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远远便瞧见崇安帝在赵全的搀扶下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缓步走着, 随后他似乎是气力不继,颤颤巍巍地被扶着坐于一旁大石之上。
崇安帝正说着什么,陆昱走近几步, 话音便能随着风飘进他的耳朵中。
那领路的执事太监正要上前禀报, 便被陆昱眼疾手快地拦下,他立起一根食指置于唇上, 笑了笑。
那小太监止了脚步,点了点头, 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陆昱扯着袖子往旁一拽蹲了下来。
虽然蹲在这树林草地实在有失仪容,但却得以隐藏身形。陆昱左右环视一圈, 回京数载以来第一次无比欣赏这御花园中随处种着的奇花异草。
只听崇安帝问道:“都……收拾干净了吗?”
赵全边崇安帝披上狐裘, 答道:“皇城司的人看着侧妃和小世子咽气才离开的。”
崇安帝点了点头, 举目眺向前方的清池, 长长叹了口气。
赵全见状也是眉心挤成一团道:“陛下……起风了,奴才扶您回去吧,您现在身子吹不得风。”
崇安帝并未听劝起身,只是拢了拢狐裘道:“是朕想错了。朕本以为是老大动的手, 他为嫡长,性子和手腕也能为帝, 但总归太露锋芒, 朕……并不喜欢。本想借此事敲打敲打他,结果却没想到居然是晟儿动的手。”
赵全踯躅片刻, 还是大着胆子问道:“陛下,奴才知道您心里难过,您既然不舍得怀王殿下,这又是何苦呀?”
崇安帝闻言, 眸光一凝,露出几分狠色,面上虽带着病容,但方才倦色已被尽数收敛:“朕当日有几分宠爱他,如今便有几分想将他千刀万剐!让他临死前还能见见他那个侧妃,已经是朕额外开恩了。”
明明不热,风中都还浸着几分凉意,赵全却还是透了满背的冷汗,后颈发凉,垂着头不敢应话。
崇安帝扫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觉得朕冷血心肠?跟了朕这么多年,怎的还没有长进。背叛朕的东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赵全忙跪下,哂笑着道:“陛下可冤枉奴才了,奴才怎敢起了别的什么心思,只是怀王殿下这……陛下为何不赐下鸩酒,让他体面些?不然传到民间去,也不太好听……”
崇安帝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意味深长道:“谁让老五去见了他呢……他最近和老大走得太近了些,朕看着扎眼。”
“那世子殿下……”赵全轻声道,话音未落便被崇安帝截了话头。
“那孩子没了爹娘,送给其他宗室养,谁又能保证这些人会对他好?谁又能笃定这些人不会利用他身上的血缘横生事端?不若让他下去和他爹娘团聚,也不至于做那无根的草。”
崇安帝斜眼看了看跪着的赵全,方才他并未允他起身,想必他的膝盖定是已经淤青了。
“起来吧。”帝王终于赐下恩典,却又道:“你啊,跟了朕这么多年,小聪明耍了不少,却还是不懂朕。再扶朕走一走吧。”
赵全忙起身扶住崇安帝胳膊,主仆二人继续往前去了,交谈声更加隐约,难以听清了。
陆昱站起身,抚了抚衣袍上因为蹲着而起的褶皱,神色无波。
旁边的那个执事太监则是一脸惶恐,整个人战战兢兢,生怕昭王殿下因为自己听了不该听的就将自己拉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口。
陆昱看他模样,心中好笑,又从袖中摸了块价值不菲的红玉来给了他,柔声道:“本王今日就在紫宸殿外等待圣上召见,并未来过这御花园,公公可记住了?”
那执事太监听见这话,如蒙大赦,而且还得了好东西,更是对陆昱感恩戴德,忙点头哈腰道:“奴才记住了,记住了。”
陆昱点点头,回身往来路走去。路行一半,状似无意问道:“近日本王来了好几次,都是公公在外面值守吹风。怎么?管事太监排值表时漏了公公?”
执事太监吸了吸鼻子道:“都是奴才笨嘴拙舌,不会说话讨喜欢,只能在殿外干些值手的活。”
陆昱道:“本王看公公很是聪明伶俐,定是他们看错了公公。公公莫忧,你总能进那紫宸殿的。”
那执事太监又哪里真是个笨的,眼珠一转便明了陆昱意思:“殿下有需要奴才的地方,请尽管吩咐,奴才定为殿下赴汤蹈火。”
陆昱笑笑:“赴汤蹈火倒也不用,只要公公能将这紫宸殿来往之人和反常之事告知即可。还不知如何称呼公公?”
“禀殿下,奴才名唤安平。”
陆昱点点头:“好名字,那本王便记住了。”
崇安帝回紫宸殿时,便见陆昱已等在殿外。
陆昱看见他,几步便跨到他的身边,接替了赵全,搀住了他的胳膊,目露喜色道:“看到父皇好起来,儿臣真是欣喜至极!父皇真龙降世,定是受上苍庇佑。”
陆昱年轻又炙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了崇安帝手臂上,让他片刻恍惚,竟也由着陆昱将他扶到榻上,由着陆昱将他安顿好,将被子盖到腰处。
他正要说点什么,陆昱却已经一声不吭地退了几步,扑通跪了下去。
崇安帝皱了眉头,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陆昱眼眶微红,只是咬着唇摇头,还是未发一言。
崇安帝问:“你这是怎么了?谁让你不痛快了?你和朕说,朕给你做主。”倒是有了几分父亲要为受欺负受了委屈的儿子出头的模样。
陆昱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是委屈,只道:“求父皇免了儿臣爵位,送儿臣回泾州吧。”
崇安帝直起了身子,瞪着陆昱道:“你这是何意?”
陆昱却未看崇安帝眼睛,直直将头磕了下去:“自儿臣回京以来,父皇待儿臣有如亲子,但儿臣……儿臣如今已无福再受父皇恩情了。”
闻言,崇安帝已是面有怒容,斥道:“你是脑子糊涂了吗?!跑来朕面前说这等胡话!”
陆昱颤声道:“前日儿臣去大理寺见了四皇兄一面,本是想让四皇兄在牢里舒服些,可皇兄对儿臣说,儿臣并非父皇母妃亲生……当日儿臣养父母确无物证证明儿臣身份,如若儿臣的确血脉有误,那便是万死难赎的重罪……更何况……儿臣才回府上,皇兄就自尽了,儿臣实在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如何是好了……”
崇安帝听到此处,阴郁神色爬了满脸,看起来面色竟是泛青,他肃声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你就是朕和你母妃亲子,这点毋庸置疑。”
他摆了摆手,道:“回去吧,别成天疑神疑鬼。”
陆昱却还是没动。
“朕都叫不动你了?”崇安帝右手拍上床榻,发出“砰”一声闷响。
陆昱却似脑子里只拉了一根筋一般,只道:“儿臣自回京以来,无一日不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丢了皇家风仪,如今得此消息,还是心中难安,这几日都郁郁难眠,求父皇垂怜一二……”
越是恶疮,越是不愿让人一次又一次揭开。崇安帝本就不愿意提起此事,虽然陆昱的说法可谓牛头不对马嘴,但这并不妨碍崇安帝越听越是烦躁。
他指着陆昱骂道:“瞧你这点出息!就几句人言便让你缩回壳里了?”
说罢咳了几声,赵全忙上前替他顺气。崇安帝缓了缓,道:“罢了,准你告假半月,滚回去好好练练你那狗胆。”
陆昱红着眼眶说了告退,从善如流地退下了。
一出宫门,他便用手在眼上按了按,方才演戏让眼眶无比胀痛。
片刻他放下手,眸中再看不见一丝委屈,只剩下一片漠然。
陆昱倚在车壁之上,盯着车帘上那堆花纹出神。
很好,让崇安帝心满意足,认为他被相王一吓就躲。
半个月,至少这半个月,他不用和相王或者安王针锋相对,至少不用遂了崇安帝的意。下次朝会,想必培风他们便会动作,崇安帝自会顺坡下驴,给蠢蠢欲动的相王一派抽上一鞭子,让他们乖巧一些。
陆昱忍不住哼出一声冷笑,用尽筹谋,居然没谁讨了一丝好处。
但停不下来了。
三皇兄没了,四皇兄也没了。
张家一案他将皇城司扯了进来,也就是将崇安帝拉进来挡在了他的前头,至少相王不会直接和他针锋相对。
但他知道大皇兄对皇位的志在必得,大皇兄其实也知道他的阳奉阴违。他两迟早得亮刀子,只看谁出刀更快罢了。
二皇兄他当年便是不喜,如今却更是看不清二皇兄究竟是作何打算,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二皇兄还是只掌着一个刑部。
但无论如何,已经是停不下来的。
要么赢,要么死。
回了昭王府上,看见那人身影,陆昱便绽开了今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瞬间云开雨霁。
他勾住蒋培风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蒋培风看了看两人相互勾连的手指,浅浅笑了笑:“圣上如何说?”
陆昱撇撇嘴:“只允了我半个月的假。”
蒋培风道:“那我来的正是时候。”
“这些时日培风可是想念本王想念得紧呀,日日来也不腻。”陆昱玩笑道。
蒋培风用手中的文书轻轻敲了敲陆昱额头:“说正事呢。最近事多,张家这案子,我回来之后还没和你说说呢。你之后告假,如今先向你通个气倒正合适。”
第82章 覆灭 陇西线结束
五日之后, 崇安帝复朝。
崇安帝坐于御座,脸色虽还是透着苍白,但精神已经见好。
众臣们对了对眼神, 心中各有主意, 有人隔岸观火,有人只感自身岌岌可危, 恨不能时光回转不要和怀王沾染一丝关系。
圣上却是出人意料,绝口不提当日怀王之事, 要不是怀王惯常站着那位置已经空无一人,朝中众人都觉得几日前的惊涛骇浪似幻梦一场。
听了几件无关痛痒的奏报之后,崇安帝转向刑部方向, 唤道:“云卿何在?”
云承庸出列行礼道:“陛下。”随后便等崇安帝示下。
崇安帝歪了歪身子, 冕旒摇晃, 上坠玉珠碰出轻响, 他状似不经意一般问起:“朕养病之时偶然听闻前些日子有人专程上京越诉上告,这案子最后由你刑部收了去,是何案子让百姓不惜承那杖笞五十之刑也要告个明白?你们可查清楚了?”
云承庸心头一动,极快地朝蒋培风方向扫去一眼, 答道:“回禀圣上,上告之人名为江三, 陇西人士, 他告的这案子本也不算大案……”
相王却突然出口打断:“既已不算大案,何苦在朝会上劳动父皇操心?父皇您龙体初愈, 切莫劳神为宜。”
在听闻“陇西”二字之时,他神色便是一变,心下先是直道不好,随即怒意涌上, 他早已提醒过张大人看好他在陇西的二弟,不然篓子捅上天听,谁也保他不住,没成想真有陇西刁民上京状告,而张家居然没有和他透过一次风!
他斜眸看了一眼在另一侧的张家家主,见那人神色还算镇定,自己也定了定神,方才出口打断。
崇安帝冷然扫过相王,道:“老大心中有朕,朕心甚慰。”随后也未搭理相王所请,对着云承庸道:“云卿继续。”
云承庸闻言躬身一礼后继续道:“但这案子越查却越是……非同小可。臣特调蒋侍郎亲查此案,所涉一应物证也由蒋侍郎率部亲自快马带回。”
蒋培风此时也及时出列道:“禀陛下,这江三的案子是臣碰巧偶遇,本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只是偏偏这案主是那陇西巨商江家三字,他所告的是张大人亲族,兹事体大,臣不得不慎,便查的细了些。”
言罢他便唤道:“抬进来。”
两个刑部小吏便抬了一个箱子进入大殿。
蒋培风道:“陛下,此箱内所盛之物便是臣与原指挥使亲至陇西所获物证,多为张家与江家往来书信、账册,因所涉年份跨越较长,日积月累有此巨量。”
相王自不必说,听见原指挥使也参与调查时便知张家是保不住了。原指挥使虽官阶不高,但其可是皇城司长官,皇城司可是在崇安帝严密控制之下,这个位置可谓心腹。如此一来,父皇早对案情心知肚明,今日完全是来朝会上明知故问的,他又何必再惹父皇不快,应得早日切割为妙。
只是可惜,少了张家,于他可是没了臂助,损失可谓惨重。
张家家主此时也再维持不下镇定神色,如今已是面如金纸,只觉万事休矣。
蒋培风却似察觉不到朝中凝滞气氛一般,肃容上禀道:“臣等核对物证,并得了涉事人等的画押口供,张家所涉案资甚巨,罪情重大。”
他微微顿了顿,正色道:
“张家一族在陇西地界与江家等富商勾结,私开铁矿,攫取暴利,贩售私盐,压榨百姓,并且贿赂或威逼陇西守官,令其与之同流合污,知情不报,此为其罪一。”
“户部下拨工造银两,张家之人无一笔例外,皆会贪墨十之八九用于本家享乐,并令相关官员谎报银两用途和去向,蒙蔽圣听。此为其罪二。”
“张大人二弟常年在陇西横行四方,欺男霸女,甚至强迫百姓,导致民怨沸腾,却上告无门,敢怒不敢言,此为其罪三。”
“有陇西百姓不堪受苦,欲进京状告,皆被半途拦截,殒命路途之中,张家所为阻塞言路,令百姓诉苦无门,此为其罪四。”
蒋培风眸光投向这个置于殿中沉甸甸的箱子,道:“张家所为,并非短短一年两年,百姓受苦已有十数年,相应证据皆在箱中——”
蒋培风一揖到底,随后跪伏叩首道:“臣跪请陛下圣裁,还陇西百姓一片朗朗青天。”
崇安帝闻言,眉头紧锁,抬手重重拍向桌案,将案上案牍扫了一地。
众臣匆忙跪地,齐道:“陛下息怒。”
崇安帝指着张家家主,怒斥道:“朝中岂能容忍你等虫豸!谁给你家的胆子,置朕的黎民百姓于水火,让这大晋的国库成了你家的私库!”
张家家主已经面如死灰,再不敢说一句话。
崇安帝虽已提前从皇城司那边将案情知晓了七七八八,但他看着张大人那张畏畏缩缩的脸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自戕的贤妃,更是怒从心起,新仇旧恨一并在体内沸腾:“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众臣偷偷看向盛怒的圣上,心下皆是又怕又唏嘘。
平心而论,蒋培风所奏张家罪责并不是个例,上至宗室世家、下至寒门新贵,手上钱权皆握,又有几人干净,朱门大户之内这等肮脏之事却是更多。
只是有些事,不上称可能只有八两重,上了秤可就千斤都挡不住了。张家此番已是站在秤上,没有人会如此没有眼力见想要上去作陪,故朝中诸人互相交换了眼神,无人敢说话。
崇安帝坐了回去,缓了缓呼吸,指着张家家主命令道:“来人,将他拖下去细细审问。张家罪大恶极,万死难赎,将涉案人等一并捉拿审问,不得放过一个漏网之鱼!其余相关一应人等,官民不论,皆按律捉拿判罚!”
张家家主也不知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亦或想拽人垫背,在被羽林军拖出去时凄声吼道:“相王殿下!老臣可是为相王殿下做事啊!”
相王此时只感晦气,狠狠剜了一眼狼狈无比的张家家主,匆忙切割:“父皇,自三弟捐躯后,张家早对儿臣怀恨在心,请父皇替儿臣做主。”
崇安帝似笑非笑看了一眼相王,意味深长道:“老大啊,你还是得学学藏锋于内,莫太张扬才是。”
相王眸色一动,垂头称是,心下却激起惊涛骇浪,难不成父皇发现了什么?他看向身旁陆昱平日所站的位置,心下暗暗啧了一声。
崇安帝点到为止,朝臣心中却难以蜻蜓点水。
圣上五子已经折了两个,如今又这样“提点”本是声势最高的嫡长子,难不成这风不是东风,圣上心头自有打算?众臣心中算盘响成一片。
正在众人若有所思之时,崇安帝问道:“其余爱卿可还有本要奏?”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圣上心绪欠佳,其他官员也打消上奏之念,殿中一片沉静。
散朝时,相王叫住了蒋培风:“蒋侍郎留步。”
蒋培风转身行礼道:“相王殿下叫住下官所为何事?”
相王向蒋培风一笑,道:“本王与你也算总角之谊,便不绕弯子了,这案子是如何上达天听的?”
蒋培风依然是八方不动,沉稳淡然的模样,语气客气地胡诌道:“当日江三在京兆府动静甚大,百姓围观者甚众,皇城司暗探遍布全城,想必圣上得知风声并不是难事。”
相王挑起眉毛,上下打量着蒋培风,片刻才道:“原是如此。本王知晓了。”
言罢他便越过蒋培风向着殿外走去,几步后他又回转了身子,意味深长道:“五皇弟难道竟是如此愚钝之人,你教习他诗文数年,居然还是难得寸进?”
他并未等蒋培风回答,转身走了。
蒋培风看不出情绪,无波道:“殿下慢走。”
薛述凑了上来低声问道:“他难为你了?”
蒋培风摇摇头。
出了宫门,蒋培风本打算回蒋府见见父亲,先前父亲便和他提过要去昭王府拜会,却因为朝中事多一直未能成行,他得去商议一二。
结果一上马车,便见一人笑盈盈地坐在车内看着他。
他忙上车放下车帘,佯怒道:“你怎么来了?你可是告病之人。”
陆昱笑意未收起一分:“来接你下朝呀。”
蒋培风瞟了他一眼,气也气不起来,只能嘴上说两句:“你也太大意了。”
陆昱拍拍胸脯道:“我可是很小心的!”
“怎么样?顺利吗?”车轮开始滚动,陆昱问。
“自然是顺利,那些物证前几日你也看过,毫无转圜之余地。”
陆昱道:“大皇兄难道没来问你?在这几个皇兄之中,我与他接触最多,了解最深,他这人其实很是聪明,想必还没散朝就反应过来五六成吧,我们此番能成,只是因为杀他了个措手不及罢了。”
“张家一事我看似撇清干系,但他想必回去琢磨琢磨就能看出端倪。”陆昱靠着车壁,托着下巴道:“我此番告假,其实就是在父皇面前装乖而已。”
蒋培风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势而动便是。”
第83章 三月 可是舍不得我了?这不是天经地义……
随势而动。
此话陆昱深以为然。平心而论, 自十六岁回京以来,无论是显锋亦或蛰伏,他所行所动无一不是被时局推动。随势而动, 随波而流, 如那无根的浮萍。
他描摹着眼前之人俊逸的眉目。细细想来,当年对这个人的心动和妄念才是真正催发于自己的内心, 之后对权势的渴望,对御座的追求, 追根溯源也不过如此。
蒋培风总是和他说要他认清本心。到底何为本心?
想必这才是陆昱自己从根源催发的本心。
如果没有这个人,要是没有了这个人的话……
蒋培风见陆昱凝神不语,状似沉思, 怕他还有苦恼之事, 轻声唤道:“陆昱?”
陆昱回神, 随即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他的动作又急又凶, 蒋培风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忙抬手拥住了陆昱。
陆昱也死死环住了蒋培风的腰身,哑着声音道:“蒋培风,你不要背叛我, 不要离开我,不要让我拥有过却又失去。”
三个“不要”将蒋培风搅得一头雾水, 但总得让人安心, 他在陆昱背上轻轻拍了拍,宽慰道:“我这不是在的吗?既已经同你……好在一处, 怎会说放就放?”
言罢他短促地笑了笑,开口道:“殿下难不成在府中又看了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如此这般患得患失?”
蒋培风胸膛的轻震也让陆昱心头随之颤动,他抬头对着蒋培风赧然笑了笑, 随即又埋首至他怀中,不再说话,专心压下方才纷繁的思绪。
车厢内一时缱绻温宁。
片刻后,蒋培风道:“你可还记得我曾经提过父亲会择日亲自拜访一事?”
陆昱点了点头:“之前蒋丞相也同我暗示过,后来得了你的准话,我心头可是高兴了好几日呢。想我陆昱,居然能得了蒋家上下两位肱骨的青眼……”
蒋培风嗔道:“又在胡说,你这话可折煞蒋家了。”
陆昱佯作无奈,长叹一声:“要是蒋丞相知道我拐走蒋家最宝贝的后辈,想必得气坏了,扭头便去寻其他皇兄了。”
蒋培风垂眸看向陆昱,失笑道:“怎的还更变本加厉了?”
他见陆昱只是笑,觉得此人情态可爱,凑过去在陆昱面颊上轻轻碰了碰,方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打算回家和父亲问问,还是尽早挑明立场为好。”
两人之间唇齿相交之时也不是没有过,如今碰碰脸颊居然还是能让陆昱心沸如鼓,浑身都轻了起来。
只是可惜,这头他正飘飘欲仙,那头听见蒋培风又将话头扯到正事上,虽然心下不禁暗叹百十来回可惜,但还是敛了敛神色道:“倒也不急。大皇兄才折了张家,料想暂时会安分一些时日,过段日子,待父皇松些劲,想必他和梁家那边便会动上一动。二皇兄那边他一直看不上,想必到时候会新仇旧恨一起同我算了,那时候再搬出你家助我一助,于我会更好些。”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唤道:“大人,到府上了。”
蒋培风应了一声,先走下车来。正好一阵寒风忽地吹过,蒋培风回身将陆昱披风的系带紧了紧后,将他带了下来。
蒋培风问道:“一起吃过饭再走?”
陆昱自然应允:“本就要一起的。”
两人行至正厅,下人已经摆好了餐食碗筷。
蒋培风挥退下人,自己为陆昱盛饭:“你方才说的,我想了想。相王殿下此人,平日能够说是沉稳持重,但又确实缺了些定力,在事将成之时便会急躁些。”
陆昱点点头,接过蒋培风递过来的碗,米粒洁白晶莹,热气缓缓上升,让他心中熨帖无比。他道谢后道:“动作大开大合之时,最易露出破绽,到时候再戳才能戳到软肉,若是现在就将底牌全部亮出,让大皇兄早有准备,那可不太妙。”
他夹了一筷子芦笋炒肉吃了,称赞道:“这个好吃。”
“喜欢便多用些。”蒋培风莞尔,又为陆昱碗中添了几筷子:“是我关心则乱了。总担心你回朝之后被他步步紧逼。”
陆昱也礼尚往来一般为蒋培风盛了一碗汤:“我这半个月,什么差事都不碰,料想他也抓不到我的小辫子,最多是嘴上为难几句。我与他看似决裂,父皇不是更乐见其成嘛。到时候时机到了,我这‘潜龙’就借你家那‘登龙梯’上天了。”
蒋培风侧头看了看陆昱:“你同薛述议过此事吗?”
陆昱微微点头:“也不算商议,只是前几日托邱榕与他传了几次信。他没意见,只忧心一事,偏巧此事也令我实在不解。”
蒋培风眸色一动,问道:“难不成是安王殿下?”
陆昱放下碗筷,以手托腮撑在桌上,眉间微蹙,颇有些尴尬道:“不瞒培风,我先前总觉得他虚伪,明明恋栈权柄,却又端着一副高洁模样,但这些年他似乎就只是死守着刑部,也未有其他动作,如今我也确实参不透他究竟是何打算……”
蒋培风又给陆昱夹了块鸡肉:“再吃点。”
陆昱“哦”了一声,乖乖抬起碗筷吃了两口,他睨了蒋培风一眼,发现这人嘴角微勾,一脸意味深长。
陆昱眉梢一挑,问道:“培风,你定是知晓些什么对吧?”
他这边虽是云淡风轻地问着,心头却止不住地觉得别扭,当年他才回宫,就听说蒋家郎君是与安王殿下论过琴的……
蒋培风道:“我调任刑部之后,倒是听了一些逸闻,只是不知真假,便未说与你听。”
陆昱噗嗤笑了出来:“我们端方雅正的蒋郎君居然也会和同僚凑在一起说长道短吗?”他想象一下了培风玉树芝兰地立在一堆同僚中肃容听着他们闲聊的画面,一时竟笑得停不下来。
蒋培风:“……”
他耳根又泛起了微微红意:“你莫笑了……我不说了便是。”
陆昱忙轻喘着道:“我错了我错了,蒋郎君请讲,小王洗耳恭听。”
蒋培风无奈,眸中含着笑意:“就是安王殿下同云尚书……似是有些过往……”
陆昱正喝着汤,闻言一时震惊,险些就将汤水呛进嗓子里:“你是说……二皇兄是为了靠心上人近些才盘桓于刑部?”
蒋培风不置可否,只道:“他们都这么说,左不过也算给了你困惑之事一个可能的解释。”
陆昱啧啧叹了两声,方才那无法言说的别扭早已散了七七八八,看向蒋培风的目光也多了几丝促狭,挪揄道:“培风倒真是个不开口的葫芦,有这等好故事也不同我分享分享。”
言罢,他默了半晌,还是悠悠叹了一声:“竟是因为这样……想我当年对他一直怀有恶意,岂不是一场空茫?”
蒋培风道:“其实世人都会如此,认人识人皆如盲人摸象一般,未能看清全貌,多是流于表象。若非我调任刑部,想必也会如你们一般不解安王殿下意欲何为。”
陆昱将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筷对蒋培风郑重道:“培风,此番张家倾覆,想必陇西与其有干系的商贾也无一家能幸免,但那江三年岁不大,遭人如此对待也实在可怜,我当日应过他会留他一命,让他能够有新生之机。此事,还望培风多加斡旋。”
蒋培风见他神色,也正色道:“放心。他揭发有功,而且并未涉案,当是能够有条活路。”
待要回府之时,天色已然擦黑,蒋培风送陆昱出府。
两人并排走着,袍袖擦在一起。蒋培风叮嘱他道:“之后你就在府上,莫要瞎跑了,我抽空来寻你便是。”
陆昱应下后又问道:“今日朝会,父皇可有说了四皇兄的去处?”
蒋培风道:“圣上着礼部在办了。”
陆昱点点头,并未再说话,神色寂然。
行到府门时,蒋培风突然拢住了陆昱的手,将陆昱的手指牢牢攥住,未发一言。
陆昱盯着蒋培风的脸,那双桃花眸向来含情,挑逗道:“可是舍不得我了?”
在只有他二人时,蒋培风能放得开些,现下在府门,还有巡视的下人来来往往,陆昱本不指望蒋培风承认,还以为他最多就是笑笑。
结果却听到蒋培风坦然道:“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
这人总是这样!
陆昱眼眶发热,绽开笑容,转身离开,行了几步却停住了脚步,又几步折回,抱了抱蒋培风。
之后的半月,朝中并未起了新浪,但之前的余波也并未平息。
因为谋害君父,皇四子陆晟被褫夺封号,怀王府一家人因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死后不得入皇陵。皇贵妃赵氏也被褫夺封号,一杯御赐的鸩酒让她了了此生,生前再是圣宠不衰,如今也零落成泥,七窍流血,死状凄惨。赵家作为世家,再是豪强势大,面对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在板上钉钉的权力碾压之下,也难有一搏之力,堂堂京中顶级豪门便就此销声匿迹了。
也不止赵家。
张家更是罪大恶极,株连甚广。那段时日,午门几乎日日都血流成河,刽子手那柄泛着森森寒光的大刀都布满血污,卷了刀刃。陇西官场更是巨震连连,翻覆了天地。
短短半年间,内忧竟是此起彼伏。从那江渝二州科举舞弊引得民议沸腾,再到两大顶底世家的先后败落,更是让朝纲动荡,人人自危。
今日是江三被刑部释放的出城之日,陆昱和蒋培风亲自将他送至长亭。
陆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了。你虽然家财散尽,但如今好歹清白一身,再无人将你视作筹码和条件。你还年轻,前路迢迢,总有柳暗花明一日。”
江三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殿下宽慰。草民知晓了。草民能够脱离苦海多亏二位。”
“此番也有你的功劳,若你未身先士卒,想必这案子将难以昭雪,陇西依然是灰云漫天。”蒋培风道:“你今后可有所打算?”
江三笑笑:“总归不回陇西了,天下之大,总能有我一隅容身之处。”
陆昱和蒋培风便目送江三转身离开,身影越来越小。
蒋培风拉拉陆昱袍袖道:“回去吧。”
陆昱将手从袍袖中伸出,反握住蒋培风的手,叹道:“你莫瞒我,我知你如今也不痛快。张修白昨日已被斩首,我知你们从小便相识。”
蒋培风神色看起来倒还算平和,他捏了捏陆昱手心,叹道:“法不容情。”
两人从京郊回了城,在满目夕阳余晖中更是满目苍凉。
陆昱回忆起昨日夜里,薛述提着一坛酒,眼眶红着跑来王府时的模样。当日大家皆未预料到张修白竟也会死。此番家族树倒猢狲散,张修白受到牵连,官运此生定是到头。但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命在便是流徙三千里也不算绝人之路。
可是张修白不仅知晓家族腌臜,甚至还参与其中,这下便是神仙难救了。
行刑前夜,薛述曾去牢中看过他,张修白充满悔意,悔的却不是自己行差踏错,做了错事,负了黎民。
他满身颓顿,头发散乱,手从牢门木框伸出,死死拽着薛述的衣袖,问道:“你说,要是我家当时投了昭王,如今怎会如此?”
薛述仰头看向地牢那黑沉沉的顶,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张修白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衣袖上掰开,冷声道:“你还是不明白。你家此番根本不是跟错了人,而是做错了事!就算你们跟了昭王殿下,难道相王殿下会坐以待毙?也是昭王殿下当日对你家情状所知不多,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找上你?”
行刑当日,薛述亲眼看着张修白人头落地。当晚他在昭王府上喝得烂醉,哽咽着,颠倒着一次又一次问陆昱:“是不是所有人被这利,被这劝熏染以后都会变了模样?变得黑白不分,善恶不明!”
陆昱只能沉默,最后唤来邱榕:“将他带去客房歇一夜吧。”
日子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过,如今已是三月过半,春闱将至,大批举子已经赴京赶考,京城又是热闹几分。
徐思作为新晋礼部尚书,新官上任,行事虽是一板一眼,却也无甚出错的余地,春闱相应诸事皆算顺利,朝中的眼睛便暂时看不到他这里了。
因为相王母家开始为相王入主东宫再次发力了,毕竟五子只余其三,想要成事自会容易许多。
陆昱在朝中空间即被压缩,他还传下命令,令其党羽切勿轻举妄动,静观其变。敌进我退,陆昱日子便更为难过。
但这个所谓的日子难过比陆昱先前预想要舒适万分,他心中顿觉不对,总觉得大皇兄似乎另有后手,并不完全将筹码押在前朝。
陆昱所料不错。
半月前那个葬送了张家的朝会散朝后,相王憋了满腹怒气回了王府。一入王府便召集了所有幕僚,当着他们的面将置于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七七八八。
“殿下息怒。如今张家虽然用不上了,可殿下的母家依然势强,殿下莫灰心丧气才是。”其中一个幕僚说道。
相王抬眼扫了一眼这位幕僚,这人名唤曹京源,在兵部做事,官职只有区区六品。相王收了他只是因为他在兵部任职罢了,毕竟自三皇弟身死于岐原之后,当年名不见经传的五弟见缝插针掌握兵部,竟将兵部变得铁板一块,极难渗透。好容易有一位官员愿意投诚,官职低些也无妨。
这人投诚之后,并不算活跃,平日议事之时说话也不多。今日主动倒是罕见,相王问道:“你有何高见?”
曹京源道:“微臣斗胆请殿下再仔细考虑下朝中当下形势,昭王殿下已在不知不觉中蚕食朝中势力。兵部自不必说,吏部与工部当日由怀王殿下所控,但殿下您能保证您可以完全将这二部握于手中吗?您可别忘了,吏部有一个与昭王几乎日日厮混的薛侍郎,工部尚书潘大人也被人看见数次出入昭王府。”
“再说世家,微臣斗胆猜测,如今怕是薛家、蒋家已经站队了,就算没有明牌,也定是默认了。”
相王府书房内顿时想起了阵阵低语,而后有人问:“你此番论调是否太过武断,小辈交好怎可以与家族站队混于一谈?”
曹京源笑了:“各位大人也都在朝中任职,不妨仔细回忆下,昭王殿下自梁州回京之后,所行所为是否再有掣肘?”
房中一时无人说话。片刻后相王沉声道:“说说你的方略。”
曹京源道:“用兵。”
相王眼神如刀,直直刺向曹京源。
“殿下母家本就是兵家出身,就算当年小梁将军折戟沉沙,梁家之势尚存。殿下不若寻个能够调集兵马的由头,集结兵马攻入京城,让圣上禅位于您,何须在前朝谨小慎微?”
相王瞪着双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逼宫!”
曹京源却并不为相王愤怒所慑,依然淡然道:“殿下,民间有句古语曰‘富贵险中求’,您如今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昭王殿下能够等您多久?安王殿下也可能蠢蠢欲动。如今您只能快刀斩乱麻才能一劳永逸。”
相王平缓了呼吸,缓缓靠回椅背,垂着眸子,众幕僚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脸色可谓阴沉。他半晌未开口说话,只是手指不停地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片刻后,他环视书房内立着的诸人问道:“你们怎么想?”
有人道:“曹兄所言,风险甚大,但胜算也大,届时殿下兵分两路,一面在朝中向昭王施压,令其无暇他顾,另一面嘛……便是厉兵秣马。”
又有一人道:“厉兵秣马?说的到容易,这兵怎么出?粮草怎么派?这兵部可是在昭王手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给外族以利诱,共演一场好戏,这不就是天赐的出兵理由?”
“你这是叛国!还想要当年岐原之祸重演吗?”
一时之间,相王府书房内此起彼伏,吵作一团。
“安静!”相王喝道:“此事容本王再想想。”
半月倏忽而过。
这几日,崇安帝御案之上,陆陆续续放了许多言及边境不稳的折子。
相王做出了他的选择。
第84章 终局 上 有人搞政变
又是朝会之日。
时间已至四月, 天空显得越发空阔辽远,将居于宫城最中的紫宸大殿都拉扯得更加高达炫目了几分。
崇安帝在御座之上,接受百官叩拜, 玉珠在眼前晃出了模糊的光晕。
他垂眸环视玉阶之下的众人, 目光在陆昱身上停留一瞬,冷声开口道:“近日, 朕案头上多了许多有关边地的折子,司卿便先说说吧。”
司韵出列道:“禀陛下, 近日南诏确有异动。自去年齐将军故去之后,南诏便一直不甚安分,近些日子更猖獗些, 有在边境屯兵之相。”
崇安帝闻言眸色更冷, 之前是北羌, 如今又是南诏, 这边境为何总是不安定?区区弹丸之国,野心却总是如此大,毫不懂得蛇难吞象这个道理。
崇安帝很是心烦,目光转向陆昱站立方向。老五之前亲历过岐原之危, 想必能够有所建言,但只犹豫一瞬, 崇安帝收回了目光。
下一刻, 他开口唤了相王:“昊儿,你可有见解?”
相王躬身道:“父皇容禀。这兵家之事儿臣在朝中诸位将军面前谈论可谓班门弄斧, 不过当年儿臣也曾与南诏守军有过接触,其军纪严明,训练有素,想必定能守卫我大晋西南之疆, 不让南诏有任何可乘之机。”
言罢,他退了回去,几不可查地向武将那列递了个眼神。
“禀陛下——”武将中有一人出列道:“臣斗胆直言,西南守军威势自是毋庸置疑,只是齐将军威严过甚,自他故去后新任将军到任至今依然未树立绝对声威,恐影响兵士战力。另外——”他顿了顿后道:“岐原之鉴不可不查。”
陆昱抬头扫了一眼,这人好像是梁氏一门的门生。想必他是受了大皇兄授意上奏,无非便是要借南诏的由头让户部拨银,兵部调粮,借此活络一些人,攫取一些权力,将陆昱的空间压缩地更窄些。
“如今朝中兵卒充足,可调任部分前往西南布防,以备不时之需。”那武将说完便举着笏板退了回去。
崇安帝曲起手指在御座上敲了又敲,似是在考虑此人所言有几分可行。
相王见状,决定再添一把火,他出列道:“父皇,儿臣认为此言有理。儿臣也愿毛遂自荐,替父皇分忧。”
外敌有入侵之相,皇子亲率援兵出京驰援。说什么岐原之鉴,这可是重蹈覆辙!
司韵当即便举起笏板,想要开口上奏。正欲迈步,瞥到了陆昱神色。
陆昱正好看向他,轻轻摇头,用口型向他示意:“勿动。”
司韵脚步收了回去。
既然无其他反对之声,崇安帝也道:“也罢。老大你向来沉稳,便依了你拳拳报国之心吧。下去后递个调兵的折子上来,兵部权力配合便是。”
相王得偿所愿,自然应是。司韵也只能恭敬称是。
散朝之后,陆昱同司韵一起去了兵部。路上司韵百思不得其解,疑惑问道:“殿下,您给臣解释解释为何不阻止相王殿下。他们现在所为与当年有何区别?有惊无险便罢了,最多是耗用些粮食辎重,万一有个万一,大晋可禁不起如此折腾了。”
陆昱却笑了:“那本王再去救一次火便是。况且要是大皇兄真有个万一,那谁还能与本王一争?我岂不是坐享其成?”
“殿下!”司韵眼睛都瞪大了。
陆昱忙敛了笑容,拍拍司韵肩头,道:“司尚书莫急。其实你我皆知晓,西南那边看似闹得大,但那边地势险峻,不似北边那般一马平川,于行军不利,就算南诏起势,也不至于令我大晋措手不及。大皇兄此番目的不明,与其我们这次挡了他,让他在我们控制不到的地方另想主意,不如暂且观望,至少兵马粮草的任意调动我们能够掌握。”
司韵暗忖:还能有何目的,总不能是带兵逼宫吧……
“司尚书,前些日子本王说要调回京中的那人如今如何了?”两人并肩向着兵部走去。沉默片刻,陆昱突然开口问道。
司韵先是愣了愣,锁着眉头想了想后道:“殿下可是说许翎?他的军册臣是看过的,很是不错,为将应是大有可为。如果臣未记错的话,他现下应是在禁军担任将职。”
陆昱只是点了点头,未再说旁的。
司韵疑惑,生怕出了岔子,忙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话音才落,便听得几声鸟鸣从高远的天际擦过。
陆昱抬头,看着蓝天之上掠过的飞鸟,眸中光华闪动。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向司韵道:“没什么,只想心中有个数。”
翌日一早,相王的折子便被发往了兵部。
当日的晚间时候,陆昱只穿着中衣躺在蒋培风的床榻上,手指不断绕着床边帐子垂下来的穗须,眉梢扬着对蒋培风道:“我这大皇兄的效率,可真是高到让人咂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此番要去的是天大的好差事。”
“盖好,小心风寒。”蒋培风拉过被子覆于陆昱身上后,又道:“相王殿下欲调多少兵马?”
陆昱道:“倒是不多,应是五千有余。”
说罢他一翻身,抓住蒋培风前襟猛地向前一扯。蒋培风猝不及防便倒在榻上。他怕将陆昱压坏,忙用双肘撑在了陆昱身侧,俯身在陆昱脸颊轻轻一印,笑道:“你又在闹什么?”
陆昱也弯了眸子:“我在这躺着,你走来走去地让我心里发慌。你同我躺在一处,我才安心。”
蒋培风也未再起身,依陆昱所言躺在了他的身侧。
“阿昱。”蒋培风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相王要的兵士数量似乎有些不对?”
陆昱微微抬头,看向蒋培风的脸:“我白日和司尚书算过,他要的人虽是少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应付,毕竟西南守军人数可不少,也不一定真能打起来。”
蒋培风点点头,沉吟片刻还是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现下时节,西南地界阴雨绵绵,那边山多林密,这个时节雾气蒙蒙,根本不是动兵的好时候。”
陆昱眯了眯眼:“万一南诏那边也想学当年北羌,险中求胜也未可说。”
蒋培风抬手将陆昱垂下的发丝轻轻拨至耳后,轻轻叹了声,还是温声叮嘱道:“你现在可是在紧要关头,万事小心。”
陆昱只用那双水润润的眸子凝着蒋培风的脸。蒋培风能在那两汪清凌凌的湖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随即那倒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闭上了眼。
陆昱吻了上来。
片刻后,两人微微分开,陆昱的嘴唇变得更加嫣红。他明明在笑,眼里却还是有着化不开的倦色。
“这几日每日天上都能看到飞鸟呢。”陆昱牛唇不对马嘴地又道一句:“好想同你一道在泾州山上疯跑,再打几只野兔烤来吃啊。”
蒋培风深深看入陆昱眼中道:“我从未去过泾州,以后你带我去。”
三日后的晨光熹微之时,相王领兵出征,京郊又是难得的人满为患。
陆昱嘴角带笑,依然谦恭:“京中粮草诸事皇兄不用担心,臣弟定保皇兄无后顾之忧。”
相王也露出和善模样,抬手在陆昱手上拍了拍:“有五皇弟坐镇,本王定是放心。”
当天酉时,天色已经擦黑,已有星辰在天上隐隐透出光来,只有天际还透着一线红橙。
宫门正要落锁下钥。
一人驾着快马风驰电掣一般朝着宫门奔来,他身着斗篷,看不清是何模样。
宫门守将将手按在佩剑之上,迎上去喝道:“何人竟敢擅闯宫禁?”
那人掏出亲王印信,亮于人前:“本王有要事要求见圣上,此事十万火急,耽误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随着话音落下,他揭下了斗篷的兜帽。
“相王殿下!”宫门守军皆惊,殿下不是早晨才离京往西南去了吗?
相王冷声道:“既已验明本王正身,还不快放本王进宫!”
守将为难道:“殿下您看,这宫门马上下钥了……您进去可就赶不上出来了,您要不明早再……”
话音未落,相王便飞身下马,抬腿冲着守将就是一脚:“听不懂人话吗?本王说了有要事上禀,非得今日进宫不可,耽误了你有几颗脑袋能掉!”
守将忙谄笑称是,相王抬步欲行,却又被拦下:“殿下恕罪,那个……您身上的甲胄以及佩剑需要取下。”
相王狠狠剜了一眼那守将,却还是照做了。
眼见相王身影渐小,一位守门兵卒低声道:“大晚上的急什么?又不是有人要造反……”
“别胡说八道!”守将兜头给了那小卒一下:“再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连脑袋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相王进宫之后直接求见崇安帝。
眼见已经离京的儿子又进了宫,偏偏他手上还有随时能调用的万余精锐兵卒,崇安帝心头一冷,怒道:“放肆!你不抓紧赶往西南,回来作甚?”
相王直接一跪,伏在地上道:“父皇恕罪,儿臣贸然回京,实在是有十万火急的要务要禀。南诏陈兵皆是假象,实则是五皇弟……是陆昱他想反了!”
崇安帝闻言,难以置信道:“陆昱?”
相王直起身子,目露恳切和担忧神色,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陆昱他私下与南诏密谋,再借掌管兵部职权之便,里通外合先将儿臣诱骗出京截杀,之后便会危急到父皇您的安危。要不是兵部有人不愿同流合污,将他告发于儿臣,那他的狼子野心可就无人能阻了啊!”
崇安帝虽已被权欲污了心智,但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他沉声道:“朕脑子没糊涂。当日朝会主导出兵,引导南境有危的人可是你。”
相王未答话。
“朕看狼子野心的人当时你才对!”崇安帝豁然起身,断喝道。
相王低低冷笑了一声:“既然父皇难以相信儿臣所言,那儿臣也没办法,只能怪您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言罢,他击掌两声,便见从殿外涌入十数名太监内侍,一齐将内殿诸人捆在一处,动弹不得。
相王慢慢从地上爬起,随手轻轻掸了掸朝服上几不可见的微尘,叹道:“说服母后可花了儿臣不少功夫。”
他看向崇安帝:“只可惜啊,您为何不信儿臣呢?您要是信了儿臣,就不用吃这束缚之苦,儿臣行事也可省些功夫,事半功倍才是。”
崇安帝抖着声音道:“乱臣贼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相王闻言却张扬大笑:“儿臣是乱臣贼子?我本就是嫡长,名正言顺才是。”
他的笑声渐渐缓了下来,终又恢复成冷然神色吩咐身侧太监道:“明日便去宣昭王殿下进宫一趟,就说陛下有要事相商。”
翌日刚午时刚过,宫中便来了人到昭王府上宣陆昱进宫。
陆昱按惯例赏了那小太监些许银叶子,那太监边谢恩边乐淘淘地将银钱收入袖中。
陆昱凝着那小太监的脸问道:“公公看着倒是面生,应是第一次见?之前总是来本王府上传旨的那位公公呢?”
那小太监愣了愣,笑道:“昭王殿下眼可真毒,奴才是前几日才被调至紫宸殿当差,今日陈公公病了,才轮得上奴才难得被派到传旨的活计呢。”
“原来是这样。”陆昱答道:“那劳烦公公稍候,容本王换身能面圣的衣裳。”
言罢陆昱便反身拐进了书房,得先和薛述打声招呼。
“圣上召你进宫?”薛述问道。
陆昱颔首:“说是有要事要见我。我这些日子可是被迫闲散了不少时日,能有何事非要急急来宣。”
薛述刚刚吃了一块陆昱府中的甜糕,拍了拍手抖掉了粘上的糕渣,闻言凑上前道:“殿下,让臣蹭个车呗,臣今日也得进宫面圣。”
陆昱饮了一口茶,问道:“你有何事?”
薛述顿时面露苦色:“前段朝中不是空出来许多位置么,吏部列了个名单得让圣上先参详参详才能到朝会上表票。”
陆昱“哦”了一声:“那你且等等,本王换身衣裳。”
在更衣的时候,陆昱随眼瞥到了枕边的短刀——是前几日与培风在西市买的,他心头一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胸口烦闷异常,便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刀塞入袖中。
“今日让邱榕驾车。”陆昱想了想吩咐道。
昭王府车架行向皇宫。
估摸快要到时,陆昱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却发现车架并不是往他们经常入宫的承启门去,而是向着安化门去的。
陆昱开口问道:“怎么不走承启门?”
邱榕还未答话,那小太监便道:“回殿下话,您也知道这冬天一过,宫门门轴总卡,昨儿个下钥的时候,承启门的门轴卡住了,而后居然被蛮力推坏了,今日那门便使不了了,得等造办处修呢。”
陆昱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薛述问道:“殿下怎么了,可有不妥?”
陆昱蹙着眉头道:“子清,我总觉得不妥,大约是我想多了些。”
正说着话,车架已到了安化门门前。
两人掏出印信,过了核验,正欲进门。
一阵风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带来了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陆昱心头不详升至顶点。
正在这时,便见从宫门之内跑出一个人,浑身浴血,青天白日之下简直恐怖异常。
陆昱定睛一看,那血人竟是当日带他去御花园的安平。安平又跑了几步,在将将够到陆昱袍角之时扑在地上,没了声息,只有一个鲜血淋漓的手印留在了陆昱的衣袍之上。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昱拽上薛述转身便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四周皆有兵士冲出,就是当日相王带走的兵卒。
他们先和宫门才换岗一头雾水的守军战成一团,一时一片混乱。
陆昱趁乱一把将薛述推上马车,冲邱榕喊道:“快走!去找许翎调兵!”
薛述不愿,想要拽陆昱一起上车,却又被陆昱一把按回去:“他们要的是我的命,同我一道谁都走不了!你们快些,只有你们快了我才有的救!”
言罢他转身握紧了袖中的短刀,深吸一口气。
有人冲过来了,陆昱短刀出鞘干脆利落送那人上了西天,顺势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长刀。
他听见有马蹄声,还以为薛述他们走了,结果后背一暖……
薛述方才也没闲着,毕竟是顶级世家出身,自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他站在车架上,居高临下地冲着一人一脚踹下,也得了那人的长刀。
他跳下车来,和邱榕对视,而后一刀砍断了车与马相连之处,笑道:“带着车怎么跑得快?你快些,我和殿下等你。”
陆昱靠着薛述后背,骂道:“平日不挺聪明的吗?怎么现在倒是愚不可及!”
薛述笑笑:“他们那么多人,要是我走了你一个人还有命活?”
陆昱也笑:“你可莫小看人!”——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
第85章 终局 下 生怕再也见不到你
话音方落, 陆昱便敛了笑容,冷着张脸反手又是一刀劈过,那刺客瞬息间便被抹了脖子, 滚热的血喷洒出来, 溅在陆昱的身上和脸上。
他随手一抹,那血痕随着他的动作印开, 一条暗红刺目的痕迹便横亘在脸上。
“找死。”陆昱冷声道,抬手一挡, 拦住了迎面一击,随即他扯着那人回身一转,那兵卒以血肉为盾接下了友军的一击。
陆昱面不改色地将那尸体往旁边一甩, 仿佛那人只是一件被弃若敝履的物件。
薛述惊呆了。
陆昱回京已有多年, 早年小心隐忍, 谦恭有余但冲劲不足, 之后他风姿渐盛,气度从容,风华俨然,周身和煦之气渐去, 隐隐有沉静却寂然的气息笼罩周身,他示人模样一向渊雅藏锋, 这般凶煞模样可谓罕见。
当年岐原一役薛述并未跟随陆昱前去, 几乎未见过他动武的样子。今日一见,当真是……不同凡响。
这时, 有人冲着薛述冲了过去,他仓皇提刀一挡,将那兵卒逼退两步。那兵卒反步又要前冲,被陆昱旋身一刺透心。
陆昱狠狠瞪了薛述一眼:“你给我专心点!”
薛述毕竟人杀得少, 刀剑刺穿人体,劈开骨肉的手感令他极其陌生。他也从未上过战场,故所有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的在薛述脑海中具是纸面上的墨字,没有实感。如今在这苍茫青天之下,人血已经浸染了宫门前汉白玉铺就的白砖,让这平日里最是庄重肃穆的宫门口一片狼藉。
白纸黑字哪有满目鲜红来的刺眼?更何况这些人……不是敌军。
薛述不禁双眼胀痛,只得闭眼缓了缓。短暂的黑暗中只听陆昱冷静道:“子清,他们已不再是我大晋将士了,自他们不去西南而是埋伏于此时,便不是了。”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空气并不如何好闻。
昨夜相王一党人控制了崇安帝,为了防止他耍花招,从昨夜到现在,堂堂帝王竟然未得半刻自由,连出恭的权利都被剥夺。如今他一事便溺满身,再无半分体面。
崇安帝之前还有力气对着相王破口大骂,如今他已无半分气力,只能颓然瘫在原处,内心不住在想:他一直以为他执掌棋局,权术制衡,无人能脱离他的手掌心,怎么……怎么就失控了呢?
看着他的嫡长子,崇安帝竟觉无计可施,只能声音低弱地重复道:“逆子……这个逆子……胆大包天的东西,朕要处死你!”
相王对崇安帝的咒骂充耳不闻,面沉如水地坐于殿内。
他昨日出京虽带了不少兵卒,但起事要的是快,是隐,故昨夜回京埋伏的兵士并不多,照理收拾两个亲王已是绰绰有余,但不到胜券在握之时他都难以放心。
这是,一位将军模样的人进了殿内。
“如何?昭王可已伏诛?”还未等那人开口,相王便急问道。
那人面露难色,先是摇了摇头,而后一拱手道:“禀殿下……昭王殿下和薛侍郎反抗激烈,末将……末将暂未得手。”
相王神色一瞬间可谓狰狞。片刻后他咬着牙吩咐:“告诉将士们,事成之后,人人晋升一等,赏银加倍。”
而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他的父皇,嘴角微牵,垂下眸子恭敬道:“父皇放心,此番儿臣定会将陆昱等乱臣贼子诛灭。”
崇安帝愤怒难言,胸膛剧烈起伏,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看着眼前长子的目光满是沉痛。
相王看见父亲的眼神,心头盛怒无比。他忍了多年,盼了多年,想堂堂正在登临东宫之位,却一直求而不得,甚至形势越发被动。
早知有今日,他应该更早些行动才是。
这时候,又有人来报:“昭王仍在抵抗,尚未伏诛!”
相王眉梢挑起,额角青筋不受控地跳了跳,终于怒道:“调弓箭手!”
他从怀中拿出一本已经拟好的诏书,递到君父眼前,笑道:“本想收拾了逆贼,安顿好父皇您,咱们收拾体面了,再谈江山。可如今事急从权,儿臣好像得先换换顺序。”
崇安帝虽然狼狈,却也不傻。如果他下了这诏书,那陆昱便真成了逆贼。陆昊已与自己撕破脸,自己所有的希望可全部系在陆昱身上了。
他难得硬气,将头扭过去,冷声道:“朕不看。”
相王看向崇安帝的眸光更加冷寒:“弓箭手一到,陆昱再有三头六臂也难挡,父皇可要看清形势才是。”
相王调集的弓箭手片刻就到了安化门,人虽不多,但谁又敢赌呢?
薛述余光瞥见那队人,骂道:“阵仗可真大啊!早知还有弓箭手,臣就该随邱榕跑了。”
陆昱也看到了那队弓箭手,啧了一声后冲他们喊道:“本王认识你们!你们中间有人参与过岐原之役,是也不是?”
队伍中无人应答。
陆昱不置可否,一面又砍死一个冲来的不长眼的兵卒,一面继续喊道:“本王与各位也算一起出生入死,我心性如何诸位难道不知?各位难道甘愿被奸人所利用认为我是逆贼吗?”
场中许多兵卒本就对出征西南却又返回一头雾水,如今听到昭王喊话不免踯躅,一时攻势稍缓,也无人放箭。
陆昱偏过脸,在不为人知的处轻轻缓了一口气。他看似强势从容,似乎还能再战个三百回合,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已经算强弩之末,现下袍袖下的手抖得连刀都快举不起来了。
“放箭!”有将领强行命令道。
下命令之人并不是弓弩队主官,多数兵卒并未听令行事,但还是有零星箭矢脱弦而出向着陆昱他们飞来。
薛述眼疾手快拽着陆昱一躲。
“呃……”薛述闷哼一声。
陆昱忙凑过去看,一只箭羽插在薛述左肩,鲜红的血在薛述的浅紫色锦袍上晕开,凝成了发黑的块。
薛述额上已经透出冷汗,却还是打趣道:“臣都舍身救主了,日后事成殿下可得给臣升官啊……”
陆昱一面咬着牙替他打退一兵卒,一面道:“都没伤到要害,区区肩头小伤,你可不要趁火打劫!”
薛述按着伤处,龇牙咧嘴埋怨道:“殿下怎的如此小气,那臣没办法,只得去找蒋培风那厮讨公道了。”
陆昱无奈地笑了笑,心头却是升起忧虑——这伤要是不及时处理,日后薛郎君的左臂可能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扭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官道。
救兵怎么还不来?
正在这时,薛述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欣喜道:“殿下你听!”
有马蹄声!
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官道已经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兵士越发逼近了。
陆昱微微眯着双眼看去,除了禁军统领和许翎邱榕外,竟还看到一个本不该在此的人——
蒋培风!
叛军见那黑压压而来的禁军一时怔住了。
相王不可能安排许多兵士于宫门口埋伏,不然太过显眼岂不是还未起事便露了马脚?万事难两全,这等安排意味着叛军必须兵贵神速,如若他们未抓紧时间解决了陆昱便万事休矣。
如今已然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了。
事已至此,有叛军兵卒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更加激烈地冲了上来。
陆昱见状却丝毫不惧,面不改色地高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尔等大势已去,不如亡羊补牢!本王承诺诸位,现在收手日后绝不追究连坐!”
话音才落,先是一片寂静,空气都随之粘稠了起来,随后便有零星刀剑坠地的声音,有人丢下了武器。
突然陆昱肩头传来融融暖意,有人双手扶住了他。
他只觉得拴着心头巨石的绳索啪地断了,胸口猛然一松,但执刀的手却是沉逾千斤,再也举不起来了。
“没事了。”蒋培风在他身后柔声道。
随着话音落下,陆昱手一松,长刀落地发出叮咣声响。他后退两步,靠进了心上人的怀中。
蒋培风揽着他,温声安抚道:“你做得很好。”
陆昱闻言,瞬间觉得眼窝热得厉害,但如若在大庭广众之下空了眼眶得多没出息。他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抬手拍了拍蒋培风的手后并未放下。
蒋培风的手难得如此冰凉。
沉默片刻,蒋培风突然抖着声音重复道:“还好赶上了,还好赶上了……”
陆昱看着宫门内那些宫舍澄金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光点,荡涤了方才满眼的血色。他轻声问:“培风怎么过来了?”
“方才有兵卒闯了安王府,软禁了安王殿下,闹的动静不小。我觉得不对,便去你府上找你,结果赵公公说你进宫了,我一下子……”蒋培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才道:“我只能先去闯了禁军军营,借兵出来路行一半遇上邱榕……所幸赶上了。”
“一下子什么?”陆昱摩挲蒋培风的手问道。
“一下子……心乱如麻,生怕再也见不到你……”蒋培风反手紧紧攥住陆昱的手,力度之大令陆昱手指的颜色都变了。
来的禁军人多势众,以摧枯拉朽之势收拾了宫门口的残局。
陆昱见危局已解,忙将在一旁席地而坐地薛述往邱榕那一推,吩咐道:“快去带他看大夫。”
随后他翻身上马,高声令道:“叛军猖狂,陛下定受贼人挟制!众将听令,随本王进宫擒拿奸人,誓清君侧!”
紫宸殿内崇安帝难得傲骨,竟一直未松口签发诏书。
相王更是焦躁难言,在殿中走来走去,只盼着安化门传来喜讯,但入耳的却是奔腾而来的马蹄声,是震天的喊杀声。
紫宸殿前广场皆是由汉白玉铺就,马蹄踏上清脆异常。
殿前广场空旷聚声,兵卒的喊声愈发震耳欲聋。
相王闭了闭眼,自知大势已去。
他立于原处,亲手抚平了衣袍上的所有褶皱,双手郑重地整理了衣冠,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了之前便藏好的匕首,缓缓走向了崇安帝。
崇安帝越发面如土色,却又骂不出什么新花样,还是只能重复“逆子”“不得好死”云云。
相王沉默地听着君父对他的声声咒骂,心下却并无多少难过,而是满满的后悔。
人,一旦跨过某种道义的界限之后,以前无比在意的东西便会如草芥一般再入不得眼。
作为皇长子,陆昊虽然也玩弄权术,但他十分在意所谓的君臣和父子,所谓的正统和名正言顺。不过现在看看这些东西似乎也不过如此。他应该早早动手让自己大权在握,而不是眼睁睁看着那个泾州来的乡野小儿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正想着,陆昱他们便已经冲进了殿门!——
作者有话说: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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