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梅时青眼皮一颤,垂眼盯着被角不说话。


    陈冼还在他耳边冷笑,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重复着“亲情”这两个字。


    “梅时青,你到底是怎么敢用这个词搪塞我的?”


    “你不记得了吗,我爸妈早死了。因为你,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现在为了拒绝我,倒跟我谈起亲情来了?”


    梅时青手指一蜷,抓紧了被子,他没想到原来好好的情感疏导,怎么又扯回高中时候的事了。他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陈冼,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说了,你随时可以报警抓我,我不会抵赖。”


    陈冼在昏暗中静静看了他一会,问:“你连监狱都愿意进,怎么就是不肯接受我的感情呢?”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将梅时青的头脑砸得嗡嗡作响:“陈冼,你听我说——你之所以觉得自己喜欢我,是因为这两年你不得不和我捆绑在一起,我们像亲人一样生活。等到你读了书,找到工作开始赚钱,有能力回归自己的生活,就不会这么想了。你还太年轻,把依赖和喜欢弄混了,但我比你大了十岁,不能让你这样将错就错。”


    “错?原来我喜欢你是个错误?”


    “不能实现的只会徒增烦恼的想法,不就是错误吗?而且,你对我根本不是真的喜欢……”


    陈冼深深地换了口气,打断他:“梅时青,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欠债人和债主间是没有公平可谈的。我今天借了你钱,是你欠我,过去那些你污蔑我作弄我也是你欠我,你爱不爱我根本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该还债了。”


    陈冼逐渐有些咬牙切齿,今晚梅时青的心仿佛铜墙铁壁一般,令他被委屈和愤怒浸透了,他一时将原先步步为营的算计抛到脑后,只想先冲破梅时青那层冷酷的心防。


    他侧身过去按住了梅时青的手,凑近他嘴唇时眼里燃烧着一种可怕的疯狂。


    梅时青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勉力扭开头说:“陈冼,别发疯。我说过了我可以还你钱,或者去认罪自首,但不可能答应你这件事。也许你是因为好奇、想要寻求刺激,但事后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不想你犯错,你能明白吗?”


    “新鲜?”陈冼的嘴角嘲讽地动了动,目光炯炯地审视着他,“你以为经历过高中的事,我还会因为好奇和男人在一起吗?”


    “……那你是为了报复?”


    这句话太过尖锐,陈冼像是被刺痛了,他低下头笑起来,笑得梅时青毛骨悚然:“报复?是啊,我就是为了报复!你梅时青就是这么一个烂人,一个出卖朋友的叛徒,一个杀人犯,一个什么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你有哪里配让人喜欢的?你不是和薄裕他们说,是我强迫你吗,这么多年我的人生全毁在你这句话上,但你还没有为之付出应有的代价——”


    “梅时青,这不公平啊……”


    他翻身上去,用膝盖压住梅时青的大腿,疼痛令梅时青闷哼一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推搡他,但陈冼此刻的力气显然更大一些,他掐着梅时青的后颈,咬破了梅时青淡色的嘴唇。


    一缕鲜红的血液顺着唇角淌落,很快被涎水冲淡,糊得梅时青的下颌一塌糊涂。在剧烈的抗争中,梅时青睡衣的扣子也挣崩了一颗,梅时青眼睁睁看着它滚落下去,被一只修长有劲的手捻住,而后那人冲他残忍地笑了一下,把他翻过去,将扣子塞进他的嘴里,压着他的舌头。


    梅时青已经完全忘了,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被掰着下巴,混着血丝的涎水止不住地淌溢下来,将被褥洇得一片狼藉。陈冼的膝盖压在他背脊上,叫他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能起身,只能徒劳地扑腾着。


    陈冼欣赏了一会他的狼狈,贴着他耳朵问:“这个姿势你还记得吗?当时你认下的铁证里,就有这么一张p出来的照片啊。忘了么?要我再替你回忆回忆吗?”


    梅时青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立了起来,陈冼抚摸他背脊的力道很轻,和压着他的粗暴的动作截然相反,但那点轻微的力道像预备解剖的试探,令梅时青更毛骨悚然。


    “你放开我陈冼!我没有想那样做,我现在已经后悔了,你让我起来我立刻去自首好不好?”梅时青不停挣扎着,他对接下去要发生的事心知肚明,心都凉了半截。


    陈冼却充耳不闻,甚至刻意用指尖上的薄茧去蹭梅时青腰窝,片刻后又猛地朝里一戳,听梅时青闷哼一声,对他破口大骂起来。


    这样亲密的举动放在情人身上是调情,但放在他们之间就是挑衅和报复了。梅时青的眼里烧起了羞辱的火焰,他死死抓着被褥,恨不得手里的被褥是陈冼的脖子,好让他把陈冼掐死。


    陈冼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他被梅时青刚才的话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只觉得一切都是眼前这人的错——造谣,凌辱,谋杀,昏迷,和父母阴阳两隔,从一个优越骄傲的大少爷沦落成现在这个连学历都没有的穷鬼,又从一个能全心全意恨他的陈冼变成现在这个自己都看不清的人……


    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根本分不清是为了报复还是从心所欲。


    一切都怪梅时青,是他将自己搞得一团糟的,也就该承担这团混乱的代价!


    他低下头,在梅时青肩膀上恶狠狠地咬下一口。他听到梅时青的痛哼和止不住的抽气,但他没有松口,牙齿用力地合紧磋磨,仿佛要把过去十多年的委屈全在这一口里发泄殆尽。


    渐渐地,他尝到了一点涩味。


    他收了牙,有点脱力地抱着梅时青,将人压得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梅时青痛得止不住发抖,他简直怀疑肩膀那块肉被陈冼咬了下来,见陈冼终于平静了一点,抽着气说:“别咬了,我真要痛死了……”


    陈冼瞥见他腰上那片青红交加的皮肤,出走的理智回归了一瞬,但他不后悔刚才的所作所为,这一刻的清醒也只能令他的语气改善些——


    “是你先对不起我的。你欠我那么多,今天让我一次,往后我们好好过,好不好,梅时青?”


    滚烫的眼泪正从梅时青的眼角溢出,浸湿了他的鬓发,令他狼狈不堪。他见陈冼软硬不吃,今天无论如何是要着了他的道了,当即大怒,破罐子破摔地骂道:“陈冼!你个神经病!你要真敢动我我一定会杀了你,还好好过?和鬼过去吧你!当时他们就没说错,你就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你就活该被他们摁着头……”


    他话没说完,就被陈冼扼住了脖子:“你再说一遍,谁活该?”


    梅时青被他声音冰得一僵,浑身发起抖来说不出话,下一刻他看到眼前的场景猛地一抬,剧烈的疼痛刺穿了他的神经,他抽搐了一下,在意识恍惚时听到了自己的惨叫。


    他的手死死抓着床单,青筋仿佛要穿破皮肤,眼泪在床单上洇出了大大小小的斑点。他再也吐不出恶毒的词汇,声音呜咽不成语,只能脱力地侧摆着头,看着鼓动的窗帘。


    他在窗帘的缝隙里又见到了当年的那双眼睛。


    熟悉的陈冼的眼睛。


    它流着泪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梅时青!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但梅时青后退了一步,对那人的惨状视而不见,那一声更比一声绝望的嘶喊被抛在了身后,但现在又追了上来,刺入他的心脏,又从他的口腔里吐出。


    梅时青一直祈祷着过去那些事能消融在愈加平静美好的生活中,也一直可以不去想如果陈冼要和他算账、把过去丑陋的一切都抖出来自己该怎么办。


    他惶恐又无措。


    但现在他最恐惧的事成真了,陈冼报复着他,在这场亘长的痛苦的惩戒中,他的心反而落了地——现在这样他就不用主动做什么了,不用认罪,不用忏悔,只要承受就好了。也许只要熬过去,一切的罪恶都能赎清了。


    梅时青在泪光里恍惚地想着。


    当窗外的光彻底刺破窗帘时,他飘荡的意识被猛地扯回了躯壳,听到自己的惨叫。痛苦几乎同时钉穿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他死死地抠着竹席,甚至扯下了一大块,松了手,那些细小的竹粒还被汗水黏在他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不堪忍受地弓起身体,连陈冼都差点没摁住他。


    下一刻,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流泪:“对不起、对不起陈冼,我好难受。”


    他用早已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而陈冼无动于衷地冷声问他:“为什么难受呢,是因为当年没p这个姿势的照片,觉得不习惯吗?”


    梅时青僵了下,崩溃地哭了起来。


    陈冼终于以胜利者的姿态捅出了那柄复仇之剑,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可心脏却像一颗变质的酸李子不住淌着苦涩的汁水。他深深地喘着气,压抑着流泪的冲动。


    星点火苗因为两人的靠近迸发,但也只在躯壳表面窜动,再强烈都对灵魂的不安无济于事,陈冼贴上梅时青苍白的面孔,吻去他脸上的眼泪,把这点微末的快乐的电流渡给他。


    梅时青面颊苍白,紧咬的伤痕累累的嘴唇上,溢出一行新的血迹:“放、放过我,陈……冼、陈冼——”


    他的意识已经混乱了。在叫这个名字时,他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叫了。仿佛只要喊了,就能让那个人一瞬读懂自己所有的希望、瓦解自己所有的痛苦。


    但这是不可能的,陈冼不是他的救世主,他也不是能得到陈冼宽恕的人。


    他们两个是将要在大海里溺亡的人,肢体交缠挟制,在失去了求生的希望后,用尽全力拖着彼此一起沉进更深的黑暗。


    不死不休。


    第32章


    天亮了。


    梅时青醒了。


    他发现衣服和竹席都换过了,但身体还是像被碾过一样痛。


    门忽然响了一声,有人从外面回来了。梅时青冷冷盯了他几秒,像是恨不得活剥了他。


    那人脚步一顿,竟然算得上温和地对他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梅时青面颊抽搐了一下,闭上眼转向另一边:“少假惺惺了。报复够了就滚吧,这辈子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陈冼静立了一会,看到明亮的日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得他满身的淤痕愈加触目惊心。


    这和他希望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原本想得好好的:先温水煮青蛙,哄着梅时青和自己谈恋爱,再把他们的事捅出去,让他也尝尝自己过去的滋味。而不是这样草率地结束一切,听他流着泪咒骂自己。


    昨晚在梅时青说出那句“活该”时,他的怒火就被点燃了,到后来,更是彻底丧失了理智。现在面对着冷漠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的梅时青,他才始觉一点后悔。


    “都中午了,你多少吃点东西。”陈冼端着粥走过去,但梅时青怒斥了一句“滚开”,伸手把滚烫的粥都打翻在了陈冼身上!


    陈冼“嘶”了声,掀起衣摆一看,皮肤全被烫红了。


    梅时青仍赤着眼瞪着他:“疼吗?我比你疼一百倍!这碗粥怎么就烫不死你呢?陈冼,我整个人都被你给毁了!”


    陈冼睫毛颤了颤,轻声问他:“我呢,你就没有毁了我吗?”


    梅时青抱着被子朝后挪了挪,咬着牙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陈冼自嘲地笑了下:“你还是这么讨厌同性恋,其实我还挺开心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让你感同身受。你当年那样对我,没想过也会毁了我吗?”


    “毁就毁了!关我什么事?”梅时青应激似的大叫起来,脱口而出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话。


    陈冼面色一变,站在原处紧盯着他:“原来,你当年真是这样想的?”


    梅时青攥紧了被子又松开,他怔怔盯着自己的手,冷淡地说:“陈冼,我过去是对不起你,但你现在也报复回来了,你就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这个房子的租金正好交到月底,你愿意住就住在这吧,我马上就会离开,以后我们都不要见了,行吗?”


    放过他?凭什么放过!


    他害得自己一无所有,仅仅是这一点报复,哪里够?


    陈冼面颊抽动了一下,攥住了他瘦削的手腕,在他散乱的额发后,是一双锐利的痛苦的眼睛:“梅时青,你休想!”


    梅时青任他抓着,勾起了点嘲讽的笑:“休想?我想什么了?我看这话该对你说吧——陈冼,经过这么多事,你不会还希望我爱你吧?”


    “是我诬陷你,把你拖进地狱、送你去死!你侥幸活下来也几乎成了残废,只能像条狗一样依赖我、看我脸色过活——你该恨我恨到要随时咬死我啊!怎么蹉跎两年,反倒爱上我了?”


    梅时青冷笑了声,自由的那只手攥紧了陈冼的衣领,逼迫他和自己对视:“陈冼,你就这么贱骨头?连毁了你人生的仇人都能爱上?”


    陈冼面色一白,猛地松开了他的手。


    梅时青的每个字都像针扎进了陈冼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扯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强烈的耻辱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令呼吸都带上了铁锈的腥甜。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梅时青,浑身颤抖着,然而挤不出一个字来反驳——梅时青说的话没有一处有错,他就是条蠢狗,是把贱骨头,是个连恨人都做不好的蠢货!


    他恨这样的自己,也恨看透这一切的梅时青,一瞬间气血上涌,他恨不得杀了梅时青去封他的口!要么就让梅时青杀了他好了!


    可他终归没有动手,只是咬牙问:“关你什么事呢?”


    他迎上梅时青微愕的目光,重复道:“我爱不爱你,关你什么事呢?反正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不指望从你这得到羞辱以外的东西了。”


    梅时青闭着眼换了口气,站起来穿衣服,而陈冼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在地上的米粥不再散发热气时,收拾东西的动静停了,随即门呻吟了两声,梅时青走了。


    陈冼咬了咬牙,感到牙根里渗出了一阵酸楚。


    他分不清是没报复够的意犹未尽,还是不甘——过去得不到圆满的友情、如今在恨的岩缝里挣扎的爱,都叫嚣着要梅时青回来,但偏偏人已经被自己逼走了。


    陈冼知道梅时青害怕什么,如果用手里的东西威胁,他是一定会回来的,但自己不能再那样做了,那样会彻底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但难道,现在他们之间还剩下了什么吗?


    陈冼洗了澡,点进原先期待已久的邮件界面,但到最后也没有按计划进行下去,只是设了个遥远的定时解恨,仿佛这样,做出决定的就不是他,而是时间。


    *


    出租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单薄的淡蓝色窗帘,黑白的床单被子,柜子上那只磨出铁皮的闹钟,还有盥洗台上被遗落的牙缸与毛巾。


    陈冼靠在门边,用第一次来时的目光打量着这里。屋子里一片静谧,仿佛一切冲突都没有发生过,那个人也会在片刻后下班回来,微笑着揉揉他的头说:“陈冼,猜猜今天吃什么?”


    但是没有了,没有那个场景了,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干脆他就让自己早早死在重症监护室里啊。


    又或者,如果自己不报仇,真的或者装的遗忘了过去,是不是就还能依仗那人的愧疚,和他长久地生活下去?


    可陈冼不能后悔,因为他不能对不起十七岁的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他了,记得他所有的眼泪、痛苦与绝望,记得被欺辱和背叛的滋味,还有他报复的决心。


    他必须做完这件事,才能把十七岁的自己真正打捞起来,继续接下去的人生。


    虽然,正如他刚才想的那样,这件事上也许永远没有完美的报复方式。


    电话响了,陈冼指尖一颤,勉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异常:“喂,小谢哥?”


    “嗯?小陈,你感冒了?”


    陈冼一顿:“没有,哥你有什么事?”


    “啊,我回海城了,你现在方便来找我一趟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一夜没睡的陈冼吐出口气,强打精神地回他:“方便。”


    谢先明和他约在咖啡屋。他到的时候,谢先明正和一群学生坐着说笑,见他来了,笑眯眯冲他抬手:“阿冼,这里!”


    陈冼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去,发现不只谢先明和他的女友莉莉安在,还有五个学生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其中四个坐在隔壁的另一桌开着电脑,讨论一个网站讨论得热火朝天。


    “小谢哥,莉莉姐,这么急着找我是怎么了?”陈冼在他俩对面坐下了,正巧和落单的那个学生挨在了一起。


    谢先明笑了笑:“这次回海城还没见你,正好趁今天聚一聚。”


    他指了指陈冼旁边的男孩:“这是沈旻,老沈的儿子。集训营他也去了,就是没考上,但回去走少年班上了汴大。他才高二,也算‘天才少年’了。”


    陈冼实在是没什么心情社交,但还是给面子地挤出了个笑:“你好,我是陈冼,恭喜你入学。”


    沈旻眼睛亮晶晶的,握住了他的手:“陈哥好。”


    谢先明又指了指隔壁桌那个正对电脑的:“那是梁颂声,这次竞赛的国一,他已经在带沈老师组里的项目了,打算冲击下半年的世创奖。我今天叫你来也是为这个事,想问问你有没有加入的意向。”


    陈冼想了想:“他们的项目已经定负责人了吗?”


    谢先明一愣,大笑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明白,明白,我去和老沈说,你想独立带另一个。对了,老沈暑假在学校里带项目,你要是高兴,后天和我们一班高铁走吧?”


    陈冼被他拍得身体一晃:“好啊,反正我在海城……也没什么事。”


    一旁的莉莉安眯了眯眼,冷不丁问:“小冼,你最近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去了。对了,怎么好久没听见你说梅时青的事了?”


    陈冼只觉心口中了一箭,如果他是条蛇,那莉莉安此刻就是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七寸。


    莉莉安察言观色:“上次老谢和我想的法子不管用吗?他没被我和你的约会刺激到?”


    陈冼垂下眼皮,突兀地苦笑了声:“他现在不恨我就不错了。”


    一旁沈旻的耳朵动了动,忍不住问:“莉莉姐,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啊?小陈学长的女朋友吗?”


    莉莉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少八卦。”


    沈旻壮着胆子瞎猜:“那是男的?”


    不料莉莉安面色一变,紧张道:“你可别回去和老沈瞎说啊,要让他知道我们和你传播这种事儿,指不定怎么宰了我和你谢哥呢。”


    沈旻眼珠一转,拉着陈冼问:“陈哥,我想去前台点杯喝的,你要不要一起?”


    能逃开有关“梅时青”的话题,陈冼当然乐意。


    沈旻是个话痨。从座位到前台的路上,他和陈冼聊篮球聊高中聊竞赛,点单的时候,他和陈冼谈天谈地谈理想。


    陈冼原本觉得烦,但沈旻在无意间说了句:“老沈有时候会说,陈哥和我很像,说我和你一样皮、一样的性格、爱好还有竞赛的这条路。陈哥,你觉得呢?”


    十七岁的少年意气风发笑得张扬,那样的笑容晃了陈冼的眼睛,他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和他一样——拥有一份没有缺憾的过去和光芒万丈的未来?


    陈冼靠在墙上等饮料,低着头有些出神,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被他浓密的睫毛分成细碎的亮点落在眼下。沈旻盯着那张咫尺间英俊挺拔的侧脸,一股强烈的冲动翻涌上来,他听见自己莽撞又紧张的声音——


    “哥,你要是和刚才说的那个人闹掰了……你考虑考虑我呗?”


    第33章


    十七岁的少年语出惊人,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冼:“陈哥,你考虑考虑我呗?”


    陈冼一愣,弯下腰大笑起来,半晌对上少年执拗微愠的神情,才堪堪止住:“别逗你陈哥笑了啊。”


    沈旻咬了咬牙,稚嫩的脸庞都气红了:“我是认真的!”


    陈冼嘴角一抽:“谁不是认真的?”


    说完他忽然一怔。想到梅时青看自己也许就和自己看沈旻一样,觉得幼稚,觉得人和情感都无足轻重。


    短暂忘记的事又缠上了他,心脏的每一记跳动泵出的都不是血液,而是苦涩的汁水,它们淌过陈冼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令整具身体都痛苦得抽搐颤抖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梅时青的恨意骤涨,但原因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叮”的一声,取餐的提醒打断了他的神游。他率先端起托盘,对沈旻说:“好了,回去吧。”


    他扬起了轻快的声调,竭力回想高中时自己是如何拒绝别人的:“刚才的话别再拿出来吓我了,我可不想被老沈砍成血雾。”


    莉莉安见他们气氛古怪,忍不住问:“小冼,你们怎么了?”


    沈旻急急搪塞回去,说只是请教了陈冼一些问题,莉莉安便没有放在心上,他们一起谈了会汴城和汴大的事,就打算分开。


    临走时莉莉安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说:“小冼,不管在海城有多不开心,去了汴城就是新的人生了。恭喜你啊,终于把你的人生续上了。”


    一股酸意涌上鼻腔,陈冼闷闷“嗯”了声,他伸手抱了抱莉莉安,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们。”


    *


    陈冼给父母扫完墓,跟了梅时青两天。


    梅时青没有租新的房子,他白天夜里都睡在公司里,大厦里属于“无界”的那层楼总有一格光亮着。


    有时候他也会下来抽烟,往往是深夜,穿着皱巴巴的衬衣,低垂着被疲惫腌透的面容,走到楼下的绿化带那抽烟。站得久了他会用额头抵着树,借树身和地面与自己围成一个三角形,仿佛自己已无力支撑这具躯壳,要靠外力帮忙。


    陈冼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被抽了魂一样浑浑噩噩的,手上的烟一根接一根,抽得那样凶,仿佛离了尼古丁的刺激就没法说服身体自己还活着。


    过去就算离了职,梅时青也是镇定的、积极的,会为了一个工作的机会奋战到深夜,合上电脑后还有精力照料他,记得摸一摸他的小腿看凉不凉、有没有出汗,从不会这样放纵自己的坏习惯。


    他到底遇着什么事了?


    有那么一刻,陈冼怀疑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但他很快又否定了。


    梅时青或许早厌了他,厌恶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不然何至于在发生了一切后的清晨指着他让他去死呢?他做的事,或许只是给了梅时青一个爆发的契机。


    陈冼眼皮一抖,不知道该怎样重新接近梅时青,但自己明天都要走了,短短的几个小时什么都改变不了,于是他在这阵吹过梅时青的风停在他耳边时,转身打算离开了。


    但回头一瞥时,竟然见到木头般杵在原地的人也挪了脚,抖掉了长长一截灰色的被忽视良久的烟灰,拦下了一辆的士。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儿?


    来不及多想,陈冼也拦了辆车,上去就对师傅说:“麻烦您跟着前面那辆的士。”


    昏昏欲睡的司机闻言来了劲,在后视镜里打量了他好几眼,把油门踩到底让车“吱”一声飞了出去。


    “小伙子,你是遇着什么事了?”


    陈冼随口说:“我有东西落在那辆车上。”


    司机“噢”了声,转动方向盘:“怪不得这么急。”


    陈冼抬头,在后视镜里看见一张焦躁的脸,不由一怔。自己这样,还真像去讨东西的。


    他的确也怀着相似的心情,想用尽手段逼梅时青还自己什么,但无论收到的是眼泪、笑容、关心还是那人的痛苦,他都觉不够。


    不够、不够,始终不够啊!


    他必须要看到梅时青崩溃,看到他被自己摧毁,比过去的自己痛苦百倍千倍才能满意;必须要让梅时青把一切的情感和时间全都倾注给自己,才愿意收手!


    陈冼想着,想着,缓缓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胃,身体蜷缩起来,他感到那里有一团火在灼烧,叫嚣着要吞噬掉那个深深恨着的人,但也不自知地烫伤着他自己。


    的士行驶了大半个钟头,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在前车停下时,陈冼终于确定了:他们是到了自己短住的郊区的出租屋来。


    梅时青来这里做什么?想报复他?


    但从他被允许搬回去的那天起,这里就退租了,到这里来是找不到他的,梅时青不会不知道。


    陈冼下了车,皱着眉远远跟着梅时青走到楼下,把自己藏在树后面。


    浓黑的树翳在人身上摆动,沙沙的风声里那声叹息轻得像是错觉。梅时青在其间站得笔直,一动也不动地仰望着楼房,像极了一尊暗色的雕像。


    陈冼心里浮起了点喜悦,他嘲讽地想:梅时青啊梅时青,不管你有多厌恶我,多想和我一刀两断甚至让我去死,还是没法逃开我吧。无论是愧疚,还是过去两年的相依为命,都会把我们缠紧了,让你怎么也跑不掉,一辈子也跑不掉。


    今天见到了这一幕,陈冼仿佛已经看到了报复成功那天的场景,他势在必得地笑了起来。


    但当梅时青忽然咳嗽了一声,这笑就泯去了。待察觉到自己的变化,陈冼不禁又是一阵气闷。


    烟盒被梅时青掏出,在手里抖了抖,那最后一支烟滚落到地上,他似乎一愣,竟然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在腰间洁净的衣衫上蹭了蹭,很不讲究地点燃了。


    陈冼几乎要怀疑这不是那个洁癖的梅时青了。他忍不住煽动鼻翼,想要嗅闻那人此刻的心情,可夏夜的空气闷热得粘稠,将气味牢牢桎梏于那人周围,一点儿都传不过来。


    他眸色深深,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虽然恨着梅时青,但同时也在渴求他。


    反正这两样并不是冲突的东西,不是吗?因为梅时青犯了错,所以他的一切都合该赔给自己赎罪的。


    但他想不通,为什么在这一刻,对梅时青的渴求压倒了仇恨得到抚慰的快乐,为什么自己的心如此难受。


    他又记起那一天在渝城,听完了一切的谢先明劝他别回海城,他却执拗地问:“如果我非要回去呢?”


    谢先明告诉他:“你会痛苦的。”


    竟然一语成谶。


    他的感情完全混乱了,那时在渝城咬着牙说要报复,但心里想的却是那张三个月没见到的脸。直到现在才不得不承认,当时的他竟然错把思念的煎熬当成了恨。


    风从梅时青的方向刮来,仿佛夹带着他身上的气味,陈冼忍不住战栗起来,为预知的这场报复最后的悲剧。


    他们沉默地在楼下站着,站到薄汗濡湿后背,站到原先陈冼住的那个窗户又灭了灯。


    陈冼不禁想:梅时青在想什么呢?


    他此时此刻一定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吧?毕竟他努力了两年,最后还是前功尽弃,被自己用他最厌恶的方法报复了回去。


    但有没有一刻,他只是在单纯地想念一个恨意还未披露的傍晚——他拖着工作了一天的沉重的身体,在经过那个坏了的路灯时,被自己拉起手,心照不宣地朝亮着灯的家走去。他们相合的手心轻微地搏动着,像有两颗心脏紧紧贴在一起,嘭嘭地跳着,是最令人心安的声音。


    陈冼不得而知。


    他松开了屏着的气,见到梅时青转过了身,匆匆地朝自己走来。


    夜盲令梅时青没有看见陈冼,只将他当成了树的一部分,无知无觉地路过了。陈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到那张低垂缄默的面孔有一瞬被映亮,在灯光下显出玉石一般的光泽,那双湿红的发亮的眼睛在再次没入昏暗前展现出了惊心动魄的美。


    陈冼的心又可耻地剧烈跳动起来,抬脚跟了上去。


    他要去哪里?


    必须……必须要跟着。


    【📢作者有话说】


    沈旻只是路过打酱油……


    第34章


    轰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


    陈冼愣了下,看见滚滚黑烟从前面路口升起,几乎没有犹豫地抬脚朝那跑去。


    那正是刚才梅时青出了小区,径直坐上原先的的士走了,留下忘记让司机等自己的陈冼在尾气里凌乱。他惦记着明早去汴城的高铁,心一横朝城区的方向迈开了腿,没想到还没拐过第一个路口,就听到了撞击和爆炸的声音。


    他脑海里空了一瞬,随即心脏猛然一缩,脚下跑得越来越快,甚至气喘起来。


    汽油和烧焦味愈来愈浓烈,他强按下不祥的预感,才拐过路口就撞见了惨烈的一幕——


    一辆货车将小车撞得翻转变形,浓重的黑烟里,有炽亮的火光摆动。


    情况很严重,说不定会二次爆炸。


    陈冼的心突突跳着,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立刻捂着口鼻往后退。等他打过了110和119,火光已经窜得更高。他站在原地眯眼望着,忽然从变了方向的烟雾中,看清了小车的模样——那是一辆上蓝下白的出租车!


    刚才梅时青坐的车就是这个颜色!


    陈冼一瞬如坠冰窟,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小车,感到自己浑身都僵住了,下一刻,他拔腿狂奔起来——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足够令陈冼害怕得发疯。


    他一头扎进烟雾里,立刻感到了窒息。整个人都像被一条沉重的灰色毯子压住了,感官都受了削弱。他的眼睛被熏得流泪,睁开了也一片模糊。只好朝里面大喊:“有人在里面吗——有人听得见吗——”


    烟很快塞满了他的嗓子,令他急促地咳嗽起来。


    陈冼使劲揉了把眼睛,在看清副驾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几乎目眦欲裂——他从没有见过那人这样没有生气的模样,那人垂着头颅,满脸是血,被安全气囊和座椅挤压在中间,身体几乎都扁了。


    陈冼有一瞬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火焰的灼热,随即耳鸣大作,像拖长的警报一样惊醒了他。他连喊了两声“梅时青”,强迫自己抬起发软的手去拽车门。


    烫!


    着火了的车门是滚烫的,几乎活生生把他掌心的一层皮烫了下来。他缩回的手颤抖着,那人也没有动静,而旁边的司机也在巨大的冲击中晕了过去。


    陈冼死死盯着梅时青,连手脚都是软的,朝前走了两步差点跪倒在地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攒起力气去拉车门,可一碰就被烫脱了层皮,痛得他猛地一缩!他只好把上衣脱了下来,包在手上再去拽。可车门变形太严重了,根本打不开,他只好把目光转移到车窗上。


    现场除了他自己的身体,根本没有可用的工具。他咬牙抬起了手肘,用自己的骨头奋力猛击车窗,撞了三四十次后,骨头几乎都要碎了,车窗却依旧无动于衷。


    他颤抖着换了口气,心里一横竟然用头颅去撞,撞了两下,他才在疼痛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样的“玉石俱焚”实在有点蠢得可笑了,总不能在救出人前就先把自己撞晕过去吧?


    隔着该死的车窗,一行鲜血正沿着原先半干涸的轨迹,濡湿了梅时青的眼睫、又淌过他的侧颊与下颌,艳红色触目惊心,叫陈冼心都凉了半截。在生死面前,他已经将爱和恨全忘了,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梅时青,他快要死了,而自己必须要救他。


    陈冼咬着牙轮换着手肘,又砸了十几下,窗还没破,但梅时青眼皮一动,被吵醒了。隔着玻璃,他们的眼睛映出彼此狼狈的模样,陈冼发疯地叫着他的名字。


    梅时青神情还茫然着,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处于杂乱逼仄的场景中,也不明白才与自己决裂的仇人,为什么会用这样一副肝胆欲裂的表情呼喊着自己。


    “梅时青!你能动吗?找找有没有破窗器!有没有锤子!锤子!”


    带着血腥味的汗水从陈冼额角淌下,他已经顾不得是哪里受的伤,只知道一下又一下,像海燕反抗暴风雨那样撞着窗子。终于,网状的裂纹出现在了车窗边角,陈冼咧嘴笑了下,猛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掼上去——“嘭”的一声巨响,窗户被撞碎了。


    他几下撞开坚守的碎玻璃,抖着手想去解梅时青的安全带,却怎么也够不着。两个人也不知是怎么挣扎胡搞了一番,竟意外挣脱了,陈冼立即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肘,用尽气力将人往外拖。


    梅时青闷哼了一声,不知道弄伤了哪里,陈冼抓他更紧,边安慰他“没事了,就要没事了”边继续拖拽他。但砸窗耗了陈冼太多的力气,现在竟然几次脱力,叫梅时青跌落回去。


    梅时青闭着眼嗬嗬喘息,勉力挤出字句:“行了,松手、你滚远点!119来了会救人的,你又不是专业的,别在这找死……听见没?”


    但陈冼无视他严厉的话语,冲他带泪地轻笑了下:“没找死,我找你呢。”


    梅时青的表情凝住了。


    说完这话的一瞬间,陈冼忽然爆发出了股巨大的力气,拽着梅时青的手臂硬将人拖了出来,拉到腰部的时候陈冼脱了力,整个人朝后趔趄了几步摔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来把梅时青彻底拉了出来。


    陈冼遍身火燎燎地痛,眼睛也像被熏坏了不停流泪,但还是抱着梅时青摇摇晃晃地朝外跑去,只是没跑几步手臂就猛地一痛,两个人都摔到了地上。陈冼眼前已经全黑了,但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凭着模糊的记忆半拖半抱地把梅时青转移到了路牙子上,才闭着眼倒下去。


    他意识还没有完全涣散,视力却先一步消失了,被烟熏过的喉咙里像塞着拥堵的棉花,连气都喘不通,而且这棉花一路向外塞到了耳朵,令周围的声音也模糊起来。


    有人拖起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但他的手臂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几乎像飘在了空中。从地上传来了梅时青的话语,说他流血了、流了好多的血,陈冼想:怪不得变轻了。


    警笛声已经近了,陈冼想安慰他,但忽然找不到嘴在哪了,一时着急,竟然强撑着爬了起来,但身体一软,很快又栽回了旁边人的怀里。那人抱住他,低声喊他的名字,抖着手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陈冼,陈冼你醒醒!救护车马上到了不要睡!”


    一滴、两滴。


    冰凉沉重的液体砸落在陈冼的脸上,他疑惑地想要睁眼,但却在耳边的呼喊中失去了意识。


    第35章


    右手臂皮肉翻卷,乍一看像趴着条血色的长蜈蚣。


    陈冼抖着嘴唇,数耳边清脆的“铛”响,睁开眼时已经有十二片染血的碎玻璃躺在托盘里。


    医生做着最后的缝合,忽然问他要不要再补一针麻醉。


    陈冼一愣,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十七岁前没受过什么大的伤,在篮球场上蹭破点皮、自己消了毒就以为是坚强,但后来的事接二连三地击碎了这个认知,让他总是痛得无以复加、生不如死。


    他没等梅时青来看他,就离开了医院。


    去汴城的高铁早就错过了,他回了出租屋,一拉门,这两日肆无忌惮囤积的灰尘就和他打了个照面,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对粉尘过敏,严重时甚至会哮喘。


    但陈冼小时候还不这样,甚至总在躲猫猫时和梅时青往仓库跑,一起挤在狭小的纸箱里、木板后,等抓人的伙伴黔驴技穷地大喊“输了输了”,他们就猛吸一口气,对视着笑起来——仓库里那股凉而微呛的灰尘味,是胜利的滋味。


    有一天小梅时青说:“要是我也是抓的人,你一定会第一个‘死’,因为我肯定会第一个找到你!”


    陈冼立刻去扯他脸颊肉,龇牙咧嘴地威胁:“不准帮着别人欺负我,听到没?”


    梅时青吃痛地眯了眼,呜呜两声表示同意,等力道一松他就牙痛似的捧着脸,倒吸着气揉,可怜得很夸张。


    可后来也是他,成了欺负陈冼最狠的人。他从不动手,但朝被困在器材室的陈冼投去的那一眼冷漠而锋利,足够令那些灰尘气像铁刺似的扎进陈冼的身体,令呼吸间都带上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二十九岁的陈冼推开了窗,切断不愉快的回忆。


    阳光转瞬照透了屋子,令飞扬的灰尘愈加清晰。陈冼用缠着绷带的右手夹住簸箕柄,配合左手打扫着房间,他左手使得有些笨拙,但幸好很快就打扫完了,毕竟屋子的主人一个走了一个要走,东西全收空了,也没什么可扫的。


    陈冼垂下眼帘靠着墙休息,身体还没被阳光照暖就听见有人敲门,他想是房东,喊了声“来了”就去开门。


    谁知门一开,站在眼前的是他此刻最怕见的人。


    那人套着蓝白条纹衬衫,乍一看像是病号服,他身体清瘦脸色苍白,额上还贴着纱布,俨然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陈冼吓了一跳,想着当时医生不是说他没什么事么,但关心的话在喉头转了几圈,还是被静默的气氛堵了回去。


    梅时青瞥过空荡荡的屋子,瞳仁一缩:“你要走?”


    “嗯。就这两天,我要去汴城了。”


    梅时青皱了皱眉:“你手都这样了,怎么提行李?”


    陈冼心里一颤,微垂的目光猛地抬起,亮得惊人。


    自他们上次不欢而散,彼此一直是对峙和决裂的状态,但现在却被那场险些丧命的车祸重新捆绑到了一起,两人一时都无所适从起来,对方的态度也显得扑朔迷离。


    梅时青一句“怎么提行李”,仿佛是在说“你就留下吧”或者“让我送送你”,这对恩怨还没消弭的两人来说似乎热情过了头,令他们一个懊恼一个忐忑。


    陈冼沉默片刻说:“我还不知……”


    但梅时青立刻打断了他:“算了,和我没关系。”


    “我是来送东西的,送到了,我就走了。”


    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和一碗粥搁到了柜顶上,松手的人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陈冼吸了口气:“梅时青!”


    他跑出去拽住了那个人,一开始他环住了那人的肩膀,但感受到了那具身体的僵硬后力道下滑,渐渐变成拽着他的手臂、扣着他的手。


    “梅时青,你别走!你来看我是因为你也放不下我对不对?”


    但下一秒他就被狠狠推开了,梅时青那双苍黑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陈冼,谁说我来看你就是原谅你了?你救了我我就非得跟你和好?做梦去吧!”


    他的话像刺一样扎进了陈冼的心,陈冼重新攥住了他的手不肯放,攥得两人的手指生疼:“梅时青,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去汴城了,我们真的要见不了面了……”


    “关我什么事!永远见不到最好!”梅时青的眼底血丝翻涌,他一想起之前那些糟心事就觉得呼吸困难,“我宁肯你别救我!你干脆就让我死在火里,为什么又要和我扯上关系?”


    他嗓音沙哑,眼眶早已通红:“陈冼,我之前欠你的还了十二年,好不容易还干净了现在又来了一桩,这次你要我还多久?啊?我身边还有什么能给你的吗——我这条命,还是我这个人?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凭什么又要我欠你!我和你说我不想还了!你让我走行不行?”


    梅时青死死盯着陈冼,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什么要冲破胸口,撞出一个血窟窿跑出来。


    陈冼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口一窒:“我没有要你还……”


    “闭嘴!”梅时青扭不开他的手,干脆把指甲深深刺进他的皮肤,那点尖锐的疼痛顿时扎了根,令陈冼打了个激灵,但他仍然不肯松手。


    “陈冼!你当时就不应该救我!你不是恨我恨得要死吗,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陈冼被他的指甲掐得龇牙咧嘴;“梅时青!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当时看到你头上都是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过我死都没有……”


    “你当我是傻子吗!啊?”梅时青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甩开了陈冼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抵着他“咣当”一声撞上了门,体力的透支令梅时青不住粗喘着,但他仍旧死死攥着没有放。


    “你以为我得老年痴呆了不记得一周前你对我做了什么?陈冼,是你脑子不好还是我脑子坏了,要和你争论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们的鼻尖几乎顶到了对方脸上,两对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死死瞪着对方,谁也不肯认输。


    “你从渝城回来就出了问题,你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看不出?你全都知道了你要报复我!是不是!陈冼!”


    他滚烫的鼻息扑撞在陈冼脸上,令那块皮肤像是被烫坏了一样疼。


    陈冼的心脏猛烈撞击着胸膛,渐渐激起一阵耳鸣,他无法抑制地憋红了眼:“报复?有谁的报复是豁出命去救你的?我都差点死了你还在怀疑我!”


    他货真价实的委屈和愤怒听得梅时青一愣,攥着他衣领的手都微微松开了。


    “十二年前的事我是恨过你,你害我失去了十年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我难道不该恨你吗?”陈冼语声一顿,他掐了把自己的手心苦笑了声,“可是这两年里我只有你了,杀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了……”


    “要说报复,明明是你一直在报复我吧,你凭什么一边吊着我一边把我往外推?”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声音撞在楼道里回荡:“我吊你?我吊你什么了陈冼!”


    他攥紧了拳头,盯着陈冼一字一顿:“你现在和谢琦一模一样你知道吗!难道我也吊着谢琦?”


    回声不断撞击着陈冼的脑子,令他头晕目眩起来,几乎要站不稳顺着门落下去。


    他身体一阵战栗,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冷笑,用力把门甩上了隔绝看热闹的目光:“你真行,梅时青。我像谢琦,那你像什么,啊?像周静娟?你像你妈对你一样对我你知道吗!我亲你碰你让你觉得恶心了?那在渝城你怎么不恶心呢?你说要和我试试的时候怎么没给自己整吐呢?怎么,你是失忆了还是精神分裂啊,自己说的话能随便忘,养的人也能随时踹开?”


    柜子上的信封被扔到梅时青身上,“啪”的一声打在胸前,和耳光一样响——“还有谁要你的钱?我以为你还像个人,以为你感恩来了,你都在跟我说什么!”


    “哦,我忘了,你从来就是没有心的东西!十二年前是这样,十二年后还是这样,狗改不了吃屎,你梅时青一辈子也不会变!”


    梅时青呼吸一滞,还来不及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瞥了一眼,神情立即变得紧张。


    “钱你爱要不要吧,反正以后也别再见了。”


    随即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再看陈冼一眼,捏着电话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第36章


    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随着开往丰城的汽车的颠簸晃动。


    梅时青耳边仍回响着刚才那通电话里哥哥的声音——“时青,你快打五万块钱到我账上!妈生病了,要做手术!”


    这话犹如一个滚雷劈在他头上,叫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去。


    周静娟病了。她在梅时青的印象里仍是那个矫健能干、骂人都比别人多上三分劲的妇人,但当梅时青拉开病房门,看见那个躺在床上干瘦憔悴、尚在昏睡的人时,才意识到:周静娟已经老了。


    他们分开了十二年,自从高中的丑闻曝出,周静娟将他独自扔在海城起,他们就没有见过面,现在再见,要不是病床前贴着周静娟的名字,陈冼几乎要不敢认她。


    梅照月见他来,急急推着他去缴住院费,但梅时青却皱眉按住了他的手,问:“之前我给妈打的那些钱呢?光是今年,也有四五万吧,你怎么会连手术费都凑不出?”


    梅照月涨红了脸,低声求他:“时青……”


    “梅时青!”旁边突然爆出一声断喝,“你这么和你哥哥说话,是想要气死我吗?”


    梅时青瞳孔一缩,转头看见刚醒的周静娟攥着被子瞪着自己,仿佛自己不是来给她缴费的儿子,而是她的仇人。


    梅时青心里一片冰凉,他咬着牙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重复刚才的话:“梅照月,你告诉我,钱都去哪了?”


    “我……”


    又是周静娟开口:“照月谈了个女朋友,不用花钱吗?”


    “妈,”梅时青捏紧了身侧的手回头看她,“你知道今天要不是我出了钱,你连手术都做不成吗?“


    “我转给你的钱,是为了防着这样的情况发生给你应急的,不是给他出的彩礼!如果再这样,以后我一分钱都不会转。”


    周静娟被他的眼神镇住了,一时息了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梅时青吐出口气,低着头推开梅照月说:“别挡路,我去缴费。”


    缴费单有厚厚一沓,梅时青坐在住院楼外的长椅上细细翻看。那些字渐渐模糊扭曲,被浸没在晕开的水渍里。


    他无数次想过和周静娟再见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却没想到只有指责,连短短的一句“你过得好不好”都没有。


    没有人在意他,这么多年他早就该习惯了。


    抢救和检查的费用结清了,住院的两万块他怎样也拿不出来了。想来想去,拜托合伙人把办公室里的那台备用电脑卖了,多少贴补点钱。


    灼灼的日头炙烤着他,他抬起头,感觉全世界的阴影都压在自己肩上,他怎样也逃不开,因为这次缠住他的,是远比算得清的亏欠关系更深的——血缘。


    在医院的第三天,梅时青拿着盒饭碰上周静娟的医生时,突然被告知住院费缴清了。


    他一头雾水地拐过走廊转角,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病房半掩的门。


    病床边,那道给周静娟喂饭的身影太过眼熟——那人微微俯身,一边舀起温热的粥送到周静娟嘴边,一边低声附和着她说笑。那只挽到肘弯的袖口下,露出了小臂上狰狞的长疤,刺伤了病房外人的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儿?


    梅时青的脚步像被钉死在了原地,盒饭从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砸落在地上,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病房里的人转了头,梅时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缩,死死盯着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他心脏陡然攥紧了,跳得快要冲破胸膛,但仍竭力不让自己在周静娟面前露出异色。


    “小青,这是你的朋友吧?他说他替你来看看我,真是个好孩子。”周静娟难得地冲他笑了笑。


    梅时青嘴唇一抖,他很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陈冼那张微笑的脸,他的理智碎了个干净。他在周静娟震惊的目光中将人一把拽到门外,攥着他的领子问:“不是说过不要再见了吗?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冼被勒得咳嗽了两声,他看向梅时青那双灼烧着愤怒和惊惶的眼睛,想:我为什么来这儿?当然是为了不错过报复你的最精彩的时刻。


    他弯了弯嘴唇,盯着梅时青说:“在海城我留不住你,所以我追来丰城找你了。时青,你给我的那些钱我不想要,我过来还你。”


    “还?”梅时青的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那你现在还完了可以走了,滚去你的汴城上大学!”


    这句话他没有收着声,惊动了房间里的周静娟,她扬声道:“梅时青,好好和你朋友说话,怎么这个样子?”


    梅时青攥着陈冼的力道乍然一松,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陈冼拉平了衣领,扬起眉毛冲他笑:“你看,我恐怕还滚不了,阿姨让我每天都陪她说话呢。”


    这话如同威胁一般,引得梅时青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连身侧的拳头也攥紧了,但刚有抬起的趋势,陈冼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含笑说:“时青,别这样,阿姨会看出来的。”


    陈冼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真的想不明白,我们有必要这个样子吗?我只是想见见你……难道,你是怕我在阿姨面前,说点什么?”


    他指尖划过梅时青的手背,激起了一阵战栗,梅时青猛地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了一般。


    他皱着眉瞥了眼陈冼,将门擦着陈冼的鼻尖关上了。


    陈冼的到来无疑是团更大的麻烦,但不管怎么说,住院费和陪护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白日里陈冼帮着买饭买药对接医生,到了晚上还陪周静娟散步和聊天,医生护士还以为陈冼也是周静娟的儿子之一。不可否认地,陈冼的确为梅时青分担了一大部分照顾周静娟的压力。


    至于梅照月,除了第一天为缴费等梅时青,就再没有在医院里出现过,可周静娟对他也没有半句怨言,甚至对梅时青说:”你哥是忙正事你知道吧?要是你也处了对象,我这个老婆子也不用你守在床边。”


    梅时青的心被泡在这坛由周静娟酿造的苦水中,十年如一日的酸涩,早已麻木得没了感知。反而是陈冼,在听见后面色一变,装作不经意地说起了梅时青公司起步有多繁忙。


    梅时青垂着眼帘静静地听着。


    出了病房,陈冼问他:“你看你妈这样,你非来这趟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梅时青瞥过他眼下的青黑,反问道:“你就不是吗?”


    陈冼一愣:“我当然不是,我和你不一样。”


    *


    周静娟得的是冠心病,上回急发做了支架,复发率降到了20%以下,但因为她年纪大了,医院还是建议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原本状况一直还算平稳,但最热的那天丰城下了一场大暴雨,周静娟散步时跌了一跤,淋雨后就发了高烧。


    大病未愈,高烧惊厥,又是高龄,一下就进了抢救室。


    “情况不好,我们会尽力抢救!”医生的嘱咐像冰棱一样扎进了梅时青的耳朵。


    梅时青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结了,他脚下一软,下一刻,手腕被陈冼攥住了。


    “冷静点,阿姨还需要你。”


    梅时青蜷缩在长椅上,手指深深插进发根,人止不住地在抖:“是我不好,如果我没接无界的那通电话……如果我没走开……”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他埋着头,呼吸渐渐变得尖锐。


    肩膀上忽然一重,是陈冼把外套披了上来。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到陈冼镇定的神情——“不是你的错,谁都没想到的。”


    陈冼替他擦完了眼泪,在抢救室门口和他面前来回跑——


    “惊厥控制住了。”


    “体温降回正常了。”


    “别害怕。”


    见陈冼又要去问出来的护士,梅时青伸出两根手指拽住了他的袖子。


    “坐下吧。”


    陈冼没动,抬眼看着他,眼底的血丝触目惊心。梅时青的手下滑,握着他手腕轻轻拉了一把:“辛苦你了,本来这些事不用你操心的。”


    陈冼看着他说:“我也不想阿姨出事。”


    他坐了下来,梅时青忘了松开手。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放大的呼吸声。


    一个小时后,抢救的红灯终于熄灭,当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宣告“脱离危险”的瞬间,梅时青猛地站了起来,但腿一软险些摔倒。


    陈冼及时扶住了他,掌心紧贴着他的肩胛骨,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好了,没事了。”


    梅时青的头靠在陈冼肩上,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声音像鼓点一样,击碎了梅时青心里的不安和惶恐。眼泪后知后觉地淌出来,洇湿了陈冼的衬衫。


    陈冼没再说话,收紧了手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样笨拙而生疏的动作唤回了梅时青的理智,他侧开脸轻声说:“我去看看妈。”


    心电仪滴滴作响,周静娟说了几句话又闭上了眼。梅时青拿着温毛巾给她擦手。


    陈冼忽然靠近,手指一蜷,勾住了他那只空闲的手。


    梅时青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他无声地笑了笑:“毛巾干了,换一块。”


    第37章


    梅照月走进病房的时候,陈冼正拉着梅时青的手。


    听见动静,梅时青猛地一抖,将手甩到身后转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梅照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然后挑起眉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来,我是你哥,我反而不能来看看妈了?”


    梅时青皱起眉:“梅照月,你又是来要钱的,是不是?你到底在干什么要这么多钱?”


    “关你什么事?”


    梅时青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周静娟就被吵醒了,睁开眼惊喜地招呼梅照月上前。


    梅时青只来得及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照月来啦,最近和小田处得还好吗?”


    梅照月点了点头:“妈,这几天忙,都没来看您,您还好吧?”


    “我没事,小青的朋友也在这儿照顾我呢,你忙你的就行。”


    梅照月的眉眼间浮上一点戏谑的笑意:“朋友?”


    周静娟嗯了声,招呼陈冼:“小陈哪,这是照月,小青的哥哥。”


    陈冼看了梅时青一眼,点了点头没作声。


    梅照月问:“你和时青是朋友?怎么认识的?同事?”


    陈冼说:“是。”


    梅照月不依不饶,又问:“既然是同事,那年纪和时青也差不多了吧。你结婚了吗,一天到晚待在这儿陪着时青,家里人没意见?”


    他非把照顾周静娟这事儿说成是“陪着梅时青”,这回就连周静娟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来了,面上也不禁带了几分狐疑。


    梅时青见状拽住了陈冼的手臂,想要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不料陈冼反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如炬地看向梅照月:“这是什么话?时青平时帮了我很多,现在他一个人在病房忙不过来,我过来搭把手不是应该的么?毕竟我又不像你有个那么要紧的女朋友,连来看亲妈的时间都没有。”


    梅照月面上笑意一冷,终于正眼看他:“哦,那听起来小青和你关系很好咯?”


    他暧昧的语调引得陈冼皱起了眉,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番:“当然,你没有朋友吗?”


    “时青对我当然好了。毕竟他对十多年没见的家人都能这么上心,为了凑医药费,他连自己办公的电脑都卖了。”


    最后这句话,彻底让梅照月黑了脸,也让周静娟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心虚。


    陈冼见好就收,走到床边亲热地扶起了周静娟说:“好了,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去散步了。”


    周静娟半天才回过神,握了握陈冼的手干巴巴地说:“小青有你这个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陈冼笑了笑没说话。


    *


    医院楼下绿荫葱葱,周静娟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晒太阳,渐渐因为困意闭上了眼。


    陈冼站在后面的树底下,光斑透过树叶落在他平静的面庞上,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片刻后,他忽然朝旁边抬眼,问:“看我干什么?”


    梅时青抿了抿唇,悄悄问他:“电脑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郁颌。”陈冼吐出了他合作伙伴的名字,“郁颌到家里来了,他说你要卖电脑,怕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来看看。”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懂了。郁颌没想到梅时青压根不在家,只有个比自己还懵逼的陈冼在,于是干脆拨通了梅时青的电话,而梅时青的回答也被陈冼听了个一清二楚。


    梅时青盯了会脚尖,忽然说:“谢谢你。”


    陈冼也凑过去盯他脚尖:“前几天你还让我滚来着。”


    梅时青没理他。


    周静娟忽然回了头,说:“小青,你陪妈走走。”


    梅时青一愣,即便周静娟正直直看着自己,他还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转头看向陈冼。


    直到陈冼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回神扶起周静娟。


    他还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和周静娟有这样平和的时刻了。


    那双温暖的手搭在了他手背上,连掌心的纹路和汗水都被感知得一清二楚。这样亲密的接触,记忆里上次还是小学时周静娟来接他和哥哥放学,过马路时一手一个牵着他们。


    周静娟老了,变矮了,纵然她极力用洪亮的嗓音撑起自己,身形也无法制止地佝偻了下去。梅时青不知道,是不是老了以后人就会变得宽容,所以周静娟偶尔也愿意把给梅照月的温柔分给自己几分。


    风吹过他们的衣摆,梅时青多希望他们两个人都不要说话,不要打破这难得的安宁。


    但周静娟还是开口了,她问:“小青,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啊?”


    那是一种尴尬的语调,把一年见一次的远亲之间生疏的套话放在了本该最亲密的母子间。梅时青的心却像卡住的齿轮一样,发出了“喀哒”的一声轻响,而后陷入了宕机的沉默之中。


    周静娟这声问完,起了一阵大风,风把柳叶与草地刮得呼啦狂响,刮得人再难维持住体面的模样。


    风停了,周静娟还是没有听到回答,于是疑惑地“嗯?”了一声,转头看过去。


    结果,她眼睛毫无防备地瞪大了:“小、小青?你怎么了?”


    梅时青满脸的泪水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视线中。


    在周静娟印象里,相较于活泼可爱的大儿子,她的小儿子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考得好了不会和自己撒娇讨赏,受欺负了也只会像没人帮一样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起初周静娟还试着开导他,要他和自己敞开心,但失败得次数多了也就放弃了,渐渐对他冷了态度。


    再后来,自己没怎么管着他,让他长歪了。他一个人在海城念书、工作的十年力,除了打钱就没和自己通过半句话。


    周静娟一直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有冲着自己流泪的时候。


    梅时青冲周静娟狼狈地笑了下,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将眼睛擦得更红:“我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周静娟木木“嗳”了声,原先准备的话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梅时青哑着声音说:“妈,妈。我……”


    他哽了一哽,像是咽下了太多话,最后吐出口的只有一句:“我过得挺好的。”


    周静娟眼圈也红了,她叹了口气,像是经过十二年突然醒悟了一般说:“小青啊,其实妈有时候也会想,当时离开你是不是做错了,你这些年不在妈身边,不知道妈有多心疼你。”


    冷风吹过他的心口,像穿过了个破窟窿一般穿过他的身体,那点寒意令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才的感触忽然就碎了个干净。


    他想:真就这么心疼吗?心疼到十二年没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没问过一声死活?


    但此刻周静娟握着他的手,这个场景他想了十二年,令他宁肯自欺欺人也不愿意打破。


    周静娟还在他耳边说:“我不知道当年你爸爸没接走你,我以为你在海城是有人养的,没想到会留你一个人生活。唉,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呢?”


    “我打了,”梅时青猝然出声,“妈,我打过的。哥说你不愿意接,是哥在撒谎吗?”


    周静娟面色微僵,立刻道:“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谁还记得。”说着她握紧了梅时青的手,将话题转到正轨:“小青,既然现在你回来了,那我们就好好过,等过两天,我问老单位的同事给你介绍几个姑娘,你去相一相好不好?”


    “急什么,至少等你出院了……”


    周静娟打断他:“小青。你能成家我就安心了,比什么药都管用。”


    梅时青打了个喷嚏没吱声,周静娟捏了一捏他的手,他才说好。


    “好什么?”


    一声问猝不及防从身后冒了出来,吓了梅时青一跳,转过身,才见到提着盒饭的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的陈冼。


    周静娟毫不见外地说:“啊,小陈啊。我正说到给小青相亲的事儿呢,他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正经姑娘结婚了。对了小陈,你那儿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他介绍介绍啊?”


    陈冼觑了眼梅时青,眯起眼慢吞吞“哦”了声:“行啊阿姨,我给他留心留心。就是时青他主意大得很,经常答应了别人又出尔反尔,您得让他给我个准话,我怕我吃力不讨好呢。”


    周静娟没看到梅时青陡然苍白的脸,见陈冼答应得这样干脆,将心揣回了肚子里。


    陈冼走过来将盒饭换到左手,和梅时青一起搀着周静娟回房。


    等把周静娟扶到床上,他才趁着梅时青拆盒饭时,装作帮他不经意般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相亲?你怎么不和阿姨说实话,白白耽误人家姑娘?”


    梅时青垂着眼低声说:“不关你的事。”


    刚才周静娟出事了就死死抓着自己不放,现在用不着自己了就把自己一脚踹开?


    陈冼心里冷笑了声,一把攥住了他手腕:“我就是来管你的事的,你要是敢,就试试看。”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把他搞得一团糟,还能全身而退、像没事人一样娶妻生子?


    梅时青被他盯得呼吸一滞,急忙回过头去看周静娟,想要他别乱来又无可奈何,只能克制着胸膛的起伏警告地瞪他一眼。


    *


    周静娟给梅时青介绍的姑娘信佛,第一面就约在了寺庙。


    那天不巧,正下大雨,梅时青从海城带来的那把破伞骨折了,让他陷在了半山腰上的泥泞中。


    丰城不愧是多水之城,将他的镜片冲刷得模糊不清,连一步外的地势都看不清。梅时青浑身湿透,心里正懊恼烦闷,头顶的雨势忽然骤减了。


    余光里落下一片阴影。他擦了把脸转头,就瞥见了那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撑着伞的人。


    那人的额发也湿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仿佛有些生气似的。


    梅时青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陈、陈冼?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冼扶了把在泥地里一个趔趄的梅时青,但托着他肘弯的力道一直没松,反而渐渐握紧了。直到梅时青不自在地挣了挣,他才低声问:“梅时青,就是这么大的雨,你也非要去?”


    “当然,毕竟答应了别人。”


    陈冼挪开目光,讽笑了声:“啊,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种东西呢。”


    山路,暴雨,伞还坏了,现在又被他这样冷嘲热讽,就是泥人也得生出两分脾气。


    梅时青一脚踩进了泥潭,黑泥溅在了两人的裤子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你别给我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今天不是我求你来这儿的。”


    陈冼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能因为周静娟一句话做到什么样!”


    “那是我的事!”


    梅时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片刻后,在沉默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放轻声音重复了一遍,但语气还是一样的坚决:“那是我的事。”


    “陈冼,我知道周静娟有千个万个不好,也知道她关心我是怕我不继续拿钱给她治病,但我没办法不管她,她是我妈。


    “高中的时候她离开过我,我恨过也怨过她,我理解她因为前夫的事谈同色变、迁怒我,更怨恨她为什么连我的一句解释也不肯听。


    “但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不恨了,只想她能回来。我需要周静娟,需要一个家,就算在你看来这是虚假的、丑陋的,我也需要。因为那十多年实在太难熬了,陈冼。”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叹了口气。


    雨势渐渐小了,但山路湿滑,梅时青一个晃神险些栽倒,是陈冼拉住了他。那股力道握着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回了伞下。


    他顺着力道猝不及防抬起头,见到的是陈冼冰冷的眉眼——


    “梅时青,你知道你很自私吗?”


    梅时青茫然地皱起眉:“什么?”


    陈冼扭过头去没有再答。


    到寺庙的时候,香客寥寥,没有见到周静娟介绍的那个姑娘,只有僧人在大殿里做晚课。


    梅时青先上前去拜,跪上蒲团给周静娟求平安。


    三拜结束,门口就出现了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直直看着梅时青,在他回头时对他一笑。于是梅时青也微笑迎上她,两个人走到回廊下,并肩低声说着话。


    水到渠成,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


    伞柄被陈冼攥得发烫,这股愤怒的火从手心烧到心脏,引起他心口一阵猛烈的抽痛。


    梅时青真是太自私的人。为了周静娟,在十七岁时把污水泼给自己,想从中摘个干净;为了成家,把二十七岁的承诺遗忘,轻易对陌生人那样好。


    他说他过得苦,说他不得已,却全然忘了他并不无辜,忘了他的“不得已”从头到尾都在伤害自己。


    他穿过檐下成绺的雨帘,放轻脚步出现在梅时青和那个陌生人身后,冷不丁说:“时青,你忘拿伞了。”


    随即又衔起疏离的笑看向旁边的茫然的姑娘:“这就是阿姨介绍的相亲对象?我是不是……不该来?”


    梅时青蹙起眉,盯着他语气不善地问:“你要干什么?”


    陈冼说:“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姑娘见势不对溜了,就剩他们俩在原地对峙。


    到最后,梅时青叹了口气,问他:“满意了吗?”


    陈冼用伞遮住他,轻轻笑了笑:“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浑身湿透的人还会需要一把伞吗?(思考jpg.)


    第38章


    明明是陈冼搅黄了他的相亲,但从寺庙回来后陈冼对他冷淡了不少,仿佛是他对不起陈冼一样。


    在周静娟出院那天,梅时青主动揽过陈冼,在病床前和周静娟一起合照。但这没能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陈冼肩膀僵硬,甚至在听到“咔嚓”声后连笑容都没能挤出来。


    梅时青不由问:“你怎么了?”


    陈冼偏开头往外走:“我去买饭。”


    等他再回来,就见到梅照月站在紧闭的房门外,低着头动着脚尖。


    他面无表情地越过这人,伸手就要去拉门,但却被拦住了——“小陈是吧,你现在最好别进去。”


    陈冼抬眼:“为什么?”


    话音刚落,里面就隐隐传来了争吵声。陈冼看了梅照月一眼,将手放了下来。


    梅照月笑了笑:“这么看我干什么?和我可没关系,是我的好弟弟自作自受。”


    陈冼懒得理他,边给梅时青发信息边转头就走,但突然听到梅照月在背后问:“喂,你和我弟不是朋友吧?”


    “你叫什么名字?要去哪?”


    “怎么,不敢理我?觉得我是坏人?”


    陈冼脚步微顿:“他不喜欢你,我不和你说话。”


    梅照月笑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什么吗?”


    往远处走的身影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挑了挑眉,满脸的兴趣盎然:“你不会——叫陈冼吧?”


    陈冼瞳孔一缩,冷漠地问:“你有病?对别人名字的探索欲这么强?”


    梅照月盯了他一会,笑意更盛:“你在害怕?”


    这张脸分明和梅时青一模一样,但陈冼就是能一眼发现他不是梅时青。其实也只有皮囊相似,梅时青不会边蹙眉边微笑,把整张脸挤出阴险的味道,梅时青不喜欢在表情上做文章,开心就是开心不爽就是不爽,要是微笑和蹙眉不足以应对面前的情形,他就会选择闭眼——长长的睫毛像屏障一样封死窥探的目光,自己像蜗牛一样缩回壳里,除非想通绝不睁眼。


    想到那样的情态,陈冼不由弯了弯唇角,但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他听到梅照月说——“真想不通,你怎么会看上我弟弟呢?他那样的性格,很不好相处吧?一般同时认识我和他的人,都会更喜欢我呢。”


    陈冼聚起目光认真地打量他,在梅照月挺了挺胸膛时诚恳道:“那些人一定是都瞎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这么和他抢妈妈的,是吗?”


    说出这句话时,陈冼心里涌上一股怪异,眼前的人也快三十岁了,但完全不像梅时青淡然有礼的成熟模样,反而把“喜欢”和对弟弟的恶意挂在嘴边,简直像个被宠得脑子坏掉了的小孩。


    陈冼不由对周静娟的教育方式产生了深深的质疑,但一想到这是个能把未成年儿子扔在外地不闻不问的人,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他说出了那样的话,梅照月的笑意收敛了,盯着陈冼好奇地缓缓地说:“你替他指责我呀?陈冼,‘陈先生’,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陈冼从他们出现就高高吊起的心突感一阵撕裂的疼痛,他面色发白地看向梅照月,不等他问更多,就听见那道穿透房门的怒喊——“就是他对不对!”


    陈冼凝神去听,但紧随而来的,是响亮的一巴掌。


    随后里面一片寂静。


    陈冼吓了一跳,立即用力去拍房门:“开门!时青你没事吧?”


    里面没有应答,又响了一记摔砸的哐当声。陈冼的面色霍然惨白,不敢再敲了。


    梅照月彻底收起了阴恻恻的笑,挂起了副温文尔雅的面目抱臂看着他,品味陈冼的忐忑。


    尖锐的耳钉刺进掌心的软肉里,陈冼咬紧了牙靠着门板,几乎忘了自己能走动。


    “喀哒”一声,门朝外一推,开了。陈冼被挤到了边上,一个身材干瘦、眼睛圆瞪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平心而论,周静娟和梅时青长得并不像,但当她目光掠过陈冼皱起眉头时,那股在眉眼间蕴结的忧愁和梅时青如出一辙。


    血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周静娟没有和陈冼开口,甚至没有给他个带着情绪的眼神,这个十多年没见小儿子的女人在一通发泄后带着大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晚半拍都要沾了晦气。等到了楼梯那儿,她又突然转身大骂:“梅时青!你自己非要做神经病,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声音在四面墙上撞击回荡,震耳欲聋,几个邻居偷偷从门缝里窥视着。


    梅照月冲陈冼挑了挑眉,眉毛落下时脸上满是看不完好戏的遗憾。


    屋子里一片死寂,日光如洪水倾泻,将窗边的人影冲得支离破碎。陈冼的脚像在原地生了根,费了很大劲才拔起走进去。


    他跨过闹钟和台灯的残骸,把耳钉放在柜子上:“时青,你、你还好吗?”


    梅时青转过身,左脸上印着个红肿的巴掌,触目惊心,但他神情平静得令人发怵,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陈冼,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深深地看着:“陈冼,借我钱那晚,你录像了?”


    悬在陈冼头顶的刀骤然落下,他面色煞白,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梅时青,我……”


    梅时青靠墙歪了歪头:“你怎样?”


    风卷着帘子和它的阴影飘荡,陈冼觉得自己也要被晃得摔倒了。在他头晕目眩之际,梅时青几步迈过来攥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重掼到墙上:“你怎样!说啊?继续说你喜欢我爱我,是真心要跟我恋爱,不是为了报复我欺骗我羞辱我!你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不是最会说了吗?”


    疼痛从后背炸开,陈冼闷哼了声,眼前一阵发黑,他摸索着握住梅时青的手,却挤不出半句话来。


    他耳边炸开了一声讽笑:“怪不得、怪不得你会跟到丰城来,你就是想亲眼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陈冼瞳孔一缩:“你冷静,听我和你说,在海城我说想跟你好好过是真的……”


    话没说完,就被腹部的剧痛打断了。梅时青一点没收着,两拳的力道凿到他胃袋上,差点让他把胃液都呕出来——“陈冼,你现在还跟我装什么!”


    “你的好好过就是让我从我妈手机上看到我光着屁股的照片吗?”梅时青的眼睛红得滴血,“我就说你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gay呢,合着跟我玩卧薪尝胆啊?你真行,有本事!就是对上我有点大材小用了吧?你还学什么编程,你该去闯演艺圈啊陈冼!”


    “我卧薪尝胆?那不都跟你学的吗?我就骗了你两年,你当时骗了我十多年!”陈冼的声音颤抖起来,两道粗重的喘息撞在一起,一片混乱,“瞪我干什么?觉得我不该这么做?那当时你凭什么那么对我!”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用烂在这里的!我不是没爹没妈的小孩,我家里有钱,原本能顺顺利利地读完大学就接管家里的公司,住几百平米的大别墅过人人艳羡的生活。但都被你给毁了!


    “我当时对你多好啊?下雨了你没伞我走了半小时送你,你没钱我把生活费分你一半,你被欺负了我豁出去干架,这张脸第一次挨揍就是为你!我爸妈都没打过!可你后来干了什么?啊?你要弄死我!”


    积压数年的愤怒骤然喷发,陈冼几乎喘不上气,他捂着心口死死瞪着梅时青,耳边炸开了一阵耳鸣。


    他盯着面无血色的梅时青,一字一顿:“我告诉你梅时青,别说拍你照片找你妈了,就是我真的把你弄没了半条命,那也是你欠我的,你得受着!”


    梅时青沉默着看了他一会,短促而尖锐地笑了声,随即陈冼被扯过了手、塞进了一柄冰凉的东西。


    陈冼手一僵:“你干什么!”


    梅时青紧攥着他的手,将那截雪亮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来,捅死我。”


    陈冼挣开他的手,把刀甩到了地上,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疯了吗梅时青!”


    “对,我就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从看见照片看见你的名字起就疯了!”梅时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面容扭曲,几欲崩裂,“哈,当年是我的错,我不得好死我罪有应得,但你能不能一次报复完啊?你现在就把我杀了好不好?我求你了,给我个痛快行吗!”


    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陈冼的心脏,令呼吸也变得艰难,他垂眼注视着歇斯底里的梅时青,觉得他们之间真是作孽,竟然有人生来就是要你一刀我一刀地痛进彼此心脏的,靠近也只是为了捅得更深。


    深重的疲惫盖没了他,他低声说:“你说得对,梅时青。我们就该早点死的,我该死在医院里,你该死在水里,干干脆脆的谁都好过。”


    他拿起扫帚,把地上台灯和相片的残骸扫了出去,在提着行李箱迈过门槛时他停住了脚:“你好自为之吧,我不会再回来了。”


    门关上了,他听见重物砸在门上的巨响,但他脚步不停,没有再回头。


    📖 六年后 📖


    第39章


    六年后。


    陈冼下了高铁,海城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往每个毛孔里灌满了水,他微微一愣,攥紧了行李箱。


    来接他的是陈朔的司机,六年前陈朔病重将他认回膝下时,找上他的也是这个男人。彼时车窗外的枯叶被风裹挟飘卷,现在枝头上又重新缀满了绿意,令他沉闷多年的心终于松快了些。


    陈朔伪善,陈父陈母刚死就迫不及待圈走了所有的家产与公司,连一件旧物都不肯给他,等到病重卧床、听信风水先生挡灾续命的说法,才将他带回膝下,用那只枯瘦的手攥着他腕骨,流下两滴鳄鱼眼泪,说什么“好孩子,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陈冼气极反笑,早把他那点自私的心思看得透彻。


    这六年里陈冼忙得像个陀螺,汴大的课堂和公司两头奔忙,白天啃课本赶学业,深夜点灯推项目,键盘上的指尖磨出了薄茧,眼下熬出了淡青,终于拿到了本硕的毕业证,也从一次次的周旋应酬中拿下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项目。六年,他硬是从懵懵懂懂的学生,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小陈总。


    现在,终于等到陈朔死了,他心头一阵轻松和恍惚。


    但陈冼早已过了受点照拂就把对方当成家人的年纪,于是那点恍惚很快消失不见了。


    车破开雨幕,停在了陈家老宅。


    “是陈朔的意思?”


    “是,陈总还有些东西要您收拾。”


    陈冼笑了笑:“我这次回来只负责收他的骨灰和星传,别的东西都扔了吧。”


    司机叹了口气:“好歹叔侄一场,您和陈总又是何必呢?”


    陈冼瞥了眼和幼时比面目全非的老宅:“劳烦您和管家说一声,明天会有人来装修翻新,不要拦。”


    司机又叹了口气,注视着陈冼拉着行李下车,坐上一辆的士扬长而去。


    陈朔的葬礼在两天后。


    生前他要家产要名誉要无限风光,但死后连棺椁与鲜花都是“借”的,他短暂地被送进里面由人哀悼,随后被推出来打回原形,化作一捧白灰。


    雨在外连成白幕,刷刷声被一众压抑的啜泣衬托得格外悦耳。陈冼穿着熨裁妥帖的黑西装,绑着洁白的孝章,他眯眼望向堂外,显得格外冷漠。


    渐渐有人私语,用异样的目光窥视他。


    他面颊抽动了一下,借选骨灰盒的由头走了出去。


    电话贴着身体在震。


    他接通,没有说话。


    ——“冼儿,你那边忙完了吗?”


    “嗯,差不多,老不死的还有个骨灰没收。”


    对面那个温润的男音短笑了声,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恭喜。”


    陈冼眼里坚冰融化,却警告般喊他名字:“梁颂声。”


    对面的人一点儿没被唬到:“少来,我跟你同窗六年,熬期末赶项目哪样不是我陪着你,还想这么吓我?冼儿,听我说:明晚我组了个局,都是熟人,你一定赏脸来,让我们悄悄给你庆祝庆祝——”


    “庆祝你彻底接管星传。”


    *


    陈冼一向早到,他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边,看黑漆漆的夜景。


    “看什么呢?”


    陈冼伸手一指:“我以前住在那儿。”


    梁颂声递给他一支酒杯,和他碰了下:“都过去了。陈朔真不是个人……嗐,大喜的日子不提他了,你好不容易回海城一趟,想不想去哪儿转转,我正好有空,能和你一起。”


    “冼儿,别告诉我你就想窝在家里画画儿啊,一双眼睛画那么多年了,你也不腻?”


    陈冼喝了口酒,玻璃上的面容变得模糊。


    “腻了,但是习惯了。”


    梁颂声眼睛悄悄睁大了:“说说?”


    “……”


    “年少无知,闹得难看。”


    他说得云淡风轻,反倒是梁颂声面露遗憾之色。


    背后的门响了一声,陈冼半耷着眼皮回头,灯光偏转,晃得人眼前落了虚影,等瞳孔一缩落实了目光,他脑袋里“轰”地一声炸开了——他从来不知道“久别重逢”是这样具有杀伤力的四个字。


    那人就像一块鲜红的烙铁,猝然印在陈冼的眼瞳里。疼痛炸开,皮肉滋啦作响,一时再看不到听不到别的东西。


    他呼吸一滞,望着面前的人想:原来那双眼睛长这样。


    那人浓黑的睫毛颤了颤,再抬起时眼神已经如常:“梁总,我替谢总来送酒,他马上就到。我是无界科技有限公司的梅时青,一年前在汴城给华际剪彩的时候我们见过。”


    听到他的声音,陈冼的胸膛猛地挨了一记撞,落回原处的心脏报复性地狂跳,几乎要将他的躯壳撞个稀巴烂。他目光变得粘稠,一寸寸扫过这人剪短的发、弯翘的唇、瘦削的脸……


    在梅时青的左眼眼尾多了一道浅褐色的疤,不长,半截指腹覆上去刚好,刚才陈冼还以为这是他睫毛的阴影。


    陈冼吸了口气,微微咬着牙挪开了目光。


    梁颂声惯会察言观色,笑着对梅时青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而后就一个字也不说了,明摆着赶人的架势。


    他借着揽陈冼肩膀的动作轻声说:“怎么?你和他有过节?他是谢子朗身边的人,我事先不知道他会来,一会儿他就走,嗷。”


    陈冼摇了摇头,皱起眉:“随便。我出去透口气。”


    梁颂声嗳了声。陈冼破天荒和他甩了脸子:“人是冲着你来的,你自己处理。”


    但不到半分钟,陈冼就黑着脸被人拖回来了,那人就是酒比人先到的谢子朗。


    “怎么啦?怎么啦!梁总,你看陈总,我一来他就要走,哪有这样对兄弟的?”谢子朗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眼缝都要瞧不见了,见了梁颂声就松开陈冼要去抱他。


    梁颂声呵呵笑道:“他是看你酒到了人还没影,好心下去接你的。”


    谢子朗这才罢休,眼珠一转拉过被晾着的梅时青问:“梁哥,陈哥,不介意我今天带个朋友来吧?”


    这话一出,梁颂声眉头微挑,和陈冼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子朗天生就少一根筋,在被扔到俄罗斯念了几年书后,对人情世故更加一窍不通,今天这样不和主人通气就贸然带人来的行为,和他过去做的混账事比还算好的。谢父已经放弃了对他的栽培,给他在公司挂了个闲职,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姐姐身上。


    他更加心安理得地鬼混,交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朋友,每天都忙着为朋友“两肋插刀”,插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磨出的茧子得有多厚。


    “刚才你们都认识他了吧——梅时青,也是搞软件开发的,但跟我们不一样,他是白手起家的富一代,用新闻里的那个词儿该怎么说来着?哦,对,叫‘新锐’嘛。”


    要放在两个月前,梅时青听到这个词会谦虚一笑,但在无界出事的这个节骨眼上,还真不知道是恭维还是污辱。


    “谢总过誉了,我就是个给自己打工的而已。”他神情温顺,将在场的三人恭维了一番,微微屈颈和他们握手。


    轮到陈冼的时候,梅时青的头垂得更低,从容镇定地说:“久仰了,陈总。”


    那只瘦削得显出嶙峋感的手悬在空中,被慢半拍地握住了。


    虎□□叠,彼此微凉的指尖捏住手背,纵然掌心虚空,也产生了一点被包裹的错觉。


    双手一触即分,梅时青的手有轻微的僵硬,分开时他明显松了口气。


    梁颂声心里叹了口气,说:“子朗,今天我们只叙旧,不谈工作。”


    谢子朗茫然地“啊”了声:“有我在,什么时候谈过工作?”


    陈冼冷不丁说:“留下吧。”


    闻言梁颂声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而后重拾微笑,引着他们和后来的两个人入座。


    梅时青坐在陈冼的对面,最远的距离。


    众人敬了一圈酒,梅时青就在谢子朗的介绍下和别人攀谈,崭新的蓝色西装随着他的动作显现出细微的褶皱,那张侧脸的线条在剪了短发后愈发利落俊朗,但见过他长发模样的人还是难免惋惜。


    他的那点温柔,像随着头发一起被剪掉了。


    梁颂声凑过来问陈冼:“你刚才还没说呢,你见过那个人?”


    “没有。”


    “嗷,那就是纯不顺眼啊?”


    “这么明显?”陈冼嘴角浮上了一团笑,似讽似傲,“那你觉得他看不看得出?”


    “看出来了也会硬着头皮凑上来,他公司和华际的合作黄了,无界被卷款跑路了,现在资金正紧张着呢。


    “梅时青又是个用钱多的,他妈在医院,他哥欠着赌.债,现在钱都是他在出。不过也不关我们什么事儿,他那种小公司和我们搭不上关系,也就最近才和子朗走得近点儿。”


    陈冼瞥了眼被菜辣得偷偷吸气的梅时青,皱了皱眉:“他哥的债他还什么,他又不是他哥老婆哪来的义务?”


    记起六年前梅照月说“大家都喜欢我而不是他”时的嘴脸,陈冼眉头不由皱得更深。


    梁颂声弯了弯眼睛:“谁知道呢,兄弟间的事儿哪能算那么明白。就像我要是出了事,你虽然不是我老婆,但也不会不管对么?”


    陈冼抖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用手肘捣他:“滚蛋。”


    梁颂声笑得花枝乱颤,心满意足地端起酒喝了一口。


    那边谢子朗给梅时青连倒了几杯酒,梅时青喝得满脸通红。等酒瓶倒空了,谢子朗叫来侍应生还要加,梁颂声拦了:“子朗,一会还有下半场,别现在就喝高了。”


    谢子朗大喊冤枉:“你们每回点的菜都那么辣,我是看时青被辣得不行了才加饮料的!”


    梁颂声叹了口气,对侍应生说:“有没有别的饮料?”


    陈冼冷不丁说:“西瓜汁还有没有?”


    侍应生摇头,最后要了壶普洱。


    梅时青不好意思地道歉,这事儿很快过去了。


    谢子朗又开始高声阔谈国外玩乐的花样,所有人微笑着聆听。


    陈冼忽然起身,颔首抱歉道:“我还有点儿事,先走一步,下次我请。”


    梁颂声知道他今晚不爽,也没强留,只是拿起椅背上的西装递给他问:“要我给你叫代驾么?”


    陈冼摇头:“你们慢慢玩儿。”


    他走到饭店外面,夏夜的闷热被雨水冲散,风吹到身上时竟然有些凉。


    谢子朗,梅时青。


    他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刚才谢子朗埋怨菜太辣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烦躁地骂了声,熟稔地将手伸进皮夹最里层,却摸了个空。


    他手指一僵,脑后的一根弦崩断了。


    皮夹被撑开,卡和现金簌簌掉了出来,他呼吸变得急促尖锐,随意往地上抓了一把,也不管遗落的仨瓜俩枣了,就往饭店里冲去。


    不料正巧遇到梁颂声他们出来。


    梁颂声疑惑地扶住他:“冼儿,你还没回去啊?怎么了?”


    谢子朗笑着过来勾他脖子:“别回了,我们正要去唱歌呢!一起去呗,我跟你们说时青唱歌可牛了!”


    话刚说完,他就被陈冼推了个踉跄。


    瞧着陈冼朝柜台跑去的背影,谢子朗纳闷道:“他咋了?吃火药了?”


    梁颂声安排好了司机,冲他们点了下头:“我去看看他,你们先去。”


    说着快步往回走,正听见陈冼压着怒意的声音:“对,一张照片。我找一张照片!”


    第40章


    念大学时,梁颂声就知道陈冼有那么张照片,藏在黑洞洞的抽屉里,外头上了锁,谁也不给看。


    第一次知道这事儿,是他和陈冼插科打诨,问他有没有对象儿。陈冼笑得漫不经心:“你是说我的手,还是沈老师那些让我肾虚的课题?”


    梁颂声没把这段对话放在心上,但事后沈旻和他说:“陈哥好像刚失恋,你别那么问了。”见他不信,还告诉他抽屉里有张照片就是陈冼前对象儿。


    梁颂声一直暗戳戳关注着,一天晚上他听见陈冼床架响了,探出头果然看见陈冼拿着张照片在看。他极力眯眼,瞧清那照片果然是张人像,只是烂得很,像被撕碎了拼起来的,人眼那儿还缺了一片。


    陈冼的指腹轻轻擦过缺失的地方,随后从抽屉底下抽出了一沓白纸,翻过来,画满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或嗔或怒,或瞪或敛,无比生动,但都被打上了一个又一个大叉。


    他捏着笔,手在发抖,冰冷的空气刺进他的肺脏,他阖上眼喘息渐促,仰着脸祈求着什么降临。


    圆钝的眼头狭长的眼线,乌黑的眼珠湿润的反光,他画得越详细,手抖得越厉害,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在胸腔隐隐发疼时把笔掷在了桌上。那张被仔细描摹的画纸也被团成一团,狠狠捏进了掌心。


    时隔多年,梁颂声还记得他脸上隐忍的愤怒和疯狂,现在梁颂声又见到了。


    他从背后揽住陈冼,给他支撑的力量:“陈冼,别慌,找不到我们就调监控去,东西是不会凭空消失的。”


    陈冼深深吸了口气,拂开梁颂声的手:“颂声,让你看笑话了。”


    他去了趟监控室,走出来的时候目色深沉、下巴紧绷,比进去前更吓人。


    梁颂声轻轻地问:“是被人捡走了?”


    陈冼闭上眼摇了摇头,吐出了屏住的气:“他们去哪儿了?唱歌?”


    *


    陈冼到的时候,谢子朗正在鬼哭狼嚎,嚎什么“如果爱忘了”,一群人捧着他。梅时青孤零零地坐在点歌台边替他切伴奏,荧荧的屏幕光落在他脸上,映亮了他眉眼间的疲惫。


    陈冼深吸了口气,朝他走去。


    “嗳,陈总怎么回来了?小梅,你……敬他一杯!”那边有人回过头,大着舌头指挥。


    光线昏暗,梅时青看不清陈冼的神色,但仅仅是被他的影子笼罩已觉得透不过气。手边的酒瓶还沉甸甸的,他倒了酒客客气气地说:“陈总,我敬您。”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一沉,被攥住了。


    梅时青的眼睛睁大了,他瞟了眼愣在门口的梁颂声,额角一阵狂跳,压低声音说:“陈冼,放开。”


    陈冼还没开口,他就把手一抽转身逃开了,简直像在躲避洪水猛兽。


    他应了谢子朗的话,把所有人又敬了一轮,到最后身形一晃,直接在最近的沙发上坐下了。红色的光斑滑过梅时青的脸,他神色茫然而失落,嘴唇微张着鱼似的喘息。


    ……到底谁才是洪水猛兽。


    谢子朗喝高了,搡了他一把:“小梅,你好好灌灌路总!替我探探他的底!”


    他闻言眼神聚拢了些,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肩膀却陡然一沉,耳后传来一道令人安心的声音——“他喝不了。”


    梅时青肩膀一僵,他拂开了肩上的手,噙着笑摇摇晃晃站起来:“是,陈总说得对,您敬我我受宠若惊,哪里敢喝?应该是我敬您!”


    说着就干了一大杯。


    看着他白着脸艰难吞咽,陈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副强撑着假笑、刻意放低姿态讨好别人的样子,实在刺得陈冼眼睛疼。


    梅时青没管他,又倒了一杯:“这第二杯,多谢路总看重,给我认识您的机会。”


    但这次他的杯子没能拿起来,因为陈冼的手盖住了他的杯口。


    陈冼干脆利落地揽住了梅时青的肩膀:“抱歉,我找他有点事。”


    在人前,梅时青没法推开他,只好在路总的目送下被陈冼拽到了门外。


    梅时青喝多了腿软,被拖着趔趄了几步,被松开的手腕上印着一圈红。他扶着门把站直了,靠着墙和陈冼对视,笑了:“没想到,陈总是土匪啊。”


    光打在陈冼侧面,令他面部的线条更加硬朗英俊,这六年像一把刀,大刀阔斧地削去了他属于少年的部分,将一个足以充作三十五岁的成熟男人放到了梅时青的面前。


    陈冼眼睛深邃,看人总显得格外专注深情,当目光落到梅时青身上时不禁令他有点担心,担心陈冼要和自己再算感情那本烂账。


    幸好没有,因为陈冼冷声道:“我也没想到,梅总是小偷。”


    梅时青心里一硌:“你说什么?我偷什么了?”


    “四十分钟前,你在金海宴的收银台前捡了一张照片。那是我的,还给我。”


    “你的?”梅时青嘴角勾起了抹嘲讽的笑,“陈总是不是把老婆认错了,上面可不是陈总的家眷,那是我,我的照片凭什么给你?”


    “那不是你!那是我的!”


    梅时青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妥善修补的照片,放到了自己脸颊旁边:“看,一模一样的,这不是我?”


    陈冼胸膛起伏了下,不受控制地去看照片上缺失的眼睛,看那双苍黑的生动的过去六年只在梦里出现的眼睛。


    但失神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抢那张照片。梅时青攥着不放,照片很快变得皱巴巴的,上面那人的笑容也在KTV杂乱的灯光下失了本色,陈冼不敢用力,但也不放手,他清楚地感知到这张照片正在梅时青手里失去生机,他心里的一个梦也在这样的场景前濒临坍塌。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告诉梅时青:“梅时青,这不是你。”


    两具身体紧贴着靠在墙壁上,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动作,耳边就传来了“嘭”一声巨响——


    门开了。


    出来的是去放水的谢子朗,他扶住门框眯着眼看僵住的两人:“你们仨在这儿干嘛呢?”


    “欸,时青,你也在啊,进去唱歌啊!我给你点了,去。”


    梅时青趁机逃脱,但在他握上门把的那一刻,陈冼再次攥住了他的手,箍着人的腰去抢那张照片。梅时青没反应过来,挣扎中猛地撞开了门,手里那张受力过猛的照片登时四分五裂,顺着原来的裂纹散在脚边。


    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冼不再管他,蹲下去捡那些碎片,甚至在捡完门边的碎片后头也不抬地为他关上了门。


    梅时青怔怔盯着合上的门,手里被塞了话筒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首英文老歌,他高中就学过,不用上心也能完整地唱下来,但偏偏这次调起高了,在第二句就破了音。


    但好在也没有人在听他唱,即便他切了原唱,恐怕也没有一个人会发现。


    谢子朗很快回来了,门外明亮的光一闪而过,白晃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


    谢子朗勾住了梅时青的肩膀:“这首的吉他你会弹吗?”


    “会。”


    “我给你找个吉他来,你弹给大伙听听?”


    梅时青来不及回答,伴奏就被关掉了,整个房间被抛入了突兀的寂静中,只有一位老总喝多了的呜咽声。


    “陈哥,你干什么?”


    “谢子朗,你喝多了。”


    谢子朗抱着话筒杆,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陈冼指了指瘫在沙发上的梁颂声和两个在沙发角落抱头忍吐的人:“他们也喝多了,该回家了。”


    谢子朗转向在场唯一没有被指到的人,歪头喊他:“时青?”


    梅时青按了按被酒气刺激的胃袋,语气温柔地说:“谢总想听我弹吉他,我下次再带来。”


    “嗳,不是……”


    谢子朗没嘟囔清楚,就被陈冼拽了出去塞给了代驾,其他两个抱头的人也如法炮制。最后剩下一昏一醒的两个人时,陈冼对醒着的那个说:“和我一起送送梁总。”


    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就好像刚才激烈的抢夺不曾发生一样。


    梅时青没法拒绝,沉默着搭了把手,把梁颂声扔到了车里和陈冼一起等代驾。


    “上车。”


    梅时青没动。


    “我把空调打开,上车等。”陈冼的声音放低了,透出几分疲惫。


    梁颂声躺在后面,梅时青只能坐上了副驾。


    “喀哒”一声,陈冼把车给锁了。梅时青汗毛刷的立了起来:“你干什么?”


    陈冼把拼好的照片放到他眼前:“你那儿还有一片,还给我。”


    缺的是肩膀的一角。


    梅时青握着车门,冷静地说:“你要它干什么?照片里那天的东西都是假的。”


    陈冼充耳不闻:“我和你买。”


    梅时青嘴角浮上了一团笑:“你要帮我吗,陈总?”


    陈冼顿了下,伸出手把照片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进几百万的账?”


    梅时青点点头,拇指下压,“咔嚓”一声按亮了打火机,食指一翻,微弱的反光落进了陈冼的眼里。陈冼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火舌就爬了上去,映得那角幽蓝前所未有的亮。


    陈冼瞳孔一缩,心尖也被烫着了。他喊了句“别烧!”就越过中间的皮革箱去抢,滚烫的火焰落进他指间,他整只手痛得抽搐了一下,但还是生生将火焰捏灭了。


    那角照片萎缩成了灰黑的一小团,边缘卷缩了起来,轻轻一捻,就碎成了渣。


    它安然地被保存了六年,被藏在抽屉中、皮夹里,永远是最适宜怀念的地方,但此刻它却被这样草率残暴的方式给毁了,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告诉陈冼:它只是一张废纸,一层不具有任何意义的聚脂薄膜。


    陈冼握着它的手在抖,他眼角和面颊轻微地抽搐着,以阻止愤怒撕裂他的面容。


    那把残骸被甩在了车里,陈冼抠出那只作案的打火机,将它掷到了窗外。


    他死死盯着梅时青,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怎样凶恶的一副表情。但这样的激愤也只换来梅时青略带诧异的一句——


    “那只是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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