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王的车架在官道上疾行而过。
马车前脚踢踏而过, 有一双眼睛便从路边房舍微开的窗户隐去。
片刻后,昭王府侍卫长朱七敲响了书房的门,得到应允入内后, 映入眼帘的除了坐于书桌之后的陆昱和赵启公公外, 还有一位着紫色官服的官员。其胸前的补褂上描锦鸡,竟是朝中二品大员!
朱七不敢明目张胆地抬眼凝着那位大人看, 低头行礼道:“卑职参见王爷。”
陆昱摆摆手道:“朱统领起来吧。”又转头对着那位大人笑道:“那此番就劳烦潘大人多多照应,百姓自是感激不尽。”
潘大人?
朱七心头一惊, 朝中姓潘的二品大员只有一位,便是工部尚书潘凌云。但他不是怀王的人吗?
陆昱所言已是告辞之意,潘凌云便自觉起身, 行礼告辞。
陆昱旋即吩咐道:“赵公公, 去送送潘大人。”他扭头看了看外面黑沉的天色道:“看着天光今日要有雪, 再给潘大人拿一把伞。”
潘凌云离开后, 朱七难掩惊喜,直道:“难道殿下已经?”
陆昱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怎么?这朝堂之事朱统领竟比本王还上心?这老狐狸哪有这么容易上咱们这贼船,不过……总归也不是无缝插针罢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朱统领前来, 是有何事要报?”
朱七忙收敛面上神情,正色禀告道:“殿下, 方才街面上的线人来报, 相王殿下进宫了。”
陆昱眉目一展,抚掌道:“果然么, 这事搁谁谁难做,让他去搬搬救兵也好,总归我们的人不要直接插手。”
朱七虽满胸疑窦,不知是何时“难做”, 闻言也只能答道:“是。”
陆昱又问道:“邱榕回来过吗?”
朱七回道:“正欲向殿下禀告,邱榕午间时候来过,说是他亲眼看着蒋大人将江三提去了刑部。”
陆昱面露满意神色,扫了扫朱七身上打扮,眉间微拧道:“朱统领,本王是短了你月例了吗?冬日还穿着如此单薄,你也未曾娶妻,钱花在了何处?”
朱七嘿嘿一笑道:“卑职将银两托人带给许翎了,他前些日子来信说要娶妻了。”
陆昱也笑道:“本王记得他如今是在南军,近几年来军衔升得不错。如今娶了妻,官职也够,本王和司尚书看看,能不能将他调回京畿守军,本王日后也有需要他的时候。”
朱七闻言,更是面露喜色:“卑职代友谢过殿下!”
陆昱起身,行至朱七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这几年也委屈朱统领一直屈居王府做小小的侍卫长,如若日后诸事大定,本王拔擢你去羽林卫可好?”
朱七一时间目瞪口呆,启唇无言,半晌后才挂着眼泪,声音颤抖道:“卑职谢过殿下!”
陆昱笑道:“也别高兴太早,如今皆还未定,还得待将来才是。”
“所以朱统领,”陆昱神色一肃:“日后和你故旧同僚把酒言欢时,务必打听宫中动向,还有别漏了昭王府的风声。”
一瞬间朱七汗湿满背,仔细回忆了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办错事,绞尽脑汁也未忆起欠妥处才定神回道:“卑职谨记殿下吩咐。”
朱七退下后不久,白雪果然如絮般纷纷扬扬落下,不消片刻便在地上积起白茫茫一层。陆昱退开窗户,清冽的冷气涌入书房,稍稍给陆昱沸腾的热血降了温度。
别急,不能急,聪明的捕食者不要过早地显出渴望,露出獠牙,要慢慢接近,干脆利落,一击必杀才好。
椒房殿中的相王显然不是如此作想。
面对泪流满面的梁氏,他苦口劝道:“母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们手上可是拿有铁证,只要母后略施巧劲,让父皇症状明显些,到时候我们将证据一摆,那母子还有什么话可说!”
梁氏还是抖着唇道:“你是要……本宫继续加害于圣上?此断断不能。”
相王心头烈火直直烧穿了他的眼眶,眼白激起一片猩红,他这母后什么都好,也足够母仪天下,就是缺了些胆识,不然能让那姓赵的爬这么高?
他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对着梁氏低声道:“受尽父皇爱意的那两人都不顾旧情,干出这等害命之举,你还在顾着你那虚无缥缈的旧情。母后,你自己好好回回忆,父皇这些年来是如何对你的?那赵氏是怎样在你面前飞扬跋扈的?”
相王牙咬得越发紧:“明明本王为嫡为长,却迟迟未能获封太子,前几年更是因为那个梁释差点万事休矣!如今,本王还得捏着鼻子与张家苟且,但张家与我们已有裂隙,真的靠得住吗?”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儿子处境多艰难,母后当真不知吗?是为你那所谓的情,还是你儿子的九五大业,孰轻孰重母后可得分分清楚。”
梁氏终于在儿子的步步紧逼之下挣出了几分一国之后的冷静,她道:“你说这要是昭王所赠,万一是他将你推去前面……”
相王冷哼一声:“那安神香总是赵氏送的吧,到时候她们百口莫辩,本王说是她们,就只能是她们。”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入梁氏的手中。梁氏手心如冰块一般,没有一丝热度,相王心中不忍,却还是闭了闭眼,狠狠心道:“母后,你是要现在忍气吞声,还是日后长长久久地做真正的后宫之主,这个选择应该无需儿子再教你。”
梁皇后终于抖着手握住了那个纸包,问道:“此物真的不伤圣上性命?”
相王笑笑:“不会。但总归不会太好受。”
朝中总不会马上乱起来,毕竟正月将至。
倏忽日子就到了腊月二十二,小朝会。
钦天监早已择好了吉日,自腊月二十三开始,宫中和各官署皆开始封笔,直到正月方才开笔,重启公务。
虽然今日的小朝会得把年前积压的未定之事盘一盘,但总归要辞旧迎新,让劳累一年的身心得以休憩片刻,金殿上的氛围还是松快不少。
“陛下驾到——”随着执事太监高呼,崇安帝一身朝服坐于御座之上。
陆昱抬眼看了看上首帝王,面色还算凑合,精神看起来也还算不错,也不知是不是强撑缘故。
他收回目光,扫向相王方向,刚好相王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两人目光相撞。
相王眸色古井无波,不露分毫情绪,陆昱一时也难以辨析他眸中意味,默然转回,只在心中暗想大皇兄八成还未动作,那陇西的案子抛出的时机也得再斟酌斟酌为妙。
此时,礼部左侍郎徐思出班上奏。他果然名不虚传,上禀一板一眼,和他的老上司周博可谓两模两样:
“启奏圣上。此次加科春闱来年二月将至,其余州郡士子皆以准备上京,但江州出了泄题一案,总归已经失了公平……这江州士子如何安排,还望圣上明示。”
崇安帝沉吟片刻,转向蒋培风方向:“此番蒋卿作为复阅主考,可有见解?”
蒋培风道:“启禀圣上,依臣愚见,现下组织重试为时已晚,不若就让江州正常组织后年正科,将此次恩科可录名额加于正科之上,虽是晚了两年,但也不失公平。”
此事左不能再翻出什么节外生枝的浪,陆昱听得不甚专心,只看着蒋培风的身影,听着蒋培风的声音,心中如羽毛轻搔,神思早已经飞到京郊——之前说好了,封笔后要和心上人去京郊温泉。
在陆昱跑神的功夫,此事已经议定,崇安帝准了蒋培风的献计。
接下来,怀王出班上禀道:“禀父皇,先前朝中逢事,这南北运河工期迟滞,已停工多时,如今新岁将至,如此利国利民之举应当早日复工为宜。儿臣请奏开年让户部拨银,工部督造,继续开挖运河。”
户部尚书卢焕之还未说话,工部尚书潘凌云却难得和怀王唱了反调。
“启禀圣上,”他手持笏板道:“今春梁州地动,据当地守官所奏,如今受灾百姓屋舍重建银钱仍有较大亏空,梁州山多水密,相应驿路桥梁也亟待重修加固。臣以为,此事更为紧要,运河一事,虽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也不必急于一时。”
话音方落,陆昱便道:“儿臣附议!”
蒋丞相也悠悠道:“臣附议,对百姓而言,总归遮风避雨来的更加紧要,况且正如怀王殿下所言,之前我大晋可谓多事之秋,如今重回安定,不宜大征劳役,还是得让百姓有休养生息的气口才是。”
相王自是乐意让怀王不快,当即也道:“儿臣附议。”
怀王因为这条运河已经受阻多次,总是不能如愿,神色自然难看,眸中隐隐有刀,剜向潘凌云方向,再无平日风雅模样。
朝中诸人皆是人精,心中算盘劈啪作响。
梁州地动是哪位亲王前去赈灾慰民的?昭王啊。潘大人如今又公然因为梁州赈灾一事忤逆怀王,他这心里的称怕是早就歪了。
众臣内心啧啧作叹,表票的时候自然顺势而为,此事无甚争议——运河还是修不了。
散朝后,潘凌云直直追上怀王想为自己辩白一二,怀王却骄矜惯了,一甩袍袖扬长而去,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潘凌云好大的难堪。
潘凌云立于殿前,看着那长长的白玉石阶,喃喃道:“这是把我往别的路上推啊……”——
作者有话说:大家假期快乐!有去哪里旅游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工作的原因,最近总是想很多很多……
一面觉得自己就是没生在风口,啥红利没吃到,一面又觉得自己还是能力有限,总是不够格的。
第72章 情至 培风,我想要你
腊月二十三, 天光清朗,是近日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各官署一早便忙碌起来,将办结与未竟公文分别整理留档, 相应印信擦拭干净, 放入宝匣内,只等踩着钦天监择好的吉时锁匣封笔。
未时一至, 各衙署长官携所有下属官员敬香、鸣炮、互行拜礼道辞旧迎新后便各自归家。
这是一年从头至尾最轻松的时日,放眼一看, 几乎所有的官员神情都松快了不少。
陆昱也是如此,就连匆忙赶去刑部的时候面上都溢着盈盈笑意。
感觉约莫要到了,陆昱便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远远便看见刑部官署门前立着一人, 身姿轩雅, 挺拔如竹, 是蒋培风。
但陆昱显然无心欣赏心上人的风姿了, 他匆忙下车,几步上前拧着眉头道:“这么冷的天你做什么站门口等着?”
蒋培风对陆昱的态度似是极为受用,柔声道:“没有等很久,才出来就看见殿下的车架来了。”
陆昱轻哼一声, 不置可否,心中总归感动。
刑部诸官也已经散的七七八八, 府衙内显得空空荡荡, 陆昱一面随着蒋培风七拐八绕地向着刑部大牢走去,一面也未刻意避人, 直接问道:“培风,你们查得如何了?”
蒋培风轻叹一口气,答道:“云尚书倒是不出我们所料,对此案很是配合, 江三也算知无不言,只是证据……”话音未落,脚步便滑了一个趔趄。
陆昱手忙脚乱地扶了一把,一瞬间冷汗爬了满背——寒冬腊月摔一跤可不是小事。待蒋培风站稳后,陆昱放下心来,后知后觉地想笑,又怕笑出来伤了蒋郎君的面皮,大冬天的生生将脸憋出淡淡樱红。
他缓了很久才又一本正经道:“证据如何?”
蒋培风自不必提,耳垂早已红透,瞥了眼陆昱神色更是觉得尴尬又好笑,清了清嗓子才道:“刑部虽是顺利收了此案,但现下证据不太足够。殿下也知道,男子相合的痕迹……本就不甚明显,更何苦江公子也耽搁了许久了……需要有个旁的人证才行。至于其他更要紧的案子,虽有书信往来,但并非亲笔,如果能拿到账册之类想必于此案更为助益。”
陆昱敛了笑意,道:“先前邱榕问过江三,张府递出来的信已经被他爹烧了,张府收到的信倒是在,但当日邱榕也不敢偷啊。”
蒋培风道:“倒也无需太忧心,翻过年去我们派人从江家入手看看。云尚书昨日还和臣说要是实在不行,就在朝会上将此案先捅出,得了圣上御令后直接光明正大地查。”
陆昱点点头,神色却未松:“叫云尚书先莫轻举妄动。我想过几日进宫一趟,自贤妃殁后,父皇与张家其实有些龃龉,我想试试能不能说动父皇,出动皇城司暗探助你们一臂之力,届时铁证如山,直接快刀斩乱麻。”
蒋培风闻言,严声道:“臣劝殿下莫要如此,殿下一旦进了宫,那你可就躲不住了,到时候相王定要与你针锋相对,届时你压力定是巨大……”
陆昱答道:“只要不把四皇兄的势力让过去,我就能一争。”
眼见刑部大牢便在眼前,蒋培风也没法多说,只能匆忙道:“此事我们之后再说。”
大牢守兵态度恭敬,连声问好,蒋培风随手从怀中掏出几锭碎银散了,沉声道:“今日可有谁来过?”
几个守兵互相望望,目珠一转,忙叠声道:“没人没人。今日没有任何人来过。”
下了阶梯,一路拐弯,总算到了关押江三的牢房。
江三见了来人,既惊又喜,忙下跪问好。
陆昱关切道:“这大过年的,要再委屈江公子一段时日。本王心下有愧,托蒋大人带本王进来看看你。”
本来江三就因为免遭棍棒之灾,案子也由天下闻名的蒋侍郎接了对昭王充满仰慕感激之情,听闻陆昱所言更是感动的无以复加,直道日后定为殿下当牛做马云云。
陆昱失笑,声音略有落寞:“这遭遂了本王的愿,也算为你要了一个公道,但你家定是难以保全,到时江家家财散尽,徒留你一人活于时间,到那时你别恨本王才好。”
江三只摇头道:“草民只会感激殿下,更何况,进京也是草民自愿,关殿下何事?”
陆昱笑笑,也不嫌牢内简陋,径直拉过江三并肩坐在床上,温声道:“你能如此想,本王很是感动。想必你也听蒋大人说过,这案子还缺了些物证,如果有账册一类想必能让你在这少待些时日。”
他看了看蒋培风,才道:“江公子可记得你家的账册一般是由谁管?放于何处?”
江三面露难色道:“草民对家中生意知之甚少,只知家中有两套账本,明面上生意的账本应该由草民大哥管着,还有一套私账是草民父亲亲自管,连大哥都不能看,草民更是不知道父亲放于何处……”他沉吟片刻道:“应该就在书房,但具体位置草民实在无能为力。”
陆昱点点头。
蒋培风接过话头道:“殿下,时间不早了,咱们该走了。”随即他又转头看向江三,含了笑道:“江公子也好好休息,除夕将至,本官已命令厨房这几日吃食丰富些。劳公子再委屈几日。”
上了车架,蒋培风敛了神色,望着陆昱道:“殿下继续和臣说说你有何打算?还是打算力抗千钧,迎下相王殿下的反扑吗?”
陆昱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蒋培风是接上了进刑部大牢前的话,笑道:“我这细胳膊细腿可接不住,这不是还得仰仗刑部各位大人速速查明真相,拿到铁证,到时候大皇兄前脚将四皇兄拽下高台,后脚蒋大人您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那四皇兄的势力想必也不会被他一口吞了,我跟在后面总能喝点汤吧。”
他眨了眨眼睛,靠了过去:“所以方才我才说刑部得快刀斩乱麻才是。”
蒋培风轻哼一声,挑挑眉毛,似是而非道:“殿下真是扮猪吃老虎,臣看殿下别说喝汤了,现在工部的肉好像已经进口了。”
陆昱闻言,心口闷坠之感涌上。培风这是何意?
他一时不知当问不当问,咬了咬唇,踯躅一瞬还是转了话头:“培风,我们先前应过的,明日要一起去你家京郊的温泉庄子。我还没去过温泉呢!”
蒋培风是真惊了,昭王回宫也有好几年了,如今二十有一,竟连温泉都没去过?
陆昱乘胜追击,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可怜兮兮地似真似假道:“是啊,小时候泾州没有温泉,后来不敢去,也没空去……你看我多可怜啊……”
蒋培风笑出了声,挪揄道:“小可怜,带你去。”
晚间薛述来昭王府寻陆昱,看见他兴致勃勃地收拾行装,神色欢欣如孩童,当即好奇道:“殿下要去什么好地?居然也不约臣一道?”
陆昱满脸嫌弃:“本王有人相伴,为何要约你去?”
薛述:“……”
甩袖便走。
陆昱在他身后道:“邱榕已经回来了。”
薛述:“……好。”
翌日一早,旭日初升之时,红云映于天际,看起来又是一个好天气。
一驾马车并无哪家的家徽,低调至极地驶出了京城,驾车的人就是蒋培风。
出了京城,陆昱便探出身子,与蒋培风一道坐于车架之上。
蒋培风问:“冷吗?”
陆昱摇摇头,弯眼笑道:“不冷,”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很热,这里热极了。”
蒋培风无奈一笑,继续专心驾车了。
再行片刻功夫,庄子便到了。
这庄子非常符合蒋家的家风,低调雅致,却又处处花了心思。庄子管事从没见过陆昱,不知他是亲王,蒋培风也没提,故他对陆昱态度恭敬贴心却不战战兢兢。
上上下下都让陆昱满意极了。
用罢午饭,蒋培风道:“走吧,你不是想看那温泉吗?”
陆昱跟着蒋培风走过回廊,穿过两个圆门,便见前方一大片竹林掩映之下,白色热气蒸腾而起,朦胧一片,如似仙境。
陆昱叹了一声,眸中晶亮。
蒋培风见他可爱,笑道:“才吃过饭,气血聚于胃腑,晚一点再泡。”
陆昱点点头,走进那片朦胧中,蹲下身子,用手碰了碰池水,那水被荡起了一层层涟漪,池中竹影也摇摇晃晃,碎成一片一片的。
冬日再是有阳光,总归还是冷的,那温热池水拂过陆昱的手,温暖熨帖,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舍不得再将手重新置于寒气中,只眼巴巴看着蒋培风。
蒋培风心都快要融化,面露无奈,眼角眉梢却皆是笑意。他拿过布巾,将陆昱的手擦干,才道:“允你一次。想泡就去换衣服吧。”
陆昱自是欣然应允。片刻后,陆昱便泡在池中发出满足的熨叹。
蒋培风站在一旁,看着陆昱——
他穿着雪白的中衣,皮肤在冬日天光照映下更是白得发亮;乌发柔滑如缎,在池中散开,似一朵盛开的花;眼底折射出池水的粼粼波光,更是水光潋滟,含情脉脉。
蒋培风不由自主地上前,手指将陆昱下巴轻轻一勾,两人四目相对,他便吻了上去。
陆昱先是一怔,随即便微微启唇,让蒋培风尽情攻城略地。
他也是情动,双手攀上蒋培风胸前,拉住前襟猛地一拽——
只听扑通一声,蒋培风便和他一道在池子里了。
还未等蒋培风开口,陆昱便哑声道:“培风,我想要你。”
第73章 抱月 “你想我”和“你想要我”有何区……
闻言, 蒋培风的双眸因为震惊微微睁大,随后那双极其漆黑的眸子越发黑沉,如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要将人直直吸入。
方才他被陆昱拽下, 入水仓促,溅起无数水花。陆昱靠他最近, 自然受到波及,现下那水珠从陆昱的脸颊上一路滚落, 划过脖颈,停留在锁骨的凹陷,浸润出如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蒋培风吞了吞喉咙。
偏偏眼前人对自己有多让人心颤混若不觉, 只用那双含着水汽的桃花目专注地凝望着自己, 如初春的小鹿一般, 氤氲的双眸中却是洒脱坦然, 一派无邪。
蒋培风做了一个深又缓的吐纳,随后轻凑过去,薄唇在陆昱的锁骨轻轻碰了碰,随后继续缓缓向上, 在陆昱的脖颈处吮吸流连,久久不去。
那唇的触感温暖柔软, 如轻纱般在皮肤上扫过, 陆昱周身微微颤抖,只得阖上双眼, 漆黑鸦羽也随之轻轻颤动,他终于忍不住闷闷哼了一声。
这声轻哼如咒语一般在蒋培风的耳间荡开,终于击破了他苦苦压抑的渴望,他离开了陆昱的脖子, 双手捧起陆昱的脸颊,狂风骤雨一般地吻了上去。
陆昱呼吸渐促,但蒋培风毫无松口之意,将他能够吸入的所有的空气尽数掠夺,陆昱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却有白色光斑噼啪闪成一片,他实在受不住,只得轻轻锤了锤蒋培风的肩头。
蒋培风轻喘着松开了他。空气瞬间涌入,他急促喘息,神思一片混沌,在迷蒙间听到蒋培风轻笑着在他耳边道:“臣斗胆请殿下和臣说一说,‘你想我’和‘你想要我’有何区别?”
蒋培风声音发磁,让陆昱耳根发痒。
在温泉蒸腾起的轻薄雾气间,他薄面含嗔地凝了一眼蒋培风,哑声怪道:“培风真是个坏家伙。”
明明今日主动的人是他,被撩拨到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也是他。陆昱可真是又羞又恼,直想狠狠地掰回一城,不能总是让那人将自己牵动的束手无策。
他面含春粉,身手却是势如闪电,抓住蒋培风衣服就欲解开,却偏偏不得章法,衣服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他折腾半晌也未褪下蒋郎君的半件衣衫。
蒋培风见状只是莞尔一笑,也不言语,等陆昱折腾一通后才攥住他的手,又吻了上去。
陆昱也干脆破罐破摔,只仰头痴缠回应。
两人也不知道谁拉了谁,谁拽了谁,总之回过神时两人已经拉扯纠缠着进了屋内,沿途留下一路水痕。
寒冬腊月的竟也未觉得冷,甚至额上都还沁出了热汗。
陆昱双手间的动作越发急迫,大开大合间只听“刺啦”一声,他竟扯破了蒋培风的衣衫。
他的理智仿佛落在了池子里,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只迷糊着眼看向蒋培风。
“不管它。”蒋培风含糊了一句,将陆昱往榻上一推。陆昱猝不及防摔在榻上,双肘刚刚撑起,蒋培风便欺身而上,又吸住了陆昱的唇舌,将他压回榻上。
陆昱索性也不再起身,双手环住蒋培风回应了起来,他眼角有水蜿蜒而下,也不知是那温泉水抑或是泪水。
陆昱感觉周身都快烧起来了,蒋培风却还不放过他,还在他耳边轻声道:“臣方才的问题殿下还没有回答。”
陆昱鸡皮疙瘩已经炸开一身,再无章法,只能求道:“莫问了,你快点。”
蒋培风便也不再逗他,只弯着眉眼用唇描摹陆昱的额头、眉眼、鼻子、嘴唇……
一路向下。
到陆昱胸口处时,他停住了,手指在那旧伤伤痕上抚了又抚。
陆昱失笑道:“别碰了……早没事了。”
其实那伤早已没什么了,如今摸起来只是触感略有不同罢了,也不痛也不痒。蒋培风却总是这样,每次两人云雨之时,都要将他那伤痕细细看过。
陆昱虽然羞赧,心中却也喜悦——他能从蒋培风的指尖上感受到他对他的珍爱。
“好了培风,真的别看了,早就不痛了。”陆昱本就压抑得辛苦,见蒋培风迟迟不动,只能又劝道。
蒋培风轻声应了,嘴唇却还是在那伤痕处啄了啄。
自梁州回京后,朝中一直事多,细细算来,他们两人已经许久未曾如今紧密地在一起过,陆昱一时也很是难受,死死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蒋培风将手指一根一根与他的牢牢嵌住,卡得紧紧的,再没有任何的空隙。
陆昱的眼眶终于接不住那汪咸涩的水,只见那水流如决堤一般扑簌簌滚了出来。蒋培风细细吻过,柔声哄道:“别怕……陆昱,别怕。”
再睁眼时,外面天色已然黑透,蒋培风不在身侧。
恐是怕光亮太盛搅了他的好眠,屋内只在桌旁点了一盏灯,如今那灯花昏黄,在一片寂静中发出“哔剥”声响。
陆昱起身,循着光亮走到桌边,桌上倒扣着一本书,看样子已经被人看过不少了,想必培风已经醒了很久了。
陆昱低头看了看书名——《晋水注》。此书是由先帝朝时一位大儒所著,这位大儒可谓奇人,不在书斋治学,而是致力行遍大晋山河,他访遍大晋境内江川,将所见所闻总集而成,著成此书。
他心下好奇,便拿起来随意翻了翻,书上已经密密匝匝的有了不少批注,可见蒋培风不仅看了这书,而且还看得极其精细。
陆昱凝神细细看了蒋培风的批注,才发现他不仅记录了自己的感悟,甚至还写了些关于南北运河的些许想法。
正在此时,门扉轻响,蒋培风抬着饭菜出现在门口。
一见陆昱,他便笑道:“还以为你还在睡,正准备叫你用膳。”他将饭食置于桌上,看着陆昱脸色不错,心中安定,但还是问了一句:“身上可有不适?”
陆昱摇了摇头:“没有不适,很舒服。培风醒了怎不叫我?”
蒋培风拉开圆椅,垫上软垫后,一边示意陆昱坐,一边答道:“看你睡得安稳,便不舍得搅扰你,总归也无事。趁着饭菜还热,吃一点吧。”
两人吃饭吃到一半,陆昱指了指那本《晋水注》开口道:“培风,我看了你的批注,你心中其实是赞同修那南北运河的,是不是?”
蒋培风微微颔首,正色道:“抛去党派成见,修这运河,沟通南北水系,无论是对灌溉还是货物运输,确是利国利民之举。”
他看了看陆昱神色,继续道:“你莫多心,也别有负担。此事工程浩大,现下筹谋确非良机,你在朝上做得对。只是殿下,”他神色郑重:“臣请求殿下将此事放在心上,日后定有良机。”
陆昱眸光一闪,转瞬即逝,调笑道:“我应下自是容易,不过就是两片嘴一碰的事。但是培风就那么相信我会在那个位置上?万一我败了,换别的皇兄上去,你今日所言,我今日所应就全是空言。”
蒋培风眉眼深深:“就算你很多事情对我……有所保留,但蒋家在你身后已是事实,前几日父亲找我说过,年后寻个日子,他便会亲自到昭王府正式拜会。”
陆昱惊得瞪大了双眼:“你是说……”
蒋培风慢条斯理咽下一口饭食,答道:“对,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殿下,现在大家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就算你表面上和臣似无深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陆昱:“我哪里和你似无深交了?”
蒋培风睨了陆昱一眼,声音平平道:“有没有殿下你自己心知肚明。”
陆昱敛了神色,他的矛盾,他的纠结,他的患得患失其实蒋培风都知道,他真是百口莫辩。他放下筷子,将圆椅向着蒋培风方向挪了挪,两人距离极近,腿贴着腿,他展袖拢住蒋培风,下巴放在他的肩头,软声道:“再不会了,以后本王就和你家绑得死死的。”
蒋培风对陆昱总是无可奈何的,他轻哼一声,指了指面前人的饭碗,道:“别撒娇,快吃饭。”
陆昱:“……”
两人在京郊的温泉庄子里一直住到了腊月二十八,不得不回去了。
陆昱走的时候心头的不舍可真是滔滔不绝。这几日真是他回京这么些年来最开怀的日子,没有战事,没有地动,没有公务,没有谋刺,没有皇室,没有世家,只有他和他。
陆昱临上车前,反身看了看那庄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真不想回去啊。”
蒋培风笑道:“庄子就在这,日后想来再来便是。”
陆昱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我那是只想泡温泉吗?我分明是……”
蒋培风其实心中也难得生了些倦怠,过了几天神仙日子,京中再是满团锦绣,也不想再回去。
他摆了摆手道:“人活于世总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总得有人去做。”
回去之时仍是蒋培风驾车,陆昱坐于一旁,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只有马蹄的踢踏声和木车的吱吖声。明明还是一车一马两人,但归途的窒闷之气仿佛是要将人的心挤出水来。
眼见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陆昱道:“年初一进宫请安的时候,我会向父皇上禀张家一案。”
蒋培风侧目看向陆昱:“需要臣一道进宫上禀吗?”
陆昱摇头,一面扯了扯自己头上的帷帽,一面拿出另一个戴在蒋培风头上,沉声道:“不用,本就是不能见人的勾当。”
第74章 暗动 明日来请安的人,除了昭王,都拦……
当日出发之时, 天色未明,蒋培风驾车来昭王府接陆昱无甚打紧,但今日腊月二十八, 又是午后, 光天化日,人来来往往, 那马车再是低调也不方便直接停于昭王府门口。在旁边一条巷子里,蒋培风停下了马车。
陆昱从车上跃下, 下落时带起微风,撩开了他帷帽垂下的轻纱,露出他紧绷的下巴, 唇抿成一线。
蒋培风抬手帮他整理了下帷帽, 宽慰道:“殿下宽心, 我明日就去拜访云尚书, 正月一开笔便派人去陇西密查,定能赶上筹谋。”
陆昱点点头,道:“那我先回了。”
他一人拐出那不起眼的巷道,行在路上。明明是腊月年节的喜庆时节, 陆昱却似格格不入,一人茕茕独行, 寒风拂身而过, 未见半分喜意。
眼见快到昭王府门前,他揭下帷帽, 随手一扔,才又状若闲庭信步般踱了过去。走近时,发现昭王府门口灯笼已被换上新的,有了几分年气, 他的笑容终于沁了几分到眼底。
终是又要熬过一年。
一见陆昱进了府门,赵启便迎了上来,一路和陆昱汇报他不在的这几日王府有何动向。
“殿下,这几日工部潘尚书府上已经遣人送了好几次拜帖,因着殿下不在,奴才都寻了由头先打发了,您看……”
陆昱已进了房间,正在解开披着的大氅,闻言眉梢一挑道:“他倒是比本王想的要心急些。”他沉吟片刻,对赵启吩咐道:“赵公公,你看着安排安排,晚些时候给潘大人送些节礼。哦对了,司尚书他们也莫忘了。”
赵启正在侍奉陆昱换衣,闻言并未马上答话,脸上表情皱在一处。
陆昱见他似是面露难色,问道:“府上莫不是穷到连几份薄礼都搜罗不出来了?”
赵启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道:“殿下,奴才虽是下人,但奴才也知道,亲王贸然给朝中众臣送礼,要是御史台知道了,那参殿下的折子能把咱们昭王府给淹了……”
陆昱“噗嗤”笑了:“御史台那几个老头哪有那么夸张,参便参了,本王还怕他们看不见,不参呢。”他想了想叮嘱道:“潘尚书府上那份你亲自去送,并告诉潘尚书本王随时恭候。”
潘凌云第二日便来了。
下人替他领路,恭敬道:“潘大人,王爷在书房等您。”
每一处拐角,都与前几日别无二致,想想短短几日竟然两次来了昭王府书房,潘凌云内心五味杂陈,先前怀王府上他都不曾拜访的如此频繁。
陆昱却还揣着明白装糊涂,笑得一脸客套:“潘大人实在对不住,前几日难得休憩,本王便去外面随意转了转,也学那些名士一般修身养性了一回。”
潘凌云自是顺着话奉承。
陆昱面露疑惑神色,问道:“那这……先前梁州诸事本王也与潘大人商讨出了一二,究竟还有何事让潘大人这腊月二十九还冒着寒风来本王府上?”
潘凌云面上血色终于褪了个干净,闭了闭眼终于跪下:“昭王殿下,臣此番前来,是来弃暗投明,特向殿下效忠。”
陆昱忙上前将他扶起,倒也不再虚以为蛇。他凝着潘凌云的眼睛问道:“潘大人何故改换门庭?”
潘凌云回道:“为己,也是为民。”
陆昱眸有剑光,将潘凌云刺得心中发虚,没能落到实处。
他当日为何会觉得昭王殿下软弱可欺呢?
陆昱收回目光,示意潘凌云落座,闻声道:“本王愚钝,还望潘大人说说为己和解?为民又作何解?”
潘凌云长长叹气,片刻才道:“臣在工部多年,一直唯怀王殿下马首是瞻,但自臣与殿下同去梁州后,怀王殿下如今是疑远甚于信,之前朝会臣当众驳了怀王殿下面子,昨日又收了殿下节礼,便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昱“哦?”了一声,道:“那潘大人当日何苦应了本王,要到朝会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潘凌云苦笑道:“这便是为民。臣为官多年,本以为已经修炼的铁石心肠,但梁州一行,确实让臣心生动摇,解决百姓亟需解决之苦比高高在上的政绩更为紧要。况且,殿下当日也答应过臣。”
陆昱笑笑,问道:“那不选四皇兄,大皇兄想必比本王赢面更大?为何还要选择本王?”
潘凌云简直怀疑陆昱是故意的,这话问的,简直让他如芒在背。他这几年和相王一党在朝上可谓针锋相对,投了相王能有什么好果子?更何况陆昱所行所为已经将他牢牢绑定,就算他去投奔他人,也再难以获得全然信任。
他抬眼看了看陆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气闷,不想答话。
陆昱也不急,仿佛没看见潘凌云脸上的愤懑,只把玩着桌案上的镇纸,姿态闲适安然,嘴角微勾。
沉默半晌,潘凌云敛了所有神色,只苦笑道:“殿下又何苦明知故问。臣爬到今日不容易,如今站错了队,走投无路,自然得为日后筹谋一二。”
言罢他起身,行至书房正中,正色道:“臣也有一问,殿下日后可会‘狡兔死,走狗烹’?”
陆昱也同样肃然了眉目:“良禽择木而栖,良驹得遇伯乐方能不骈死于槽枥之间,潘卿如将本王视为良主,本王定不让潘卿失望。”
潘凌云向陆昱恭敬行了三叩之礼,陆昱没有阻拦,受了这礼。
潘凌云出门的时候,正遇上薛述正欲进门,两人简单一礼,并未多言。
薛述揣着满腹疑窦径直去了陆昱书房。还未进门便已经能听到他的声音:“潘大人怎么又来了?”
陆昱笑得高深莫测。
薛述眼珠一转,忙几步上前,抓住陆昱衣袖,又惊又喜:“难道殿下已经拿下了潘尚书?”
陆昱淡笑着颔首。
薛述也笑道:“那臣得和殿下道声恭喜了。工部已成,想必殿下更有底气。”
毕竟是顶级世家出身,薛述满心的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瞬息之间便冷静下来:“潘大人在朝中也不算省油的灯,平日里也油滑的紧,殿下也不可全然信之。”
陆昱道:“他也不算一颗心肝黑的透不出光来,好好安分在位置上待着,日后也无需让他太难以下台。”
赵启给薛述上了新的热茶,薛述饮了两口便道:“殿下,陇西的案子你和蒋培风通过气吗?刑部现下是个什么进展?臣总觉得相王等不了太久,这不除夕宫宴都说因为圣上抱恙取消了,殿下收到宫里消息了吧?”
陆昱点点头,眉头又蹙了起来:“昨日一回来,赵启便同我说了。年初一进宫请安之时容我先看看父皇情状,也好早做准备,若是张家一案撕开的晚了,相王势成,那可就难了。”
薛述看他面色沉沉,出言宽慰道:“殿下也无需太过忧心,虽然臣打小看蒋培风不顺眼,但现下姑且捏着鼻子承认了,他应是能拿捏住。”
陆昱听了薛述的话,却也未似从前般表现出几分熨帖神色,还是面沉如水的郁色,只让薛述心里打鼓,暗忖道:难道这两位吵架了?
约莫半刻钟后,陆昱问道:“子清,我是不是挺令人不齿的?半路出家陷在这京中一团黑泥中间,不敢沉,却也难以摆脱其桎梏,不能光明坦荡,只能玩弄阴私人心以达目的,如今我手中的一切皆是算计……我甚至不敢和培风坦诚相言……”
薛述愣怔,他见过陆昱当年窘迫,但如此患得患失的昭王却也是第一次见。陆昱方才所言竟让他一时语塞,默然片刻他才开口道:“殿下,皇城宫廷一向如此,人心尚小,欲壑难填,哪有那么大的地方装那家国?至于蒋培风……他虽然看似端方不食人间烟火的,但他自小便是极敏锐的,臣总觉得你两既然……心意相通,他应是知晓殿下动作,殿下不妨卸下心防,与他坦诚一谈?”
陆昱眉目微垂,整个人竟是透出几分落寞,似有无限苦恼。
薛述劝道:“殿下,臣知道此番话你定不爱听,但臣还是得再说一次——”他顿了顿:“于你于他,要么不要沉溺太过,点到为止,要么就和他开诚布公的谈一次,不然岂不是将人越推越远?”
陆昱留薛述用了晚饭。
临走前,薛述看陆昱神色还是露出郁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臣今日所言,殿下可以慢慢想想,但也无需烦忧过甚,来日方长,如今有更为紧要之事。”
除夕夜里宫外街市热闹红火,鞭炮声此起彼伏炸成一片,绵延不止。因着崇安帝龙体抱恙,不欲大办,宫里年味冷清不少。
紫宸殿内,阵阵咳喘声在一片寂静的夜里是如此突兀和刺耳。
赵全忧心忡忡道:“陛下,都这么长时日了您的身子还未见好,定是王太医无能,可要多宣几个?或是在民间寻寻?”
崇安帝半靠在龙床上,咳地气喘连连,半晌才能稍稍平复呼吸:“赵全呐,你既知朕的病寻太医其实无用,何必……还要虚情假意?”
赵启瞬间汗透衣衫,瞬间跪伏于地:“陛下的意思,奴才听不懂。奴才跟了陛下多年,自是真心实意忧心您的龙体,求您明鉴。”
崇安帝以手撑床,坐了起来,沉着目光凝着跪伏的赵启,终于冷笑一声:“罢了,明日来请安的人,除了昭王,都拦了吧。”——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完两人交流,今天写正经事就有点卡……
大家有啥想法都要和我说哦~
第75章 藩篱 藩篱难脱,新日待明
想是半夜便飘了雪, 大年初一一早,京中便是一片银白。
现下天色早已亮开,雪也未见停, 细细密密洒下来, 被风裹着打起了旋,直直往人面上扑去, 将脸割得生疼。
陆昱走在宫道之上,雪纷纷扬扬落在了他的大氅之上, 一时没有融化,宫道两侧红墙在白雪映衬之下越发红艳洗练,但还是难以洗去砖红之后显出的颓靡。
他不禁想起当年第一次进宫之时跟在赵全身后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时他觉得这墙仿佛生了魔障一般向他压来, 那红色似是要将他淹没和吞噬, 如今再看, 就是一面普通的墙罢了。
正想着, 不知不觉以行到紫宸殿门口。
站门口值守的小太监一看见他,行礼后便急急入内禀告了,陆昱在门口抬手轻轻拂了拂,将大氅上的雪粒轻轻扫下。
赵启迎了出来, 见礼道:“见过昭王殿下,请随奴才来。”
陆昱回了礼, 随赵启入内, 面上笑道:“赵公公新岁如意。”
赵启笑了笑道:“谢过殿下,只是圣上这两日身子不太爽利, 都没能从榻上下来,老奴实在担心。”
他看了看左右,将声音压了几分对陆昱道:“圣上昨日对奴才的态度也让人难以捉摸,总感觉似是生了什么疑心, 也不乐意换个太医瞧瞧,只说什么吃药没用,可不是让奴才着急嘛。”
陆昱眉头一挑,心中冷笑:对崇安帝的病,赵全其实心里和明镜似的,该说的都已经通过赵启之口透了话出来,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果然现下又在装相。
但面上他也一声长叹:“辛苦公公了,待会见了父皇本王也劝劝他,药怎么还能没用呢?”
赵全“哎”地应了声,便不再多说。
进了内殿,药味便渐渐浓了起来。陆昱站在殿中将大氅脱下交给内侍,又用炉火烘了手,直到周身再无一丝寒气,赵全方才继续将他朝寝殿引去。
帘布一掀开,热气和药气奔涌而出,扑了陆昱满脸,差点将他熏退几步。
他皱着眉看向赵全,却见他面色如常,似已见怪不怪。
殿内燃了几个暖炉,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热意,药味在这热意熏蒸之下越发明显刺鼻。陆昱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不过几日未见,崇安帝的气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如今他面色青白,满面虚弱,半靠在床头,周身的精气神像是被抽了个干净。
陆昱心头一惊,也不知大皇兄到底用了什么猛药,短短时日就能将人蹉跎至此?陇西这边再拖不得了。
陆昱在殿中下拜,听到那声虚弱的“起来吧。”回应之后,他满面关切坐到崇安帝卧榻之侧,佯怒向赵全问道:“怎的短短时日父皇的病还不见好?”
崇安帝笑了笑:“无妨,左不过是天寒了染了风寒,过几日便好了。年初一的不说这些,”他拉过陆昱的手,继续道:“朕这几个儿子中啊,最让朕觉得亏欠的便是你了,小时候让你受了苦,如今回宫了,朕也没能好好顾得上你。”
陆昱心中冷笑不止,这话如今他再是不信一分,但面上却是满满感动和孺慕:“儿臣此生得见父皇,能够对父皇尽忠尽孝,已是万幸,父皇别如此说……”
崇安帝轻轻拍了拍陆昱的手道:“你其他皇兄在这皇城中久了,血缘亲情早已淡了,也就你还不算同流合污了。”
陆昱一时不知崇安帝是何意,只得满目含泪,默然不语,一副极为感动的模样。
崇安帝冲着赵全吩咐道:“去,将库里那柄玉如意拿出来。”
赵全回来后,崇安帝对陆昱道:“大年初一,朕给你个好彩头,这柄玉如意赏你了,讨个吉利。”
陆昱忙跪下行礼谢恩,却不再起身了。
他跪伏于地道:“求父皇赎罪。”
崇安帝面露疑惑:“朕何故要恕你的罪?”
陆昱道:“父皇病中,儿臣本不欲拿这些污糟之事污了您的耳,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来求您。”
崇安帝满脸关切:“你是朕的亲子,只要不伤天害理,有何污糟可言?你欲何为,且说来朕听听。”
陆昱道:“儿臣想问父皇借皇城司密探一用。”他掐头去尾,有所保留地向崇安帝说了陇西张家一事。
“……虽说这江三越诉有罪,但既然闹上了京来,朝廷总得给他一个交代,结果蒋侍郎那边却越查越心惊,七拐八绕的竟求来了儿臣这边,此事本不该儿臣插手,但又觉得兹事体大,总不能不管,但儿臣天资实在有限,除了找皇城司助力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来求父皇开恩。”
崇安帝闻言,此事与他今日叫陆昱前来的目的其实不谋而合,他佯作沉吟,终是应允。陆昱自然面露喜色,连连谢恩。
出紫宸殿的时候,雪才刚停,白茫茫一片,扫雪的宫人还未来得及将路面积雪清走,靴子踏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能调动皇城司密探助己一臂之力,陆昱自然满意,但看着旁边小太监手中捧着的崇安帝赐下的那柄玉如意,只觉得自己拿了一颗烫手山芋回去,连今日请安他都隐隐觉得不对。
他状似无意问那小太监:“今日父皇有给其他皇兄赏赐东西吗?”
那小太监年纪尚小,平日就算在紫宸殿当值,也不在御前,胆子自是不大,昭王一问,脑子都不及反应便实话说了:“回殿下,……今日其他请安的殿下都被赵公公劝走了,只有您见到了圣上。”
陆昱面上一沉,双拳在袖中紧握,面上凝出一笑:“宫门也不远了,这玉如意本王自己拿便好,你回去吧。”
小太监背影渐远后,陆昱敛去了所有神色,眸中寒光紧紧盯着那柄如意,神色凝重的凝出冰霜。
他冷笑一声,朝着宫门走去。
陆昱不知道崇安帝心里到底在打着怎样的算盘,但他现在定是又成了靶子。恨意盈满胸膛,他的一时不忍竟又给那人亲手递出来伤害自己的刀子。
他现在是真希望他的好父皇早日殡天了。
陆昱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开始奔跑,朝着宫门奔跑。
红墙金瓦急速后退,下人恭敬地退让和问安他充耳不闻,只是向前奔跑。
权力,能让父子不似父子,兄弟不似兄弟,这个东西究竟要将人变成何等可怕的东西。
他渴望权力,但他也害怕,陆昱扪心自问,面对权力的藩篱,他自己也是难以挣脱。有朝一日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个黑了心肝的怪物?抑或他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个怪物?
他只能向前奔跑,彷佛出了那宫门,就能拜托后面追着自己的那一只只带血的手。
邱榕见到陆昱时目瞪口呆,他忙从车上跳下来:“殿下您好端端的跑什么?”
陆昱剧烈地喘息,半晌才将心脏压回胸膛,理智也随之归了位,他黑沉沉的眸子映出了雪影,将他显得更加淡漠:“邱榕,”他道:“你得和皇城司那些人一道再去趟陇西了。”
回到昭王府时,陆昱没想到蒋培风已经在书房等了他许久。
见到他时,蒋培风正站在书房内,面色有些尴尬:“殿下不在,臣本想叫赵公公带臣去外厅即可,他却直接带臣进了书房……”
陆昱一瞬再压抑不住,满心委屈冲涌而上:“不要叫我殿下,也不要自称臣!”
蒋培风面露关切,走上前来,温声道:“好,依你,以后私底下便不叫了。怎么了?可是不顺利?”
陆昱吸了吸鼻子,摇头道:“顺利,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年初三一开笔,你们就能动身了。”
似是觉得方才态度不妥,陆昱道:“培风,方才我不是冲着你来的,我就是……”
话未说完蒋培风便牵住了陆昱的手,融融暖意一瞬间绕上了陆昱的每一个指节。他牵着陆昱坐下,柔声问:“是不是受委屈了?”
陆昱错开眼,扭头看向窗外:“没有委屈。”
蒋培风抬起另一只手将陆昱的脸颊捧转回来:“明明就有,你不愿意让我安慰你吗?”
陆昱仰着头,那双眼睛挣得大大地凝视着蒋培风的脸,那张脸上噙着温柔笑意,眸子虽黑,却清楚地映出了陆昱自己的影子。
他对他总是包容的,总是耐心的,总是关切的。
冬日似乎没有那么冷了,心似乎也没有那么寒了。
陆昱终于开口。
蒋培风闻言,捧着陆昱的脸道:“既然这宫墙之内的人都已是一汪黑水,乌烟瘴气,那岂不是需要一轮新日来映亮这青天?哪怕日光会暗,但总归照亮过前路,你说是也不是?”
陆昱道:“照亮一时又有何用?”
蒋培风道:“哪怕只有一瞬,但至少能让目明之人看清方向,天下甚大,目明之人自不会只有零星一二。”
“陆昱,”蒋培风道:“不要看轻了你自己。”
陆昱终于不再错开,主动看着蒋培风的眼眸,“嗯”了一声。
蒋培风见陆昱神色,心中稍安,道:“其实今日来,除了问问你情况,还是想和你说,陇西我得亲自去一趟。”
陆昱心下不舍,却也知道轻重:“那本王便愿蒋大人公干顺利。”
年初三当日,蒋培风一行人寻了个由头外出公干,出京后便调转方向朝着陇西快马加鞭而去。
之后的一个多月可谓风平浪静,崇安帝虽取消了好几次朝会,但也时不时在百官面前露个面,反正就一直这么病着。
越是安静,越是不详,整个大晋朝堂似乎都在心照不宣等着谁在这片暗流涌动的静池里丢下石子。
崇安八年二月二十六,陆昱正看着蒋培风的书信,盘算着蒋培风应是这几日就能进京了。赵启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道:“殿下,宫里来信说……说圣上突然有些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又是轮空凉凉的一周
哭着滚过来滚过去
第76章 败露 卑职……卑职看圣上脉象似是中了……
大皇兄怕是要行动了, 蒋培风他们却还未进京!
京城朱雀大街上,一人骑马向着宫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 在道路上砸出哒哒声响。
陆昱方才都来不及吩咐下人套车, 只得匆忙骑了马出来,顾不得什么庄雅从容。
进了宫门, 陆昱向紫宸殿疾行而去。他一跨进外殿门槛,就见数人目光齐刷刷向他射来, 陆昱心下一惊。
六部主官皆在此处,也不知是谁将他们宣进来的。
陆昱与他们匆忙见了礼后,就听兵部尚书司韵低声道:“其他殿下已在圣上寝殿内, 殿下快去。”
陆昱面沉如水, 冲着司韵微微颔首便继续向里直冲寝殿而去。未行几步, 便见一宫女抬着一铜盆仓皇而出, 陆昱扫了一眼,盆中水色竟是鲜红。
他的心猛地一沉,却也只能收敛神思,拧着眉头继续向前。
行至寝殿外, 赵全才匆忙来迎,陆昱扯着他的袖子肃声连问:“怎么回事?短短时日怎么恶化如此之快?外面那几位大人又是谁叫进来的?搅扰父皇静养该当何罪?”
赵全蹙眉低声道:“奴才实在不知, 前几日都尚算平稳, 今儿个突然就……太医正在看。那几位大人得了消息便进了宫,奴才未得圣谕也拦不下, 只得叫几位大人在外殿先侯着。”
陆昱跟着赵全进了寝殿,王太医正给崇安帝诊脉。龙榻床帘并未放下,他远远便能看到崇安帝憔悴病容,情况比他预想的稍好些——崇安帝好歹还醒着。
只要不是人事不省就行。
他微微松了口气, 同其他皇兄一样,迈步站到了崇安帝榻侧。
几步距离不妨碍陆昱偷眼看了一眼各位皇兄神色,安王眉间挤出细褶,但神情尚算安定,和他给人的一贯印象一致,还是那副高洁又不问世事的模样。怀王默然不语,但细看却能看出他眉眼间流露出的几丝不解。
陆昱心下好笑:让父皇呕血不止的毒就不是四皇兄用的,症状如此明显,难怪四皇兄摸不着头脑。
再看向大皇兄,他满面急迫忧心,直像病在父身,痛在他心一般。
陆昱在榻边站定,轻声向崇安帝行礼请安道:“儿臣参加父皇。”
崇安帝抬眼看了看,吃力地点了点头,轻哼一声,才哑着嗓子语不成句道:“起……来……吧。”
陆昱起身时,和相王目光一撞,随即又不动神色扭开。
相王语气不耐道:“王太医,父皇究竟如何了?怎的龙体不仅不见好,近日反而病况严重了?”
王太医悄悄斜眼看了一眼怀王,终是两股战战,直直跪下:“回相王殿下,卑职……卑职看圣上脉像细弱,如鱼摆尾,是……体虚气乏所致,只要安心休养,补血益气,过些日子就……就能好转。”
相王怒气似是已经压不住,几步上前一脚将跪着的王太医踢倒在地,呵斥道:“静养静养,之后静养,养了这么久时日父皇不仅没有痊愈,如今竟然呕血不止,你个庸医竟还敢大言不惭地在本王面前信口开河?还有你,”他指着赵全,指责道:“你在紫宸殿就是这么当差的?侍奉多年居然还让圣上劳心伤神,损了气血!”
王太医踉跄爬起,跪着动也不敢动。
赵全被驳了面子,却也不敢辩白,堂堂紫衣大太监也只能跪下认罪:“殿下训的是,都是奴才的错。”
“放肆!”崇安帝强撑着,眸子在病中显得阴鸷无光,他沉目凝着相王,嘶着嗓音开口道:“打狗还要看主人。赵全跟了朕多年,也是你说骂就骂?再过些时日,你是不是要骑在朕的脖子上连朕一起骂了?”
话音将落,他便咳得叮咣作想,血腥味又在殿中弥散开了,竟是又吐血了。
相王忙跪下:“父皇,儿臣不是针对赵公公,儿臣只是实在忧心您的龙体,求父皇恕罪。”
崇安帝并未理相王求饶。
安王指了指抖如筛糠的王太医,终于开口,声线冷淡:“太医院难道只有他会看病,其他人都是一群草包?他瞧不好难道不会换一个太医吗?”
陆昱侧目,心头讶异:二皇兄今日居然不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队站得这么明显,真是奇也怪哉,也不知道目的在何?
总归风向向好,他自然乘胜追击,便开口道:“父皇息怒,皇兄们也是忧心您,一时没收住脾气。要儿臣说,二皇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王太医医术自是太医院翘楚,毋庸置疑,但儿臣在民间时候,百姓总有说法,说这人看病吃药,也有服治和不服治的,兴许换个太医来,一帖药下去就能好了也说不定。”
安王神情莫测地看了一眼陆昱,嘴角轻撇,也开口道:“五皇弟所言,话糙理不糙。”
相王也道:“儿臣附议。”
怀王眸色一急,却哼笑一声道:“五皇弟乡野说法怎能拿来这紫宸殿贻笑大方?王太医医术在整个太医院无人能出其右,定能让父皇龙体安康,为何要频繁更换太医?”
还未等其他人再启唇开口,安王便溢出一声冷笑:“父皇龙体怎能只听一家之言?能进太医院的医者难道还能是酒囊饭袋?四皇弟处处阻拦,话里话外竟是只认这王太医,难不成是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连?”
怀王一甩袍袖,抬手指向安王,斥骂道:“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总归看看也无碍。赵公公,”陆昱笑着转向赵全,态度和气道:“也不知今日是哪几位太医当值,劳驾公公派人去太医院将他们都请来瞧瞧。”
赵全眼珠一转,应了一声便急急出去吩咐了。
怀王脸色发青,却也只能强行挺直肩背,强作镇定。
在方才陆昱开口为相王开脱时,崇安帝心头便是一震,气血翻涌,一团慌乱,为何事情走向并未按他所料?难道他想错了?
正在他平复胸中血逆之气,脑中嗡嗡作响之时,他的几个儿子便已走完一场大戏,赵全也半推半就地出去宣太医了,他竟是没能拦住,也无力拦住。
崇安帝面色苍白,眸光复杂地看向怀王——这个他最是宠爱的儿子,他想错了,他全然想错了。
陆昱将他神情尽收眼底,面无表情,满面漠然,眼底一片苍凉。
“圣上,太医到了。”赵全先是入内轻声禀报,几位太医随即鱼贯而入。
陆昱看向相王,相王眼神锐利,一个个扫过进门的太医,在看到孙太医之后,他的眼神一松,随即将目光投向陆昱,两人视线撞在一处。
相王几不可见微微颔首,向旁边退了几步叫太医上前诊脉。
崇安帝强撑力气想叫他们退下,却被陆昱止了话头。陆昱撩袍跪下,缓声劝道:“父皇,太医院当值太医都在这了,您安心养病,定能圣体安康。”
崇安帝呼吸紧迫,胸中发空,竟是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孙太医行礼后,轻轻搭上了塌上帝王的腕。这位太医已在宫中多年,也算德高望重。如果说还有谁能够和王太医分庭抗礼的话,孙太医不出马,太医院其他太医只能退居一射之地。
众人眼见孙太医的灰眉越拧越紧,告罪后换了崇安帝另一只手,重新搭上细细号起了脉。
片刻后他面色煞白,能与病榻上的崇安帝平分秋色,他扑通一跪,唇抖着竟是不敢说话。
相王面露急色问道:“如何?”
孙太医将头一磕到底,颤声道:“卑职……卑职看圣上脉象似是中了毒啊!”
话音刚落,殿内诸人不论真假,皆露出惊色,就连安王一向淡泊的神容都生了裂纹,他面色一肃道:“孙太医,此话可不能乱说,仔细考虑着你项上人头。”
孙太医道:“卑职方才已细细探过,根据圣上脉象,以卑职医术,只能得出此论。”
陆昱看了一眼愣怔在一旁的怀王,随后佯作惊疑道:“要不让其他几位太医也请上前看看,皇兄们以为呢?”
怀王的额上已有薄汗,他剜了陆昱一眼,眼神如针,直刺而来。
相王与安王点头默许。
剩下诸人上前探脉,随后也跪成一片。他们是否真的探出崇安帝脉象已经不再重要,这一跪便能让王太医无所转圜。
孙太医瞄了一眼相王——相王正拉着一个小太监吩咐着什么,神色坦然,并无忧色,仿佛已成竹在胸。他定了定神道:“卑职看圣上脉象,这毒藏于体内并非一日之功,看起来已经积累了些时日,敢问陛下近日吃穿用度之物可与平时有何不同吗?”
众人的目光直直转向赵全。
赵全见火已经烧上自家的衣摆,眼神一转就把皇贵妃赵氏送过安神香一事抖落了个干净。
“那还不赶紧将那香拿来验一验!”一老态声线穿帘而入,竟是中气十足。
殿内诸人侧目而视,就见方才还在外殿的六部首官随着蒋丞相进了崇安帝寝殿。
“圣上恕罪,”蒋丞相先对着崇安帝恭敬行礼:“方才有人通传臣等入内,在门口却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一时心急,贸然入内,求圣上恕罪。”
崇安帝眉头紧紧皱着,无力说话,只能摆了摆手。
“孙太医请看,这便是皇贵妃娘娘当日送来的安神香。”赵全已拿过一圆匣弯腰递到了孙太医跟前。
孙太医打开匣改,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下闻了闻,老眼瞬间瞪大,随即将头重重磕下:“就是此物!就是此物啊!”
相王瞬间满面厉色,眸中带火看向怀王,一字一顿道:“铁证如山,你还有何可辩!”
怀王心如擂鼓,满面急色指向孙太医:“他血口喷人!这老匹夫定是收了好处诬陷本王!”
他跪下膝行于崇安帝榻前,拉住崇安帝手求道:“父皇……儿臣怎可做如此大逆之事,他们……他们冤枉儿臣,往儿臣身上泼脏!父皇……求父皇做主。”
陆昱立于一旁却笑了,他走向王太医,弯下身子对他道:“王太医,你已是死罪难逃。本王劝你仔细想想,就算今日你们成功瞒天过海,日后也有东窗事发之时,到时候谁会是那个替罪之羊?今日大家都在,你要是干脆交代了谁是幕后主使,大家帮你求情一二,兴许圣上开恩,能给你家其他人一个恩典,你说是也不是?”
王太医闭了闭眼,为了一家老小,他只能和盘托出。
崇安帝的手心越来越冷,他想错了,错的彻头彻尾。他甩开怀王的手,用尽全力扬起手在怀王脸上落下重重一耳光,随后气力不支,趴在床上喘息不已。
赵全忙将他扶起,替他顺气。崇安帝抖着手指向怀王:“朕待你们母子不薄,你们竟然!”情绪激动之处气息又是难以为继。
相王心中春风得意,面上却是一片肃然,端出了皇长子的架子:“来人,将怀王,不,将陆晟押回府中圈起来听候发落,皇贵妃赵氏软禁宫中,赵国公府上也先围起来,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言罢他转向崇安帝,温声道:“如此这般,请父皇示下。”
崇安帝闭了闭眼,默许了。
第77章 分歧 他冷着声音道:“下去!”
相王如愿以偿, 扬眉吐气。
安王眉间微蹙,却又平静无波。
怀王面如死灰,垂首颓然跌坐于地, 满目空茫, 整齐的发髻在方才的闹剧中已经乱了,几缕发丝从玉冠中落出, 整个人颓丧落魄,再看不出当日的风雅清逸。
六部重臣面面相觑, 各人神色各异,一时竟是无人说话。与怀王曾经交好的那几位更是人人自危,谁还敢说话, 都恨不得将自己撇清的干干净净。
这可是弑君啊!
潘凌云冷汗透了中衣, 面上还是镇定, 他偷眼看了一眼立于一旁的昭王, 心有余悸,直庆幸自己悬崖勒马,再看向昭王的时候目光更是变了个干脆。
毕竟是人精,众臣们没有目瞪口呆太久, 很快便平复心情,目光再投向那几位亲王。
此番众目睽睽之下真相现于苍穹, 怀王是否真的行弑君之举已经不再重要, 这殿中大势认定他做了,那他就是做了。就算圣上再是偏心, 也无欲盖弥彰之可能,怀王已再无翻身之望,他身后的赵家也必然销声匿迹。
那赢家究竟是谁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怀王是那被吞掉的蝉, 谁是螳螂?谁才是那藏于阴影的黄雀?那位回京才几年功夫,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干得差事都是吃力苦活,却不声不响地在朝中蚕食了不少势力。有人偷眼看了一眼蒋丞相和薛老大人,二位大人也是一脸高深莫测。
众人的心思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心中的天平也重新支配了重量。
陆昱能感觉道数到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但他已不会觉得如芒在背,坐卧难安。在相王发号施令之时,他便安静立于一旁,让人看不清神情,辨不明喜怒。
大约还是喜的吧。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他只是递上了刀子,动手的人却是大皇兄,在父皇面前上蹿下跳置他最爱的亲子于死地的人也是大皇兄。就算四皇兄死有余辜,但大皇兄此番让父皇心头究竟如何作想呢?
陆昱垂眸盯着四皇兄的袍角,那如水般柔滑的缎子如今在地上与尘埃裹在一处,皱巴巴的,和袍子的主人简直一模一样。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回宫那年春日的踏青宴上,当日的四皇兄是何等情态,当日他自己又是如何狼狈?
如今风水轮流转,甚至四皇兄惨淡更甚,但陆昱的心头好似也没有多少快意,苍凉更胜一筹。
有人进殿将怀王带出去了。
未至殿门,一虚弱气短的声音道:“站住。”
侍卫停住脚步转身行礼待圣上发话,怀王的眸子亮了亮,像是在井底不见天日多日的人终于看见从井口垂下一根细细蛛丝一般。
崇安帝闭了闭眼道:“不用让他回府了,送去……”他扫了一眼安王,开口道:“大理寺牢里吧。”
怀王眸中的光倏忽一片死寂。
众臣看看圣上,再看看安王,未再进言。
从宫里出来,陆昱没有回昭王府,而是骑马向京郊行去。他也不知为何,像是魔怔了一般,满心满眼只想去那长亭那等蒋培风回来,他想蒋培风进京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自己。
今年的春来的格外迟,如今还冷的厉害,天色也泛着铅灰。长亭外柳树都还未抽芽,只有光秃秃的躯干萧索地立在那。
一阵凛冽寒风刮过,让陆昱一片寒凉的心似乎又冻上了几分,却也让他冷静了不少。他四下环顾一番,无奈苦笑,心下暗道自己怕真是病了,脑子一热跑来这吹风,明明蒋培风今日回不来的。
他在长亭里站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抬手解了拴在树上的马缰准备回去,却隐隐听到了风中隐隐约约的“哒哒”声。
陆昱凝神听了听,那声音越发明显,是马蹄声!他飞快地上了马,向着那声音奔去。
寒风猎猎,如刀割一般从脸上切过去,陆昱真觉得自己疯了,而且疯得不轻,只是听见马蹄声便如疯魔了一般,怎么可能会是蒋培风?更何况蒋培风定是和同僚一起回京,自己这算怎么回事?天寒地冻地出来踏青吗?
但陆昱丝毫没有收紧缰绳。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能看到人影的那一刻,陆昱怔住了。
真是蒋培风!
陆昱胸中的大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下了。
长路对面的蒋培风同样瞪大了双眼。他知京中形势迫在眉睫,便亲自装了几本最为关键的物证先行回京,大部队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看见陆昱的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自己夜以继日地赶路产生了幻觉,他凝眸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又喜又气又急,情绪搅在一起,胸口酸麻一片。
“驾!”蒋培风策马疾奔,瞬息之间两人便近在咫尺。
“这么冷的天你怎会在此处?”蒋培风蹙着眉头急问道,现下只有他们二人,他依约不再叫陆昱“殿下”。
陆昱虽脸被冻得有些发白,绽开笑容却不损半分容色,眸中光点映亮了整个灰沉沉的天:“我好高兴培风,居然真的遇上了你!”
他朗声开怀大笑,泄出这些日子所有浊气。
蒋培风也笑,眸一垂便瞥见了陆昱被冷风吹得通红的手。一路寒风萧瑟,他又得策马持缰……
“唉……”蒋培风收了笑意,黑眸沉沉,终是叹了一口气下了马来,走到陆昱的马旁,一跃而上。
陆昱一时愣住,眼睁睁看着蒋培风从他手里拉过了缰绳,并且将自己的手牢牢攥住,塞回了大氅之中,而后蒋培风两手持缰,自己被牢牢嵌进了他的怀中。
陆昱惊道:“培风,万一被看到……”
蒋培风道:“除了你,天寒地冻的谁会来这。”
陆昱:“……”
蒋培风轻抖了一下缰绳,陆昱的马听话前行,蒋培风自己的马颇通人性,也甩了甩尾巴跟在他们身后。
陆昱笑道:“我这马平日脾气可大,别人都不能骑,居然如此听你的话。”
方才骑着马倒也不觉,如今双手被拢进了温暖的大氅之中,一冷一暖间,竟觉出来几分难受,刺痒之下又含着些许疼痛,有些难耐。
蒋培风见怀里人突然沉默,忍不住道:“你好好在王府等着便好,为何如此莽撞跑这受苦?”
陆昱瘪瘪嘴道:“我就是不想回去。”言罢便将今日宫中事说与蒋培风。
“圣上疑心慎重,已是根深蒂固,他谁也不信,将怀王殿下送至大理寺应是不想叫安王殿下干预插手。”蒋培风道。
陆昱“嗯”了一声,眸中满满皆是落寞和黯然。
蒋培风见他郁色难消,本想宽慰一二,却也生出些不破不立的心思,有些话得挑开再说明白些才好。
他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陆昱,有些话我很早便想和你说,这些事你不得不做,事后却又心存不忍和厌倦,世间诸事难得两全,你如此这般,天长日久难能释怀。”
陆昱眉目一沉,问道:“你说此话,究竟何意?”
蒋培风并未解释,问道:“我先前劝你要遵循本心,那你的本心究竟是什么呢?”
蒋培风话未说满,陆昱一瞬间却心中清明,所谓他说的本心——
满足野望,位登九五亦或全了人间情义?
陆昱方才得见心上人的喜悦一扫而空,双手紧握成拳,阴沉着脸道:“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吗?”
蒋培风摇摇头,道:“我并非评判你对错,只是想劝你不要强求两全,纠结拉扯。”
陆昱冷笑一声:“强求两全?纠结拉扯?蒋郎君倒是下的一口好论断。那劳驾你教教我,你想要我怎样做才是对的?”
蒋培风一时沉默。
陆昱本不想损了自己在蒋培风心中的样子,但如今他挤不出一丝笑意,质问道:“怎么?蒋大人是觉得我孺子不可教,不愿赐教?”
他眼前浮现起当日在王府书房,得知四皇兄可能给父皇下毒那日蒋培风拥着他说“陆昱,我知道这非你本心”的画面,当日他心中有多熨帖,现下再回忆起那个画面就有多刺眼。
“何谓本心?我原本只想苟活,却事事身不由已,踉踉跄跄走到今天,你现在问我本心?我孝义两全便是‘本心’,自保上位便是‘纠结拉扯’?蒋郎君是终于觉得我满心腌臜,阴私无比上不得台面吗?”陆昱连声质问,满脸讥诮。
蒋培风扯了扯缰绳,皱着眉头,决定还是先不和他说了,只能道:“你何必如此自贬?你误会了。我从未嫌你,只是想要你释然豁达一些罢了。”
陆昱沉默很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至极:“可我逃得开吗?我逃了,和你还有可能吗?”
言罢,他挺直了腰背,将手从大氅中伸出,用力将蒋培风的手从缰绳上掰了下来,自己扯住缰绳取而代之。
他的面容再无一丝温宁,只余满面阴沉。终于,他皮肉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眼底却像快要哭出来,他端着声音道:“你下去吧,不用跟着我,我去趟大理寺。”
蒋培风覆住他的手,想拉回缰绳。
陆昱却毫不相让,将绳子拽得死紧,手指关节发白,手上青筋越发明显,让那良驹都感到不适,马蹄轻踏,鼻中发出哼声。
他冷着声音道:“下去!”
第78章 罪狱 蒋培风伸手轻轻抚了抚,想展平他……
蒋培风也怕拉扯过甚惊了马, 伤了陆昱,只得退让。
他松了手,跃下马来, 仰头看向马上的陆昱, 偏偏陆昱也正看向他。
陆昱表情看似冷静自持,实际上表情已经全然僵硬, 嘴角紧绷,看着蒋培风的眸中此刻一片黯然。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蒋培风。眼前人下了马以后一片沉默, 眉间微蹙,那双眼睛黑沉幽深,却又透着陆昱说不上来的含义。
悲悯?亦或可怜?
陆昱恨死这样的眼神。被这样的眼神看着, 自己内心深处最怯懦的东西仿佛被从阴影中拉了出来, 在烈日下被炙烤得无所遁形, 仿佛他是世间最大的可怜虫。
他收回目光, 闭了闭酸胀的双目,随后他勒紧缰绳,低促道:“驾!”
骏马四蹄扬起,疾奔而去, 在官道上踏起滚滚扬尘。
一通奔波,到大理寺部衙门口时, 已至申时, 本就在云中隐隐绰绰的日头更是难寻,天色更加阴沉。
陆昱下马, 直直迈进大理寺衙门,衙役见昭王殿下驾到纷纷行礼。
大理寺卿也讪笑着出来迎接:“恭迎昭王殿下。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务?”
陆昱早已收拾好了方才面对蒋培风时惨淡的神容,现下周身沉静从容, 他淡笑着问道:“四皇兄可是已经到了大人这了?”
大理寺卿忙躬身道:“午后时分便到了。”
陆昱温声道,态度可称得上客气:“本王与四皇兄兄弟一场,现下想进去看看皇兄,不知寺卿大人可否想个法子,通融一二?”
大理寺卿更加谦恭:“自然自然,昭王殿下随臣来。”
一路七拐八绕,进了幽深地牢,空气中隐隐泛着霉腐气味。
怀王此番弑君之罪已是板上钉钉,纵然他曾经贵为亲王,如今进了这大理寺大牢,也无人有胆子给他什么优待,牢中一切简陋,条件甚至不如在刑部大牢中的江三。
狱卒开锁扯动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怀王垂着头靠坐在牢房角落那堆干草中,闻声也就是抬眼一扫,哼笑一声又将头垂了回去,没有任何动作。
陆昱进了牢门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上那薄薄的被衾,里面基本没有棉絮。他转头对大理寺卿厉色道:“圣上虽下令将陆晟关入大理寺监狱,但并未下令褫夺他亲王爵位,如今他仍是怀王殿下,你们便是这么对待亲王殿下的吗?”
大理寺卿忙道:“昭王殿下赎罪,臣等马上就送新的被褥和用品过来。”
陆昱挥挥手:“快去。”
此时怀王终于用正眼看向陆昱,冷笑道:“今日在宫里,你和大皇兄一唱一和可是演的一手好戏,又何必跑来此处冲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假惺惺?”
陆昱只道:“四皇兄,你太心急了。”
怀王面色似笑非笑:“心急?本王心不心急想必大皇兄和你心知肚明。”
面对暗讽,陆昱神色未变道:“皇兄不开那个口子,怎么会被大皇兄抓到把柄并加以用之,让你沦落至此。”
“四皇兄你受尽父皇宠爱,母家也及其势强,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有一争之望,却因大皇兄在朝中激将几番便兵行险招,为弟实在是为皇兄扼腕。”
怀王直接没能忍住笑了出来:“我的五皇弟,当日本王确实看你不上,后来发现你并非池鱼,本王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要小看你,却还是晚了。”
他挪了挪身子,歪着头睨着陆昱:“如今想想,岐原你掌了兵部,在吏部插了钉子,梁州地动收了潘凌云,看似你做的净是吃力不讨好的活,但好处你可没少拿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还是我错了哈哈哈哈哈,当日我曾对你说叫你莫辛苦一遭为相王做了嫁衣裳,结果究竟是谁才是那个作嫁衣裳的人啊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泪,对上了陆昱冷肃的眼,才收了癫状问道:“倒是皇兄怠慢了,五皇弟辛苦一遭来这阴寒之地有何贵干?总不能专程来大理寺卿面前惺惺作态吧?”
陆昱见他形容癫狂,再无当日的清雅模样,只叹口气道:“四皇兄想多了。臣弟此番前来并无恶意,好歹兄弟一场来看看你罢了。”
他蹲下身子,对着怀王道:“臣弟劝皇兄审时度势,兴许还能存下星点火种。”
怀王抬眼,直直平视着陆昱道:“自古以来,哪里有背了弑君之名还能善终的家族?我既行此事,便再无后悔之路可走,成即我幸,败则我命。只是——”他眸中光如利剑:“父皇呕血,五皇弟没有份吗?就不怕我拽上你一起下地狱吗?”
陆昱笑了笑:“臣弟确不知情,也未参与。”
见没诈出话来,怀王挑挑眉毛又靠了回去。
沉默半晌,怀王才又启唇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的五皇弟,为兄便再给你一句忠告吧。”
陆昱:“臣弟洗耳恭听。”
怀王笑道:“为兄劝你别再白费功夫了,你就算再奋力一搏那个位置也落不到你头上。他让你回来可不是父子情深,你就是个棋子罢了。”
已经知道的真相被再一次撕开,陆昱心间还是不禁被刺了一下。
“除非你把剩下的两个都杀了,但你有那个本事吗?”怀王又道,随后他凑近了陆昱,在他耳边轻声道:“而且,就算你真的杀了所有人,也改不了你见不得光的出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次又一次告诉他,他当年是如何有悖人伦。”
陆昱扶在膝头上的手猛地一紧,死死抓住衣料才能止住后背的寒意,想起当年刚刚回宫之时引他查探自己身世的钩子,他缓缓道:“原来是你?”
怀王抚掌而叹,笑得狡黠却又阴鸷:“怎么样?皇兄送你的回京大礼可还好?当年被吓死了吧!还是五皇弟当年就是如此愚钝,自己留着什么样的血都查不出来?”
陆昱嘴唇微颤,牙关紧咬,直到口中尝到了血腥味。他缓缓站起,脑海中不禁想起当年那个让他尊严被狠狠碾于尘土的踏青宴。
当日便是四皇兄先点他接句的吧。
如今他已不怕所谓的“联句”了,当日高高在上的皇兄如今也委顿在这干草堆中,神仙难救了。
陆昱道:“如今被我这个见不得光的人踩在脚下,命运献上如此大礼,皇兄得好好享用才是。”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昔日风雅的四皇兄道:“本王改主意了,想必四皇兄更想要全家在下面团聚才是。”
怀王未再说话,只是勾起的唇角一直未放下去。
陆昱转身要走,行至门边听到怀王唤他:
“陆昱。”
他停住脚步。
怀王整理了一下仪容,即使陆昱未曾转身,他还是冲他躬身一揖到底,哑声道:“嘉儿,拜托了。”
嘉儿,是怀王才出生将将一年的皇孙。
陆昱听着身后的衣料摩擦声和皇兄的拜托,眸中一闪,出了门。
一回到昭王府,陆昱便径直去了府中的酒库,随便捞起一坛,揭开封纸仰头便灌。喝得狠了,酒液溢出,湿了整个前襟。
一时酒香四溢。
他喝罢一坛,并未停下,又揭开另一坛灌下。赵启跟着他进了酒库,见他如此喝法,伸手想拦,却被陆昱一把推开:“别管我。”
赵启只能立在旁边,愁眉苦脸地急着团团转。
在陆昱举起第四坛时,有下人跑来,在赵启耳边轻声禀告:“蒋侍郎来了。”
赵启闻言,眼睛一亮,叮嘱下人看好昭王殿下后便急急朝门口去了。
一见蒋培风,赵启便急道:“蒋大人您可算来了,殿下今日一回来便在酒库里一直喝,奴才们拦不住,正发愁呢。劳驾您一起去看看殿下吧。”
蒋培风眉间一紧,便道:“劳驾公公带路。”
到酒库之时,陆昱已经喝的站不住了,跪坐于地,酒坛子却还是没有放下。
蒋培风见状疾走几步上前扶住陆昱,想要夺下他手中的酒坛。陆昱已经迷糊了,辨不清来人是谁,一面挣扎,一面道:“滚。不要管我。”
两人争夺间,蒋培风施了巧劲,只听一声碎裂之声,酒坛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酒液流了满地,一时间酒香更加浓郁。
蒋培风抓住了陆昱的手,心头却是一紧,喝了这么多却没让手心暖和几分,依旧是寒凉如冰。
见陆昱还在挣扎,蒋培风道:“你不能再喝了!”
陆昱不答,却依然不停使劲,花了全身力气想将自己的手从蒋培风的禁锢中挣出来。
蒋培风拉着他的手向着自己方向一拽,道:“陆昱,看着我。”
陆昱眯着眼睛看了看,安静一瞬后挣扎地更加剧烈,口中却道:“放开!他今日不会来,你别想骗我!”
蒋培风叹了一口气,不再和醉鬼说话,只将他抱起向着卧房走去。
陆昱开始时还在乱动,但应是醉得狠了,蒋培风还未走出几步,怀中人便阖着眼睛睡了过去,无比乖顺地靠在他的怀中。
蒋培风一路抱着他,穿过回廊去了卧房。
他轻轻将陆昱放在榻上,帮他擦了脸,盖上被子后便静静坐于一旁凝视着他的睡颜。
陆昱真的醉的时候反而不上脸,明明喝了那么多,脸色不仅不红,反而发白。他似乎真的很难受,就算醉得不省人事,眉间依然微微蹙着。
蒋培风伸手轻轻抚了抚,想展平他眉间的浅痕——
作者有话说:
可以到评论区和我互动捏
第79章 五味 和好了,但死人了
夜半时分, 陆昱睁开双眼,酒意已经去了多半,但头却还是晕沉沉的。
白日间黑云压境, 阴沉无比, 直像是要将这京城卷进去似的。结果到了这半夜,阴云居然全部散开, 现出明净澄澈的夜空,月华如水透过窗棂, 在房内洒上清冷银芒。
陆昱按着眉间坐起来,正欲叫人,便听得瓷器碰撞的脆声, 随后一杯温水凑到了他的唇边, 抬眼一看, 蒋培风正坐在床边, 抬着杯子,眉目在轻纱般的月光下隐隐绰绰。
陆昱并未拒绝,就着蒋培风的手将水饮下,画面重叠, 竟叫陆昱忆起几年前眼前人翻了王府墙溜进来与他相见的画面。
一时恍惚间,他喃喃道:“你又翻了墙吗?”
蒋培风将杯子放回桌上, 答道:“我此番可是从大门正大光明进来的。”
陆昱短促笑了声, 再不说话。
蒋培风问道:“你……好些了吗?头痛吗?”
陆昱“嗯”了一声道:“无碍。”
随后房内又是一片沉默。蒋培风看起来有些许愁苦和尴尬。
陆昱看着他的脸只觉有些好笑,当年他面对蒋培风可是小心翼翼, 在他面前永远温雅知礼,都不会让蒋郎君的话落在地上,更别提赌气将人丢在路上自己先跑了,可见这几年气性见长, 亦或是远在天边得不到的才是天边明月,一旦近在咫尺握在手中的便是灶房中缺了口的碗?
蒋培风见陆昱虽面沉如水,但也不似白日那般满面怒容,伸手将陆昱五指拢在手中,歉然道:“白日时候是我话说重了,你莫生气了。”
陆昱叹了口气,将自己另一只手覆上蒋培风的,道:“我没生气,你说的也没错,是我想岔了。”
蒋培风一听他声气便知这人心中其实还是拧巴着,压根没想通,摇头道:“你的确是想岔了,你误会我了。你回京这几年来,声名愈盛,疲色愈重,你自己可能未曾察觉,你肩头一直都是紧紧绷着,已经许久未松快过了。”
陆昱眸光一闪,嘴上却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蒋培风却道:“我白日那番话并非是让你不快,我知许多事你是不得不为,故不想见你自苦。古语有云:‘进亦忧,退亦忧。’人活于世,很难两全其美,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豁达些罢了。”
陆昱道:“那你谈及本心,又是为何?”
蒋培风眸光深深,看向陆昱眼中:“所谓争有其路,不争亦有其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你所求之道究竟为何。道阻且长,途中多有艰险和舍弃,你可以惋惜,却不可淤积于胸。”
陆昱静默片刻,才道:“我还以为……你嫌我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蒋培风一直是端方君子,就算从中斡旋之事,也定是对方其罪难赎。比如怀王,比如张家。他心中有道,哪怕是枕边爱人,亦难撼动蒋培风心中之道。
陆昱知道相王早晚会动手揭发怀王之事,却没料到他的手段竟和怀王如出一辙。他进宫看见崇安帝病状心下便是一片了然,却还是佯作不知,与相王狼狈为奸,一唱一和将怀王送入绝境。他心中一片复杂,偏偏又听了蒋培风那番话……
蒋培风听了陆昱所言,只道:“我非圣人,是人皆有私心,为何嫌你?这不是否了我的私心吗?”
陆昱笑了笑,看了看窗外天色,眉头皱着,满面愧色道:“培风是不是一夜未睡,你才回京本就劳顿,却因为我连觉都没得睡。”
蒋培风神色却沉了下来:“我不累,倒是你,饮酒无度,却是为何?总不至于就因为我那几句话?”
陆昱忙道:“不是不是。昨日我去见了四皇兄,他……”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先不提了,只转了话头道:“他将小皇孙托付给了我,希望我那救他一命。”
蒋培风闻言觉得意外,微瞪双眼看向陆昱道:“怀王殿下吗?”但瞬息他就收了神色,叹道:“细细想想,倒也不怪。”
“那你如何想的?”他又问道。
陆昱目中一片坦荡:“我应下了。”
蒋培风神色淡然,并不如何惊讶或疑惑,只是听着陆昱继续道:
“我此生不会再有子嗣,那孩子还小,不知情仇爱恨。如若此番能赢,我想好好将他养大,让他知书明理,胸有丘壑,心有家国,等他能够肩负这天下苍生,将这大晋给他,我便离开这囚笼,你要是愿意,我和你便走遍大晋名山大川,闲云野鹤可好?”
蒋培风胸中一片柔软,眸中星光点点,却并未应下,只是笑问:“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陆昱垂眸,手指绞了绞:“如若你不愿,那我也没办法……”
见蒋培风半真半假地面露不虞之色,他粲然一笑:“只能蒋郎君在那我便在哪了。到时候你便在你蒋府后院造个金屋子,将我锁进去如何?叫我除了你谁都不能见。”
蒋培风闻言眉目舒朗,绽开笑意,驱散所有阴霾:“金屋藏娇,亏你想得出来。”
笑闹片刻,陆昱便催蒋培风趁着天色未明抓紧歇息。
两人也不知睡了多久,陆昱便听得外面隐有人声,睁眼看去,窗外天色已然发白,下人已经开始忙忙碌碌地洒扫了。
陆昱看了看身旁熟睡的蒋培风,悄悄起了身,披上外披打算亲自提醒下人轻声些。结果刚刚打开房门,跨入回廊,便见赵启步履急切地朝着他这边来了。
还未等陆昱开口询问,赵启便急急开口道:“殿下,怀王殿下昨个夜里殁了。”
陆昱猛地抬头,还以为是自己宿醉未醒,听错了话:“你说什么?”
赵启只得再重复一遍。
陆昱惊道:“怎么没的?大理寺狱卒干什么吃的?”
赵启用手指了指脖子道:“昨个夜里,怀王殿下用衣带套在监室墙上的钩环上,硬生生将自个儿活活勒死了。”
陆昱心头窒闷难言,四皇兄并未上吊自缢,而是自己用衣带了断,得下多大的狠心,用多大的气力……
蒋培风被外面声音吵醒,竟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忙出来寻陆昱。
陆昱满目悲凉沉郁,颤声道:“是不是因为昨日见了我,他才那么急着去死?明明……明明他可以走的更体面些……”
蒋培风摇头:“你莫多想,我陪你去大理寺先看看。”
陆昱眨眨眼睛,拂去方才满目苍凉,阻止道:“你莫去,你都不是大理寺的人了,堂堂刑部左侍郎,去那平白招父皇猜忌。”
他吩咐赵启准备衣裳帮他更衣,一边握了握蒋培风的手道:“张家的案子还得靠你呢,别再惹上旁的是非。”
蒋培风只能点头。
在车架上,陆昱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怀王,恨吗?恨的,他让刚刚回京的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碎了彻底。但希望将他挫骨扬灰吗?答案又是否定的。
“殿下,到了。”车夫提醒道。
陆昱下车,看着大理寺部院的牌匾,没想到短短时辰居然来了两次。
他匆匆入内,进了地牢发现两位皇兄和赵全公公已经到了。大理寺卿站在一旁,虽然脸色发白,但看起来还算镇定。
赵全对几位亲王道:“圣上得静养,起不得身,让奴才过来看看。”
安王转向大理寺卿,问:“你们看守不力的罪责之后再议。本王且问你,昨日怀王可有异状?又见了什么人?”
大理寺卿偷眼看了一眼陆昱,声音微抖道:“昨日,殿下先是见了昭王殿下,晚间时候又见了怀王侧妃。”
安王看向陆昱,神色未动,语气却有些咄咄逼人:“哦?做皇兄的倒不知两位皇弟感情如此融洽,和昨日紫宸殿中可是两模两样。”
陆昱依然谦恭,似是听不懂安王话里机锋:“二皇兄,臣弟也是就事论事罢了。四皇兄的确罪责难逃,臣弟怎能因为骨血亲情视若无睹,但话又说回来了,作为兄弟,臣弟也不忍见皇兄临了连床软被都盖不上,失了体面,昨日便过来看看,让寺卿大人帮皇兄置办一二,寺卿大人可以为臣弟作证。”
说着他看向大理寺卿,问道:“你说是不是呀?寺卿大人。”
大理寺卿冷汗都下来了,亲王死于狱中,本就一个头两个大,实在不想搅进这几尊大佛的泥潭,闻言忙道:“是是是。昨日昭王殿下来了就叫臣给怀王殿下置办些东西。”他指了指那床软被:“臣都按吩咐置办了。”
相王眸色一动,看了一眼陆昱,眸光意味深长。他开口,刀锋向着安王:“二皇弟,此处不是你管的刑部,倒也不用把查案的劲头放在这。”
他问大理寺卿:“那怀王侧妃来了可曾说过什么?”
大理寺卿也为难道:“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王妃一直在哭,不停问小皇孙怎么办。”
相王也不想深究,只道:“四皇弟罪责甚大,拖累王府上下百口人等,愧悔难当,以死谢罪罢了。赵公公便这么回话吧。”
出去之前,陆昱回头看了看怀王的尸体。
四皇兄啊四皇兄,前脚托孤,后脚却又给我丢了如此大的麻烦。
怀王死前见过陆昱,不论陆昱说了什么,也算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第80章 灭口 敌暗我明,则潜龙勿用
从大理寺出来后, 陆昱打算回府。
现下时候还早,街上鲜有行人。
陆昱摆摆手让车夫驾着车先回去,他想散散步, 晨间的空气透着冰冽的爽透, 没有那么重的人味。
说来也巧,才拐了个弯, 他便见薛家的车架远远朝着大理寺方向来了。
车架停下,帘子揭开, 露出薛述的脸,也是满脸难以置信神色。
“殿下,怀王当真是没了?”
陆昱点点头, 叹道:“毕竟你在吏部, 也算在他手下共事了不少时日, 子清要去看看他吗?”
薛述垂眸长叹一声, 终是道:“罢了,本也是……既然殿下你们都看过了,那便算了。只是怎的突然……就自戕了呢?”
见陆昱立在原处未发一言,薛述道:“殿下想必也是一路奔波未用早膳, 可要去芸香楼用碗热馄饨?”
陆昱其实毫无胃口,念着有些话需要和薛述交代, 还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言罢他便上了薛述的车架, 转向去了芸香楼。
芸香楼小二刚开张便见到二人,愣了愣, 还是领着两人往雅间去了。
坐定后,陆昱还撑着疲色挪揄道:“咱当真是贵客,吃完馄饨也得坐这雅间。”言罢他微阖双目揉着太阳穴。
薛述听了他的打趣,面上本浮了层笑意, 见他动作忙收了表情,关切问道:“殿下,身体可有不适?”
陆昱摇摇头:“昨夜多喝了几杯罢了。”他将手放下,睁开双眸道:“四皇兄昨日只见了我和四皇嫂。我见他时,他甚至还能用父皇当年和你家的那点子事戳我脊梁骨,看起来不像是会如此寻死的样子。”
薛述眸中一闪:“殿下的意思是怀王侧妃说了什么吗?”
陆昱皱着眉头,微微颔首:“她究竟和四皇兄说了什么?能让他舍弃亲王之尊,寻了如此死法?大理寺卿说她只是哭,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怀王侧妃出身并不算高,当年只是因为怀王殿下实在喜欢才让圣上松口,但还是只能娶作侧妃,这出身按理也翻不出大浪……”薛述沉吟道。
此时,门突然“咯吱”一声,是小二来送馄饨。两人便止了话头。
陆昱用勺在碗中翻搅,馄饨包得圆润饱满,在澄亮的鸡汤中翻滚。也不知为何,陆昱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嘉儿的样子。
之前宫宴见过这孩子几次。就算他的父王和陆昱早已兄弟阋墙,从无半分情分,但陆昱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被照顾得很好,襁褓中圆圆一团,玉雪可爱……
“嘉儿,拜托了。”
“王妃一直在哭。”
“这出身按理也翻不出大浪。”
陆昱紧拧着眉,这两日众人的话在他的脑中搅扰不休。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不对!”
薛述被震的一惊,放下勺子问道:“殿下?”
陆昱道:“以四皇嫂的亲族之力,想挽狂澜于既倒,其难度不亚于蜉蝣撼树。但要是有人和她说,只要她去探监,并且说些那人想要她说的,就能保下她和怀王世子,你说她会不会心动?”
“但是大理寺那边不是说王妃只是哭吗?”薛述问。
陆昱冷笑一声:“那只是他一面之词罢了。自从培风调任刑部之后,再无世家中人在大理寺担职,这大理寺更是极好拿捏,究竟姓相还是姓安可不明朗。”
那怀王侧妃是听了谁的话?四皇兄此番一死,最难说清的可就是陆昱自己,让他遭了崇安帝记恨对那两位都是有利……
到底是谁?大皇兄好似得利更多些……
陆昱正想着,薛述开口扯回了他的神思:“左右现在怀王府还没被圈起来吧,要不派人直接见见侧妃打听一二?”
陆昱猛地抬头,心头猛地一动,他豁然起身,神色发紧,对薛述急道:“子清莫吃了!快去四皇兄府上看看,晚了就来不及了!”
薛述见他神容紧张,自是未再多话,抹了嘴便随陆昱一起出去了。
片刻之后,车架到了怀王府旁巷口,薛述对着陆昱点点头,便下车往王府方向去了。
陆昱不便露面,便只能在薛述的马车中等待,他手指不停地敲在膝盖,只觉时间漫长无比,坐在原处都觉煎熬。
终于,薛述上了马车,满面怒容:“真是丧尽天良!”
言罢,他双手从大氅中露出,竟是抱着一婴孩,这孩子不哭不闹,闭着双眼,呼吸低微。
薛述道:“臣进去的时候,府上下人一切如常……”
丫鬟让薛述在前厅稍坐:“大人稍候,奴才去请侧妃过来。”
数息之后薛述便听到尖声惊叫从内室方向传来。他疾步过去看发生何事。
那丫鬟抖着手指向房间,薛述侧头一看——
怀王侧妃嘴角带血,已是气绝多时。她身旁婴孩面目青紫,同样探不到呼吸。
死状凄惨,薛述不忍再看,匆匆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便被怀王府的管事太监拦下,那太监只噙着泪眼,将另一个襁褓往薛述怀里一塞,轻声道:“这才是世子。”随后便疾步走开了。
薛述虽是满心的怒火和疑窦,但抱着这孩子也只能强作镇定,将襁褓藏进大氅带出。
“也不知这孩子是不是也被喂了什么毒,一路过来就是这样子,不哭不闹的。”薛述道。
陆昱垂眸看了看那孩子,摇摇头道:“到时候让府医看看吧,稚子无辜啊。”
薛述也满眼颓色,无奈道:“想必晚些时候,侧妃杀死皇孙再服毒自尽的消息便会递进宫里了。”
陆昱冷笑一声,看了看薛述,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无力:“真是好筹谋,如今全然是死无对证了。”
到了昭王府门口,陆昱别过薛述,便进了府。
一进府,他便将那孩子往赵启怀中一塞,吩咐道:“找个嘴紧的府医来看看这孩子是被喂了什么东西,还有没有的治。”
而后他便不发一言向着卧房去了。昨夜的酒似是没醒,现下陆昱只觉得头痛欲裂,感觉像被一把板斧从眉心直直劈了似的。
结果一进门,蒋培风居然还未走。
陆昱忙藏起痛色,眉稍一挑,问道:“培风怎的还在?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早知你没回去,我便不在外面盘桓这么久时辰了。”
“你没回来,我也不放心。”蒋培风答,看陆昱脸色,比晨间出门时更差几分,他又问:“脸色怎的如此差?”
陆昱长叹一口气,拉起蒋培风的手,将他一起带到榻边坐下,随后他头一歪,枕到了蒋培风肩上。
蒋培风抬手揽住了他,一股暖意便顺着蒋培风的臂膀渗进了陆昱的背心。他叹了口气道:“四皇嫂也殁了。”
蒋培风一时也没能回话,数息后才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沉吟思索片刻,又道:“想必他们是想叫你有口难辩,让你惹一身腥,也让你同相王直接再起龃龉。”
陆昱抬头:“和大皇兄?此话和解?”
蒋培风道:“你好好想想,你最开始是不是觉得这些皆是相王殿下所为?”
陆昱“嗯”了一声:“当时可是他下的令,围了赵国公府,软禁了皇贵妃,独独没圈怀王府,才给了四皇嫂出门的机会不是吗?”
蒋培风轻轻拍了拍陆昱道:“话是没错,但也并不如此直白,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罢了。”
他顿了顿:“据你之前所说,让怀王殿下去大理寺可是圣上亲自下令,你能够见到怀王,其实是圣上给的机会。”
陆昱瞠目。
蒋培风继续道:“我曾经也与寺卿大人共事,据我来看,他算是圣上的纯臣。”
陆昱吸了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幕后之人不是皇兄?”
蒋培风轻叹:“圣上心思难测,借力打力,此消彼长之事并未少做。”他垂眸看了看陆昱神色,温声宽慰道:“你也莫太忧心。咱们手上还有张家那案子的牌没打呢,总不会让你太过被动。”
怪不得四皇嫂干脆利落就去探监了,因为承诺能让她和孩子活命的人可是当今九五之尊。怪不得四皇兄死得如此干脆,因为有人要他这样死,他不得不从。
兴许四皇嫂只是单纯地听话在那个时辰去探监罢了,没有对皇兄有任何暗示。兴许四皇兄甚至都不是真的自我了断……
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百口难辩,让他怀疑相王罢了。
陆昱终于无奈地苦笑道:“这张家案子,本是想用来压一压大皇兄,结果现在倒是要成我的救命稻草,让我能有片刻喘息之机了。想来父皇定是十分高兴,看着我们兄弟几个狗咬狗。”
蒋培风嗔道:“哪有自己说自己是狗的?”
陆昱抬眸看了看蒋培风的脸,呵呵笑了两声,凑过去在那人的薄唇上轻轻啄了啄。
蒋培风摇了摇头,由他动作。
片刻后,陆昱问道:“培风,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岂不是处处受制,如何才能颠倒形势?”
蒋培风眸光一厉,沉声答:“敌暗我明,则潜龙勿用,静待时机,随云上天。”
陆昱盯着蒋培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心中沉雾奇迹般散开了些许。他眸中满是钦羡神色,绽开笑意,说道:“我知晓了!我明日便进宫。”
晚些时候,赵启来禀告:“那孩子只是被喂了安眠之物,药效过了醒了便无碍了。”
陆昱皱了皱眉头,问道:“这么小的孩子,喂这药可会伤到脑子?”
赵启愣了愣道:“府医未曾提及,料想应是无碍。”
陆昱叮嘱道:“公公,接下来这段时间本王的日子估计不会太舒坦,这个孩子你们好生照顾,可得捂严实了,万不得叫外人知晓怀王世子在本王府上。”
翌日,天气竟是不错,暖阳和煦如春。
陆昱进宫,行至紫宸殿外,值守太监对陆昱道:“今日日头好,圣上在御花园散步。”
陆昱露出惊讶神色:“父皇身子大好了?”
值守太监笑道:“昨日才服了孙太医开的一剂药便爽利了不少,今儿个便能下地了。”
陆昱从袖中掏出银锭,塞到那太监手中,客气道:“劳驾公公帮本王引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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