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的病情, 在家已经无法控制。
回来一段时间,消瘦发热,浑身疼痛, 又得送去医院。
医生说没有什么比身体重要,要他别再念着学校和高考的事。
在这个关口, 黎杏被催得越狠。
“笑笑, 你跟江晏把事情订下来好不好。”
黎杏心里明白,她有很多理由拒绝, 婚姻需要爱情, 不应该是一场交易, 她试着跟江晏交往,欣赏他的品质,努力让自己爱上他, 但越是这样做, 越是除了感动愧疚, 生不出其他情愫。
只是在愈发疲惫的母亲面前,她说不出狠话。
“我去借钱行不行?”
“你能找谁借?借了不还是要还?”
黎杏很痛苦, 在病房外的走廊维持着冷静:“就算我拿结婚和他换三十万?钱就够吗?后面不够,还要找江家要钱?现在的问题是等不到合适的配型,你儿子可能——”
她没办法说下去。
“那你让妈妈怎么办?”
黎杏不知道, 从医院离开后, 她去刑警大队找江晏。
江晏出任务,不在,她这几天一直想找个机会,请他吃饭,坐下来把话说清楚,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所察觉, 好像在避着她。
她不能为了三十万跟他结婚,也不能再欺骗他。
晚上,在酒吧,黎杏心思不宁,手疼得厉害,肩膀连着手臂几乎不能活动。
笔试成绩还没有出,汤姐已经关心她的面试:“要是都过了,大概什么时候入职?”
黎杏算了算时间,面试过了还得体检公示,各种流程下来,差不多要七八月入职。
汤姐一听:“那你还能在我这干一段时间。”
黎杏舒展手指,让自己肢体放松:“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没有信心?”
“有一点吧。”黎杏实话实说,“毕竟连应届生的身份都没有了嘛,要是问起来这几年都在做什么,到处游逛的经历,大概会给人一种不太靠谱的感觉。”
汤姐笑:“你猜我什么时候开的这家酒吧?”
黎杏疑惑地看着她。
“前年,老公出轨,我三十五了,一个基本被这个社会抛弃的年纪,而且离婚我都没拿到钱。”汤姐喝着黎杏给她调的大都会,笑容心酸,“那会太痛苦了,不相信自己会看错人,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又不得不信,我还盼着他跟我认错,他只是在外玩玩,心里还是最爱我,然后我就原谅他。”
“我妈给了他两巴掌,又私下给我一巴掌,把我打清醒了。她把存款借给我,先是让我带女儿出去玩了半年,等我回来后跟我说不要害怕重新开始,支持我做任何事,我脑门一热,就有了这家酒吧。”
“没想到吧,我还真搞到钱了。”
黎杏听到这番话,很振奋:“汤姐,你看起来非常年轻,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结过婚。”
“是吗?他们都这么说,你要知道女人受太多约束了,上学要乖要听话,毕业后要找份工作找个好对象。”汤姐摆摆手,洒脱道,“我跟你说,不要听这些声音,按自己的节奏来,错了也是我们独一无二的体验。年龄算个屁啊,你游逛的那五年,是你初入社会,认识这个世界的五年,非常宝贵的。”
黎杏点点头,心里很暖。
手倒还是疼,汤姐也看出她动作的僵硬滞慢。
“要不要明天给你放个假。”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汤姐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你也不容易。”
“只能这样了。”黎杏说,“身不由己。”
说到底,她不是一个狠心的人,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其实在外面久了,也会想有个地方可以停留。
人总是贪心,被爱束缚的时候想要自由,一个人的时候又想被爱。
就像一开始她想着,喜欢谢承被他看一眼也行,能跟他谈上就好了,哪怕他不喜欢她,对她不上心,等成为情侣,心思又会变,他怎么就不能主动给她发条消息,打个电话呢?
于是在一起的喜悦变淡,患得患失变浓。
只有拥抱、亲吻、做.爱的时候,她能触碰到他的心跳、温度。
原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会痛苦。
凌晨,江晏发消息说来接她。
她站在路边,等他过来,决定在今夜把这段时间的想法说清楚。
江晏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自责,为什么不能对他产生一点爱情?只要有一点,她就可以抓住,跟他继续走下去,然后她猛然悲哀地发现——
所有的勇敢、冲动,年轻的时候全部给了一个人,时至今日,她不会再拥有。
江晏一直没有来,黎杏担心他出事,又怕给他打电话,他正在骑车。
她站在原地,左手揉捏右边的肩膀,缓解疼痛。
江晏:回家了吗?我还在值夜班,你不要等我,先打车回家。
江晏给她转打车的钱,黎杏退了回去:
我自己有钱,你什么时候有空?
黎杏低头发消息,左手边车灯甩过来,她眯着眼,顺着灯光望过去,谢承坐在车里,脸色冷峻,看着她。
隔着模糊的夜色,她心里有些怅然。
车喇叭响了一声,黎杏走过去,弯腰问道:“你找我?”
他眉眼压得很深,心情看起来不太好。
谢承轻扯唇:“狗丢了。”?
黎杏紧张起来:“丢哪了?你带他出去了吗?”
“你不在,它很闹腾。”
“我今天实在抽不出时间。”
“不是今天,昨天你也没来。”谢承攥着方向盘,撩起眼看她,目光锐利,“你既然要抛弃它,为什么一开始对它好?”
“你干嘛说得这么严重,我这几天确实很忙。”
“忙什么?”
忙着和另一个男人订婚?
谢承没有问。
“很多事。”一言两语说不清楚,也没必要告诉他,黎杏趴在窗口,“你带它去哪了?能不能带我去找一下?”
上车后,谢承带她去了琥珀湾旁边的小公园,也是她平日带乖乖来的地方。
安安静静,没一个人,秋千纹丝不动。
黎杏蹲下身四处看,小声叫狗名字,她心里明白,要是白天走丢了,这会大概找不到。
谢承穿着白色棉衬衫,灰色西装裤,站在旁边不动。夜色中,男人长身玉立,骨秀风清,眉眼郁色渐浓。
几分钟后,黎杏回过头:“你能不能帮我找找?”
空气凉,她声音有颤意。
“谢承?”
他居然从容地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黎杏凑过去,发现他在看房子里的监控。
清甜温润的呼吸落在手上,谢承淡淡一瞥,黎杏垂着眼,脸颊几乎贴到他手臂,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倏地,她抬起眼:“你是不是把乖乖丢家里了呀?”
像花瓣一样饱满的嘴唇。
他的视线落在那里,又匆匆移开。
“好像是。”谢承说,“或许我根本没带它出来。”??
黎杏懵了:“你是不是把它藏起来了?”
屏幕上乖乖没有现身,谢承微微挑唇:“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要藏它?”
黎杏纳闷:“我怎么知道你。”
谢承熄灭屏幕,手机插回兜里,利落道:“那得麻烦你跟我回去找一趟。”
果然不在外面。
乖乖在书房的单人床上。
见到黎杏,乖乖激动地转着圈蹭到她脚边,黎杏抱起它,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她累了一天,没几个小时就要天亮。
眼皮很沉,她怀疑自己下一秒原地能睡着。
黎杏声音明显疲惫:“你书房没装监控?”
“没有。”谢承不动声色,“忘了。”
什么抛弃它又对它好?黎杏想起他无端指责,抱着乖乖亲了几口,问:“我能不能坐一会?”
“你可以睡。”
谭松还在医院,她明早要过去。
“我还想洗个澡。”黎杏实在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盯着地板,“酒吧里的味道都沾到衣服上。”
很不清爽。
“还有什么要求?我看你肩膀不舒服,需不需要给你请个按摩师?”
他没别的意思,黎杏觉得被调侃了。
像一只灰扑扑的小兔子,需要给她掸掸。
“嗯——”黎杏说,“你明天几点起床,我怕闹钟叫不醒我。”
“知道了,会叫你起床。”
“不好意思。”
谢承看她躲避的目光,沉默几秒:“把它放下,你去洗澡。”
黎杏进了浴室,男士的洗发水、沐浴露,深色的瓶瓶罐罐,没有女士的用品,给她的浴巾是灰色的,尺寸很大,能裹全身,她没有用浴缸,从头到脚冲洗完,吹干头发,裹得严严实实摸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闭了会眼,快要睡着,被自己惊醒。
她换下来的衣服还在浴室,平日里的习惯就是洗澡的时候,把内里的衣服脱下来手搓一搓,再放到洗衣机。
又摸回去,晚了一步,她看着谢承拉上门的背影。
啊?
啊!
水声响起,黎杏站在外面,头顶要冒烟。
即使过去,他那双手曾轻而易举褪去过她身上的衣物。
“抬腿。”
脑袋里想起声音,黎杏咬住手指,回到书房,无助躺下。
要自然、从容、随意,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揉了揉脸,试图把热气揉没,打算等他洗完,再进去拿出来。
直到眼睛慢慢阖上。
水声消失,谢承进书房拿文件,看见脸贴着墙壁缩成一团的人。
他关了灯,轻带上门。
第18章 18 跟他分手。
隔天早上。
谢承进入书房, 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卷着袖口。
叫醒失败,床上的人皱着眉嘟哝了声, 拎起被子盖住脸,脚不安分, 隔着被子要把他踢走。
露在枕头外的头发散开, 光泽柔顺,在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清爽的香气, 是他平日用的味道。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 谢承淡淡扫过去——江晏。
响了许久才停。
没人接。
黎杏醒了, 被梦惊醒,算不上噩梦,只是有点难受, 掀开被子, 喘着气, 看着天花板,脑袋里一片空白, 直到一张脸压下来,挡住她视线。
“你该起床了。”
她半梦半醒:“谢、谢承?”
“不是我还能是谁?”
黎杏歪了下头,视线落在他手边, 被子上放着她的衣服, 昨晚留在浴室的衣服,刺眼的颜色,鹅黄色胸罩,内裤,已经洗净烘干。
她睁大眼,意识瞬间回笼, 白日暖光下,脸颊带着身体霎时晕染开的红色无处躲藏。
谢承看出她的窘迫,视线从她裸露的肩膀处离开。
“我出去。”
她右手臂上有一道伤疤,不太容易注意,颜色不深,像是用鞭子抽出来的。
谢承站在门外,脸色愈发阴郁。
以前是没有的,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哪里破了点皮都要给他看。
“你都不会心疼人。”
“这包叮得再大一点我考虑考虑。”
“哼,你这样以后没老婆。”
“有人会主动跟上来。”
不跟你玩了,她一边说他讨厌,一边在他脸上吧唧一下,然后得意洋洋地跑开,她那时在他面前有些过于活泼,旺盛的生命力差点把他烧死。
隔着门,他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接着在整理床单,拍脸,拿起手机,声音消失了,或许在给谁发消息。
几秒后,他看见一张着急忙慌的小脸。
“谢承,你有时间送我去趟医院吗?”
黎杏很着急,没办法才会求他。
无可否认,他喜欢被她需要。
车开得很快,运气不错,一路绿灯通行,谢承没问什么事,只看到她很紧张。
到了医院,急诊门口,黎杏看到跪在地上祈求的母亲。
黎杏过去扶她:“妈,你先起来。”
看到女儿,最后的救星,谭莲不肯起,眼泪涕流,哽咽着:“笑笑,医生说小松不好,不好……”
黎杏蹲下来,擦去母亲眼泪:“医生和小松还在努力,不会有事的。”
谢承看着眼前的场景,明白来由,也大概猜到她留下的原因,没有出声。
两个小时后,医生从里面出来,说生命暂时保住了,但情况很危急,最多能撑半个月,这期间随时要做好心理准备。
谭莲站不住,一直被黎杏扶着。
“谢谢医生、”谭莲抓住医生的手,“可是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找到配型?是不是要关系,要钱,这个我都可以想办法——”
医生打断她的话:“谭女士,你不要多想,这也是概率的事。”
谭松移到icu,费用快见底,黎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胸口的气喘不上来。
她有点后悔,当时就应该在那个男人大动脉上划上一刀。
抛妻弃子,酗酒暴力,伪装成绅士的禽兽,她的母亲在婚姻中过于不幸。
脚步声在身边停住,豆浆包子连带着男人的手腕映入视线,黎杏抬起头:“你怎么没走?”
谢承在她身边坐下:“吃点东西。”
黎杏很想哭,她忍住了,结果热腾腾的包子拿在手里,一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她扭过头,用手背擦了擦。
“你没想过来找我?”谢承不易察觉叹了口气,下颌绷紧,“看来作为前男友我也不合格。”
红豆馅的包子,她喜欢的口味。
黎杏说:“我不想欠你。”
“那个警察呢?你好像也不是很需要他?”
“你在嘲笑我吗?”黎杏咽下一口包子,不服道,“他很好,对我很关心。”
呵。
谢承顿了几秒:“跟他分手。”
一口馅卡在喉咙,差点噎死,黎杏低头,拿起豆浆咕咚咕咚咽下去。
她没有回答,走廊依旧来来往往,却格外安静。
“不要装聋。”谢承语调无波,“分手后,你的问题我来解决。”
“什么问题?”
“现在不只是钱不钱的事,你弟弟很难等到配型,我可以联系国外的基因库。”
黎杏看到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是。”他刚刚已经联系过了,“所以你怎么考虑?”
“我——”
“你喜欢他?”
谢承审视在她脸上的眼睛,就像是测谎仪,她无法直视对方漆黑眼底那抹似乎能穿透人心的幽暗。
“分手,然后呢?”
“在我身边两年。”
黎杏惊愕,哑住,他斯斯文文,一表人才,已经有未婚妻,却要在外面养个前女友。
“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愿意帮我?”
他自然会帮,只是他不想在这件事上过于正派,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我在给你考虑的时间。”
“你非要我做这种事吗?我求你可不可以?”黎杏攥住他衬衫的衣角,“所有的费用我可以一点一点还给你?我保证不欠你一分钱。”
“我不需要钱。”谢承按住她的手,“两年,不到五年的一半,你只要做一件事,待在我身边。”
他讨厌她的眼泪。
逼人分手,这种事不道德,也不符合他一贯行事的风格。
黎杏胸口起伏着,如果知道有这样一天,当初无论任何,她都不要跟谢承有任何一点交集。
她看着icu紧闭的门,谭松没有时间了,如果谭松死了,她母亲大概会去跳江,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两年就可以离开是吗?”
谢承冷下脸,用沉默回应。
她理解为默认:“能不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跟我在一起很丢人?”
“没有什么比做这件事更丢人。”
谢承咬着牙:“行,那你还非做不可,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弟弟的命。”
通过人脉,他已经收到消息。
电话拨过去,黎杏听得很清楚,配型没有问题,如果需要,钱到位,这两天就可以安排人过来做手术。
谢承挂断,平淡道:“除此之外,我每年会给你两百万。”
黎杏盯着自己的膝盖,眼神放空:“只要谭松能活,两年后我们好散。”
去洗手间,黎杏抹了把脸,胃里堵着东西,吐不出来。
谢承去公司,留给她一条消息:
分手了通知我一声。
谭莲得知谢先生在国外帮忙找到配型后,眼前一阵晕眩,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差点让女人栽倒。
嘴里念叨着:“谢先生是个好人,是个好人,要请他到家里来吃饭,这是救命之恩,钱和人情我们要还,一定要还……”
黎杏浅浅“嗯”了声。
“他为什么这么关心你?”
“我求他的。”
“既然这样,你干脆去谢先生的公司上班。”
“笔试成绩刚刚出来了,妈,我考了第一。”
各种事情之下,她没办法高兴。
“可是电视台你进去,我们家也没有这方面的背景,你往上走很难。”
“我想试试。”
儿子有救了,谭莲一颗心重新活过来,女儿想做什么,她也不再阻止,至于钱,她会努力打工,跟女儿慢慢还。
见到江晏是在刑警大队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馆,她请他吃饭,他就推荐了这里,说味道好。
黎杏点了一桌的菜,付了钱,江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低头,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是因为他吗?”
黎杏没有勇气看他,低着头:“江晏,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不明白,语气很失落:“我一点没往你的心里去?”
不是这样的,她回江城的第一个漫长的冬天,是在他的后座度过的。她试着开启新的感情,接纳新的人,但是失败了。
“我不值得你喜欢,如果我们结婚,对你而言是种不幸。”
什么不幸呢?前几天因为她悉心照顾,他的腰伤才好得快,有天晚上,他很疼,忍着不想被她发现,她不戳破,很轻地按揉,帮他舒缓,直到他睡着。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被这样温柔珍重地对待。
她靠在他身边睡着,他偷亲了她,吻在唇上,柔软,香甜,想撬开她的牙齿,不敢深入,怕弄醒她,手从她腰间探进去,看她不舒服的皱眉,还是忍着收了回来。
“我这几天一直想凑个假,陪你出去玩。”江晏给她夹菜,“你不要我,我的生活好像一点盼头都没有。”
“对不起。”
“是不是除了他别人都不行?”
沉默就变成肯定。
江晏心里很堵,去年冬天他以为抓住一段缘分,允诺她一句试试,给彼此一个机会,恋爱也好,相亲也好,总是失败得多。
即使他很清楚,那些给予自己的好不是出于“喜欢”,是出于责任心,但牵到她的手,抱在怀里,他会觉得踏实,一种有奋斗目标的踏实。
“陪我吃完吧。”江晏看见她眼睛红了,安抚道,“你不要有负担,就算分手,我们也不是敌人,是同学,是朋友,还可以随时联系。”
第19章 19 爬到他床上
手术结束后, 谭松住院观察,至少一个多月。
白天,谭莲要上班, 黎杏就去医院代她母亲,照顾谭松。
病房里, 她戴着耳机, 在平板上看面试课程视频。
“姐。”
床上的人嘴唇翕动,身体极度虚弱, 黎杏俯身过去才能听到他说话:
“对不起。”
很小声, 很清楚。
黎杏愣了愣:“休息吧, 别说话了。”
“对不起。”
谭松又重复了一遍,接近死亡的边缘时,他想起的是黎杏离开家的前一个晚上, 他那时在房间写作业, 知道家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战争, 他的姐姐在父亲的暴力下一刀刺在男人的腹部,母亲用恶毒的话语刺激她, 隔着门缝,姐姐双手是血瘫坐在客厅,浑身颤抖, 泪水就是不肯掉下来。
他那时心里知道, 父亲是个禽兽,可是母亲和他都要依仗父亲,他没有勇气,胆怯、懦弱,没有出去帮偷偷教过自己写作业,和自己从不亲近的姐姐。
从那夜之后, 他的姐姐就消失了。
他有亏欠,不只是对那晚的亏欠,还有他清楚自己的存在剥夺了原本属于姐姐的很多东西,他却一直沉默。
黎杏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她咬了口苹果,含糊道:“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就对我好点,挣了钱分我一半。”
“好。”
“你答应得挺干脆,先慢慢养身体吧。”
谭松缓缓眨着眼:“我想考试。”
“别想了,等明年再说。”
黎杏关掉视频,合上平板:“我模拟面试,你帮我看看。”
她出去,敲门进来,面带微笑,台词还没说,谭松先笑了。
黎杏不满:“严肃一点,你要有个面试官的样子。”
谭松不笑了。
视线移到门边,来了一个男人,身高腿长,衣着矜贵得体。
“在忙?”
听到声音,黎杏笑容敛住。
消失的速度,谢承看得很清楚。
喜欢他的时候,嘴角总是扬起的。
“你可不可以少出现在这里?”黎杏走过去,拉他到旁边,好声好气商量道,“我很难跟家里人解释。”
谢承垂眼看她:“分了?”
黎杏不语。
“你刚才很高兴,说明分手没有对你造成伤害。”
“我在假笑,你看不出来吗?”
谢承语气淡淡:“看不出来,你已经很久没对我笑。”
“我天生不爱笑。”黎杏蹙眉,“你来做什么?”
“你今天该搬了。”
“我还要住到你那里去?”
“不然?”
“你的意思是我得24小时为你那个……待命?”
谢承咂摸这句话:“可以这么理解,很多时候会需要你。”
“……”
黎杏不可置信,整个人受到某种巨大冲击。
禁欲系的前任,不,前前任,居然如此放纵,男人的本性果然恶劣。
谢承忽视她这副茫然到快要碎掉的表情:“今天你上班之前,我派人去接你。”
黎杏声音都发颤:“不、不用这么麻烦。”
“?”
“你那里拎包入住就行了,我自己去。”
还派人来接她?难道她要跟对方微笑打招呼,您好,我是你们谢总包养——她说不出来。
下午,跟母亲“交接班”的时候,黎杏说以后不回家住了。
谭莲其实有种预感,在小松病好了之后,女儿会更加没有负担地离她越来越远。
“住在家里不好吗?”
“不好。”
谭松闭着眼,睡在床上。
他需要很多睡眠,但他此刻并没有睡着。
谭莲声音压低:“以前的事能不能原谅妈妈?”
心理学上有种怪象,越是不受父母喜欢的孩子,反而越想证明自己的孝顺。
黎杏永远都记得小时候趴在妈妈背上去看病的事,也忘不了她站在后爸的身边骂给她难听的话。
她看着女人的脸。
“妈。”委屈涌上心口,“我心里过不去。”
喉咙发酸发胀。
“我留下来帮你救儿子,是报养育之恩。”黎杏指尖嵌到手心,说,“你放心,我还是会给你养老,但以后我的任何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黎杏带着一个箱子去了琥珀湾,不知道被安排在哪个房间,箱子放在玄关处没动,陪乖乖玩了会,去酒吧上班。
汤姐谈了恋爱,心情不错,带了个年轻男人坐在吧台。
“小杏,给他一杯莫吉托。”
男人看上去很腼腆,一种伪装做作的腼腆,开口闭口都是姐姐,汤姐被哄得很开心,巴掌轻拍在他脸上,带着训诫的意味:“你这个年纪要少熬夜,非要跟我出来,下次不许了。”
“我想陪在姐姐身边。”
大概是有弟弟,所以黎杏对弟弟类型的男孩完全不感冒。
擅长照顾别人的人也想被照顾。
她转着冰块,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是不是缺生活费了?”
“舍友跟我炫耀他家里给买了车。”
原来还是个大学生。
汤姐呵呵一笑:“你不会觉得跟我睡觉,就能伸手要这要那吧?”
哎?就这么说出口了?
黎杏偷偷观察。
“没有,我只是很羡慕他。”
“让你爸妈努力努力。”汤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的努力,是给我女儿的。”
男人脸色微变,喝完酒,接了个电话离开。
“看看,都没聊几句就伸手找我要东西。”
黎杏接过话茬:“是汤姐男朋友吗?”
“怎么可能,单纯睡过几次。”汤姐不避讳道,“以为自己年轻,跟我睡觉是我赚了,他又没吃亏。”
“他多大?”
“21?22?”汤姐勾起唇,“我不太清楚,反正挺厉害的。”
黎杏恨自己一下就懂了。
“男人嘛,越年轻越好。我要不离婚,都不知道差距,这事得多体验,你懂不?”
黎杏不知道怎么接,尴尬地做多余的动作,把手里给客人调的酒喝了一口,还以为是水。
“不是,小姐,你咋还喝上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再给你弄一杯。”
汤姐见状,笑得很开心:“你不会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黎杏弯下腰,在汤姐耳边证明自己,“也是有的。”
“那位帅气的警官?”汤姐挑起眉,“他会给你用手铐吗?”
“不不不,不是他。”
“天呐,你不会?”
“没有,我跟他分手了。”
“哎哟,好可惜,我觉得他不错。”
黎杏低着头,使劲擦着玻璃杯。
手机突然振动不停,趁没有点单的空隙,黎杏拿出来看,李俊良建了一个群,张可把她拉了进去,里面人不少。
王曜:我盘了个体育馆,大家有空来玩,游泳打球都可以。
李俊良:你这是要留在江城发展?
王曜:对,我挺喜欢这边,挣了钱再回去振兴东北。
张可:等我生了宝宝后,我要去。
王曜:欢迎,给嫂子全免。
王曜:@谢承,你来不来?
谢承:有空会去。
王曜:够意思。
黎杏扫了眼聊天记录,觉得自己在里面很多余,设置成免打扰,搁置在一旁不管。
没想到,王曜会艾特她:
黎小姐可以带男朋友一起来哦,双人打折。
她本想当作没看到,还是回复了四个字:好的,谢谢。
王曜:黎小姐也太客气了。
张可:@黎杏,把江晏拉进来呀。
更尴尬了。
黎杏私聊张可:我跟江晏没谈下去,可可,你不要在群里说他了。
张可:啊?
回到群里,张可转移了话题:王总,你不是谈了女朋友,什么时候带给我们看看?
王曜:刚分。
李俊良:你咋老谈不久。
王曜:找不到感觉。
楚依依:什么感觉?
王曜:很难形容,美则美矣,没有灵魂,可能我喜欢跟我对着干的。
李俊良:没看出来你居然还看重内涵。
张可:杏,你觉得王曜咋样,反正你都分了。
黎杏:?
王曜:??
张可:抱歉错屏了。
黎杏觉得她是故意的,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朋友,可可刚刚在跟她私聊,错屏也不是不会发生。
可她心里就是很怪。
有人告诉过她,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想起来了,是沈之灵,沈老师,前段时间,沈老师给她发了照片,说学生们很想她,该买的都买了。
她一直挺遗憾,和沈老师相交甚短,沈老师就是一位真正有内涵的人。
群里跳出一条。
谢承:不能撤回?
张可撤回了。
群里诡异的寂静。
下班后,黎杏打车回到琥珀湾,谢承还没有回来,乖乖呜呜叫了两声,在她脚边转圈,总爱屁股对着她。
不回来挺好的。
她睡哪?
回来了,她还能睡吗?
来都来了,受人帮助,她这两年就不要把自己当人了。
没有给她安排房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再装傻没有意义。
黎杏打开箱子,找到睡衣,洗完澡,站在谢承房间门口。
她咽了下口水,深吸一口气,开门进去。
往床上一钻。
床单很滑,烟灰色的真丝,很适合裸睡,黎杏睡棉睡惯了,吃不了细糠,觉得半夜会滑下去。
当然,这种别扭和不舒服也可能是此刻惴惴不安的心理作用。
她闭上眼,心里默念着,最好别回来。
反正他也没说回到这里。
将睡未睡时,听到外面的动静,谢承在跟人打电话。
“嗯,你早点睡。”
“我晚上有事,不回来。”
黎杏把头往被子里缩,她听到这足够渣的对话,感觉要晕过去了。
第20章 20 领证
灯没开, 房间被城市的夜色晕染。
谢承脱掉外套,扯松领带,并未察觉身后压抑的呼吸, 皮带抽出来的时候,才听到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回头, 对上一双在昏暗中亮晶晶的漂亮眸子。
黎杏憋不住气了, 从被窝探出头,脸涨得通红。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不动。
黎杏视线游移, 强装不尴尬:“有、有点干燥。”
手已经快把身下的被子捏坏。
该死。
本想说句厉害点的。
在一个刚打电话撒谎自然的男人面前, 她甘拜下风。
她更紧张了。
气氛很不对劲,谢承抓着皮带,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凝视着她, 一言不发。
她有点害怕那玩意。
谢承调整呼吸:“影响吗?”
影响什么?
黎杏反应过来:“当、当然, 口渴就会缺氧, 缺氧就会——”
晕过去。
好几次她被撞得晕晕乎乎,意识涣散, 他没有半点怜惜,眸色阴沉,停住, 往外抽离, 没有全部出去,又狠狠到顶。
糟糕的回忆,黎杏心脏要跑出来了。
谢承没有同频她脑袋里的东西,声音平静:“客厅有水。”
水?
既然要做坏人,做这种无耻下流的勾当,她也就不用对他客气:“我累了, 你帮我倒过来。”
“……”
皮带随意扣回去,过了一会,谢承从客厅回来,玻璃杯递给她。
“好烫,我怎么喝?”
她刚刚灵机一动,如果无理取闹,扮怪作丑,让他讨厌,说不定可以被赶走。
黎杏宁愿打工还钱,也不愿煎熬两年。
“是温的。”
“你不能拿你的感觉来衡量这杯我要喝的水。”
谢承没听明白:“三十度的水跟我的感觉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舌头出问题?”
黎杏一听,拉开被子,脚挂下来:“你就是这样,明明对我一点耐心都没有,还非要我待在这里。”
真话假话。
让他厌烦的话,她可以说个够。
下一秒,谢承坐下来,拦在她身前:“我对你没有耐心?”
距离很近,白皙小腿碰到他西装裤,周身是他的气息,黎杏往后缩了一下,反问他:“你、你有吗?我没感受到。”
“明天我去买加湿器。”
清冽的呼吸,落在她鼻尖,黎杏对他语气里安抚的意味感到无措,伸手抓过那杯水,闷头喝完。
嘴唇湿漉漉的,色泽诱人。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身上的被单忽然被扯了下,她心跳到喉咙。
黎杏瞥他一眼:“你不去洗澡?”
谢承微愣:“你是要跟我睡?”?
这是什么话?
黎杏都结巴了:“我、我还有得选?”
她看到男人眉宇间的疑惑,不等他回答,动作矫捷,立马跳下床:“不不不,我不打扰你,我睡书房就行。”
藏不住地松了口气,低头趿着拖鞋,没察觉男人眼底落下来的黯淡。
“笑笑。”
黎杏身体一僵,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微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书房你只能住一晚,我要办公,明天我去陪你置办张床,搁在对面房间。”
“还有,备好身份证。”
身份证?
“哦,好。”黎杏没有多想,不敢回头,“你早点休息。”
她失眠整晚。
谢承显然没有跟她睡觉的欲望,所以为什么要她待在他身边?
答案来得很快,在隔天早晨餐桌两份拟好的协议上。
黎杏从书房出来,揉着酸胀的眼睛,看见谢承坐在餐桌前,穿着一件很好看的白衬衫,温润矜贵,像是新买的。
“这是什么?”
“合作。”
她拿起来看,脸色一下变了,瞬间清醒:“你要我跟你结婚?”
“两年,我跟你说过了。”
“不是?”黎杏头脑没转过来,抓着头发,“怎么是结婚呢?你不是要跟楚小姐?”
谢承从容道:“你的意思是想跟我发展婚外情?”
难道不是?不,这不能怪她误会,完全是他没说清楚。
阳光刺眼,照在白纸黑字上,黎杏思绪很乱。
“能告诉我为什么?因为你爷爷?”
在医院碰到过的那次,谢承是说过他爷爷的事。
“是,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那楚小姐呢?”
“黄了。”
没有契约精神,谢承不想在今天提别人。
黎杏也不想问,他跟楚小姐怎么开始,怎么结束,她完全不想知道。
但至少,不是要做伤风败俗、有违道德的事,实实在在宽了心。
她读着协议,内容就是领证结婚,两年婚约,在此期间,一切服从丈夫……
没有太细的要求,花了两分钟读完,黎杏不懂,讪讪问道:“具体是怎么服从?”
隔着桌上的空花瓶,谢承说:“配合演戏,让老爷子满意,其他事情我不会强迫你。”
他停顿半秒:“不过对于主动送上门的行为——”
“我不会!”黎杏干脆利落道,“这点你可以放心,我只对喜欢的人主动。”
闻言,谢承声音冷了几度:“那就今天,带好身份证。”
“不需要去见你爷爷吗?假如他不满意我呢?”
“领完再见。”
先斩后奏。
黎杏还不清楚,自己在谢承爷爷那里是禁忌。
在见面之前,她就不讨老人家的喜欢。
她还是很慎重:“你不再考虑考虑?”
谢承合上协议:“不用,已经预约过了,再考虑得等到下周一,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
“……”
浪费,真会用词。
黎杏犹豫道:“我能提个要求吗?”
“你说。”
“如无必要,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只能跟你保证,我不会主动对他人提起,但是老爷子身边的人,我做不到隐瞒。”
签字,按手印,两人各一份。
去民政局。
黎杏翻找衣服,找到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还是三年前在外面买的,后腰镂空的蝴蝶结好像更适合年纪小的女孩。
黎杏有点难为情换上,化了淡妆,披着头发从房间出来。
“今天晚一点到公司,会议改到明天上午。”
谢承打电话,听到开门声,转身看见站在原地不动的人。
谈恋爱的时候,黎杏就没指望过他的夸奖,买各种漂亮的衣服,露点小心机,他无动于衷,没有情绪反馈,有一件很可爱的短裙还被他在床上少见粗暴地撕坏,撕完咬破她唇:“别穿成这样,我不喜欢。”
她那时真听他的话,就再也没买过什么性感的裙子。
身上这件,走的都是清纯的风格。
“冷不冷?”
“……”黎杏撇了下嘴,“你没别的话说吗?”
谢承拿起一件西装外套递给她:“别感冒。”
“我不冷。”黎杏催促他,“早点办完,我也还有事。”
坐在车内。
她顿时觉得,全都乱套了。
跟自己喜欢的人去领证,结果每一步,都跟过去幻想的不一样。
车开得很稳,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把口红抹匀,谢承冷不丁开口:“跟不喜欢的人结婚也这么认真?”
“拿了你的钱,我当然要敬业一点。”黎杏不看他,“而且还要拍照呢。”
到了民政局,窗口红色背景墙上“依法登记,热情服务”八个大字闪闪发亮,没什么人,不用排队,工作人员有种在餐厅打工终于等到客人的热情。
离婚倒是有两对。
黎杏想,两年后,还得再来一趟。
结婚证上的红底照是在民政局拍的,拍的时候,工作人员让俩人靠近一点,可以多摆几个pose,谢承不喜欢拍照,说有张能用的就行,俩人坐在椅子上,肩膀挨着肩膀。
摄影师:“笑一笑。”
黎杏不管身边的人,她是要笑的。
盖章的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得一声,同时落下。
“祝两位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谢承合上证,没看一眼:“谢谢。”
出民政局,风一吹,黎杏有点眩晕。
领证这么简单?她就结婚了?
回去的路上,黎杏坐在副驾驶,想偷偷翻开看一眼,他不看,她也不看。
买束花,穿漂亮的衣服,订一家喜欢的餐厅吃浪漫晚餐,对着两个红本本拍张官宣照,大学的时候黎杏这样想象过,现在她只能对着车窗外的景物暗暗叹气。”
红灯前,谢承说:“明天周六,我带你去见爷爷。”
“哦。”黎杏问他,“没有剧本吗?到时候我怎么说?”
“你求我复合。”
“……”
“不能演?”
“能,保证你满意。”
突然的启动,引擎轰鸣,起步很快,黎杏想起件事:“你不是要陪我去买床?”
“临时有点事。”谢承直视前方车流,“你不想一个人去,过两天我再抽空。”
黎杏对此可以理解,语气温和:“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驶入地下车库,谢承不上去,黎杏解开安全带,拿包下车。
落在她后背上的目光停了许久。
上去的电梯里,她从包里拿出结婚证。
翻开:
持证人:黎杏。
下面第一行姓名:谢承。
她盯着照片看,男人唇角弧度很浅,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看了许久,眼底无端发热,电梯门开,她回过神来。
谈恋爱时没有的合照。
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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