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殿下决意夺嫡后 > 第86章 启正【全文完】
    第86章 启正 全文完


    相王摇摇头抖落所有杂思, 以迅雷之势将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君父的脖子上。


    陆昱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似是毫不在意地缓声开口道:“皇兄又能威胁谁呢?现在在行大逆之事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以父皇为质妄想走出这宫门?清醒些吧皇兄,臣弟不怕的。甚至你们死了对臣弟反而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到时候天下百姓知道的真相便是皇长子陆昊大逆不道, 窥伺帝位,谋刺圣上后被禁军制服殒命。” 陆昱满面讥诮, 哼出一声冷笑:“到时候臣弟只能顺其自然地坐上那个位置了不是吗?”


    相王执刀之手微微颤抖,却又强行稳住。看着眼前气势隆盛的陆昱, 他的思绪不禁退回数年前御书房门前的初见。


    眼前之人分明同当年有着一样的眉,一样的眼,陆昊却再难将经年的两幅面孔对应在一处了。


    陆昱向前一步一步靠近:“皇兄, 臣弟与你不至于此, 这些年我们也算携手做了不少事, 皇兄又何必负隅顽抗呢?”


    他每逼近一步, 相王的匕首就靠近崇安帝脖子一分。不多时,便有细细的血线顺着帝王的脖子流了下来,滑过锁骨,在前襟晕出狰狞花朵。


    崇安帝大气都不敢出, 连叫都不敢叫,只能咿咿呀呀地哼着, 他感受着冰凉的匕首压进脖颈, 滚烫的血液顺着破开的皮肤涌出。他看不到的儿子将利刃对向他,欲取他性命, 他能看到的儿子眸光冰寒,不在意他死活。


    他只觉自己一生及其可悲。于国,他得过且过,庸碌数年;于家, 他贪念权力,亲手放纵骨肉相残,兄弟阋墙。


    活该他今日有此下场。


    陆昱终于停下了,与相王只有三步之遥。


    这时候禁军统领进入殿内,甲胄随着走动摩擦,发出铿锵清响,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平静。他看了看如今殿中的形势,眼珠一转只对陆昱行礼道:“昭王殿下,宫中叛军已全部劝降或镇压,皇后梁氏正要自尽,被我等拦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烦请殿下示下。”


    陆昱点点头,转向相王,眸中依然一片无澜:“皇兄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相王什么也不想说,脑海一片空白再无法思考,只执拗着不放下手中的匕首,甚至将崇安帝勒得更紧了。


    陆昱短促地笑了笑:“既然没有——”


    “让一下!”身后蒋培风突然开口。陆昱微微侧身,便见一物什破空而来,从眼前飞过,砸在了相王额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松开匕首,倒地晕了过去。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叮咣一声。


    陆昱露出了自进了紫宸殿之后唯一发自内心的表情,他怔住了,瞪着双眼扭头看向蒋培风。


    蒋培风走到他身侧,悠悠道:“殿下何必再同逆贼废话?”


    陆昱问道:“你刚才扔出去的是什么?”


    蒋培风抖了抖袍袖,一脸淡然道:“随手之物,不打紧。”


    “昱儿。”陆昱正要开口,被崇安帝的轻唤打断,瞬间便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靠近崇安帝,帮他解开绳子,半点不嫌弃君父满身脏污腌臜,只是边动手边凑到当今圣上耳边压低声音道:“父皇年岁大了,胆量可是越发小了,您当年偷天换日之时可不止这点胆识。”


    闻言,崇安帝死死盯着他的这个儿子,眸中似要迸出火焰。陆昱恍若未觉,并未住口:“不过您放心,儿臣定会好好照顾您,再不让您如此烦忧。”


    说罢陆昱直起身子,对着崇安帝恭敬一礼道:“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明知这个儿子是在众人面前做足了姿态,但崇安帝却无力再说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长于草莽的儿子居高临下地吩咐道:“来人。带陛下下去梳洗干净。”


    再如何刺目的鲜血也经不住清水的洗刷。


    第二日随着旭日升空,偌大的宫城之被阳光洗得通透,地面早无一丝血痕,巍峨宫城依然是红墙金瓦,磅礴庄严,厚重的让人不敢逼视。


    昨日的闹剧如梦一场。


    陆昱昨夜宿在了宫中,今日一大早他便去面见崇安帝。


    “父皇,今日大朝会,儿臣亲自来接您上朝。”陆昱恭敬道。


    崇安帝还在床榻之上,并未起身。


    他颤颤巍巍拽住了陆昱的衣袖,稳着声音道:“朕身体不适,今日便罢朝吧。”


    陆昱垂下眸子,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这个他当年连仰视都不敢的君父,扯出自己被拽住的衣袖道:“朝中事多,这朝上是不上现下可由不得父皇您了。”


    “来人,”陆昱吩咐道:“给陛下更衣!”


    赵全立在一旁似是有些犹豫。


    陆昱眼风扫过:“赵公公?”


    明明陆昱声线和煦如溪,但赵全还是无由的后颈一寒。他叹了口气,终是挥了挥手,两位内侍随即上前扶起崇安帝替他穿衣。


    朝会之上,昨日宫门之变果然被提起。


    许多官员并不知昨日细节,早朝前玩命打听也只了解了个囫囵吞枣,如今看到朝会只有昭王全须全尾,芝兰玉树地站在前头,心内唏嘘,也只能叹道成王败寇罢了。


    有些老臣顾及崇安帝如今已是子嗣凋零,还想出面求情让圣上开恩饶相王一条性命。未等崇安帝发话,众臣便听昭王殿下冷笑道:“什么时候我大晋法度如此宽宥?意图逼宫弑君的贼子居然还能苟活?”


    他转身面向群臣,冷声道:“为其张目者同罪!”


    殿中一时寂静。


    随后,以蒋丞相、薛老大人为首,众臣纷纷表态,而崇安帝全程不发一言,终是默许。


    群臣突然之间不敢直视眼前的昭王了。


    在崇安帝的沉默之中,陆昱毫不留情,摧枯拉朽一般收拾了涉案的世家和官吏,朝堂之中又是一派血流成河。


    事发之后,相王便一直被圈禁在相王府中,他上路那天,陆昱亲自去送的行,他将那杯鸩酒奉上。


    陆昊本想再说些什么,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番苦笑,举杯将那酒一饮而尽,而后便径直躺在了榻上等待死亡。


    陆昱一直守在相王身边,看着他因为毒发疼痛在榻上挣扎翻滚,坠落在地上,而后在地面上辗转不休,七窍流血不止。


    一炷香的时间,相王的动作便越来越小,最终一片死寂。


    陆昱闭了闭眼,心头五味杂陈。平心而论,大皇兄对他并不差,他曾经也借大皇兄荫庇隐忍求生,两人如今结局,也只能道命运无情,皇家无义。


    陆昱出了相王府,便听见“隆隆”声响,随后斜风扫过,竟夹着如针雨丝。


    原是春雨来了。


    一把油纸伞罩在了头顶。


    陆昱眨了眨眼睛,压下满眼热意,沉默地同蒋培风行在一处。


    雨丝朦胧,将前路抹得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蒋培风将伞向着陆昱歪了歪,任由细雨打湿自己半边肩膀。


    陆昱见状,只觉心头熨帖非常。他笑了笑,将伞又轻轻往回推了推。


    一来二去,竟是两人都湿了半边肩膀。


    陆昱侧头微微仰视着蒋培风,噗嗤一笑,眉眼弯弯,满眼皆是清澈。


    蒋培风亦是转头凝望着陆昱,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安宁平和之色。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了下来。春雨洗净了这尘世间所有污糟,留下的具是满目的明亮鲜妍。


    前路也是敞亮一片。


    “你昨日可是去拜访了二皇兄,他还是不愿再出面理事了吗?”陆昱问。


    “嗯。”蒋培风答道:“他当日死扣住刑部不放的原因其实有二,一是为了自保,二便是为了云尚书。他说你应该不会再对他动手,加上云尚书愿意陪他归隐,便不想再掺和这官场之事了。”


    “他倒是通透,可惜我当日确无识人之明,不然现在还能去他府上耍耍赖,叫他留下来助我一二。”陆昱笑道。


    一月后,薛述伤好了不少,陆昱去薛府拜会。


    一踏进卧房,便听到薛述酸道:“太子殿下难得抽空来看看我这残废,寒舍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陆昱容色一肃道:“莫胡说,你的左臂定能好的。”


    此事可谓是陆昱心中一根尖刺。


    宫变之日,虽是及时让薛述得了救治,但奈何那箭位置太过刁钻,哪怕及时取了箭头,薛述的关键依然伤得厉害。直到今日,他都无法自如地将左臂抬起。


    太医每每来看,皆是摇头沉痛道:“日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全看造化了。”


    陆昱心中愧疚难平,薛述可也是名满天下,年少有为的薛家郎君啊!若是从此废了左臂,明珠蒙尘,那可真是……


    “子清……”陆昱神色落寞:“我实在……”


    薛述忙止住了陆昱的话道:“殿下可别。当日所有举动,皆是臣心甘情愿。况且现下也非山穷水尽,臣的伤并不是全无转圜余地,就算左臂真的没用了,”他挥了挥右臂:“最宝贵的一只手还在呢,还能为殿下分忧不是?”


    陆昱红着眼眶笑道:“就你嘴贫。”


    薛述笑道:“真不是多大事,殿下你不也受过箭伤,现下不也活蹦乱跳的吗?”说罢他一拍大腿:“当日究竟是何人下的手,竟是半点头绪皆没有吗?”


    陆昱摇摇头,深沉道:“世间万事,总有难以水落石出的。烈阳炽热,也难以照到所有角落。几位皇兄死的死,跑的跑,便罢了吧。”


    薛述啧了一声,也不再多说。


    日子如奔驰快马倏忽而过,如今已是崇安十二年的八月。


    崇安帝这几年身子已然不太好,加上朝事已无他插手的空余了,便渐渐不再露面了。


    陆昱这个东宫储君,其实已是名副其实的新皇。


    这几年他鲜少留宿东宫,还是喜欢回昭王府,故意将后门锁上,等着蒋尚书夜半无人之时偷偷翻墙进来;亦或是他悄悄从蒋府别院后门溜进去,把雅正沉静的蒋郎君狠狠吓一跳。


    八月十七这日,中秋节才过,就连空气中都还弥漫着月饼的甜味。


    陆昱正同蒋培风一道在昭王府中吃着饭,赵启便匆匆入内禀告:“殿下,太医说圣上应是挺不过明日了,您看?”


    陆昱和蒋培风对视一眼,用布巾压了压嘴后对赵启吩咐道:“麻烦公公备车,带上嘉儿,孤现在进宫。”


    赵启领命而去。


    陆昱捏了捏蒋培风的手道:“我先过去。你和蒋丞相不用着急。你把汤喝了再回去。”


    片刻之后,陆昱车架便到了宫门。他牵着陆嘉的手顺着宫道一路走向紫宸殿。


    之前崇安帝对陆嘉还活着并且养在陆昱府上毫不之情,这次是小孩第一次进宫。


    孩子还小,好奇心重,一路踢着小短腿这里跑跑,那里看看,满脸天真无邪。陆昱也没催,由着他看。


    两人终于到了紫宸殿。


    宫人一见陆昱忙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赵全也忙出来迎接,看起来竟是憔悴不少。


    赵全正要行礼,被陆昱一把捞起:“公公无需多礼。父皇现下如何了?”


    赵全摇摇头,叹道:“今日没醒过。”说罢他瞥到陆嘉,惊道:“这孩子难道是?”


    陆昱:“嗯。便是四皇兄当年的孩子。”


    赵全眸色一动,却也未再说什么,将陆昱二人领进了寝殿。


    说也奇怪,陆昱才进殿,崇安帝竟颤颤巍巍地醒了。


    陆昱道:“父皇。”


    崇安帝未理,只是指着陆嘉道:“他……他……”


    陆嘉本就是第一次进宫,被紫宸殿浓郁药味熏的头晕,躺在床榻上的老爷爷看起来像话本上画的阴间恶鬼。孩子一时害怕,拼命往陆昱怀里钻。


    陆昱揽住陆嘉,在他毛茸茸的头上安抚地摸了摸,对崇安帝道:“禀父皇,这孩子便是当年怀王府的世子。儿臣此生早已和蒋家培风定了终身,必不会再有子嗣,日后就是嘉儿继承大统。”


    他顿了顿,面上显出笑意:“由您最钟爱的儿子血脉继承这江山,想必您定是欣慰。”


    崇安帝瞪大双眼,抖着手指向陆昱:“你……你居然……”


    而后他形如枯枝的手一垂,又陷入昏迷。


    陆昱叹了口气:“赵公公,宣百官进宫候着吧。”


    毕竟已是秋季,半夜的风还是带来了瑟瑟凉意。


    百官在等到双腿发僵。


    崇安帝昏迷了四个时辰之后才睁开眼,抬手在空中摸索着。


    陆昱将他的手轻轻按下,问道:“父皇有何吩咐?”


    崇安帝双眼瞪得滚圆,却再没能吐出一个字便龙驭上宾。


    蒋丞相率先下跪,道:“大行皇帝驾崩,陛下节哀!”


    众人也随之跪拜。


    陆昱闭了闭眼,吩咐道:“报丧吧。”


    随后圣上驾崩的丧钟便响彻了整个京城。


    崇安帝丧礼之后一月,礼部择了吉日,恭请新皇登基。


    陆昱换上帝王衮袍,陆昱伴着钟声登上御阶,坐上御座。


    钟声庄重,荡出辽远余音。司礼太监高声道:“跪——”


    随即百官听令下跪,三叩九拜,齐呼万岁,声势震天,响彻宇内。


    陆昱想起当年第一次参与朝会之时便被这声势所慑,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当他自己坐在这位置之上时,灵魂还是忍不住震颤。


    因为大权在握,因为唯我独尊!


    陆昱垂眸看向下首——蒋培风立在第一排。


    那人还是如初见一般,端雅如竹,沉静清雅,不染尘嚣。


    刚好蒋培风抬头,与陆昱的目光在空中相碰,两人皆是一笑。


    云开雾散。


    登基典礼结束回到寝殿之后,陆昱软软倚在蒋培风身上,问道:“你还记得吗?”


    蒋培风扣着陆昱手指:“记得什么?”


    陆昱笑:“等到嘉儿能够独当一面,我便退位,此后你在哪我便在哪。”


    陆昱次年改元为“启正”,取启明正风之意。


    启正十二年,陆昱传位于陆嘉,毫不留恋地退位,同蒋培风一道离开京城。有人在江南见过他们,有人在塞外遇到过他们,甚至有人在北境撞见过他们。


    总之都不重要,他们正相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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