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 休养生息的六天里,袁飞来过一次,跟谢承汇报, 他不在公司这几天,果然就有人跳出来搞内斗, 想继续把发布会推迟搞砸, 他把查到的资料给谢承,谢承看了眼, 心里了然, 交给袁飞下一步安排。
袁飞骄傲地说:“本来大家挺担心您被拘留这件事对发布会的影响, 没想到都市新闻出手比我们公关部都快,现在外面都是夸谢总您有社会责任感,果断利落, 帅气逼人……”
谢承打住他:“谁写的稿?”
袁飞憋不住:“那还能有谁?肯定是黎小姐, 稿子里说企业能走多远最终取决于人, 写您是一位真正负责任做实事的年轻企业家……”
谢承没让他说完:“我知道了。”
“您不高兴吗?”
不来看他,也不接他从这儿打出去的电话, 却又关心他的舆论,谢承知道,黎杏是生气了。
“没有, 麻烦你帮我买束花送给她, 告诉她我明天回去给她过生日。”
“好的,谢总还有什么要说?”
“没有了。”
哄人高兴,有也是他自己说。
雨下了一周,江边的公园被淹,部分地区发生洪涝灾害,城市各种事故频发, 台里很多人跑外景,黎杏主动包揽更多的线上工作。
晚上加班,跟回来的几位同事一起吃点心,楚依依播完节目,接过黎杏递给她的酸奶,随口问道:“谢承什么时候出来?他干嘛非得在里面待着?”
黎杏要她小点声,楚依依讥讽道:“风声早漏了,这事一出,谁还不知道你俩关系,你心里乐开花了吧。”
黎杏损回去:“在你面前是挺高兴的。”
“呵,我又不靠孩子留住男人。”
办公区灯火明亮,大家带着一身潮湿,说说笑笑。
袁飞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捧着一大束粉荔枝,乐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在场的人差不多也都认识他,看到他把花递给黎杏,就开始起哄:“谢总什么时候过来录制采访?我们小杏为他操碎了心,稿子都写一大堆,一束花不太够吧?”
黎杏刚咬上咸蛋黄鸡肉披萨,被他们一说,吞咽不顺,打了个嗝,脸上云霞纷飞,抱过那束花,看也没看,小声问袁飞:“他怎么样?”
袁飞眉头说皱就皱:“瘦了,憔悴了,每天就是清水煮白菜,一周就吃了一次肉。”
黎杏气恼道:“他自己不出来怪谁。”
“公司有内鬼,谢总也是趁这个机会,逼人跳出来。”
“心思够深的。”
袁飞心里嘀咕,可不是,抓内鬼,保护爱人,挑衅情敌,巧施连环计了都:“谢总说他明天出来,正好赶得上给你过生日。”
黎杏心里是有点气,说是气,其实也是后怕,如果没刹住呢?他是打算在里面坐几年牢?明明给她请了那么彪悍魁梧的保镖,就非得冲动不可?
她决定了,等他出来,要跟他小小地置气一周,不,两天吧,至少二十四小时,要他记住,不能再做这种冒险的事,她经不起这种惊吓。
“哦,我约了其他人一起过生日,你让他出来后好好休息,不用来找我。”
袁飞:这种话我是不会说的。
隔天,难得放晴,黎杏把家里收拾干净,烘干的衣物整理好叠到柜子里,客厅亮堂堂的,等着朋友过来。
不知道陈凯孟旭在哪里知道的她生日,准备了礼物,大学生往往心思细腻,享受给人制造惊喜的满足感,黎杏不愿损伤年轻人的这份心,叫他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沈之灵在旁边剥毛豆,说今天傍晚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好了,陪她过完生日就走。
“王曜知道吗?”
“我们没怎么讲话。”
黎杏开始给黄瓜去皮,夏天要多吃清爽脆口的食物,她很会做凉拌菜:“不讲话也好,讲了就容易吵架。”
树叶茂密而绿,细密的经络被阳光照得通透,夏天让人睁不开眼,懒洋洋的,黎杏站在阳台往下看,冲他们招手,看见旁边,王曜也来了,整个人没睡醒的样子。
乖乖见到这么多人,闹腾得很,这个蹭蹭,那个蹭蹭,它有一种天赋,让每个人都爱它。
黎杏收下礼物,放在那束粉荔枝旁边,拍了照,继续准备午饭。
大学生拘谨又热情,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黎杏也不跟他们客气,找点小事给他们做,下楼倒个垃圾,买瓶生抽回来,他们会自在很多。
王曜立在厨房外:“谢承今天不回来?”
他问黎杏,视线游移在另一个人的后颈上。
“回来的,我不知道几点。”
黎杏心里暗暗揣度,大概得等民政局下班,他什么算盘都打好了。
雨后放晴的风,没有蒸腾的热气,吹进屋里,舒适凉爽,沈之灵端着切好的西瓜,放在餐桌上,她拿起一块,递给坐在她手边的人,莞尔一笑:“吃西瓜。”
王曜愣了愣,他已经忘记她上次这样对自己笑是什么时候,或许是昨天,或许是一个月前。
十八岁以后,她很少笑,唇边的弧度总是若有若无。
偶尔流露的情绪,是对他的不理解、不屑、不在意,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她看他,看得很深,眉眼舒展,笑容没有杂质。
像是她在他家的第一年春天,她脸上终于有了光彩,拽着风筝线朝他跑来,扬起唇:“你看我把它放得多高!”
他的母亲一边亲她,一边夸她:“妹妹真聪明!”
他不服气,接过风筝线,试图与她争高,然而没有收住力,放得太高太高,线断在他手里。
王曜回过神接过西瓜,低头咬了一口。
“甜吗?”沈之灵问他,“我挑的。”
他点头,没有吭声。
沈之灵想,这样就好,如果到此为止,人应该好好告别。
至少过年回家的时候,能和和气气地见面。
饭桌上,黎杏祝贺两位大学生顺利毕业,祝福他们前程似锦,在这所城市扎根发展,遇到困难,可以来找她,很多事她帮不上忙,人际关系方面,她作为记者,还是有一点的。
孟旭谦虚地说:“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陈凯:“就是,大家都是朋友。”
黎杏笑笑:“我知道呀,不过走在前面的人,关心后面的人,大家才能共同发展。”-
下午五点半,民政局已经下班。
再去办离婚,又是一个月的冷静期。
谢承出现在楼下,黎杏没接他电话,他正要上去,听到熟悉的叫声,往左边一瞥,看见乖乖被那位大学生牵着,一副无视他,认新主的哈巴模样。
“乖乖。”
他直呼它,语气谈不上亲切,眼神像在看一只陌生的狗,乖乖回敬了谢承一眼,吐着舌,翘着屁股跟孟旭走了。
欠收拾了,怎么也得饿它一顿。
谢承靠着车,点了支烟,平复心绪,却迟迟没见孟旭下来。
他并不在意这个人,他只是觉得人应该自觉。
烟被掐灭,谢承沉着脸上楼,门是开着的,胸口一股无名火,胆子真大,告诉别的男人密码。
孟旭抬头,看见倚在门边的男人,并不怯场:“你好,学姐出去了,等会回来。”
谢承平淡道:“你可以走了。”
“学姐说有话跟我讲,让我等她。”
谢承展现待客风度:“行,你慢慢等。”
他换鞋进去,直直往房间走,从里面拿出自己衣服,进了浴室。
哗啦而下的水声,提醒孟旭,谁是这里的主人,谁跟他的学姐白天黑夜睡在一起。
黎杏从机场回来,有些魂不守舍,她进屋,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了一会,静悄悄的,也没有换衣吹头发的声音,她没注意玄关处换下的鞋,走到阳台:“谢谢你呀,你们买礼物花了不少钱吧,毕业找工作不容易,你跟陈凯遇到困难可以找我,我认识一些不错的公司。”
她准备了两份毕业红包:“你带回去,跟陈凯一人一份,祝你们顺利。”
孟旭心里动容:“谢谢学姐。”
哐当一声,浴室的门拉开,谢承从容不迫擦着头发,声音倦懒:
“老婆,我拿你的毛巾用一下。”
“……”
孟旭见黎杏又惊又羞十分错愕的表情,唇边仍带着笑:“那我先走了。”
气氛诡异得安静。
黎杏愣在原地没动,忽略他破天荒叫出口的称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四十分钟前?”
“我没让你来。”
谢承朝她靠近:“生日快乐。”
黎杏噎住,往后退,表情不自在:“哦,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屋子里有其他人的味道,谢承不喜欢。
他在沙发坐下,撩起湿漉漉的眼睫:“我在里面待了七天,你也不来看我。”
不说还好,一说,黎杏头脑瞬间就清醒:“我为什么要去看你?你以为我很感动吗?你也不想想,做这么危险的事,要是没刹住,你坐牢几年,我可不会让孩子认你这个父亲!”
谢承拉过她的手:“那你让小葡萄叫我什么?”
黎杏果断道:“叫你叔叔。”
太狠了,他受不了。
态度摆出来,至少要冷落他二十四小时,不然他是不会长记性的,谢承不敢对她用力,黎杏顺利把手抽回来:“你还不走?待在这做什么?”
“他都能留下,我怎么不行?”
黎杏哼了声,口不择言,就是要刺激他:“你说孟旭呀,人可用心了,年轻体贴会哄人,乖乖都被他哄得高兴。”
乖乖听到自己名字,躲到窝里,装死。
谢承冷笑,脸色阴郁:“那他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吗?”
黎杏撇过头,不理他。
“你对其他人挺关心的。”谢承攥着毛巾,手背青筋突起,不紧不慢道,“机械工程,江大毕业,前途应该不错,不过我也可以让他在江城留不下来。”
简直不可置信,黎杏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这人一向斯文讲理的,竟然还会威胁她。
她撇撇嘴:“你少来了,人跟我什么关系也没有,全世界我最关心谁,你自己不清楚?”
“袁飞跟我说了,你是妙手著文章,让我火了一把。”
这方面,黎杏还是有点自傲的:“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们节目,毕竟大家忙活你的采访,都辛辛苦苦做了不少准备。”
“哦,原来不是为我。”
他的语气有点失落。
黎杏心软,从餐桌上,拿出剩下的一块草莓蛋糕,递给他:“吃掉!”
“太甜了。”
爱吃不吃,黎杏往他身边一坐,拿起勺子,自己慢慢享用。
额头浅浅的汗,脸蛋还是红的,几根头发丝贴在脸颊上,明显在外面待了不少时间。谢承盯着她唇上的奶油,眸色黯了黯,他这会儿又想吃了,伸手掐住她下巴,在她用舌尖舔走之前,掰过脸颊,含住那双唇。
他尝得仔细,唇上的,未来得及吞下的,搅/弄着温热甜蜜的口腔,冷冽的香气,将她包围,吻成为拉锯战,他好能亲,把她搂到腿上,亲得她稳稳坐在他怀里,小腿也发软,实在太久了,她往后躲他又追上去,黎杏喘着气,眼神迷离,差点以为这个吻没有尽头。
谢承拿出珍珠项链给她戴上,又给她新车的钥匙:“车停在琥珀湾,你有空可以去练练手,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搬回去了。”
黎杏心里美得要死,嘴角疯狂压着笑容:“你是不是故意的?非要选在今天出来,顺理成章地跟我离不成婚?”
“是。”
也不用回答得这么快,她一下都不知道怎么接。
谢承抓住她动摇的这个瞬间:“我能留下吗?”
黎杏为自己保留最后的矜持:“不准进我房间。”
他答应了,懂得哄人,要张弛有度,要给她面子,于是在沙发将就了一晚-
录制采访当天,好多人在演播室围观,黎杏不好意思,躲在工位上,却被秦渡强制要求进去旁看。
采访主持人是舟舟,谢承坐在她对面,一只腿叠在另一只腿上,他今天是一套绅士儒雅的英式西装,衬衫领口半立,打着领结,领结是黎杏的手笔,谢承说自己不擅长弄这个,要她帮帮忙。
黎杏想到早上口红被他吃干抹净的画面,在一旁默默红了耳朵。
采访时间很长,谢承回答得不敷衍,很诚恳,语调平缓,言之有物,谈起早年成长经历,留学时遇到的困难,创业的危机,都没有避讳,舟舟说:“您觉得成功做成一件事,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苦难的经历会不会帮到你?”
“个人的经历不能代替群体。”谢承说,“就我自己而言,低期望加高韧性,可能会比较容易做成事。”
对自己太高期望,容易被失败催折,受到打击。
“至于苦难,我认为自己运气不错,谈不上这两个字。”
舟舟又问:“谢老先生对你的教育是放在一种很严苛的算法里吗?言行举止,学识经历,每一项都要按照要求来,这种方式对你产生的影响是什么?”
“能够在面对问题的时候,迅速找到应对办法,不会陷入慌乱中。”
“感情中也是如此?”
谢承:“恰恰相反,感情不太讲逻辑,经常让我手足无措。”
“经常?”舟舟笑,“网友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就是以您的条件,在爱情方面是不是很顺利?您现在是单身吗?”
楚依依就站在黎杏身边,吐槽道:“网友闲得没边了,谁来都只关心私人感情,八十岁的教授上来,都要被问一句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哇,没有别的问题可以问了吗?”
台上的男人很坦然地说:“并不是很顺利,不过我已经结婚了,生活很幸福。”
黎杏不好意思看同事的目光,低头玩手机,耳朵听得认真。
舟舟就这个话题继续:“恭喜!您跟您爱人,在生活中相处模式是怎么样的?在感情里,您觉得什么最重要?”
“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我的妻子能给很多人带去笑容,有时候我自私地希望她的笑容只属于我。”谢承没有看台下的人,慢条斯理道,“一直以来,我在她身边的时间很少,性格又比较自我,不太会表达,亏欠很多,不过这么多年没有哪一刻我是不挂念她的。”
“所以您觉得表达很重要?”
“是的,感情上面的坦诚表达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并非易事,但说出口,很多复杂的事会变得简单,我还在慢慢学习。”
黎杏低头,眼睛发涩。
一个多小时,采访才结束。
已经是中午,黎杏在外面买咖啡,今天她要喝咸芝士拿铁,浓郁的口感令人上瘾。
阳光灿烂,街道两旁葱葱郁郁,男女老少从两边商店出来,鸟叫,蝉鸣,熙熙攘攘,黎杏脚步轻盈,她知道,某人正悠闲地跟在她身后。
脚步声很多,她听得见他。
谢承手机举在耳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头看我一眼?”
黎杏声音雀跃:“可以啊,给我一个回头的理由?”
“我想想。”
香樟树叶的光斑在她身上跳动,黎杏想起初次见他:“很简单,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第一次见你穿的什么衣服?”
她就是要为难他,这问题几乎没办法回答。
“白色方领上衣,领口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果然,男人都是胡边乱诌的高手,她当时不好意思拒绝新认识的舍友,很敷衍,穿着宽松的白t牛仔裤就被拉去大礼堂。
“浅蓝色半身裙,长度到脚踝,扎着高马尾,侧边有一个花朵发夹。”
黎杏听不下去了:“你乱说,你想的人根本不是我!”
谢承失笑:“手腕有一条银色雪花手链,你后来跟我说,这条手链是你高中语文老师送你的,她说你有雪花一样晶莹的心。”
“……”
不对劲,难道她记错了?
谢承盯着她立在原地的背影,知道她正陷入回忆的错乱。
黎杏纠正他:“我第一次见你,没有扎头发。”
不仅没有扎,都没有洗,新生入学好多事情,她累坏了。
“我说的。”谢承顿了几秒,坦白道,“是我第一次见你。”
学校主干道上,入学报道的新生很多,脸上大多带着喜悦与好奇,她是其中一个,身边没有家长陪同,看上去有点儿可怜。
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拿着一个看上去很重的包。
作为学长,谢承并不像其他男生一样热情,逮着学妹,上去帮忙,扛着箱子,一路护送对方到宿舍,他不爱做多余的给自己惹上麻烦的事。
和现在一样,他只是站在身后看着她。
看她找不到方向,左右张望,脸上有些焦急,又很快变得自信,好像在给自己默默打气。
八月末没散去的高温里,谢承动了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恻隐之心。
他并不打算上前,另一个男生像抓住目标一样,窜到她身边,递上矿泉水:“学妹,需要帮忙?”
他看见她的侧脸,微微抬起,眉眼弯弯,眼影和裙子是一个色的,鼻梁上汗水滑下,害羞腼腆,笑起来像只猫,也看见那男生很没出息地抓抓后脑勺,耳朵红了。
并没有多余的感觉,一点儿也没有,视线中身影远去,晃动的马尾,轻轻荡漾的裙摆,他在其中看到的是风的形状。
头顶突然一片哗哗啦啦的响声。
谢承抬头看,有片刻的晃神,从被遗弃在山上,独自醒来的那天开始,他再也没听过这样的风声,悦耳的,沁人心脾的。
就是这一瞬间,十分平静,没有预兆,无法解释的一瞬间。
他的世界,沉寂多年的世界,风开始动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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