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冼和梅时青睡了两晚,睡得好好的,但第三晚陈冼竟然发信息说不来了。
梅时青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睡得比前两晚还煎熬。
他不知道,陈冼正满面通红地抵抗着回来的酒鬼舍友,恨不得把自己捂死在被子里。
那酒鬼舍友哈哈大笑,暂停了生物大和谐的视频,说:“我当时还问你是不是在跟男朋友打电话,你说不是、你是直的,一看表情就是骗我的,现在招了吧?”
陈冼崩溃地探出头:“你有病吧,我又不认识你,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酒鬼瞪大眼看着他,翘脚撑肘指鼻子:“你不记得我了?”
“我,薄礼,薄裕的弟弟呀。当时薄裕勒索你,我还帮你逃跑呢,不记得我了?”
陈冼的记忆渐渐复苏,表情也冷下来:“是你啊,混混的弟弟。薄礼,你还真的是很薄礼。”
薄礼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冲他神秘兮兮地一笑:“告诉你个好消息,在你出事的第二年,我哥就在飙车时坠崖死了。开不开心?”
陈冼凝视他片刻,平淡道:“一般吧。你怎么在这儿?”
“来混工资呀,别这么看我,我可没你们那么大的志向。平时那老头和姓谢的不待见我、不让我单独上课,我还乐得清闲呢。而且,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装嫩来这儿玩?”
陈冼说:“我十七岁掉水里,做了十年植物人。醒来爸妈死了房子烧了,成了个文盲穷光蛋,工作都找不到,我不来这里博学历,你说我还能去哪里?”
薄礼皱了皱眉:“穷光蛋?没有吧,我看你说话时鼻子比眼高、嘴比鼻子高的模样,还挺像原来那个陈大少爷的。你跟我胡说八道呢吧?”
“哪儿能,你见过余额二十六块二的少爷?”
“牛逼。那你是怎么绝地求生的?老头他们借的你钱?”
陈冼还没说话,又听他恍然大悟道:“不对,应该是你男朋友养你吧?前两天你没回来,也是找他去了?好福气啊!”
陈冼懒得和他掰扯,语气平平道:“对,我就这么吃软饭。”
酒鬼还不依不饶,甚至更兴致勃勃了,把那应该满屏马赛克的屏幕递给他看:“那是这个小受好看,还是你男朋友好看?”
陈冼有点作呕,冷了眉眼翻过身不理他了。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把梅时青和那些人放在一起比?
“我不看,你戴耳机,我要睡了。”
“我也不看啊,这是专程给你找的,特别款……诶!你今天怎么不找男朋友去了?人家不要你了?”
陈冼忍了忍,挺讲礼貌地问:“关您屁事?”
被薄礼闹腾了一通,陈冼一宿没睡着,干脆在天刚亮时就跑去找梅时青了。
他蹲在梅时青房门口一动不动,隔壁开门出来的客人瞟了他好几眼,估计在想是来讨情债还是血债的。
等梅时青开门出来,陈冼已经把地毯上的五十二只猴子数了四十八遍。
梅时青的影子落在陈冼头顶,陈冼还怔愣地想:天刚亮怎么又黑了。
等他抬起头,神情恍惚地认清了局面,才咧出个有点傻的笑:“早、早上好啊,梅时青。”
梅时青把他拉起来,没防住陈冼脚麻了,整个人朝他扑倒过来,把他重重撞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后,两人都痛得龇牙咧嘴。
梅时青皱着眉地搂住他:“你到底在门外等了多久?”
“好久,可能有十年吧。”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你手机呢?”
陈冼迷茫地“嗯”了声,掏出来一摁:“没电了,你给我打电话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才把翻腾的心绪压下来。
——合着自己担心了半宿,以为他又为什么闹了脾气而斟酌着言辞哄他时,他根本没看见信息,而且就蹲在门外,只和自己隔着张薄薄的门板。
梅时青几乎要气笑了,但见他抱着自己也站不稳的样子,声音又忍不住软下去:“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我还没睡呢。”
梅时青闻言一愣,皱起了眉:“陈冼,你身体才好没多久,又铁了心要把自己搞垮是不是?还是你要把自己熬成美国人,等地球把美国转过来让你‘荣归故里’?”
梅时青还想骂,但一看见陈冼这副面唇淡白、和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幽灵一般的模样就息声了。
陈冼被他捉着手臂往房里拉,低垂着眉眼嗫嚅了句“对不起”,就感到那愤怒的力道减轻了,他们相连的部位也从手臂滑到手腕、手掌,在经过手指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扣住了对方。
在力道的拉拽下,陈冼的肘弯打直,和梅时青的手臂拉成了一条线,他们一前一后,一个牵引着另一个走进屋内。
有一瞬间陈冼希望自己是盲人,他想要将自己的一切交给那只手;又有一瞬他觉得这很像古代成亲,只可惜没有红花球。
但前面既不是光明,也不是婚堂,陈冼觉得梅时青正领他走向不可知之地。陈冼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摒弃所有的纠结与苦痛,全身心地信任他、跟随他,即便不确信这是终结了流浪还是开启了真正的放逐。
“脱衣服,睡觉。”
牵引线断开了,幻想也结束了。
梅时青抱臂盯着他,站在床边说;而他则在目光中,心不在焉地想着梅时青的一切。
“我、我先去洗澡。”他突然惊醒了,从床上腾地站起。
但梅时青又把他按了回去。
“不用,反正是最后一天睡这张床了。”
对啊,他今天就要走了。
陈冼想: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梅时青正背朝窗光,窄腰长腿都被印做剪影,漂亮得像一幅画。陈冼愣愣盯着他,耳边忽然擦过一声呵笑——“舍不得我啊?那昨晚做什么不来跟我睡?”
陈冼脱了外套和毛衣,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上半张脸对着他:“昨天没溜出来,管得太严了。而且我一上墙,大黄狗就叫。”
梅时青信了。但忽然又眯起眼开始打量他,仿佛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终于,梅时青捏住了他的眼镜的鼻架,问:“这是什么?集训两个月,还给自己搞近视了?”
陈冼摇头:“平光的,我室友说这样帅。”
“帅个头。”梅时青把眼镜抽掉了,挂在自己胸前口袋上,“别听你室友瞎说,不许给眼睛消极暗示,听到没?”
陈冼点头。在心里回忆着早晨薄礼的尖叫,想:真的不帅吗?
梅时青把窗帘拉上了,在昏暗中坐到床边,作势要躺下。
陈冼却说:“九点了,再不去吃饭就过了早餐时间了,你先去吧,不用陪我。”
梅时青问:“我不在,你睡得着?”
陈冼点头,但勾住了他的手指,恋恋不舍地盯着他。轻声道:“总不能让你挨饿。”
梅时青的嘴角终于生出一点笑:“我点外卖吧。在这陪你到下午四点,然后我再回海城。”
“不是中午退房吗?”
“给你续过了,不然怎么办?”
陈冼不说话了,等梅时青躺下来就闭着眼往他那儿靠。
梅时青原本打理熨帖的衬衫散了两颗扣子,衣襟歪垮地敞着,露出了一段漂亮的锁骨。陈冼欲盖弥彰地把眼睛往枕头里埋,但又逃不过被梅时青的体温一点点烘着,令他裸露的皮肤都微微颤抖,几乎忍不住重播昨晚的梦。
“很热吗?”梅时青闭着眼问他。
陈冼说:“没有,我想闻闻你的味道。”
梅时青呼吸一顿,转开脸道:“说话别那么恶心,正常点,陈冼。”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五分钟、十分钟,陈冼反而越躺越精神,原先数猴积攒的困意都消失了。他说梦话似的问:“我能抱着你睡吗?”
梅时青皱了皱眉,一把抽出陈冼脑袋底下的枕头,塞到他怀里:“你是不是不困,还能不能好好睡觉了?”
陈冼被他突然的冷硬惊到,猛地抬头“咚”一下撞到了床头板,人都撞懵了。
梅时青睁眼警告他:“陈冼,室内不许敲钟。”
“……”
“哦,对不起。”
屋内安静下来,陈冼把枕头塞回了脖子下面,悄悄去拉梅时青的手。
梅时青手指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但也没抵抗。
这一觉睡到梅时青赶高铁的闹钟响,陈冼只觉得还是太短。他和梅时青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梅时青又开始满床找眼镜。
陈冼说:“要不你戴戴我的?”
他把那副半框的平光镜卡到梅时青耳朵上,见他没反抗,缓缓推过去替他戴好了。
柔软的黑发,素白的面孔,连冷淡的神情和半框眼镜都一模一样,他几乎完全变回高中时的梅时青了。只是还缺一点——
要是抬头时耳边能有一点闪烁……
陈冼的指尖轻轻揉搓那只耳垂,搓得梅时青不自在地偏过头去躲:“你就这么喜欢这副眼镜?”
陈冼眨了下眼,紧盯着他:“嗯,喜欢。”
梅时青拍开他的手,换上了自己的眼镜:“一天到晚毛病这么多……还动手动脚的,你身上有跳蚤?”
他横了陈冼一眼,坐到桌子前打扮。等他放下直板夹,开始对着镜子打领带时,分别的氛围又一次逼近了。
陈冼格外坐立不安。
他赤脚下了床,从后面环住梅时青的肩膀:“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撒手。我戴项链儿。”
梅时青撇开他,舌尖抵了抵牙齿,在镜中对上他炽热的眼神,真想说不来了。
陈冼动手动脚动得他火大,但梅时青又怕影响他竞赛,硬生生由了他一半,憋着预备秋后算账。
他扣好项链,听到陈冼又问了一遍,这才觑着人轻哼了声:“再说吧,有空就来。”
陈冼没眼色地道:“不可以‘再说’。”
梅时青深呼吸:“可以。”
陈冼拉住他:“我睡不好,想要你来。”
“有多睡不好?”
“眼睛都闭不上。”
梅时青挤出个鼓励的笑:“那恭喜你了,看看能不能创个人类最长不睡觉时间的吉尼斯纪录。”
“梅时青!”
穿戴整齐的梅时青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头:“给我在这儿好好学,拿个特招名额回来,听着没?”
“其他的,考完再说。”
——这句话像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了饥肠辘辘的陈冼,他的眼睛缓缓睁圆了,不可思议地看向梅时青,而梅时青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低头,正为用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的措辞搪塞他感到内疚,不想叫他见到自己的表情。
他们两个都明白,这句话是在说什么,“其他的”又在指什么。那些因为过去而缄口不提的东西,第一次以这样积极的形式坦然出现在他们之间,因为他们的关系如此特殊,所以即便只是出现,也已经足够展现彼此的态度。
“考完再说”,这句话和“考完就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分别,唯一要探讨的似乎只是怎样告白,和在一起后要做的事。
陈冼忍不住去勾梅时青的小拇指,被人瞥了眼,更是肆无忌惮地翘着唇角扣住他手,去抱他的腰。
“陈冼……”
梅时青低声喊他,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不知所措时的遮掩。
他忽然有点后悔说了那句话——他不敢想,如果陈冼知道自己对他一切的纵容,仅仅是为了让他能顺利地通过特招,他会有多么的愤怒和失望。
但梅时青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他曾经破坏过一次陈冼的人生,那在这次的前途面前,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让陈冼分心。
他在心脏的嗵嗵声中宽慰自己,但始终不敢抬头直视那双炽亮的眼睛。他不敢想,在那句并不必要的话出口时,自己是否也存着一点私心。
“你叫我是要说什么?”陈冼问他。
梅时青摇头,勉强笑了一笑:“没有,走吧。”
他在高铁站与陈冼分别,离“渝城欢迎您”的条幅处越走越远,太阳太大,几乎连他的背影也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魔镜魔镜,陈冼心里是报复还是爱?
魔镜魔镜,梅时青心里是爱还是愧疚?
魔镜魔镜……
魔镜提示询问频繁,请稍后再试。
于是当夜抱着手机问的两个人都得不到答案。
第23章
陈冼送走了梅时青,站在高铁站外抬头望天,他脑子里还回荡着梅时青的那句“其他的,考完再说”,想着想着,不由抿唇笑起来。
忽然有只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
“陈冼,你在这啊!我和沈悦谢先明他们找你找得都快疯了!嘶,你怎么笑得春心荡漾的,刚才那人谁啊,你男朋友?我怎么看着有点像那个梅……梅什么青?”
“就是梅时青。”
薄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半晌才“啊”了一声:“不会吧,真是他啊?你这几天溜出来都是为了见他?当年那样,你们也能和好?”
他的话如同一台抽水机,迅猛地抽去了情感的水分,令过去露出了丑陋的原貌,无遮无掩地摊在陈冼面前。是啊,他和梅时青根本算不上美好的关系,他们是有仇的,只是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已经难以违抗地生成了畸形的寄生依赖关系。
情感美化了这一切,进行粉饰、催生幸福的错觉。陈冼早就分不清那些情感是由心而生,还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编造的。
而此刻薄礼撕开了遮羞布,把血淋淋的过去扔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问:你这样,对得起十七岁泥潭里的自己吗?
陈冼的笑碎得一干二净,勉强维持住镇定:“那你哥那么欺负我,我现在不也和你好好说着话吗?当时梅时青独善其身是对不起我,但怎么也比莫名其妙的恶意来得好吧?我怎么不能和他和解了?”
他语气算得上平静,但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最后这句话假得不能再假了。他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梅时青干过的那些事,只是因为舍不得现在,还期望着未来,才幽幽叹出口气,说:算了吧。
但这些心里话他不会对薄礼说,因为他觉得梅时青跟他之间的算“家事”,不该让外人来指手画脚。
然而薄礼一声夸张的大笑,击碎了他表面的镇定:“陈冼,你是乐山大佛转世吧?以前我还当你有些脾气呢,怎么现在连害你性命的人都能原谅了?要说恶意,梅时青可不比我哥对你的少啊。”
害他性命?
这几个字拆开来陈冼都认识,但合起来,他却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他皱了皱眉,警惕地盯着薄礼:“害我什么性命?”
薄礼答:“就是当时落水不让你上岸的事儿啊。但你说的也对,梅时青只是雇了几个人给你找不痛快,谁都没想到会真搞出人命来——”
这话砸得陈冼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他嘴唇翕合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叫‘他雇人’?不是你哥对我下的手吗?”
薄礼的长吁短叹戛然而止了,也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是?合着你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儿?”
陈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盯得他又叹了口气:“当年按你下水的这个计划,就是梅时青提的。薄裕和我说过,原来他们只想给你找点不痛快,往你身上泼点水什么的,但梅时青忽然提议让人假装溺水,骗你下去羞辱你。其实好多次……那些办法都是梅时青提的。”
陈冼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他趔趄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怎么支使得动薄裕?薄礼,是你在胡说八道,挑拨我跟他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等薄礼回答,他就喃喃着说:“他要是真参与了,不可能看着我溺水,如果他要我死,后来就不可能替我付医药费。”
薄礼说:“当时也没人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啊……”
陈冼打断他:“我问过梅时青的,我问过他知不知道最后那件事,他当时说——”
在薄礼探究的目光中,陈冼的声音突然被掐断了。
他想起在一年前梅时青接他出院那天,梅时青并没有否认,而是说“我当时不知道你会溺水”。
不知道会溺水,不代表没有参与这件事。
是陈冼一直不信梅时青会害他性命,所以才擅作主张地以为梅时青在否认,还相信了他。
陈冼深吸了口气,额角的青筋紧绷,绷得他生疼。他想:如果自己从那时就想错了呢?如果梅时青苍白的脸色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愧疚和心虚呢?
那似乎一切都更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会不惜卖掉公司给自己垫医药费,又为什么会在出院后一直照顾包容自己。除非他是罪魁祸首,不然,哪来的这么大的歉疚?
陈冼耳边嗡嗡响着,他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当时参与的除了薄裕还有谁!”
薄礼搪塞道:“我又不在现场我怎么知道?而且当时你不也看到他们的脸了吗?要找谁算账你肯定比我清楚。现在我们不提这个,当务之急是你和我回集训营。”
不料他才说完,衣领就被一股大力攫住了——
陈冼的眼睛黑沉沉的,紧紧盯着他躲闪的眼睛,瞳仁里的黑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吞噬进去:“不,你知道,你一定知道!我不认识那些人,过去十年看脸也未必找得出他们,但你知道他们的名字……薄礼,我再问一遍:当时参与的人,还有谁?”
“薄礼,我会报警,你要做他们的帮凶吗?”
陈冼深重的呼吸打在他面颊上,目光森然。
薄礼被盯得后脑发麻,竟在一个小自己十岁的人面前出了一身冷汗。他艰难地咽下口水,低声说:“我只有他们的电话,名字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绰号——那天跳水里假装要淹死的是七溜仔,踩你手不让你上岸的是黄毛,说风凉话的是薄裕……”
“当年你出事的地儿没有监控,外头都以为你是失足溺水,连你爸妈都信了。但黄毛和七溜仔怕事情有变,还是跑到了外地——也就是现在的这儿、渝城来。他们具体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们本来就在躲当年的事,你要找到他们,比登天还难。”
“好了,我都告诉你了,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陈冼松开了他的领子,说:“给他们打电话。”
薄礼瞳孔一缩,盯着陈冼没动。
陈冼的语气重了些,目光利刃似的戳向他:“我说,现在给他们打电话,我要听他们亲口说,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陈冼,你不要太过分……”
陈冼攥了攥拳头,咬牙切齿地道:“过分?到底是谁过分!当时我被他们造谣、背刺、差点丢了性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们过分?现在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一个真相,就成了我过分了?薄礼,你们这种人到底讲不讲道理!”
薄礼后退了两步:“陈冼,你冷静一下。真不是我包庇他们,但就算联系到了你能怎样呢?你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证物证,十多年前你爸妈和警察都没查出来的事儿,现在你还想翻盘把他们送进去不成?你自己想想,这可能吗?”
春寒料峭,陈冼的身体像被风撕开了一个口子,最先流淌出来的是酸楚,而后是一股狠劲。他眨了下酸胀的眼,咬牙挤出一句:“谁说我需要证据了?”
薄礼吓了一跳:“那就更不行了!你这是犯法!而且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透露的信息,我不就完了吗?你是报复爽了,但、但……哥,你给我留条活路吧。况且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要我怎么开口问?”
陈冼抬起黑洞洞的眼睛,静静盯着他,突然挤出了声冷笑,掏出显示“录音中”的手机给他看:“我不管你怎么开口,但我录音了,要是你不照我说的做我现在就报警!包庇罪犯应该够你喝一壶了吧,等留了案底,我看你还能不能留在高校端稳这个铁饭碗!”
一瞬死寂。
薄礼白着脸掏出手机,把通讯录朝下翻,拨通了“七溜仔”的电话。
对面响了两声,通了——“您好,哪位?”
“七哥,我是薄礼。”
那头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像是什么打翻了,那道懒散的男声也骤然紧张起来:“哦,哦,你有什么事?”
薄礼瞥了眼面无表情拿着手机录音的陈冼,深吸口气说:“没什么,就是——你还记得陈冼吗?他……”
薄礼的声音顿住了,看向陈冼:“他挂了。”
陈冼说:“再打。”
薄礼又重拨过去,但响了一声,又被挂断了。
薄礼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面色:“那换一个?”
见陈冼没反对,他给更久不联系的黄毛拨出了电话。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哄闹的人声和清脆的磕碰声,依稀听得出“九筒”“碰”一类铿锵有力的字眼。
那道粗犷的男声急吼吼发问:“谁啊什么事?断了你黄哥的生财路要你好看啊!”
薄礼急忙说了声“别”,转而换上八卦的语气说:“黄哥,我是薄礼。还记得陈冼和梅时青吗?他俩在一起了!”
对面愣了下,骂了句脏话:“姓陈的醒了?植物人也能醒?”
“是,去年就醒了。”
黄毛很快恢复了音量:“哼,醒了又怎样,他也没能耐给我们找麻烦,你干啥来了?报信?还是不相信我?”
薄礼刚要赔笑否认,就被陈冼用手机碰了碰手背,他抬头,看到了陈冼在备忘录里打的字:照我写的说。
他咽了咽口水,冲对面说:“哪儿会呢哥,当时七溜仔跳进水里骗他下去,还有你和我哥堵人的事儿早就死无对证了,那块儿连监控都没有,你能有什么麻烦?”
黄毛那搓牌的声音又响亮起来,他扬起了声音得意道:“那可是我亲自挑的地儿,当然屁事也不会有!就算他陈冼把地儿翻过来也找不着丁点东西!”
对面依稀有不明真相的人恭维着他,令他声音都飘了,跟喝高了似的:“你说那姓陈的是不是脑子有病?不然正常人跳了一次还能跳第二次?你都不知道,当时他跳进水里发现被骗了的那个傻劲儿,哈哈哈哈哈……”
“你刚说他和姓梅的搞在一起了?啧啧啧,那还真是有病。当年他们不是狗咬狗咬得很凶吗,陈冼真是一点尊严也没有啊,果然骨子里就是条狗!”
他骂得痛快,却苦了薄礼在陈冼面前出了满头冷汗,薄礼一面觑着陈冼的神色,一面捂紧了听筒,唯恐陈冼的怒火殃及池鱼。
“哈哈,黄哥。陈冼好像还不知道是梅时青出的主意呢,还以为——”
黄毛啧了声:“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姓梅的才是杀人犯呐!明明是他非要把陈冼弄到水里去,湿了衣服和出力的却是我们!最后他还不用担惊受怕,卖卖惨就能和姓陈的凑成一对狗男男!真没见过这么会装的……啧,想想我们自己,还得搬家躲灾,真烦!”
黄毛还要再说什么,陈冼却率先伸手掐断了电话。
薄礼的手机被他拿去了,也不敢吱声让要他还,因为陈冼的表情实在太恐怖,他紧紧盯着通讯信息,眼神像要吃人。
薄礼忍不住说:“刚才那人说的不准,不一定就是那么个事。你多少也知道当时的情况,指不定那根本不是梅时青主动提的,是一群找事的不想‘师出无名’,逼着他说的呢……”
陈冼垂着头肩膀耸动了一下,疑惑地重复:“逼着?”
他短笑了声,霍然抬起扭曲的面孔问:“什么叫‘逼着’?是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吗?他只是为了不扫那些垃圾的兴,就要来害我!他什么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还是那么做了!”
陈冼的目光已经有些发直,薄礼怕他魔怔了,拉了拉他说;“陈冼,我们先回基地去……”
但陈冼一把推开了他,失了魂似的往旁边马路上冲。就在这时,一辆车疾驰而过,几乎擦着陈冼的身体过去了。
刺耳的刹车和喇叭的尖叫混在一起,吓得人一下清醒了。
那司机心有余悸地探出头,瞪着陈冼大骂了声“寻死啊”,随即排出一串尾气离开了。
薄礼用力地扳过了陈冼的身体,说话时冷汗都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但陈冼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直到五六秒后耳鸣散去,他才恢复了听力——
“陈冼!你还在集训呢,我是你的安全责任人!你别现在就找死!”
陈冼用讽刺的语调说:“死就死了!我早就什么都没了,死了又怎样?”
“什么‘什么都没了’?你知道沈悦花了多大力气才把你塞进来吗?你不会真以为凭着十年前的奖项和一次线上模考,就能挤进‘特招计划’吧?我告诉你,集训营的所有学生里就你有的最多了,那两个撵着我出来找人的家伙有多看重你你不知道吗?你好意思让他们失望?”
陈冼脚步一顿,低着头朝旁边走去。
薄礼重重叹了口气,重新追上去:“是我有病,我今天就不该跟你提梅时青的事儿……”
“但陈冼,你脑子也不怎样正常——我真不懂了,你老纠结过去、纠结姓梅的干什么?没有证据你是打不赢官司的,要说梅时青,他那行为根本没法原谅啊,你知道再多细节也只是浪费时间,只能在竞赛上分你的心!陈冼,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没有高考了,这次特招的直升飞机你坐不上,就真要完蛋了,你拎得清吗?”
“就算你真要算账去报复去,也等特招考完了再说,行吗?”
陈冼怔怔看着他,薄礼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和你说着话,你发啥呆呢?傻了?”
陈冼沉默了一会,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换了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他还有特招,不能被已经拖累自己半辈子的事再毁了它。
等集训结束——等结束他就……
陈冼深吸了口气,他终于被薄礼拉动了,被拽着往集训营的方向去。
第24章
陈冼做了个梦。
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嘎吱作响,明与暗的桨抡过人的面孔,窃窃的笑像蚊虫般缠在耳边。
“可惜天台锁了,不然有的玩了。”
“那还是去小树林?”
“行是行,就是去过几次,他不好骗了。”
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带着轻蔑的笑。忽然有人看向一边的少年——
“梅时青,你说,你觉得怎么处置他好?”
被点名的少年穿着校服坐在窗台上,语气平淡地说:“他怕水。”
这话像一滴水溅入油锅里,令周围骚动了起来。
有人跃跃欲试地问:“要不扔下去前,先给他衣服裤子扒下来,看看构造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光洒在梅时青平静无澜的脸上,这副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弯起眼,冲陈冼抱怨:我吉他都没弹到一半你就睡着了,有那么无聊吗?
而此时的梅时青也的确笑了,只是扬起的是个轻蔑的神情:“好啊。”
这两个字像从冰块里化出来的,贴上聆听者的耳廓,将人冻得一哆嗦,猛地醒了过来。
荧荧的屏幕映入眼帘,室内昏暗,阔大的机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
他深吸了口气,看到两点水色滴在桌上,擦了又落,直到他用袖子狠狠蹭过眼皮才消停。
这时,机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他抬起头,和谢先明惊讶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小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
“小谢哥……”他听到了自己嘶哑的声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还有点作业没写完,你怎么来了?”
谢先明指了指讲台上的一沓文件:“我来拿教案。刚才看见门没锁,还以为是最后一个走的人忘了,没想到是你在。”
谢先明边说边走过来,扫了眼他的代码:“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下一刻就被揉了揉头发。
见陈冼微微睁大了眼看着自己,谢先明不太好意思地收了手,笑了笑:“你做吧,我正好也睡不着,在这儿陪你一会,有什么问题或者心事都可以和我说。”
陈冼点了点头,说谢谢师哥。
随即就重新盯着电脑,皱起眉毛研究题目去了。
他已经连续两个月在机房里待到凌晨,又在天边泛白时陷入昏睡,这种神经紧绷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可以让陈冼顾不及想别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想过去的事,否则他会像一头牛不停反刍着有限的草料,不会有新的发现,只会受更多的煎熬。他必须先跨过特招这道坎,再去管别的。
谢先明见他微微仰头阖眼休息,轻声问:“小陈,你最近没遇到什么事吧?有事可以和我或者沈老师说,我总觉着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陈冼睁开眼问:“我状态怎么了?”
“有点……太拼了。”几乎是不要命的样子,不像是进取,而像不得不拼命学习来麻痹自己。
陈冼勉强弯起唇角:“拼一点不好吗?小谢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院外的狗突然狂吠了起来。
陈冼的笑容不由一僵,他若无其事地滚过一页,但也知道,自己已经一行代码都看不进去了。
谢先明见状问他:“怎么了?怕狗?”
陈冼摇头:“没有,那有什么好怕的。”
大约过了两分钟,狗叫累了,外面静了下来,但人心里却更加不安起来。
陈冼陡然放下东西站起来,吓了谢先明一跳:“你怎么了?”
“我有要紧的东西落在宿舍了,回去一趟。”
他鬼鬼祟祟出了门,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最后溜到常翻的那块墙根下,却没有立即翻上去,只是扶着墙面发呆。
苔泥和凹凸的石面硌在手心,他偏头去看,见到一只黑色的爬虫停在他手边,不消片刻就掉头爬远了。
——连虫子都知道趋利避害,怎么人却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他收了手,垂着头往回走,人都走出去十来步了又停住了脚。他心里蓦地升起了股强烈的冲动:他就上去看一眼,要真是那人来了,他就给那人一个机会、一个辩解的机会,好好问问那人是不是真的那样做了。
他咬了咬牙,掉过头跑回了墙边,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翻上了墙。
但当他向下望时,巷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只爬行的白色塑料袋什么都没有,连那条狗都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
陈冼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手心,他在刺痛里咧开嘴,嘲讽地笑了一声:他是这样的没出息,竟然因为两声狗叫就跑到了这儿来。明明心里还恨着,恨意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底,但刚才那个不切实际的期望诞生时,这块石头竟然没能压住它,叫它支配了自己的双腿,飞快地赶来了这儿。
他耳边又记起黄毛轻蔑的骂声,说他贱,说他骨子里就是条记吃不记打的狗。他想,也许自己真是这样,他自己也厌弃着自己。
被松开的手心里还是红红白白的一片,痛意已经被麻痹了,他拖着自己重新走回机房。
谢先明听见门响,瞟了他一眼问:“你那重要的东西呢?”
陈冼说:“不要了。”
他顿了顿,稍稍拔高声音重复道:“我不要了。”
*
集训营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尤其是心里攒着事的人,每天都是煎熬。
等陈冼顺利完成竞赛,已经是烈日炎炎的六月了。
陈冼提着两瓶杨梅酒回了寝室,薄礼正拖着行李箱要走,在门口瞥了他一眼侧身避让,并不说话。
是陈冼先开的口:“新出的杨梅酒,喝完再走?”
薄礼其实并不想留下,自从那天他捅破了梅时青的事,陈冼就对他没了好脸色,渐渐地,他们连话也不说了,全当对方是空气。
但此刻陈冼拦着门,漆黑的头发略盖住眼睛,显出了点颓废和脆弱来:“薄礼,我没有朋友了。”
薄礼握着行李箱的手松开了。
酒精一口接一口地灌,陈冼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在薄礼喝完一瓶后把另一瓶也推过去。
薄礼不由有些莫名其妙:“说话啊你,酝酿了半天还不开口,今天纯做慈善给我送酒喝啊?”
陈冼摇了摇头,第三次看向时钟:“马上就能说了。”
他神神叨叨的样子看得薄礼心头一跳,薄礼突然放下了酒瓶就往门外走,但立刻又被陈冼拽住了。
“撒手,我去放水。”
陈冼抿着唇不说话,眼睛抬了起来,黑森森地盯着薄礼,像极了捕食者的眼神。
窗外如潮的蝉鸣中渐渐透露出不寻常的焦躁,薄礼心里一凉,辨别出了被掩盖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醺醺的酒意霎时消散,他瞪大眼睛骂了句脏话,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冼:“你报警了?你报警了!陈冼!你个鳖孙竟然报警抓我?”
陈冼静静注视他剧烈起伏着的胸膛,坦然道:“是。”
却没想到上一秒还惊惧不堪的人陡然收紧了目光。
陈冼瞳孔一缩,刚要说什么,一道劲风就冲他面门而来!
他躲闪不及,生生挨了薄礼这一拳。
颧骨酸痛,他皱起眉也撞向薄礼,一把将他推坐在脚边的酒瓶上,“当啷”一声,玻璃碎了满地,酒液像血一样扑洒开来。
满目的红刺激着陈冼的眼睛,令他的喘息加重了,他站在瘫倒的薄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警察来了,你还嫌罪名不够多吗?”
薄礼目眦欲裂地瞪着陈冼:“你和警察说了什么?你……把通话录音都给他们了?你考虑过我吗?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陈冼冷笑了声,一脚踹在他刚支起的胸膛上:“谁和你是朋友?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我没有朋友’吗?”
“陈冼!那些事我没有参加!”
孰料,陈冼听到这句话眼神一变,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目光森然地盯着他:“没有参加?帮凶就不是凶手了?旁观的人就没有错?薄礼,你们这些人凭什么露出这副无辜的表情?明明最无辜的是我!什么都没做就死了一次的是我!”
话到最后,陈冼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着,他的眼睛红了,瞪着薄礼的眼神更加狠厉,令薄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吓得闭上了眼。
薄礼几乎以为,这个跨坐在他身上的人要狠狠揍他一顿,将他揍到半死才肯把他交给警察。
陈冼也的确攥起了拳头,但劲风却停在了薄礼的耳边。
薄礼壮着胆子睁开眼,见陈冼咬牙瞪着他,攥着他脖子的力道缓缓松开了。他听到陈冼牙齿搁楞作响的声音,仿佛此刻被摁在地上承受痛苦的人不是他而是陈冼一样。
“薄礼,”陈冼的声音很冷,“有什么话要狡辩,都和警察说去吧。我只想要我的交代。”
警笛破开了夜晚的宁静,红蓝的光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夏夜沉闷的风被搅乱了,狗也不安地开始狂叫。
两名孔武有力的警员闯入了房间,出示证件对他们说:“警察,请配合我们去警局协助调查。”
陈冼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门外。而薄礼却在一瞬面无血色,窜到了窗帘后想要跳楼逃跑,但很快被警察从窗帘后拖了出来,他尖叫着拒绝配合,双腿在碎玻璃上挣扎,拖出了两条细长的血迹。
陈冼跟着走了出去,见到院墙边有不少学生观望着,外面停着两辆呜哩作响的警车,警灯照得人眼晕。在平时,陈冼极厌烦这样吵闹的声音,因为会令他想起医院里的监护仪和那段残废的日子,但现在,他却恨不得警笛的声音再吵闹些,最好能刺破云霄。
他在和警官确认过身份后,坐上了车。他紧紧握着存有录音证据的手机,不安地抿起了唇。他心里的把握并不大,但豁出这一步,至少能让薄礼那些人的家人朋友都知道,他们和一桩杀人未遂案脱不了干系,至少能让他们的脊背再也挺不起来!
他吐出口气,阖眼靠上后座。他知道此时此刻黄毛和七溜仔的家门口也响起了一样的警笛,自己此刻需要养精蓄锐,一会儿还有一场恶战。
第25章
从集训地到警局,是两公里。
陈冼和薄礼坐进了审讯室,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有警察看护。
审讯室有个大观察窗,朝外看能见到门口。明明是密不透风的场所,但陈冼看了两眼外面黑黢黢的夜色,仿佛感到有闷热的夜风吹进来,吹得他头脑微微发晕。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把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十一年前六月十七日,地点海城高中小池塘。薄裕、黄今、肖棋对我实施霸凌,肖棋假装落水向我呼救,待我跳下池塘,黄今和薄裕多次碾踩我手背不许我上岸,并对我进行言语羞辱,最终造成我溺水昏迷成为植物人……十年之久。
即便不刻意回想,只把那些话板正地念出来,也令陈冼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审讯室的门开了,警察简短地抛来一句——“人来了”,陈冼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旁的薄礼从始至终都垂着头,像是已经在过去短短的半小时里镇定了下来,但陈冼瞥见了他在桌下紧紧攥着的拳头。
外面的脚步声凌乱,有好几道。
被警察按着的是个戴金链子的黄发男,一张马脸上满是倔强不服气的神色,鼻孔翕张着,喊冤喊得很大声——“警察就可以乱抓人吗?我可以去你们上级那儿告你们知道吗?我黄今就没做过违法的事儿,我再警告你们一遍……”
他激昂的声音在和陈冼的目光相撞的一瞬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下一瞬,他眼皮一抽,狭小的眼睛猛然瞪大了,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陈、陈——”他哆嗦着嘴唇指着陈冼,直到被摁到提审室里都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身后还有个驼背的瘦小青年,在见到陈冼时一把抓住了黄毛的衣服,抖着声音说:“黄哥,这……这里好像是真的警局,那个人他、他……”
黄今磨了磨牙,烦躁地给了他一脚:“出息!哭什么哭!我们又没犯事!”
嘴上是这么说着,但他们脸上仍是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陈冼黑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紧紧咬着牙齿压抑着呼吸,令自己不至于立刻冲上去把拳头砸在那两张噩梦里的脸上。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么好的眼力,过去了十年,还能记得这两张脸当时是如何大笑和蔑视自己的——七溜仔,肖棋,长着副怯懦的面孔,但笑起来森森的,眼神像柄利刃直直地插进陈冼的心脏;黄毛,黄今,眼角有道棕色的短疤,碾踩他手背时用力地皱着眉,仿佛在嫌恶地蹭掉鞋底的脏东西。
陈冼的呼吸不禁变得沉重,他耳边又响起了他们的污言秽语,鼻腔里也涌上了溺水时酸楚和刺痛,这样的反应是他不能控制的,回忆里的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在扑到现在的他身上时全变成了愤怒。
他攥紧了拳头,过大的力度让它颤抖起来。他张开嘴时听到牙搁楞乱响,感到自己的脸颊也在抽搐着,面容不知扭曲成了什么样。
“好久不见啊。要找你们,真是太困难了。”
他挤出这句话,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面色俱是一白。
“你找我们干什么?我们又不熟!警官——你不要听他胡说!”黄今拔高声音叫喊起来。
一旁的肖棋也如梦初醒般附和:“是啊,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你们抓错人了!”
警察拍了拍桌子让他们安静,随即播放了陈冼带来的通话录音。
电流声沙沙四窜,并没有削减半分人声的嚣张——
“当时七溜仔跳进水里骗他下去,还有你和我哥堵人的事儿……”
“哈,哈!那可是我亲自挑的地儿……别说监控了,连个鸟都没有,就是他陈冼把地儿翻过来也找不着半点东西!”
“他醒了?嗬,我能弄死他一次,就能弄死他第二次!”
录音放完,陈冼对面的两人再没了强装的镇定,瞠目结舌地盯着陈冼,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话柄会落到他手里。
肖棋结结巴巴地去看黄今:“哥、哥,我们……”
黄今立刻反应了过来,剜了他一眼,猛地砸了下桌子,发出“哐”一声巨响:“你们诬陷我?这东西一定是伪造的!我从来没有说过!”
随即,黄今用几乎要生剥了薄礼的眼神瞪着他:“薄礼!你们不要以为没有王法了!警察同志会查清你们伪造的证据,还我清白的!”
肖棋也连连点头:“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事!”
警察将他们分开提审,陈冼坐在外面等结果。
隔着静音的玻璃能看见他们回答的神态。肖棋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黄今却在不知被问了什么时挣扎着想站起来,砸了下桌子张大了嘴嘶喊。
半小时后,他们都出来了。因为缺少物证没法拘留他们,今天的调查已经是目前能做的最大的事了。
警察和陈冼说明情况时,陈冼并没有很失望,他事先就知道了会是这样。
“但我们已经联系了海城的警局,他们也会参与调查,也许会有新的进展。”
陈冼朝安慰他的警察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给口供记录拍了张照片,然后也朝警局外走去。
肖棋逃也似的先一步出去了,而黄今却特意放慢了脚步,像只得胜的斗鸡,凑近他耳边嗤笑:“没想到吧?十年前你搞不过我们,十年后还是一样!”
“你和薄礼,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等着瞧吧。”
陈冼定定看着他的背影,说:“可是我不愿意等。”
“什么意思?”
“如果证据还不充足,那我只好先使点不用证据的手段了。”
黄今皱着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分不清他是在放狠话还是来真的。
陈冼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笑,直到彻底看不见黄今的身影,他才放下了僵硬的嘴角,不再压抑自己粗重的喘息。
半个月后,被公司扫地出门的黄今和肖棋提着酒歪歪扭扭地走在路上,咬碎了两口牙齿。
黄今怒道:“网上的东西肯定是姓陈的发的,老子一定饶不了他!”
肖棋哭丧着脸:“黄哥,算了吧,不能再出事了!我这些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陈冼……梦到他找我索命,我真的撑不住了。”
黄今用酒瓶重重敲了下他脑袋:“孬种!你怕了、后悔了是不是?当年你穷得叮当都不响,为了口饭什么都敢干,现在怎么反而窝囊了?啊?”
说着他嗤笑了声:“索命?姓陈的没死呢怎么索你的命?哼,老子这么多年束手束脚,他姓陈的送上门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谁知刚拐进小巷,一个麻袋就从天而降,眼前一抹黑,他被踹到地上发出一声痛哼,旁边也传来肖棋挨揍的声响。黄今挣扎着怒喊:“谁?是谁打我!”
那些人却一言不发,直到他和肖棋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那些人才忿忿啐了声“渣滓”。
黄今扶着墙爬起来,呼哧喘气:“肯定是姓陈的找的人,走!报警去!”
但肖棋拖住了他的脚,欲哭无泪地对他说:“黄哥,别去了,这里没有监控……”
*
陈冼是在黄今和肖棋丢掉工作的第二天回的海城。
他侧着头,怔怔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终于不像来时那样觉得被撇在后面不能前进的是自己了。
时间抛弃了他,而他终于在渝城的这几个月里追上来了一点。面对黄今那些人的结局,他心里还是有不甘,但也知道很难再进一步,只好先勉强充作个给过去的交代。
额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点一点,他忽然感到一阵困倦,先前在薄礼、黄今那些人面前提起的力气已经快要竭尽了,但他还要回海城面对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黄今也不是肖棋,陈冼没法通过揍他一顿解气,他们之间是更深重的亏欠——屡次欺骗带来的感情上的亏欠。陈冼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要梅时青痛哭流涕地向自己忏悔,又想要梅时青完美无缺地补偿自己十多年来的情感、覆盖那些不完美的记忆,但这两件事是没法同时做到的,真相一旦戳破,他们之间就只能由陈冼给予伤害,而很难令梅时青心甘情愿地弥补什么。
陈冼一路上想了很多办法,但无论如何总觉得不甘心,觉得怎样做梅时青都付出得太少太少了。可也许除了性命,再没有什么能和他过去十多年的痛苦持平。
*
下午四点,高铁准时到站了。
但梅时青在接站口等了半小时,直到人流稀落,才看见陈冼的身影——
他穿着身蓝白运动装,延伸的条纹将他身形衬得更加颀长。他拖着行李稳健地迈向梅时青,似乎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完成了足以填补十年的惊人的成长。
一股冲动在梅时青心里冒了头,他不由说:“去渝城一趟,你好像长高了。”
陈冼抿了抿唇:“我二十八岁了,没有三阿哥的天赋。”
梅时青打量着他,忽然蹙了蹙眉:“这么热的天,怎么还戴着口罩?”说着就伸手去帮他摘。
陈冼并不阻拦,任他上手,只用乌黑的眼睛凝视着他。
孰料,一拉下来梅时青就见到他颧骨上青了一块,当即神色一凝:“这是怎么搞的?”
陈冼握住他的手,轻描淡写道:“和集训营的舍友闹了点矛盾。”
“什么矛盾犯得上动手?”
梅时青的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担忧,看得陈冼心里有些气滞,当下恨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知是觉得“有罪在身”的梅时青没有资格,还是怕自己被他动摇。
陈冼吐出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那人瞒了我些事,我偏要挖出来再捅出去,他不愿意又被我逼得没办法了,就气得给了我一拳。哦,说来也巧,他还是我们高中的熟人呢——他叫薄礼,他哥哥叫薄裕……”
陈冼略一停顿,有些好奇地歪头问他:“你还记得他们么?”
他语气随意,似乎只是顺口一问,但梅时青的面色却骤然变得惨白,连唇瓣也颤抖了起来:“他瞒了你什么?”
陈冼知道他害怕,却非要更靠近他,盖住他冰凉的手背:“当年那些害我的人的信息啊——他们的名字、电话、家庭住址……对了,我还拿到了黄今和肖棋的口供呢。他们把我骗下水救人,又朝我砸东西不许我上岸,我当时差点就淹死了,你觉得我现在报复他们,难道过分吗?”
梅时青垂着头,捏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绷得苍白:“你做了什么?”
“报警啊。他们当成谈资的供词被我交给了警察、也发上了网,就算不足以定罪,也能搞坏他们的名声。我提到的那两个人已经被辞退了呢,还有不少正义人士现下围堵他们,他们现在活得就像过街老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的。
“哦——对了,薄礼也被抓进去了,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袖手旁观,又或者轻轻推波助澜了几次。但是,什么都没有做就不是错吗,而且——他真的,没有做吗?
“你觉得呢,梅时青?”
他语气低柔,但目光如炬,几乎是逼讯。
梅时青白了脸,怯懦地嗫嚅着:“陈、陈冼……”
陈冼却忽然“嘘”了声,温柔地掰开他手心,将五指细致地插进他汗湿的指根,与他紧紧相扣:“好啦,不提那些倒胃口的人了。时青,不是说家里做了饭么?我们赶紧回去吃吧,好不好?”
第26章
自陈冼从渝城回来,梅时青就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那些有关薄礼的话,本就问心有愧的梅时青变得更敏感了。
在内疚的驱使下,梅时青愈加纵容陈冼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带他去公司,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分开,还是接受他时刻扣紧的手,回应他滚烫过分的拥抱。
在陈冼回来前,梅时青就想过用暧昧和他周旋,在真相败露前消解他的敌意,但现在真正做起来,才发觉比想象中困难多了。
陈冼就像一条毒蛇,时刻在良心与感情上威胁着他,令他在担心罪行败露的同时,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抵御陈冼更进一步的试探,守住自己的底线。
“时青,在渝城你答应我的‘考完再说’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说?”
陈冼问出这句话时,梅时青正弓身铺着被单,他在床单扬起与落下的间隙,捕捉到陈冼偷溜过来的一点狡黠的注视。
这刺探令梅时青很不舒服,他走到柜子旁,把才打开不久的电脑啪一声合上了,生硬地转移话题:“已经两点了,好晚了,今天先睡觉吧。”
陈冼盯着他,凝注的眼神仿佛已看破了一切,梅时青差点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戳破自己,但他没有。
灯关了,他们一起躺到床上,只觉得这里比四个月前更加狭小,未了结的话是覆压在他们上空的黑影,叫他们的喘息都变得艰难。
陈冼翻来覆去个不消停,床架吱吱叫着,叫得梅时青心烦,就背过了身去。做完这个动作,身边的人竟然消停了下来。但片刻后,梅时青诞生了种强烈的直觉:陈冼正看着自己。
有了这样的猜想,他便彻底睡不着了,僵着脊背,像时刻预备要遭受鞭挞。
他耳边又响起那句问询——“你答应我的,到底什么时候说?”
他不能说,总不能出尔反尔地告诉陈冼自己后悔了,还没法进入那样的感情吧?于是只能拖着。但日复一日,来自承诺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梅时青几乎感觉自己变成了条案板上的鱼,而陈冼的手里正拿着那把厨刀。
就在他半坠入这场噩梦时,他听见陈冼喊了他两声,很轻,是试探的气音。
他立刻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但有心看看他到底会做什么、说什么,于是便阖上眼装作自己还睡着。
热源靠近了他裸露的脖颈,轻轻附着上来,在他的动脉处抚摸。他轻轻皱了皱眉,荒唐地想着陈冼总不会是因为求而不得想掐死他吧?
但事实更遭。
因为片刻后那人熟稔地贴了上来。
一条臂膀钻挤过他身下,与搭在身上的另一条环在一起,像个铁笼似的箍住了他。而那张热气腾腾的面孔也嵌在他脖颈边,恨恨地问:“你为什么又骗我,凭什么永远在逃避、永远置身事外呢?”
这声音是擦着他耳朵与神经过的。
梅时青猛然一抖,吓得睁开了眼。
一片昏暗中,他见到了反光的玻璃门上那团起伏的虚影。
那是他和陈冼。
他错觉自己是被巨蛇消化着的猎物,正身处那条蛇的肠道内,时刻被蠕动的肠壁挤压、变形,他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
忽然有一道极轻的力将他翻转,他措手不及,仍沉浸在恍惚的幻想中没得及闭眼,便猝然对上了陈冼的眼睛。
陈冼也是一愣,他想过梅时青会在惶乱中装睡,但没想到此刻他连装也不装了,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
四目相对着,两人却都没有说话。
梅时青还被他搂在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对上了陈冼幽深的眼神,浑身一震,仓皇无措地在心里重复:他知道了。薄礼一定是告诉他了。
不然何至于为朦胧的感情怨恨自己呢?
但梅时青又忍不住心存侥幸:万一,他还不知道呢?
这样安慰自己,他才积攒了一点勇气把眼睛抬起来,可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呢,陈冼就从这个对视里获取了错误的信号,贴上来亲吻了他。
这件事陈冼显然已做得很熟稔,含一含他的唇瓣,又抵开他的牙齿,像蛇信子一样慵懒而危险地舔舐他的牙膛。轻微的吞咽和憋不住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月光仿佛是监视他们的耶和华,第一颗毒苹果半涩不熟地松动了,还吊在痛苦的枝干上。
他们仰起脖颈,看到这个黑夜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苹果林。
梅时青涣散的目光陡然成针,他惊悚地回过神,唔了声就缩着脖子往后退,但陈冼抵住了他的后颈,像对待敌人一样阻止他的撤退,然后攻城略地,甚至更用力地吸吮了他的舌头。
涎水从梅时青嘴角溢出,沾湿了两人的面颊,他几乎感到脑髓和灵魂也被陈冼吸食殆尽了,在原地,只留下了一具躯体的空壳。
这是梅时青第一次在清醒时接吻。陈冼亲得格外凶狠,等到他发现梅时青缺氧时,两张嘴唇间已经一片狼藉。
一丝淡色的血液被涎液稀释了,和陈冼的眼睛一起反着刺目的光。
梅时青除了蹙眉和咳嗽,没有其他反应,像是机体遭遇了意料之外的袭击,已经失去了应对的能力。陈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愿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当见到他因窒息溢出了眼泪时,情不自禁地呓语了声:“时青……”
不料这声名字却像启动了什么开关,叫梅时青应激般扭过头去,使尽浑身气力推拒他。
“滚开!”
梅时青的力气并不小,甚至在惊怒下胜过了陈冼,叫陈冼被打到的锁骨有了骨折一般的痛感。但陈冼仍死死抓着他衣服,被挣开了就再伸一次手。
既然梅时青一句话不说,他就认为这些没有触犯到他的底线,可以被原谅、也可以继续。但陈冼没想到,梅时青这样的表现,其实是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了。
终于在蹬腿捣肘的激烈对抗后,梅时青拖着陈冼一起摔下了床。梅时青在下面当了肉垫,痛得面目扭曲,而陈冼立刻想去抱他察看情况,却被他狠狠地拍开了手:“你滚开!不要碰我!”
陈冼吃痛,松开他爬了起来,靠着床坐在地上,和同样狼狈的梅时青面对面喘着息。
在片刻的平复后,梅时青撑着地板爬了起来,紧紧捏着身后玻璃门上的把手,看向他的目光似痛似恨:“你真恶心,陈冼。”
陈冼的心脏痛得仿佛有一瞬被挖去了,胸腔内一片死寂。
恶心?是亲吻恶心,还是觉得他的情感恶心?
梅时青难道真以为自己是爱他的?可在刚才亲上去的一瞬,陈冼心里没有一点爱,只有浓重的毁灭的欲望,他想要摧毁梅时青,想要看梅时青痛苦,被最厌恶的东西逼到无路可退!
在黑压压的出租屋里,陈冼陡然轻笑了声:“是么,我恶心?那在渝城你说会对我好、等我考完就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恶心?”
“梅时青,你就是个骗子,从十七岁骗到我二十七岁,心口不一出尔反尔!我现在不过是帮你这个骗子履行你的承诺!”
“呵,你再恶心也来不及了——你知道我们亲了多少次吗?从你喝酒断片了的那晚开始,我们每夜都唇齿勾缠、相濡以沫,你说我恶心,那你和我亲了那么多次也被玷污了吧?”
梅时青忍耐片刻,刚想对他说什么,却忽然面色一变,推开他跑进了厕所,弓下身对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那架势和作呕的声音,像是要把血液和胃液都呕干了,好叫被陈冼“污染”过的部分都排除殆尽。
陈冼隔着玻璃门沉默地注视他,报复的快感渐渐淡了下去,心里像空了一块。他的唇瓣仍是湿润的,身体的别处却一寸寸干涸下去,裂缝丛生,长得他生疼。
他也走了过去,在梅时青身后端起牙杯,开始对着镜子里嘴唇艳红、眼神癫狂的人漱口。一截过长的牙膏断在水池里,再湍急的水流都冲不掉。
梅时青吐了多久,他就刷了多久的牙,直到两人都尝到辛呛的血腥味。
吐完了,梅时青又开始漱口洗脸,直到把面颊搓得快要破皮才抬起头,囫囵把湿透的额发朝后抓,露出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陈冼在镜中对视了。
“回去睡觉吧。等竞赛结果出来,你就搬出去。”
他语气平静,只有换气时的颤抖彰显出他内心的崩溃。
陈冼死死盯着他:“你要抛弃我?”
梅时青的拳头重重砸在盥洗台上,回头怒斥他:“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以后也没有可能!我不喜欢男的,也不可能和男的在一起,我就算是想象那样的场景,也会觉得憎恨、恶心……你能听懂吗?”
“可明明在渝城的时候——”
他立即被梅时青打断了:“哄你考试的,懂吗?因为我毁了你第一次高考,我不能再毁你第二次了!”
陈冼静了静,似乎想挤出个嘲讽或镇定的微笑,但在早已知晓却仍残酷到难以接受的事实面前,还是失败了:“梅时青,你毁了我的仅仅是一次高考吗?”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和父母分开,我就能再多陪他们六年!也许因为蝴蝶效应,连那场火灾都不会发生!都怪你,你是杀人凶手啊你知道吗?”
“如果不是你,我会被人扒掉裤子,按在便溺池里承认我是个强迫别人的死变态、会被逼着吃泥土吃到肚子痛还美其名曰是‘净化’吗?啊?你说话啊梅时青!”
镜里镜外早已模糊成一片,陈冼感到滚烫的液体糊在睫毛上,叫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一刻的他一定很狼狈丑陋,但他就是不肯转开一点头,近乎执拗地盯着梅时青的方向,声声泣血:“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十年的活死人吗?会失去十年的生命吗?你告诉我啊,梅时青……”
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低弱下来,带着浓烈的悲哀和痛苦。
梅时青如遭电击,只能靠盥洗台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他整个人几乎僵成了一座雕像。
——他知道了,陈冼他什么都知道了!一切都完了。
他会报警把自己抓起来吗?会吗?就像他回来那天用薄礼指桑骂槐时威胁的那样。
他是在讨答案,还是在威胁自己?
梅时青没力气去看镜子里的陈冼,他只后悔五年前帮陈冼垫付了第一笔医药费。
要是他死了……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就不会再逼问自己,让自己赎罪,永远不得安宁!
他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恨意,但随即又被更宏大的悲哀扑灭了。一切虚幻的想象退潮,只留下他孤零零光溜溜地站在当下的沙滩上。
“陈冼,我对不起你。你要是想报警抓我,现在就可以。”
陈冼难以置信地抬眼瞪他:“你说什么?”
梅时青雷打不动地重复了一遍,就见到陈冼咬紧了牙,下半张面孔绷得紧紧的,简直恨不得将自己撕咬尽了。
但等陈冼开口,吐出的话却是:“我不报警,我要你把当年说过的所有假话,都跟我做一遍。”
陈冼咧了咧嘴,眼神执拗得吓人:“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啊,梅时青。”
窗外的鸟大叫了一声,粗嘎难听得令人汗毛直立。
梅时青静静看了他一会,说:“你是在报复我,陈冼。”
报复?
是啊,不然呢?
陈冼短笑了声,半敛着眼看他,慢声说:“怎么会是报复?梅时青,我是在爱你啊。”
镜子被梅时青挡住了,陈冼看不到自己的神色,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神情会令梅时青震惊似的睁大了眼,愣住了一刻。
但很快,梅时青就皱起眉,语气里满是被羞辱的厌恶:“别发疯了陈冼!我死也不可能答应你!”
音量之大,一时竟然盖过了窗外的鸟叫,令周围一时静得可怕。
陈冼走近他,极缓慢地环住了他的小臂,然后是侧腰与背脊。也许因为他动作慢得太诡异,就连上一刻还在应激的梅时青都没敢阻止他。
当他结结实实地抱住梅时青时,他的语言、动作、神态突然都变得温柔了,就像刚刚那个声嘶力竭控诉的人不是他一样:“太晚了。”
“梅时青,为什么在十七岁的时候,不这样为我辩解呢?”
第27章
陈冼听说过一种病症,被鞭子长期虐打的人会爱上施暴者,因为身体不想让他泯灭希望,所以给了他一个承受的由头。也许在过去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的身体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在渝城时情迷意乱,真的想过要和那个人晒很多年海城的阳光。
但后来他清醒了过来,知道了真相,也看清了自己的可笑。
之所以还反复提起当初那个无人遵循的承诺,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为了报复。
梅时青在这件事上越痛苦,他越要这么做。
梅时青越厌恶同性恋,他就越要贴上去,用一切不齿的手段逼梅时青挣扎、妥协,自己勉不勉强恶不恶心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要梅时青痛苦。
凭什么他能做尽坏事还全身而退?凭什么他能隐瞒一切差点真的打动自己?他理应付出比黄今和肖棋更重的代价!
但这些事都是在陈冼被扫地出门后想明白的,在梅时青厌恶地擦拭被他亲吻过的唇瓣、彻底撕毁渝城的约定的那天,陈冼完全顾不及这些,又一次被欺骗的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忘了一切的深谋远虑,只觉得怒火中烧。
他听到梅时青说:“在我这里,欠你的东西早在这五年里还清了,我现在对你没什么好愧疚的,也不会向你妥协或者要你留下来。如果你不想报警,那就滚吧。”
空调打得很冷,梅时青的脸埋在外套的白色毛领里,下巴被衬得尖削又刻薄。
不欠他的了?
一条命,连道歉都没有,竟然也敢这样低劣地自说自话地一笔勾销?
陈冼几乎被气笑了,但梅时青冷冷的目光又剜着他的心脏,令他一点笑也挤不出,于是他只好拉起行李箱,边向外走边用更冷的语气说:“好啊,反正这里也不是我的家。”
他没有回头,用力关上了薄薄的门,砰一声的巨响,夹断了他们之间所有未尽的话。
*
梅时青心口被门撞得瘪下去一块,所有的组织结构都在压迫心脏,窒痛令他不得不贴着墙面软倒下去,直至瘫坐在地上。
他等待了一会,压迫感终于减轻,他才能够尽情地喘出两口气。
陈冼走了,也只能让他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法回到从前了,无论是挚友还是家人都做不成了。是自己一念之差的纵容和赎罪的侥幸毁了这一切。
之后的日子快活了很多,他又回到了陈冼外出竞赛时的独居生活。有时候他会恍惚,以为还没有到夏天,自己还在等待一个要回来的人。但这只是错觉,现在早已不在二三四五月里了,他也不再等待了,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等待。
他每日忙着运作公司、和客户洽谈项目,私人生活里没有挂碍,工作也就取代而之地占据了他的全部,他甚至疯狂到连续三天不回家,睡在公司的躺椅上。
合伙人惊讶于他的精神抖擞,说他像是新生了。
他也觉得是,但在收到陈冼竞赛结果公示的时候,还是失去了全部的自制力。邮件页面在电脑上停留了很久,他手指微微一蜷,忍不住点了进去——
但公示里只有考号,没有名字。
他不知道陈冼的考号。
他和陈冼的聊天框静悄悄的,像刚被清扫过的街道,一片落叶也无。他往上刷新,发现最后一条信息是他们吵架那晚,自己回来前陈冼发的那句“小区路灯坏了,我在路口等你”。
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信息了。
坏了的路灯还没有修好,空空的灯罩反着一点月光,还是暗,甚至灯罩里比周围都要暗,那点墨色拽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沉进去、沉下去……
梅时青被暖烘烘的夜风吹得有些昏胀,耳朵里塞满了昆虫的杂鸣,他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在他长长的影子贴上那盏坏掉的路灯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走累了。一个人总是很轻易感到疲累的。
他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明明晃的只是衣服,但有种整个人都要被刮去流浪的错觉。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拨通了沈悦的电话。
“喂您好——”
他想,无论如何自己也出资供他读了一年的书,有资格知道最后的结果。
但问候的尾音还没圆上,连声的狗吠就打断了通话。
梅时青手一抖,强自镇定地朝家门走,实际上已经吓得听不全对面的答话。
一条野狗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不依不饶地朝他狂吠,紧紧追着他的裤腿,发狂大叫的情态像极了被辜负的某人。在被这畜生叼住裤腿时,梅时青头皮都炸开了,他竟然停下脚步,失去理智般磕着牙齿安抚它:“松……松嘴松嘴,我不踢你你也别咬我好不好?我去给你买狗粮,裤子不能吃。”
就在他和野狗争抢裤腿之际,忽然有人粗着嗓子大喝了声,远远跑来作势要踢,那狗立即被这更无礼的人激怒了,调转目标去追他。梅时青得了生路,头也不敢回地跑进了楼道,关上了电控门还不敢停,一口气窜上三楼打开家门反锁才算完。
低头一看,那条细窄的牛仔裤已经被狗咬得变了形,拉出了白色的丝线。
他没碰那块坏了的地方,扯着腰身将它脱下来,丢进洗衣机,又赤着两条腿马不停蹄地下单了一只驱狗警报器,才定下心来。
但就在他倚够了玻璃门预备去洗澡时,突然听到楼下居民大叫“野狗咬人了野狗咬人了!”,还有吆喝保安一起来捉狗的喊声。人声狗声踢打声一片混乱。
梅时青这才记起刚才那个好心人,他心脏“咚”的跳了一声,急忙拉开窗帘探出头去,但小区里一片昏暗,只见得到几个手电筒的光斑,也看不清被咬的人的状况,也不知道被咬的是不是刚才替自己赶狗的那个。
梅时青心里惴惴,澡也没法洗了,不管怎么说,那人都是替他挨了咬,要真是替自己赶狗的那个,自己坐视不管岂不是恩将仇报?
他趴在窗边等到有人高呼“捉着了”,才如梦初醒般又动起来,套上了另一条干净裤子下楼去。
被狗咬的人并不难找,他正被人群围着,身材高大形体修长,戴着黑色的卫衣兜帽和口罩,正是刚才吆喝着为他赶狗的恩人的装扮。
梅时青好不容易挤到里面,扶住人和保安说明了情况,主动承担陪他上120的责任,一转头,正见到咫尺间的那人将口罩揭下来——
露出了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此时此刻,他们近得像还面对面躺在同张床上,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还有一切的五官神情,都与两个月前分别时别无二致。
梅时青不由瞳孔一缩,失声道:“是你?!”
陈冼的身体仍压在他肩上,闻言眉梢一动:“叫什么,我比狗更可怕么?”
梅时青别开脸,不作声了,将他弄到120上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随车医生问话,有时两人的回答撞到了,他们便飞快地瞟对方一眼,又避嫌似的移开了。
医生说伤口不深,不用打破伤风。梅时青就陪着他去接种了两针狂犬疫苗,等了三十分钟的观察期,他们在医院门口打算分道扬镳。
夜色里,梅时青朝着他的那半张脸,显得更加洁白沉静。他说话时脸与眼一动未动,只有耳边一点头发被夜风撩动:“要我给你打车么?”
陈冼收回目光,心里觉得这一幕像电影,只是什么导演会拍这部情不应景的烂片呢?
“不用,今天我又欠了你两千块,不敢再多了。”
梅时青顿了一顿,没有发作:“你救了我,我付疫苗钱总是应该的。要是你心里不自在,可以当我们是陌生人。”
陈冼难以置信地抬起了眼,他原本还指望今天的事能让两人和好,没想到梅时青这么不近人情,当下被狗咬的疼痛和听到冷言冷语的委屈一起发作起来,他顿时什么长远打算都忘了,也呛起声来:“好啊,那就当我们没有关系好了,但‘陌生人’不会再路过那里了,梅时青,下次再遇到狗你就自求多福吧!”
陈冼把话甩出去的瞬间,紧紧咬住了牙,酸涩渗进了他的牙根,令敏感的神经不堪忍受地抽搐痉挛起来。他的喉咙一阵发紧,明明他不是这个意思,可出口的话已经收不出来了。
梅时青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地掀起一点眼皮看他:“哦,那你今天为什么会路过那里?我记得你的家离得很远吧。”
陈冼呼吸一滞,他瞪着梅时青,想要用目光咬咬梅时青一口。但最后也只是嘴不如人地哼了声,先一步动腿走了。
梅时青盯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看他和乌龟一样过马路,引得路怒症司机把喇叭狂按不停。月光把陈冼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尽头都被虚化了,模糊成一团。梅时青的心里忽然不爽起来——可明明吵赢了架的是自己。
他忽然想要手里出现一根香烟。
过去在小区楼下帮自己掸烟灰、劝自己戒烟的混蛋,正缓缓缩成一格模糊不清的俄罗斯方块。梅时青越看越不顺眼,越不顺眼越看,只觉得今晚这日子克他,哪哪都跟他的心情反着来。
于是憋着口气也穿过马路去,攥住了正在打车的人:“你个瘸子自己要怎么回家?”
瘸子皱眉:“我是为了救你才瘸了的,你说话能别这么冲吗?”
他静静和梅时青对视了一秒,原本是为了较劲,却不防被那双灼亮的眼睛看得愣住了。他低下头,掩饰般捏了捏眉头,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了一点疲惫:“梅时青,你就当我是个好心的陌生路人,好好说几句话,行吗?”
梅时青沉默了几秒,心想难道刚才不是你先呛声的么,但开口还是弱了点语气:“我送你。”
陈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平淡的视线划过梅时青的面庞,而后坠落到他抓着自己的手上。他像一截在风中岿然不动的木头,静立到出租车来。
这一路上他们也没说话。梅时青开了车窗,把头转向窗外,只留给陈冼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陈冼租的房子在海城的另一端,与梅时青北区的家遥遥相对,就算出租车畅通无阻、一路绿灯地疾行,都要五十分钟。而且,陈冼住的地方很荒,梅时青在软件上试了下,连车都打不到。
也因此,从他说要送陈冼回去的那刻起,就注定他不太可能当晚回家了。
陈冼付了车费,推了推半梦半醒的人:“到了。”
梅时青吓了一跳,伸手去摸鼻梁上的眼镜,而后定住神情,下了车绕到这边来扶他。陈冼也不客气,把半身的重量都压给了他,压得两人合成的高大影子猛一晃。
梅时青抿了抿唇,顺着他指的路和他爬楼。爬到五层,实在忍不住了,问:“还没到吗?你个蠢货到底租了几楼的房子?”
陈冼在昏暗中凑他很近,面颊被一点长长的发尾搔着,有点恍惚。
“三楼。”
梅时青蹙着眉抬了下头,眯眼看清了安全通道标识上面的楼层:“嘶,这都五楼了,你刚怎么不早说?”
“忘了。”
苦力梅时青抿着唇把人扛下去,突然记起这人手没事,报复似的在上面狠狠拧了把,听到他的闷哼才满意。但在出楼梯看到电梯的那刻,他觉得自己下手还是轻了。
陈冼抖抖簌簌地掏出钥匙,感觉手臂上少了块肉:“就这里。”
他们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了,门挺新的,保护膜还没撕干净,打开门一看,也的确正如梅时青所想,他住得不差。
还比自己那儿多个阳台。
梅时青没进去,松开手说:“你到了,我就走了。”
陈冼靠着门,侧眼看他:“这里太荒,夜里打不到车,走回去的话至少要六七个小时,都得到大中午了,你还不如留下来等到天亮再走。”
见他不接话,陈冼让开了一步,指给他看里面的沙发:“你可以睡在那。”
“还是说,你不敢进来?”
梅时青定定望了他一眼,抬脚跨过了门槛,低着头说:“既然打过了疫苗,这次就不要再发疯了。”
陈冼知道是说之前自己强吻他的事。他理亏,没敢说话。
门关上了,陈冼进了浴室,这里不再是半透明的装修了。梅时青坐在沙发上随意扫了眼,发现陈冼这里和样板房似的,全黑白装潢,连垃圾桶都找不见。
只有床头支着个电脑,和阳台上那个微晃的躺椅,有点活人住着的气息,别的找不见半点生活痕迹。
难道过去家里乱,是自己的原因吗?
梅时青不着边际地瞎想着。
陈冼穿得严严实实地出来了,看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就关灯躺下了。
梅时青也闭了会眼,上半身歪躺在沙发上,下半身还维持着板正的坐姿,到底觉得不舒服,睡意在外头徘徊,就是进不来。
于是干脆亮起手机,处理起工作来,等他把囤积的邮件都回完,已经四点了,陈冼的呼吸也变得深长,像两年前要溺没自己的潮汐。
梅时青忽然站了起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地挪到床头,垂眼看着他。
其实根本看不清,梅时青本来就夜盲,此刻又只有那么点稀薄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只够辨清陈冼脸的轮廓。
他也不知道这点东西有什么值得看的,这个人又有什么值得挂念的,但看着看着,心里也难过起来。
他想到拼拼凑凑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搭伙过日子的场景、那些与最早的和谐年岁重叠的时刻。最后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段灰色的决裂的时光。
“陈冼,恨是什么感觉?”他在心里问那个人,他一直知道陈冼是怨他的,那样多次他不当心碰见陈冼的目光,都会看到里面没来得及收起的情绪。
随即他无声地轻笑了下:“我有时候也挺恨自己的。”
“但好像和你对我的恨不同。你的和爱差得多吗,会认错吗?”
昏暗里,他神情恍惚、魂不守舍,很快悄声推开阳台门,躺到了躺椅上,动作迅速得犹如一刻也无法再忍受屋内的气氛。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冼早已睁开了眼,把他恍惚出声时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盯着梅时青刚刚站过的地方,想:恨就是恨啊,他还不至于分不清两种不同的感情。
至于爱?他真的不熟悉,唯二爱过的人,也因为梅时青错过了与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
天边渐渐白了,躺椅偶尔的呻吟也歇了,陈冼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果然见到梅时青脸上有个醒目的蚊子包,附近已经被挠出了两道红痕。
陈冼垂眼看了会,用膝盖抵住躺椅,一丁点儿声音没发出就把人捞了起来,挪到了里面去。
怀里的人瘦了不少,分开的日子里,陈冼无数次见到他熬了通宵后从公司回家,他简直是在把骨肉精血都剥下来换成钱。陈冼从来都知道:他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刚才那几句无厘头的叹问,搅得陈冼仍然心神不宁,这时竟恨起自己这双秤砣似的手臂来——
明明该只顾着恨,为什么还要记得他的体重?
就像过去有那么深的仇怨,但两年前,自己在十年的混沌后醒来,还是仅凭一双眼睛就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陈冼是搞编程的,知道前面没写好就引入变量,是件多冒险和愚蠢的事,但偏偏这回他是被动的程序本身,而不是程序员。他没法把一种情绪解决完,再把另一种放出来。
要怪就怪过去他们有那样多亲密无间的日子,要怪就怪后来他们有这样相依为命一年的时光。叫恨恨不痛快,爱又扭曲憋屈到面目全非,不敢辨认。
他把梅时青放到了沙发上,久久没有收回将沙发压得下陷的膝盖。怀里落空了,他猛地攥紧了手指,直至指节泛白发疼也不松开,像是要将满腔的怨恨和不甘都捏进骨肉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扎了根,转瞬就破土长成了参天大树:凭什么他总要在梅时青这里吃瘪?他要兑现恨,也不会委屈别的欲望。在一切情感在梅时青身上得到满足前,他绝不会放开梅时青,死也不放。
他们这辈子的纠葛早就缠成了死结,天生就该不死不休。
一次的报复算什么?怎么抵得过那么多年的煎熬?要报复,就要攥紧他的一辈子,让他永远记着做错事的代价,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彻彻底底地栽在自己手里!
第28章
梅时青收到业主群消息:小心最近两天蹲守在垃圾桶旁边的人!男性,目测一米九,衣着干净不像流浪汉,但眼神很吓人!经常翻找垃圾,可能是精神病!
发来的图片上只有个黑T恤的侧影,梅时青皱了皱眉——糊成这样儿,谁看得清?
而且,愿意捡垃圾就捡呗,总比跟踪狂少吓人多了。
但梅时青没想到的是,与此同时,这黑衣人正专心地解开他刚扔的垃圾,戴着手套仔细地翻找,要多变态有多变态。而在见到那个空空的蛋糕盒子后,竟弯了弯唇角,随后把垃圾兜好扎紧,扔了回去,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自此之后,惊吓了一方居民的“垃圾大盗”功成身退,没有再在垃圾桶边出现。
*
从两天前出现在梅时青家门口的生日蛋糕开始,陈冼正一点点回到他的生活中。
这天梅时青应酬喝了酒,摇摇晃晃往海边走,陈冼担心,就跟了他一路。但在见到海时梅时青突然嘟囔了句“走错了”,脚尖一拐拐进了医院。
他醉得头垂着,眼帘也耷拉着,一副连路都没法看清的样子,但偏偏走得坚定不移。
陈冼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直升电梯,在到了顶楼见到那扇熟悉的大铁门时,才意识到这里是哪儿。
“你找谁?”有医生路过,警惕地打量着醉倒扶墙行走的醉鬼。
梅时青茫然地抬头看着医生,使劲擦了擦眼睛:“我……我弟弟在里面,我来看看他。”
“有预约吗?”
“有、有。”梅时青闭着眼划拉手机,忙活半天成功把手机锁屏了。
医生嘴角一抽:“你没有预约申请进不了啊。”
梅时青手一抖,手机就掉到了地上,他也顾不得去捡,焦急地拉着医生问:“怎么没有呢?我弟弟叫陈冼,就是在ICU里啊,怎么会没有呢?”
眼看医生要叫医警了,陈冼冲上去拽住了梅时青,一边把他往后拖一边给医生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哥喝多了,打扰您了实在对不起。”
医生点点头:“这里是医院,喝多了还是赶快走吧。”
陈冼又道了声歉,拉着梅时青的手腕就往电梯口走。
但梅时青非要找陈冼,在路过柱子时愣是抱着不肯走,醉鬼力气大,陈冼一时都不能把他扒下来。
“梅时青,小点声,你想吵死……陈冼吗?”陈冼低声警告他,在念出自己名字时有点别扭。
梅时青立刻收了声,半敛的眼睛迷迷瞪瞪看了他一眼,问:“陈冼在哪儿呢?”
陈冼远远指了指电梯口的垃圾桶,两眼一闭咬牙说:“陈冼在那儿呢,我带你过去行吗?”
梅时青果然点头,到了那无辜的垃圾桶跟前,立刻蹲下来抱住了它,动作迅疾得完全不给陈冼拦截的机会。
他紧紧搂着垃圾桶,身体下滑,直至跪在地上。
自他颤抖的嘴唇里吐出的从始至终只有两个字:陈冼。
陈冼被他喊得头皮发麻,蹲下来和他的手做力量对抗,但总是拿下了一只,另一只又贴了回去。陈冼没办法,只好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带他坐电梯下去。
在电梯上梅时青还在叫他,陈冼不得已让他闭嘴。他就皱着眉怨恨地看着陈冼,像遭遇了残酷的对待。
陈冼拉着他下了电梯,他又立刻说:“陈冼呢?陈冼留在楼上了,我要回去。”
陈冼握着他的手腕问:“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是病人。”
“他是病人关你什么事?”
“我是他哥啊。”
陈冼倏然一震,合紧的牙齿咬到了口腔的软肉,刺痛令他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你算他哪门子哥哥,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梅时青想了想:“但我只有他了,他也只有我。”
这次不等陈冼再问,他就突然凑近了陈冼,两双眼就在咫尺间映见了彼此。
陈冼呼吸一屏,见他皱起眉茫然地问:“陈冼?”
他继而伸手上来,摸陈冼的眼皮和鼻梁,话语里全是惊奇:“陈冼,你活了?”
真是醉了。
陈冼抓住他乱碰的手:“好了,不闹了,带你回家。”
梅时青拉住他,站在原地低声说:“我没有家。十七岁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陈冼对他醉酒后的那点宽容登时荡然无存了,面无表情地说:“你活该。”
说着就半拖半拽地把人背了起来,闷头往外面走。
不料梅时青在他背上挣扎起来,非说自己没有家了、他是人贩子,引来不少路人侧目。陈冼实在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地哄他:“你现在是十六岁,还有家,行了吧?别动了。”
这句胡说的话竟真起了作用,令梅时青怔然片刻,顺从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陈冼松了口气,低头看着他们合在一起的小山似的影子,忽然听到背上的人说:“陈冼,你怎么不在学校,出来了?”
还真就当真了。
陈冼搪塞他:“下课了。”
梅时青现在傻傻愣愣的,说什么都信,特别好骗,但也特别较真:“下课你也该写作业啊,你本来就不聪明,还到处乱跑浪费时间,还记得你跟我拉过钩的,要考到什么学校去不?你现在多考十分,你爹妈就能少捐一栋楼,知道不?”
陈冼脚步一顿,半天没理他,梅时青便不满地叫起来:“陈冼?”
“你说话陈冼。”
陈冼垂着眼睛,压着喘息说:“那我宁肯他们还能多捐几栋。”
梅时青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立刻改环为掐:“你再给我说一遍?”
陈冼没挣扎,他声带的震动传到梅时青掌心里:“我爸妈早死了,梅时青。”
梅时青沉默了下去。
又是一年夏天,两具身体在烈日下烘烤着彼此,滋味并不好受,陈冼感到背后的两层衣服都湿了,几乎叫肉贴着肉。
汗水从额角滚下,令神智都恍惚起来,陈冼几乎不觉得自己背着个人,而是背着个难以辨认的东西,一切矛盾的情感都倾注在它身上,令它沉重得像一座小山。
他脚下一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抖,却把梅时青震醒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把呼吸静静喷洒在陈冼的后颈。
陈冼忍住想缩脖子的冲动,说:“再等等,马上就到家了。”
可梅时青这回不傻了,他低声说:“你在骗我,我已经不是十六岁了。你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我有地方去——我可以去ICU,可以回出租房,它们都是我的家。”
陈冼不理他,他却顾自哭起来,把那双湿润的眼睛安在他后颈,睫毛静静地分流着眼泪:“我忘了,他走了。”
“他是谁?”
“是你。”
梅时青收紧了手臂,他的胸骨紧贴着陈冼的脊背,迟缓的心跳也一下下传过去,仿佛和人一样在哀伤:“那天你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就这样好好地做我弟弟不好吗?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你不要再拿走我的东西。”
陈冼的脚停在最后一节台阶上,他抿了抿唇,攥住了梅时青晃动的小腿:“你该庆幸我不只想做你的弟弟,不然就凭你以前做过的事,我会立刻把你从楼梯上摔下去。”
“梅时青,我拿走什么都是我应得的,因为你这辈子都是欠我的。”
陈冼打开了房门,把梅时青放在了床上,转身走进卫浴洗手。梅时青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像是真的醉过去了,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半晌,梅时青才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冼不理他,他顾自说:“你不是自己租了房么?是因为交不起房租又回来了吗?”
“那以后你怎么办?竞赛又没考上,唉,怎么就第四呢,哪怕是第三呢?它怎么就只招三个呢?”
陈冼不动了,水声还没停。
这一刻他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要靠和梅时青在一起、替他出柜报复他的话,也许会成功的。
陈冼应该得意的,但他挤不出一点笑意,只隔着玻璃凝视着那个人,喃喃道:“你居然真的去查了。”
梅时青没听清,攒气抬高音调“嗯?”了声:“你说什么呢?你没考上,又没钱,马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过得这么惨,我说好要帮你的事儿也一件没实现——你还不如住回来……我都忘了你为什么搬出去了,嘶,是为什么?”
话没说完,陈冼就从玻璃门里走出来,把人朝上翻了过来,掏出了手机录着像让他再说一遍。
梅时青用手捋开一只眼睛,迷茫地看着他和天花板:“你不信我啊?”
陈冼嗯了声:“不信。”
梅时青就很受伤地看着他。
陈冼避开眼睛,低声问:“你为什么想要我回来?”
梅时青蹙眉问他:“不然你还能去哪儿?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吗?”
离开家,你还能去哪儿呢,陈冼?
陈冼忽然觉得可笑,明明是眼前的这个人毁了自己的家,让自己再也见不到父母,但现在也是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再给自己一个家。他凭什么这样说?凭什么以为自己和他在的地方能算作家?
陈冼雪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而他还无知无觉地半合着眼,催促着陈冼的回答。
于是陈冼轻声答应他:“好啊,那陈冼哪儿都不去,一辈子都在梅时青身边。”
不死不休。
——是你要留住我的,那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你罪有应得。
*
梅时青买了床新被子。
那天喝多了醒来,他没有翻脸不认账,默许陈冼住下了,但显然有意疏远他,比如不再跟他睡一个被筒了。
陈冼也不怎么介意,仿佛两个月前那次凶狠的亲吻只是单方的幻想。他又恢复了亲吻前天真无邪的笑容,规规矩矩地对梅时青说:“谢谢你啊,哥,肯收留我、让我有个地方住。”
但梅时青还是提心吊胆着,总觉得陈冼的眼睛不似表面那么无害,仿佛下一刻就要聚起风暴、扑上来将自己吞吃了。但为了这个“家”的壳子,他将错觉强行按了下去。
“陈冼,这么早你上哪儿去?”
陈冼正把套头的背心往下拉,闻言扭身看他,令背心绷出了侧腰紧实的肌肉轮廓:“吵醒你了?我去相亲。”
梅时青一愣:“什么相亲?我什么时候给你介绍对象了?”
陈冼眨了下眼,抬眼观察他的神情:“我还以为,哥是让我自己找的意思。毕竟,当时哥都做了那么大让步了,我也不能再不懂事了。”
“……什么让步?”
“哥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吗?”
梅时青皱了皱眉,没戴眼镜的眼睛失了焦,叫他看起来货真价实地迷茫:“你说哪句?”
陈冼笑了笑:“陈冼,相亲去好不好?女的男的都行。求你谈段正常的恋爱去,好吗?”
“就这句。”
他用很平静的语气重复道,反而是梅时青有点无措起来,这必定是他喝醉那晚说的,话里对陈冼破坏他们这个“家”的指责未免太过强烈了。
但陈冼像是已经不在意了,他又瞥了眼镜子,就转身要出门去。在他经过某个角度时,一点比日光更刺眼的东西折进了梅时青的眼睛——
“你打耳钉了?”
陈冼歪头亮了亮单边的黑曜石耳钉,笑得很帅:“人家喜欢嘛。我走了哥,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梅时青被闪得愣了愣,直到门被拍上了,才摸索到眼镜爬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发懵懵地坐在床上——
怎么就这么突然……突然打了耳钉,突然相亲,陈冼的一切都变得这么快。
之前不是还喜欢自己吗?吵架吵得那样凶,原来不是感情有多深,只是因为少年心性吗?
也是,自己怎么就忘了,他还在喜欢谁都能喜欢得轰轰烈烈的十八岁呢。
梅时青不甘心地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直到再次陷入混沌,也没有躺下去。
第29章
深夜十一点了,陈冼还没有回来。
梅时青等不住,套了件衬衫就出门了,径直走到过去陈冼等他的路口。
车不多,偶尔有的也只是匆匆驶过,划出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星尾,所有人都急着回家。就陈冼不急。
梅时青忍不住想,和他在一起的女生是十八九岁,还是二十八九岁?
陈冼会不会和她处不到一起?毕竟他是个落了伍的假大人。
梅时青纠结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好笑:陈冼都愿意为人家见血打耳洞了,他自己都觉得行了,你还操心那些干什么呢?
他强迫自己笑了一下,察觉腿站得有点麻了,刚打算走回去,一辆粉色的跑车就卷着风停在了他面前。
车里的那两个人齐刷刷朝他转过脸,带着畅快的笑。
是陈冼和他的相亲对象。
陈冼浑然不觉他的低落,扬起眉毛问:“哥,你怎么在这儿?要不要上车,带你也兜一圈儿?”说着他伸手越过椅背替梅时青开了门,带着笑无声地打量着梅时青。
邻座的红头发女生也好奇地看过来:“这就是你哥啊?哥,上来呗。阿冼虽然是新拿的驾照,但车技不错,包活的!”
眼前的一切都令梅时青感到陌生:这个戴着耳钉笑容肆意的陈冼、自己从未见过的他的朋友还有这辆不知哪来的车。最令他无所适从的是车上两人间的氛围,红发女生看不出年龄,但笑容中透着股独属于年轻人的活泼,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谁也插不进去。
梅时青的舌根忽然尝到了一点涩味,令他的开口都变得艰难:“很晚了,再兜一圈就回家吧。”
陈冼歪头觑了他一眼,说好。
梅时青坐上了后排,轻声说:“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考驾照了。”
陈冼踩下油门,乌黑的头发在劲风里朝后飞扬,他和女生低呼了声,随口答道:“就前两个月的事儿。”
这条路他们之前显然兜过了,副驾的女生越过换档杆去晃陈冼的手臂,亲热地说:“阿冼,换条路吧,后面弯弯绕绕的,速度上不去的!”
梅时青忍不住道:“天黑了,速度快了不安全。”
女生兴致缺缺地松开手,嘟囔道:“切,你哥管真多,我还以为他和你一样好玩呢,谁能想到,这么没劲。”
陈冼没说话,速度拉得逼近限速,风顺着流畅的车型刮过人的耳边,撕拉着声音和空气。
梅时青攥了攥安全带,脸色有些苍白。
出乎他意料的,陈冼淡淡地说:“我哥他说得对。飙车不是件好玩的事,出事了大家都得碎成渣渣。”
他说完,车速就慢了下来,那股压在梅时青胸口的窒息感也随之一松。
女生闻言受伤地瞪圆了眼,又拖长音调喊了声“阿冼”,但陈冼反而更干脆地问她:“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这么晚了,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不会的,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
陈冼咳了声:“地址。”
女生不情不愿地报出了住址。于是乎,原本畅快的兜风,愣是因梅时青的加入变成了出租派单。
送走女生后,陈冼在她的小区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梅时青忍不住提醒他:“人已经看不见了。”
但陈冼还是没启动,只是把头极力后仰靠着,轻声说:“我知道啊,我只是以为你会有话和我说。”
“说什么?”梅时青的声音很疲惫,“要我认可你的约会对象?她很活泼,挺好的。”
陈冼赞同地点头:“嗯,她性格一直这样。”
梅时青转过头不去看他,假装去看车门:“这车是你租的?”
“是。怎么了?”
梅时青短笑了下,语气里似乎有嘲讽的意味:“房租都交不起了,还有钱租跑车。”
陈冼放在换档杆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约会有很多事可以做,不一定非得做难以负担的事。”
“人家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恋爱……是两个人一起谈的。你可以提出来和她好好谈谈,一起去做一些你喜欢的事。”
陈冼猝然回过头看他,几乎是用目光锁住了他:“刚提出,就吓跑了怎么办?”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得梅时青心里一跳,几乎要以为他在指桑骂槐,暗里说自己被他一句“爱”吓得抱头鼠窜的事。
梅时青惶然地张开嘴:“怎么会吓跑呢……”
但陈冼愣是把他盯得说不下去了,只好自暴自弃地闭了嘴。
见他这样,陈冼反而笑了:“我果然还是太小,不会谈恋爱,哥教我,好不好?”
说完,他伸手晃了晃梅时青的手臂,就像刚刚莉莉安对他那样。
梅时青晕车的不适又被他晃了上来,一时有点恶心。他轻声说:“别晃了,我想吐。”
陈冼顿时收了笑,被他的话刺得沉默下去。
梅时青仰头闭目了一会,说:“陈冼,你怎么谈恋爱是你的自由,但你的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准备自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冼打断了——“那考完了呢?”
在跳动的车灯里,陈冼近乎执拗地看着他问:“那考完了呢,梅时青?”
又来了,这种眼神。
梅时青咽了口口水,说:“考完了当然随便你做什么啊。”
“随便?随便我和人约会,随便我租各种颜色的跑车带人兜风,也随便我和人睡觉亲嘴,是吗?”
梅时青蹙了蹙眉,刚想纠正他轻浮的用词,就听他恍然大悟般“哦”了声——
“那我明白了。现在就等今年年底自考完了,一考完我就搬出去住,去和别人结婚,然后和她一起组建家庭,生一个长得像我们俩的孩子!我觉得最近接触的几个对象都挺好的,反正你也……”
他说到一半,语声忽然断了,神色晦暗地盯着梅时青。
梅时青被他左一句“结婚”右一句“成家”砸得正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面颊就被陈冼轻轻碰了碰。
他眼睫一眨,见到那根横亘在自己眼下手指,此刻湿亮着一片。
手指的主人屏息问他:“我在说我的‘自由’,你在哭什么呢,梅时青?”
梅时青咬紧了牙,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没哭,我是想吐憋得。”
陈冼并不听他胡说,屈指替他蹭干了眼泪,但刚要收手,又见那水色又愈发汹涌了起来,杂乱迅疾地铺了满面。陈冼心里一空,刚摊开手掌要捂上去,那人就率先侧开了脸,叫他落了个空。
陈冼见状收回手,使劲吞回了一声冷笑:“车都停了十分钟了,你还晕车,那你憋得真厉害。”
梅时青不说话,大半张面孔都臧在阴影里,只有一小块湿润苍白的面颊,和咬紧的唇线能瞧清楚。
陈冼原本也打定主意要硬气起来,但对着那小半张可怜兮兮的脸,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梅时青,你是不想我和别人谈恋爱,对不对?”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强自稳定了声线:“我说过了,你还没有自考,现在是该收心的时候。”
陈冼听笑了:“你的意思是你因为我不学无术哭了?你自己听着信吗?梅时青,逃避可耻。你不想让我去找别人,却连一个字的理由也给不出么?”
梅时青靠着车窗不说话,陈冼干脆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当座椅随着他的动作下陷时,他见到梅时青抖了抖,缩在了另一边的车门那。
活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可怜仓鼠。
但是,到底是谁在逼谁啊?
“梅时青——”陈冼拖长了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你不能这样对我的。”
“你明明知道我不在问‘为什么陈冼不该谈恋爱’,而是‘为什么梅时青要哭’,为什么‘梅时青不想陈冼和别的人结婚’。”
梅时青眼皮一抖,声音也有轻微的变调:“我没有……”
陈冼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到最后几乎是叹息:“你知道的,我只是想听你说那几个字,你不用负责的。你可以说完之后再把我推开,一脚把我踹到大兴安岭去也没关系,你可以不做任何行动,就当我从来没问过……但是,求你了,不要再装听不见了,好吗?”
“梅时青,你这样我最难过。”
噤声很久的人靠在车窗上,扣着肩,几乎像睡着了。
在陈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时,他忽然说:“我不喜欢你,陈冼。”
“曾经没有,以后也不会。”
引导了半天功亏一篑的陈冼简直被气笑了。
他拽过梅时青的安全带,在梅时青“你干什么”的惊呼中按住他的肩膀:“你答错了。鉴于我不想再听你口是心非了,我现在要强吻你。”
陈冼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如果你不想,你可以在三秒内吐出来,恶心死我,三——二——”
梅时青瞳孔一缩。
“一……”
数数完了,陈冼却没动,他在咫尺之间和梅时青对视着,看到梅时青眼里闪过了一丝诧异。
场面僵住了,此刻应该是两个人吻得干柴烈火难舍难分,而不是在这倒退二十岁玩一二三木头人。
梅时青率先反应过来,他扭了下手腕:“别发疯了,松手。”
陈冼要亲他的气势散了,但力道没松,他抿了抿唇,轻轻抱了上去,把头埋在梅时青肩颈间。
梅时青没想到迎来的是这么个温柔的动作,一时也愣住了。
“我刚才……以为你哭了。”陈冼自嘲地轻笑了声,“该死的眼花。”
他的手臂贴着梅时青后背收紧了,掌心摊开贴在他身上,微微用力将他按向自己。这个拥抱看着紧实,但其实根本没用多少力气,像一捧蒲公英般拥着梅时青,稍一动,就会散了。
但梅时青没有挣扎。
他垂着眼,目光挂在陈冼翘起的发尾上,持续的呕恶感竟然平息了下去。
但这就能证明自己爱他了吗?不可能的。
梅时青不会忘记母亲是为何抛弃自己,而自己又是怎么背刺陈冼的。
在这种感情上的任何纠缠,都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抱够了就回去看书吧。”梅时青叹了口气,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和他浪费时间,“至少先把大学考上了,你才能谈以后。”
陈冼问:“‘以后’就是离开你吗?这件事你已经逼我做得很熟稔了,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车灯还在跳,规律、乏味地一直跳下去。
梅时青抬起手,虚虚拢着身上的人,觉得自己疲惫极了。
“陈冼,你非要我正视你的话,那我就和你好好聊一聊——你说过你爱我,但爱是什么?
“这里不是中二世界,我们考虑的不是如何更津津有味地生活,是你要怎么找到工作、付起你自己的房租,要怎么……活下去。”
梅时青轻轻地喘着气,这些话像是来回刺透肺脏的利刃,叫他难以忍受。但又不得不说。
“而爱呢,它不能给你钱,也不会让你没了它就活不下去。它只是一种无济于事的幻想啊。你不能指望精神胜利法的,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
陈冼沉默着听完了,抬头看着他在心里想:如果爱真是无用的东西,那你倒是别吝啬,给我点啊梅时青。
第30章
这样鸡飞狗跳、只用操心感情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梅时青公司的资金就遇到了困难。
由于先前的甲方拖欠打款,梅时青已经自掏腰包地发了两个月工资了,公司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他都想去楼下卖煎饼果子补贴家用了。
但梅时青不会摊煎饼,只能抓紧推进手里的项目,每天跑出去喝酒谈单接小孩儿——哪来的“小孩儿”?当然是甲方的。
梅时青不嫌烦,他什么都愿意做,要是能早一天谈成这单,他愿意再多接一百个。反正也不是他带——总是黏着他嘟囔着“不让我相亲我无聊你要对我负责”的陈冼被迫接过了这项艰巨的任务,梅时青在隔壁谈合作,他就在邻桌带小孩,哄他写算术题。
陈冼要疯了。
他两眼空空地捻了捻被小孩口水糊过的袖口,着魔似的喃喃道:“什么‘凑十法’‘破十法’,我都不会啊,怎么一百以内的算术题还要这么多技巧?那小孩还和他妈说我是笨蛋……呜,梅时青,你说这是我哪辈子欠的债啊。”
最后他恳求梅时青:“你挑客户白天没娃的时候谈不行吗?”
梅时青瞥他一眼:“不行,白天我有别的工作要做。你嫌累可以不跟来。”
“……最近无界生意这么好吗,要你累成这样?”
说到这个,梅时青额角就是一跳:“是差才对。上个甲方拖欠尾款,我都要发不起工资了。”
陈冼思索:“你公司有多少个人?”
“九个,两个股东也算在里面。就是因为我们人少,是小公司,才那么难接单子,又那么容易被重伤。”
“不能拖到下个月再发吗?”
梅时青嘴角抽搐:“我们的骨干程序员本来就想跳槽了,你还敢逼他……公司里的事不是这么简单容易的,你还是上了班再来和我聊吧。”
他说完,两人正巧走到家,陈冼若有所思地盯着梅时青,等他刚拧开门,就拽住他转了半圈进到屋里,跟跳华尔兹似的,还顺脚把门带上了。而后在站定时把他推到墙上,摆出了个极其骚包的姿势和找揍的表情问:“十四万能不能帮你渡过这个月?”
十四万。
当然是够了,连房租也够了。
但是——“你要上哪搞快钱?书不好好读,野路子倒挺多。”
“不是快钱,”陈冼弯了弯唇角,“我现在就有。”
“是网店赚的?”
“不是,网店的小单子哪有那么大能耐?是我帮沈悦做项目挣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但眼睛里有一股亟待夸奖的骄傲。
梅时青歪过头打量他,神色散漫地敷衍他:“哇,这么厉害?”
陈冼瞥他一眼,直接把手机掏了出来,架在他锁骨上操作了两下,下一刻就响起了转账提示音——“收支宝到账:十四万元”。
最后的那个金额掷地有声,梅时青的眼睛缓缓睁圆了:“陈冼……”
陈冼挑眉:“都说了,我现在就有。你当我逗你开心呢?”
梅时青还真是这么觉得的。
他心里五味杂陈,盯着手机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挤出话来:“你‘野路子’走得真挺厉害的。这钱,真借我啊?”
“不是借,是给你。”
梅时青可耻地心动了片刻,但下一秒还是正色说:“不行的,我怎么能拿你一个学生的钱?等过几个月、在今年结束前我就还你!”
陈冼勾起唇角笑了下,语气轻佻但看向他的眼神又灼热无比:“你非要还也行,但我不要钱,我想要别的。”
梅时青正低头给员工打着工资,还沉浸在问题解决的欣喜里,闻言头也不抬地说:“行啊,你要什么,我有的都能给你。”
陈冼眉眼舒展开,他伸手把梅时青的手机抽了出来丢到了一边,随即勾着梅时青的脖子含笑和他对视:“嗯,确实是你有的。”
这短短的六个字如同巨石落水,砸得梅时青呆滞了一秒,随即拿下陈冼的手强颜欢笑道:“别闹了。”
事实上,自从一个月前梅时青在车上拒绝了他,陈冼一直老实本分地没有再提这件事,此时陈冼旧事重提,令梅时青才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唯恐陈冼又让他们闹得难看。
陈冼用那双澄黑的眼睛盯着他,笑意渐渐冷去,但在冷到冰点前,又挂上了促狭的笑。他伸手拉过梅时青僵硬的小臂,虚虚抱了抱他,说:“别太小气,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给你了,连抱一下都不行?”
梅时青呼吸一迟,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他:“就这样?”
“那你想怎样?”陈冼歪头觑他,笑了,“时青,你刚才想到哪儿去了?就算我还有别的心思,被小孩闹了这么多天,我也没精力执行啊。”
梅时青给自己找补道:“只是没想到给你抱一会就值十四万,那这两年你都欠我多少钱了?”
陈冼没想到他不接自己试探的话,无视比拒绝更令他窝火,他登时憋着一股气,盯着梅时青的眼睛说:“觉得这钱赚得不踏实?行啊,那你再亲我下。”
刚才用拥抱掩盖的事被他直接挑了出来,虽然还是玩笑的口吻,但没法再让人忽视了。陈冼并不是没轻没重的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和梅时青一样不想和对方分开,他这样说,不过是摸准了梅时青的这份心理,仗着他对“家”的执念有恃无恐地试探梅时青的底线而已。
当下这话一出,梅时青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怔怔问道:“什么?”
陈冼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你还没有主动亲过我。”
“……我为什么要主动亲你?”
陈冼循循善诱:“哥哥都亲过弟弟吧?小孩表达感谢会亲恩人一口吧?在西方,就连见面都有吻脸礼,但你和我在一起这么久,还从来没亲过我,是不是有点太不像话了?”
梅时青一言难尽地注视他:“陈冼,适可而止,钱我会还你,别的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别想了。”
陈冼闭上眼沉默了一会。
梅时青问:“你干嘛呢?”
他一本正经地答:“正在想你说的‘别的’。”
说完他睁眼,伸手贴了贴梅时青的面颊,说:“好烫。”
梅时青收紧了呼吸,板着脸退开一步:“陈冼!我说过了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时间不早了,你要是闲得没事就看你的网店去,要是困了就去睡觉,别来胡闹,听到没?”
陈冼被陡然翻脸的梅时青吓了一跳,他想,就是块冰这么被自己贴着也该化了,梅时青竟然比冰还固执,他当下不由有些气馁:“梅时青,你为什么总在逃避?你说你不喜欢,那为什么会脸红,会在我约会那天哭,会大老远跑到渝城去看我哄我说考完就在一起?只是亲情,会让你这样做吗?”
梅时青不说话,陈冼就破罐子破摔地环住他肩膀,贴上去吻他。潮热的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糊得人眼里心里都茫然了一瞬。
梅时青愣了几秒才用力推开他,喘着气说:“我去洗澡,你冷静一下吧,陈冼。”
他抓起了浴巾,以一种陈冼来不及阻止的速度逃进了浴室。看起来,他才是更需要冷静的那个。
水声哗哗不绝,梅时青闭着眼任它扑打自己的脸,半晌烦躁地将额发往后抓。
陈冼变成这样,也是他的疏忽。他们的关系是从去渝城那趟开始走偏的,作为年长者的梅时青有义务把他掰正,但集训已经结束好几个月了,梅时青还是由于畏难情绪逃避着这件事,单指望着他能自己想开。现在看来,这种希望无异于天方夜谭。
梅时青吐出一口气,冲掉了满身的泡沫,心烦意乱下也忘了用吹风机,顶着头湿发就出了浴室,对陈冼说:“你去吧,洗完我和你聊一聊。”
陈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很快就洗完澡出来了。
梅时青把大灯关了,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橘光。房间里一片昏暗,也许是梅时青刻意想避开对彼此神情的注视。
陈冼和他并排坐到了床头,伸手摸了把湿润的床席皱眉道:“哥,你头发还是湿的,去吹一下再说别的吧?”
梅时青摇头,低头盯着被子上的格纹说:“陈冼,你有没有听说过非洲的一种大象,它们从出生就被拴在木桩子旁边,活动的范围很小,唯一能触碰的也只有那根烂木头,等它们长大了,被取下了绳子,还是会在一段时间内围绕在木桩子旁边,误以为这种习惯是依赖或者……其他的东西,但其实这是错的。”
“那怎样是对的?”
“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大象有自己要去的地方,等它们看到了同伴和森林,就会发现最初对木桩子的感情只是被不得已的捆绑驯化出的错觉。”
陈冼把潮湿的枕头翻了个面,借着把它垫在梅时青身后的动作探身凝视他:“你是说我是大象,你是那个木桩子?”
梅时青缓缓抬起头,和他对视:“是。你醒来的时候情况复杂,我们是没办法才住在一起的,现在你好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前途都好了,应该去找属于你的路。”
“没办法?”即便竭力克制着语气,陈冼的话里还是漏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你也知道当时是你不得不弥补我?那现在算什么,半途而废吗?”
“梅时青,你连你半途而废都不敢承认。还要假装在为我好?”
梅时青攥紧了被角,脊背绷得笔直,他竭力壮大自己的气势,到开口时还是难免艰涩:“是,我是有自己的私心。你问我为什么要去渝城看你要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
他眼睫抖动了下:“是因为我太珍视我们之间的亲情。”
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陈冼几乎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现在更荒谬的时刻了,他在大笑的冲动中听到梅时青继续说——
“我太珍视它,才没有把握好度,让你产生了错觉,是我的不对。陈冼,哥跟你道歉。之前吵架的时候我和你心里都不好受,现在你搬回来了,我希望我们都能珍惜现在的生活,不要再破坏我们之间的亲情了,好吗?”
他越说越快,丝毫没注意到陈冼越来越冷的表情。
陈冼每听到一次踩在重音上的“亲情”,嘴角就神经质地牵动一次,面容几乎扭曲起来。
梅时青有什么资格提这两个字?
自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都是因为梅时青的“恶作剧”吗?如果没有他,也许自己能提前发现那场火灾,父母也就不用死了。他是罪魁祸首,是杀人凶手啊,怎么还有脸敢提亲情这两个字?
而且明里暗里还说着他也没有家人的事,怎么,难道还要自己同情他吗?他妈不要他,不都是他高中整出那档子事自己作的吗?
现在不好好赎罪,反而还有脸拿亲情当挡箭牌了?
想到这里,陈冼嗤笑一声,低声问他:“梅时青,你也配提‘亲情’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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