倒计时计时器。
而,真正的“黑匣子”是他自己。
刚才那阵刺骨的疼痛,那些“传输进来”的数据……都在在刚才那一瞬间,全部涌入了谢意的基因序列、腺体结构内。
谢意,才是那个即将被自动销毁的“爆炸装置”。
“……”谢意,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串倒计时还在跳。4:23。4:22。4:21。
同一时刻,陆征趴在地上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变异体躯体,正用仅存的一条节肢,一点一点地朝他爬过来。
“我爱你啊,谢意,所以我愿意啊,我们一起死在爆炸中吧!!”
*
“自毁程序开始了……谢意还在里面,速度再快一点,我们只有5分钟……”
五分钟。三百秒。
程锋趴伏在巨蛇冰冷的鳞脊上,指甲深深抓进那些深蓝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甲片缝隙里:“我必须再快一点赶到,谢意还在里面……等我”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巨蛇攀缘的速度极快,程锋的脸颊被气流撕扯出道道细密的血痕。
这条巨蛇正是战场上变异体领袖[双头蛇]其中分出来的一条。
听闻后巨蛇面部表情狰狞起来,又像是动容又像是在翻白眼:
“md,你以为我不想再快一点??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要是在黑匣子内原始数据被自动销毁前拷贝不到备份,不止谢意,我也得死……”
巨蛇的身体缠绕着塔身,顺着被满是窟窿的塔壁攀延而上,高楼也随之,摇摇欲坠……
倒计时一分钟……巨蛇的三角尖头颅终于从顶层天台探出来,天台的边缘在程锋的视野中被急剧放大。
在天台的尽头,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边缘,正站着一个人。
程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收缩——
是谢意。
“谢意!!!!”程锋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从蛇背上跳下来。
“程锋……”谢意站在天台边缘,回头怔怔地盯着程锋,突然很温柔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没死。”
“真好,我们,终于见面了。”
倒计时五十秒……
程锋大跨步向前跑,想要去拥抱谢意,谢意却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万丈天台高的边缘,离纵身一跃,只有一步之遥。
“别过来,我爆炸后,会伤害你的。”谢意的语气还是很轻,听着却极度悲伤。
“不会的,谢意,你怎么会伤害我……”程锋的脚步顿在原地,一个劲儿地摇头。
“谢意,是你救了我,你救了我们所有人,要是你没有关闭这个黑匣子,我们就都死了……”
“程锋……”,谢意紧紧凝视着程锋,唇边笑意漾更开了,那两对加深对梨涡却更加显得悲伤:
“你能再说一遍吗?”
“我想看着你亲口说,洞穴腹地里……你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程锋怔怔地愣了几秒,眼眶随即红了。
“其实我早该说了……什么狗屁炮友、协定,我、我就是个胆小鬼……不敢承认我爱你,怕被你拒绝……”
“但其实,我……”,程锋努力地吸了下鼻子,紧紧地凝视着谢意,语气变得哽咽:
“我爱你啊,谢意。”程锋的声音支离破碎,既像在表白、又像在哭:
“……从我十五岁起,就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你……”
“你都不知道,和你结婚那天我有多高兴。婚后和你一起待在首都的那几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谢意怔怔地盯着程锋嘴唇上下动着,说不出话来,但似乎终于确证了什么,懵懵懂懂的,随眼眶流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可……可……”
“可我不是谢意。”
“我已经全部都……明白了。”
“真正的谢意,早就死在了暗无天日的十五岁。”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替代品残骸,一个……半变异体半人类的……怪物。”
我们的初遇,不过是被编织出出来的一段记忆而已,我们极高的信息素匹配度,更可能是一场被人为操控的阴谋……
“这样的‘谢意’也可以被你喜欢吗?”
倒计时:二十秒……
天台上猎猎的风声,远处传来变异体的嘶吼……但谢意却从未觉得世界可以这么安静。
安静到,只容纳得下两个人。
倒计时:十九秒。
“那有什么关系呢?谢意。”程锋终于抛却一切顾虑,大跨步奔向了谢意,
五秒钟,数十步的距离。却好像跨过了所有的阻碍……
跨越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和不敢承认的爱,死亡、谎言、真相……还有,那些因为胆怯而被浪费的,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倒计时:十四秒
程锋的右手臂环过谢意的腰,像铁箍镣铐,亦或者,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那种不顾一切、拼尽全力的拥抱。
“我爱你啊,谢意。”
谢意撞进了程锋的胸膛,滚烫的、坚硬的。也能感觉到程锋的剧烈的心跳,隔着作战服,人体的皮肤,肋骨,一下一下的,快得像要炸开,重得像要把两个人钉在一起。
“所以不管你是谁——”
“变成什么样子……”
程锋的下巴抵在谢意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谢意,我都会爱你。”
“一直,爱你。”
“永远,爱你。”
程锋把谢意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里,像要把两个人融成一具身体、一个影子、同一颗心脏,永远不会分开。
倒计时:十秒。
谢意的脸埋在程锋的颈窝里,闻到了熟悉的气息——雪松,硝烟,还有一丝极淡的、从程锋体内渗出来的、像铁锈一样的血腥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程锋才有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谢意闭上眼睛,把这口气吸进肺里,很深很深,深到肺叶发疼。
不论上黄泉,下地狱。
谢意都想要,永远记住这个味道。
“我也爱你啊……程锋。”谢意声音在笑,但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挤出来了,沿着苍白的、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颊往下淌,
“你是我见过的,
最愚蠢、也最聪明的,笨蛋了。
最愚蠢,也最聪明。
谢意最喜欢的那位小说家说:
“这就是爱。“”
倒计时:八秒。
谢意身体变得越来越热,火焰从后颈向四肢蔓延,经过肩膀、心脏,指尖,每一处经过的地方都在剧烈的发烫。
好像点燃了引线……
八、七、六……
谢意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些数字:细密的、冰冷的、像无数条小蛇一样的数字指令——正在他的血管里加速流动
它们在倒数:五、四、三……
“不……不行。”谢意想要挣脱开程锋,可程锋却自顾自地,用蛮力将谢意越抱越紧,似乎想凭借这种方式将两人余下的整个人生全部绑定在一起。
二……
谢意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程锋。”谢意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第一个字上就开始颤抖了,“放开我……”
“不放。绝对不放。”程锋态度很坚决,干脆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谢意的嘴唇,将谢意那些含糊的音节都堵住。
这个吻不带丝毫污浊的欲/望
与其说是吻……
倒更像是,烙印。
又或者说,契约。
比婚姻,
更加地久天长的承诺。
倒计时“一”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唰——”黑色的身影仰倒了下去——
“?!!”程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程锋从没想过,谢意在最后关头会推开他,那样大的力度,像是耗尽了筋疲力竭的身体里的最后一丝能量。
“谢意?!!”程锋的右手还伸着,朝着谢意坠下的方向,五指张开,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
可程锋什么都没有抓住,
从他指缝中溜走的,只有风。
冰冷而绝望的风。
“砰——”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天幕上,有什么东西在炸开——那团蓝色的火球,像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转瞬即逝的花。
像烟花,像流星
亦或者,振翅欲飞的蝴蝶。
……
高塔边缘,某条巨型的生物一直在伺机而动。
金色的竖瞳锁定着那片正在膨胀的、吞噬一切的蓝光,瞳孔收缩成一道细如针尖的竖线,
“砰——”蓝色的光炸开……
它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膨胀了数十倍。它的头颅变得比整个天台还要大,
那张血盆大口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倒钩状的牙齿,一层一层,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钻进了那团蓝光里。
巨颚咬住了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
“还有机会,就是现在——”
巨蛇把某团透明的蓝色介质吞了进去。
………
漆黑的一片黑暗之间,谢意只感觉后颈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被剥夺,身体变成一滩什么都握不住的液体。但谢意的意识还在混沌地飘荡。
消融……
散开……
又,重组。
[复制件(1)格式损坏……正在为你恢复原格式文档,是否读取数据?]
[确认读取……]
[数据读取进度中:0%……10%……50%……]
谢意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程锋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像一潭深池,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剔透的眸子便波光粼粼的漾开,显得张扬肆意。
这次,谢意透过湖面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样。
洛希极克蝴蝶。
那是联邦最稀有的蝴蝶品种,只生长在人烟罕至的高山草甸。翅膀是金属宝蓝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钴蓝,像镶了一层极光。
它们飞得很慢,很轻,落在人掌心的时候,像一片会呼吸的云。
谢意小时候养过一只。
死在他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的开始,他遇见了一个叫程锋的少年。
那一年,他终于鼓起勇气,躺上了成功几率只有百分之5的手术台……
那一年后,他放弃了训练营第一名,为人生仅有一次的初恋在戈壁滩上放了一场烟花。
[数据读取进度中:50%……70%……90%……100%]
[已创建新文件,否选择全部拷贝?]
第58章 新的时间线
恍惚间,谢意似乎又跌入了一个梦境中。
回到了那片被泪水浸透的、永远也逃不出去的黑暗时光。
但这一次,梦境里多了一个人。
*
11岁那年。
卫生间的灯管还是坏的,那根坏掉的灯管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的、垂死的心脏。
谢意被推搡着,后脑勺磕在水池的边缘,钝痛从颅骨传遍全身。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掰开他的手指,有人踩着他的小腿,不让他挣扎。
谢意从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挣扎只会让这一切持续更久。
于是谢意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刀尖划过锁骨,冰凉的第一道。四、五、六——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有人在笑,笑声尖锐而刺耳,在贴满白色瓷砖的洗手间里来回弹跳,像一群看不见的、聒噪的、饥饿的蝙蝠。
“写个什么字好呢?哈哈就写……娼妓。”第七道。娼。第八道。妓。
谢意已经麻木,所以他没有哭。
他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继续在心里数数。九、十、十一……
转折似乎在这时候发生了,走廊里突然突兀地响起了脚步声。
急促的,拼尽全力在奔跑,好像关心则乱。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谢意能从那片嘈杂的笑声和辱骂声中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
“砰——”卫生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巨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逆着光,谢意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是个少年。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校服被撑得有些紧。
那双眼睛——黑色的,灼亮的,像烧着了一团火:
“滚。”
乌泱泱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有人在喊“快走快走”,有人慌不择路撞上了门框。
几秒钟内,卫生间里只剩下少年和谢意两个人。
少年蹲下来。
托住了谢意的后背,把谢意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动作生涩而笨拙,像从没抱过什么东西的人第一次学着抱一只受伤的幼猫,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托住哪里。
但少年抱得很紧。
膝盖磕在湿漉漉的、混着血和水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频率,很像心跳声。
谢意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少年的。
总之,咚、咚、咚——
快得像要炸开。
“没事了,没事了。”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沙哑的,像在心疼:“一切都过去了。”
“我会保护你的。”
谢意的脸埋在少年的颈窝里。脸颊上沾了好几滴少年的眼泪,滚热的,咸咸的……
“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谢意手臂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小的、像雨打玻璃一样的“嗒嗒”声。
谢意也不明白,少年为什么哭。
但似乎……心脏的某处在变得很软。
伤口,也不再疼了。
*
14岁那年。
“谢意、谢意!”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谢意回过头。
谢意以为会看见油漆从头顶浇下来。听见那些尖锐的、像蝙蝠一样的笑声。又或者是说,又一次的、早已习惯了的、不会再让他流泪的恶作剧。
但不是。
都不是。
这次是一只温柔的手从头顶落下来。
很轻很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样的触碰。
那只手的指尖拂过谢意的发丝,把一缕垂落在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午后的眼光很好,谢意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早早就分化的alpha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双眼睛在笑,笑得张扬肆意,
“送你一个礼物。”
少年alpha的手从谢意的发顶滑到谢意的耳廓。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柔。
捏着一枚小小的耳钉,银色的,在发光。炫目的光芒,梦幻得像是童话。
谢意的呼吸停了一瞬。清晰地感觉到,枚耳钉被戴上了他的耳垂。
冰凉的金属贴上温热皮肤的那一瞬间,谢意的身体微微战栗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一根羽毛拂过。
“好漂亮,谢意。
你戴这个,果然好漂亮。”
接着,慌张的绯色开始蔓延。
从谢意的耳垂蔓延到耳廓,
再从耳廓蔓延到脸颊,
从脸颊蔓延到心脏。
谢意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
“噢噢噢噢——”周围聒噪的人声开始起哄:“这是什么意思啊?”
“联邦的古老传说——Omega戴耳钉的话,意味着已经名花有主了!”
名花有主。谢意的心跳更快了。
他慌乱地抬头去看少年alpha,想从那人的脸上找到否认、辩解、或者一句“别瞎说”。
但谢意看见的是……同样通红的耳廓。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
少年别过脸,不敢看谢意,声音闷闷的,却欲盖弥彰的、故意越抹越黑
“嗯、我就是想给谢意戴耳钉,名花有主,那怎么了……”
“噢噢噢噢……”周围的人笑得更欢了。谢意低下头,伸出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耳垂上那枚冰凉的耳钉。
耳钉在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眨眼睛的、小小的蝴蝶。
谢意的唇角弯了起来。
*
15岁那年。
谢意被高大的人影引导着穿过一条长长的长廊。四周的景物在记忆中被刻意模糊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马赛克。
但谢意依稀多了一段新的记忆,这里应该是程家。
穿过一扇又一扇门,走过一盏又一盏灯,然后,有人叫住了谢意的名字。
“谢意!谢意!别去那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熟络地、自然的、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牵起了谢意的手。
“你跟我走吧。”
那只手滚烫,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黏腻的,带着浓重的、属于少年Alpha的荷尔蒙气息。
谢意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被alpha牵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好几次差点绊倒,又被alpha的那只手稳稳地拽住。
他们一起跑过那段长长的回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急促的,慌乱的,像两只在暴雨中奔跑的、寻找屋檐的鸟。
谢意不知道自己在跑些什么,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在追,更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谢意就只是跑,跟着alpha的那只手,跟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跟着自己“咚咚咚——”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最后被他们被堵在了一扇窄窄的门背后。
准确地说,谢意被堵在了一扇窄窄的门背后。还是少年自己把谢意堵进去的。
少年推开门,把谢意推进去,自己跟着挤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门背后很窄,窄到两个人几乎是贴着站在一起的。
谢意的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身前是少年滚烫的、剧烈起伏的胸膛。
空气不流通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谢意感觉自己有点儿缺氧。
而且……太近了。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谢意能看清少年额角暴起的青筋,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少年眼底那层薄薄的、隐晦不明的,雾气一样的水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幽暗的空间里,暧昧的气息在蔓延。
“唉……”过了许久之后,少年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一头急不可耐的掠食者,在猎物面前强忍着扑上去的冲动。
“谢意,你现在怎么才15岁。”
少年的额头抵上了谢意的额头,滚烫的皮肤贴着滚烫的皮肤。
谢意能感觉到少年的睫毛在颤,一下一下的,扫过自己的眼睑,痒痒的。
“15岁,没有办法早恋吧。”
谢意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谢意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了。
整个世界都在那几秒钟里停止了转动。
谢意甚至觉得,对方一定早就听见自己那“咚咚咚”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了。
谢意抬起头——看见少年的下巴,线条硬朗,下颌角棱角分明,有一道浅淡的、被剃须刀划破的细小伤口。
身体先于大脑动了起来,像某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牵引。
谢意踮起脚尖。
本来想亲alpha的嘴唇。却因为缺乏经验,动作生疏,没找准角度,嘴唇只蹭到了alpha的下巴。
而且,只停留了不到五秒,就慌张离开。
但就是这五秒钟,少年的身体僵住了。
当谢意再次抬起头时,正对上一双黑色的、灼亮的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得很大。
“可……可以早恋的。”谢意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耳根也已经熟透了,红得快要滴血,“我答应了。”
“唔…//……”
一阵迅捷的风掠过。谢意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托住、垫着,很温柔。
但唇上的掠夺,就一点都不温柔了。
alpha的舌尖描过谢意唇线,趁谢意张嘴的时候,撬开了牙齿,探进来。激烈地吮吸着谢意的下唇……水声交织在一起。
“唔……//……”谢意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身体一直在发颤,顺从着,将alpha的衣领越拽越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嘴唇都被亲肿了,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谢意晕晕乎乎,大脑都快缺氧了。才被勉为其难地放开。
事后,谢意趴在alpha的肩头,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浑浑噩噩地想:
不是初吻吗……
他怎么这么熟练??
*
16岁那年。
谢意报名了西北戈壁滩的青训营。和他的……嗯,早恋的男朋友一起。
当教学载具被点燃,废弃的仓库陷落,扬起四散的尘埃时……一片朦胧间,谢意的视线里似乎有什么黑影在奔向自己而来。
他的编号是,0817
正是谢意的……嗯,见不得光的,
早恋男朋友。
结业考核后,他们一起挨了教官的训,一起被取消了单科最高分。
也一起,戈壁滩上放了一场烟花。
戈壁滩上的夜风很大。谢意的衣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当拉开引线时“——哧——”一道红光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变成一朵转瞬即逝的、小小的、红色的花。
“哈哈哈……”谢意捂住耳朵,笑得很开心。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男朋友就站在身后不远处,
眼睛里映着那光,却不是在看烟花,而是……在直勾勾地盯着谢意。
视线像某种被点燃的火星。
“联邦法规定,Omega十六岁预登记,十八岁才能正式结婚。”
男朋友从后背靠近,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谢意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耳廓。
“谢意,那个……”
男朋友的声音停了一下,斟酌字句,组织语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显得十分紧张:
“你能不能……先赊我两年。等我结婚后再还给你。”
嗯??谢意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感觉到男朋友的嘴唇贴上了自己的耳廓,
轻轻地、温柔地吻了吻谢意的耳钉。然后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握住了谢意的左手。
男朋友的手滚烫,掌心全是汗,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握着谢意,握得很紧。
谢意能感觉到,男朋友的手在发抖。
指尖捏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简单得像一道月光。
那枚戒指戴上了谢意无名指的指节,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推到底。
“虽然,谈恋爱也很开心……”程锋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故作轻松的口吻,却带着某种淡淡的遗憾。
“但我不想,再兜兜转转浪费那么多年了。”
好像某种创伤应激反应,谢意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男朋友手臂环过谢意的腰,收紧,把谢意整个人嵌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谢意的发顶,酸里酸气的声音从谢意的头顶传下来,
“一想到学校里还有那么多Alpha惦记着你,我就生气。”
“谢意,我现在就想和你结婚。”
“哈哈……”谢意笑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弯着,梨涡在脸颊上若隐若现。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在月光和烟花的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谢意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上了男朋友的嘴唇。
一年的热恋期,他们已经亲过很多次了,谢意再也不会笨拙地找错角度,亲到对方的下巴了。
“唔……”暧昧的喘息声逸散开,他们的嘴唇缠绕着,分不开。
身后,那朵蓝色的花正在慢慢消散,变成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蓝色颗粒,飘散在夜空中,像很多年后,他们再也不会在信号塔顶看见的那场爆炸。
他们在正确的时空里,盛大的烟花下接吻。
以联邦“合法”AO夫妻的名义。以两颗终于不再躲藏、不再犹豫、不再害怕的心。
以“我愿意”,和“我也是”。
从16岁到26岁。
这次,他们比原定的遗憾,
要早了十年。
*
[全部文件拷贝替换成功,正在加载当前时间线数据……]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谢意从意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处在指挥总部……
全息大屏内,他的丈夫程锋上校正在前线对战变异体大军最后的反攻。
程锋面对的敌人,是变异体大军的“领袖”[双头蛇]
领袖是目前已知体型最大的变异体,从战场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看不见首尾。
双头蛇的两颗头颅从躯干的两端延伸出来,一左一右,
左边的头颅覆盖着深红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右边的头颅则是蓝色的鳞片,眼睛是金色的,竖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正在跳动的血管。
程锋正站在两颗头颅之间。那个位置——两颗头颅攻击范围的交界处,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唯一的安全区。
因为那两颗头颅会互相妨碍,左边的头颅喷出腐蚀性酸液时右边的头颅会避开,右边的头颅甩尾横扫时左边的头颅会缩起。它们配合得极差,像一对互相憎恨的孪生兄弟,被命运强行绑在了一起。
程锋在利用这一点。
他踩着左侧头颅的鼻梁跃起,避开右侧头颅横扫过来的尾鞭,在半空中翻转半周,左手握着的匕首狠狠扎进两颗头颅交界处那截相对细弱的脖颈里。
“嘶——”双头蛇因痛苦而发出了尖锐的嘶鸣,荧光蓝色的血液喷溅出来,那液体落在程锋刚才站立的位置,合金钢架被瞬间熔化,变成一摊冒着白烟的、发光的铁水。
程锋眼疾手快地液体落下的前一秒松开了刀柄,向后仰倒,从十几米高的蛇背上坠落下去。接着,扣动了扳机。
蓝色的电磁脉冲弹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细细的、发光的尾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那一瞬间,双头蛇的左侧头颅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右侧的头颅猛地转向左侧,黄金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像幸灾乐祸一样的快意。
然后它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倒钩状的牙齿,狠狠地咬住了左侧头颅的脖颈。
那个位置,正是程锋刚才用匕首扎进去的地方。蓝色的血液从伤口里喷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左侧的头颅在挣扎,像是在对右侧的头颅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是同一个身体。为什么伤害我??
右侧的头颅没有回答。它只是咬得更紧了,牙齿深深地嵌进左侧头颅的血管里。
“约定好了的,就是现在……”
程锋没有犹豫。他举起枪,瞄准了两颗头颅交界处那根正在剧烈跳动的、荧光蓝色的、像电缆一样的粗大血管。
精准地击中了那根血管的中心。
蓝色的血液从伤口里喷涌出来,双头蛇的两颗头颅同时仰起,同时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
“就是这个……”程锋看见了——在那根血管的最深处,在那团正在凝固的、荧光蓝色的血液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发光的、像宝石一样的东西。
后颈结晶体。双头蛇变异体的核心。
程锋只有三十秒钟的时间。
程锋极速地从蛇背上跳下来。踩着那些碎裂的、沾满蓝色血液的鳞片。接着伸出手,探进那团还在冒泡的、灼热的、荧光蓝色的血液里。
程锋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像金属一样的东西。接着,握住它,用力往外一拉——
那个东西从血管里被拽了出来,带出一大股还在搏动的、温热的蓝色血液。
拳头大小的结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跳动的、不会停歇的心脏。
核心被剥夺后,那头双头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震颤。鳞片从身上脱落,肌肉从骨骼上剥离,血液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烟尘冲天而起……先是双头蛇的左侧头颅垂下去了,接着,右侧的头颅也垂下去了,两颗头颅同时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
而程锋,则挺直地站在硝烟弥漫的废墟上,像个英雄。
全息大屏前,指挥总部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赢了、我们赢了”。
谢意站在那片混乱的、被“胜利冲昏了头”的人群中间,一动不动。
谢意看着全息大屏上那个浑身浴血的、站在废墟上的程锋……
注意到了程锋垂下左手的那个动作——五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似乎藏起了什么东西。
“……”谢意焦急地攥紧了手指,潜意识里却觉得事情不该这么发生的……
可谢意具体又想不清,疑点到底在哪里……
总而言之,首领一死,变异体大军尽数溃败,残余势力,重新躲回了地下矿区,偃旗息鼓。
这场地下变异体与人类斗争数年的恶战,以人类的胜利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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