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光聚拢进那双微笑的眼睛,夏日阳光里的树影无害而美好地晃荡着。


    但他说,那只是一张照片。


    ——“六年了,我以为你早就看开了,现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好么?但我希望陈总能把有关我的东西销毁,因为我会……想吐。”


    双闪微弱的光落在陈冼脸颊上,他叼着香烟掏打火机的动作顿住了,就这么缓缓地转向梅时青,他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的笑,似乎想否认什么,但在长长的一个深呼吸后全咽了下去,他的肩膀耸起又落下,最后一根烟被攥进手心捏皱了。


    他偏头藏进昏暗,低声说:“陈总?你也知道我是个‘总’。梅时青,你怕他们,为什么不怕我?你求他们为什么不来求我!”


    他凌厉的眼神刺得梅时青心口一窒,只觉他早没了当年半分收敛克制的模样,冷硬又尖锐,陌生得令梅时青心底发寒:“他们会帮我,难道你会?”


    “我怎么不会!”


    烟被彻底捏烂了。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将他们打入了沉默的泥沼。


    梅时青吐出口气,率先有了动作,他别开了头留给陈冼一个没有变化的后脑勺:“行了,陈冼,我三十五岁了,拖着那么大一个无界,没力气也没勇气陪你玩了。陈总,你行行好,找个年轻的折腾吧。”


    “而且当年那些事,你要真把我放在身边儿,还得时刻防着我咬你一口,累不累?”


    陈冼呼吸一滞,隐秘的心思被点破,脸上像被打了一巴掌一样疼。他盯着梅时青突出的肩胛骨和微微起伏的肩膀,问:“无界出事了吧?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你不跟了我,还有什么办法搞到那么多钱?”


    他话说得难听,梅时青瞪圆了眼睛回头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车厢里不断回荡。


    针扎似的刺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渐渐不觉得痛了,只剩了麻,蚁行一般的麻。


    陈冼静静等疼痛彻底消弭,其间眼睁睁看着梅时青的表情从恼怒变得惊恐,那对瞳孔从扩散变得紧缩。


    “你……你开门,我要下车。”梅时青喘息渐急,侧身拉拽着车门。


    陈冼缓慢地眨着眼看他,在他停止了拉拽的动作,脱力地靠在门上瑟缩时轻声不解地问:“不是你打了我吗?怕什么?”


    梅时青缩着不回答他,觉得今天自己已经够狼狈了,执意将脸藏在黑暗里,但他不知道,不夜盲的人将他通红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陈冼看了他一会,把车门打开了,几乎在“咔嚓”一声响的同时,梅时青拉开车门兔子一样窜了下去,但一道更大的力将他往回拉,跌回了原先的座位。


    皮革的弹性令他的腰背发生了二次碰撞,他闷哼了一声,睁大了眼睛回头看过来:“陈冼,你干什……”


    话没说完,陈冼的阴影就罩住了他,身影交叠,气息相撞,他的下唇被重重咬住了。


    那几乎是捕兽夹一样的力道,绝非调情的范畴。尖锐的疼痛刺入他柔软的腭肉,他闷哼了声,眼泪立刻滚了下来,咸腥和苦涩味顿时充斥了口腔,陈冼的呼吸堵住了他的鼻息,令他几乎要窒息。


    血腥味一瞬将他带回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从渝城回来的陈冼破罐子破摔地吻住了他,炙热的呼吸和现在一样令人心惊。当时他在盛怒之下摔门而去,但现在却后知后觉地在心里生出了恐惧——海城的圈子就这么大,他这次还能怎么绕开陈冼?


    或许从他拾起照片起,就开了一个自己没法控制的头。


    他推拒陈冼肩膀的手一顿,转而去掐他的脖子,用力到渐渐僵直,陈冼才松开了他。


    下唇发着麻,那块肉没了知觉,几乎被咬烂了。


    “疼吗?”陈冼垂下眼睛,指腹一点点碾过他的伤口,听他颤抖的吸气声。


    梅时青痛得差点忘了骂他:“陈冼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陈冼面无表情地凝视他,等他的恐惧又占了上风才开口:“没有吧,我就是想让你也不痛快。”


    “神经病。”


    陈冼歪过头笑了下,英俊深邃的眉眼弯弯的,显得动人而温柔,但梅时青却不寒而栗。


    他深深吸了口气,听到陈冼问:“要是谢子朗亲你,你是不是就上赶着去?亲到一半衣服都能脱了给他送上去?”


    梅时青简直莫名其妙:“你和我犯什么病?你咬我关谢子朗什么事?”


    “是不是随便一个人,只要能帮到你你做什么都行?就是除了我?”


    梅时青被他抓着双手,只好偏过头去极力远离这个酒鬼疯子暴力狂,语气里满是嫌恶和报复的快感:“对!就是除了你!谢子朗亲我就从来不会这样,也没有人像你一样技术这么差!”


    陈冼漆黑的眼珠定定盯了他一会儿,眼睛又弯了弯:“骗子,谢子朗不是同性恋。”


    “但是你是,我是。”


    陈冼的唇舌缓缓碾过这些字眼,而后重新衔住梅时青的唇瓣,一点点吮吸他的伤口。伤口被挤压的疼痛令梅时青面目扭曲,他在呼吸困难时听到了后座飘来的一声嘟囔,整个人如同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骤然清醒过来:“陈冼你他妈就是个疯子!梁总还在后面……”


    陈冼贴着他嘴角呵了声:“他不是一直在么?”


    梅时青将手指插进他的发根,用力拉拽他,陈冼痛得皱了眉,阴着脸色退开了。


    “干什么?”


    梅时青脸色也不好看,他指了指陈冼背后:“代驾来了。”


    陈冼深深看了他一眼:“待在车上,你要是敢跑,我会让你后悔有这么一天。”


    陈冼坐到了后面去,把半边身子掉在地上的梁颂声拽了起来,皱着眉摸出他不停震动的手机。


    “喂……你谁?说话。不是工作我挂了,是工作就留言,梁颂声在睡。”


    梁颂声听见声音在陈冼腿上蛄蛹了一下,陈冼啧了声把手机塞了回去:“备注也没有一个,你的情人真是多得号都排不上。”


    梅时青冷笑了声,心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第二回电话响给梁颂声震醒了,他闭着眼把电话接了,电话里依稀传出个愤怒的年轻男声。


    梁颂声皱着眉坐了起来,把电话拿得远了些:“你今天有完没完?”


    短短一句话,就叫对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梁颂声酒还没醒,现在能挤出完整的话,纯粹是被对面的声音搞得应激了,愤怒一瞬冲破了迷糊:“我爸给你过生日还不够?非得让我回去跟你卑躬屈膝的,配合你和你妈一起演戏你才满意?”


    对面似乎低声说了什么,梁颂声仰头阖着眼吸了口气,语气平静不少:“抱歉,不该冲你发火的。礼物你随便挑,我付钱……对,我最近都有事不回家。”


    他挂了电话,头立刻沉得垂了下来,随着车行一点一点。


    梁颂声一向温和从容,就算遇着了生意场上的死对头,也能笑着递一句幸会,鲜少有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时候,他发了一通火,车上都安静了。


    半晌他才重新醒神,挣扎着抬头看了眼陈冼才放松。


    “嗳,吓着你了?”


    陈冼拍了拍他肩膀:“哪儿的话。”


    “是李井,梁总新领回来的便宜儿子。”


    陈冼对这事也有所耳闻,这干儿子带着他妈强势入住梁家,不到半年就闹得鸡飞狗跳,梁颂声懒得回去争宠,在外租了房子,但总抵不过李井一而再再而三地拿梁父压他逼他回去。


    这李井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己鸡犬升天了还不满足,非要梁颂声回去看着受着,挨着他的踩才称心如意。


    陈冼对他从来没什么好感,当即道:“哪个‘井’?绿茶龙井么?”


    梁颂声立刻勾着他脖子笑出了声,但片刻后幽幽冒出了句:“也不全是他的错。”


    “你喝多了。”陈冼斩钉截铁地说。


    梅时青从头到尾没有弄出半点动静,只在梁颂声下车时搭了把手。


    人下了车,梁颂声才记起问:“你给我送哪儿来了?”


    陈冼报了个他女伴的名字,梁颂声抓着他胳膊笑了笑:“也行吧。冼儿,我认真的,你也找个伴儿吧,每次没地儿去的时候心里知道有个人在等你,会好受不少,酒都不想吐了……”


    陈冼也笑:“你心里人多得,挤在里头跟等地铁似的。”


    “哈,怎么说话呢?总比你守着张遗照好。”


    陈冼眼皮一跳,从梅时青手里拽过梁颂声的胳膊就架着他跑。


    也不管背后的梅时青是什么表情,直到跑到树下等着的人跟前才停脚。


    “给我吧。”那人走出树翳,在月光下露出了张秀丽的面庞,只是再秀丽,陈冼也看得出他是个男的,陈冼立即撤回了一个梁颂声。


    “你谁啊?”


    少年扫了他一眼,没理,只朝梁颂声拖长音调喊了声“哥”,压低的眉眼间透出一股子阴郁的味道。


    陈冼感到梁颂声虎躯一震,竟然睁开了眼:“你怎么在这儿?陈冼,你……”


    陈冼当机立断地拽着他转了个身:“没卖你,走错了。”


    但没走几步,就听背后飘来了幽幽的一句:“哥,你今天还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陈冼磨了磨牙还是没忍住,转头警告他:“李井,你别给我在这儿蹬鼻子上脸,梁瑞现在还是那老头的,等过两年他死了你猜你还能不能这么嘚瑟?一天天的好好读书,别没事找事,少给颂声找不痛快,也给你自己留点活路,听得懂吗?”


    李井嘴角下落,一双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他,这是今晚第一次他把目光放到除了他哥以外的人身上。


    陈冼在心里骂了声,汗毛都立起来了一片,飞快地加快脚程跑远了,然后绕到了居民楼后门,把梁颂声安全交给了女伴。


    坐回车上陈冼连找梅时青不痛快的力气都没了,心里还被那道阴恻恻的目光膈应得紧。


    他真不知道,梁颂声回家过的都是这种日子,不怪他宁肯借宿女伴家都不肯回去了。


    梁颂声的车停在了小区楼下,陈冼和梅时青住得不远,于是干脆走回家。


    夜风吹起陈冼杂乱的额发,露出那张英俊而疲惫的面孔,梅时青瞥了眼只觉得嘴唇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他和梁颂声,还有谢子朗,一群人的私事都太吓人,梅时青只想能避就避。


    但在他找借口离开陈冼前,他听到那人先一步开口问——


    “有烟吗?给我一根。”


    陈冼原来是不吸烟的,也没有人天生就是吸烟的。


    梅时青第一次吸烟是因为背负了治疗费不堪重负,而陈冼第一次吸烟是因为想到了梅时青。


    那是他离开海城的第三年,心理上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却因为要接管星传不得不装出匹配三十岁外表的成熟模样。


    晦涩的谈判用语、庞大的行业知识还有他一窍不通的管理的技能,全都像大山一样压在了他的身上。在他带着团队通宵达旦地干了两个月,终于啃下一个难啃的甲方时,他没有大睡一觉也没有和团队去庆祝狂欢,而是买了一盒烟、最便宜的烟,靠在公司天台的电梯机房上安静地点燃了,送到嘴边。


    那是一种飘忽的感觉,嘴里是什么味道已经不重要了,他在烟里汲取梅时青曾汲取过的东西,再将那些东西分作两半,一半用来回忆过去,另一半用作支撑未来。


    可以说,梅时青在他的禁烟教育上绝对做了一个反面的“榜样”。


    纵然陈冼十次百次地劝他戒烟,也自以为抵抗住了他的侵袭,但到了关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滑向他曾站着的地方。也只有在滑到底时,陈冼才会意识到,那些坚守的、抵制的、因他爱上和憎恨的,都会在他彻底离开后成为他留存在自己这儿的最后一部分,如果打破,就相当于把那一部分也送走了。


    那是梅时青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他问梅时青要一支烟,梅时青不关注他是怎么开始抽的,此刻又是为什么要抽。就像他也不问梅时青眼下的疤痕一样。


    梅时青只是陪他住了脚,长久地注视着他含烟的模样。


    他呛了一口,对尼古丁失效了半辈子的味觉突然复苏了,那是一种极呛极苦的味道,陡然兜满了口腔与鼻腔。他咳嗽了起来,梅时青竟然拍了拍他的背。


    “陈总,照片的事是我不清醒,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怪我。”


    陈冼看了会月亮,说:“这不公平,梅时青。”


    梅时青问他收回了最后一个打火机,平静地说:“陈总是做大生意的人,比我更知道评判公不公平的前提是要达成协议,但我没有和陈总签任何的协议。”


    陈冼烦躁地摘下了烟,抬眼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别他妈和我说客套话。”


    梅时青闭嘴了,他还是不爽:“六年过去你哑巴了?说话啊。”


    “那光信的招标——”


    “闭嘴!谁让你跟我说这个了?”


    夹在指间的那点猩红忽明忽暗,似乎正焚烧着一个扭曲的时空。陈冼深吸一口气,把它捻灭了,他的面庞陡然隐匿在昏暗里,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说:“梅时青,我真觉得我们不公平。


    “我也不想算账,那笔烂账真是看一次恶心一次,但我不得不跟你算,不得不说不得不提——凭什么你对不起我我报复了你你就要恨我?难道我做得不对吗?”


    “陈总,感情不是买卖,没人规定你不欠我我就不能恨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已经是‘陈总’了,没必要再做这么没风度的事。”


    陈冼气极反笑,一把箍住了他的腰:“你撕了我的照片,反过来叫我不要没了风度?梅时青,要是我非做没风度的事呢?”


    “那我只好离开海城。”


    陈冼眼神一变:“你敢!”


    他磨了磨牙,盯着梅时青吐出刻薄话的嘴唇就要咬下去,但耳边突然炸响了一声稚嫩的呼喊——


    “爸爸!”


    一个小豆丁扑到了梅时青腿上,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们,又嗫嚅着叫了一遍:“爸爸……”


    这两个字如平地惊雷,把陈冼的理智炸得稀巴烂,一瞬间他耳鸣大作,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缓慢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用目光剜着梅时青的面孔:“梅时青!她叫你什么?”


    小豆丁被吓得哇一声哭了,梅时青立刻弯下腰去抱她,熟稔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等他再直起身时,陈冼已经碎了个彻底。


    “陈总,你还有事吗?我要带孩子回家了,”梅时青目光寒凉似水,朝远处楼底下的女人抬了抬下颌,眉眼间流露出点不自觉的温柔,“我太太在等我。”


    这话如一记闷棍抡在了陈冼头上,他后知后觉:自己对梅时青这六年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孩子、妻子、回家……陈冼从没想过这些字会这样拼在一起,梅时青此刻展露出的温情狠狠灼伤了他的眼睛,令他目眦欲裂,他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正以自毁的力道撞击着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你有孩子?”


    “你结婚了?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他张口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刚才又唱又跳的自己简直是个小丑!


    已经是小陈总的陈冼很久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了,他的手不断地痉挛、脱力、痉挛,在极力克制下还是一把攥起了那人的衣领:“梅时青,你以为我陈冼是那么贱的人吗?没有底线、没有道德,就算你有了家庭我也会把你抢过来?”


    他不管孩子的哭闹,掐住梅时青紧绷的下巴:“我告诉你,你刚才但凡说一句你结婚了,我都不会碰你半下!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孩子哭得越来越凶,远处的女人也忍不住上前来。陈冼咬着牙大步离开了,哪还有半分受酒精影响的样子?


    梅时青收回目光,被狠掐过的下巴还隐隐作着痛——酸痛,连着牙根都在颤。


    女人接过孩子,耐心地哄:“小青,那是谁啊,你怎么和人家吵起来了?”


    陈冼垂下眼睛:“一个合作方,酒喝多了,不用管他。”


    “嫂嫂,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提一嘴^_^


    梁颂声和弟弟的故事在《哥怎么能不爱我》里,下本开,本文主角会客串~感兴趣欢迎收藏^_^


    第42章


    孩子是哥哥的孩子。


    因为梅照月被追债的逼得回不了家,为了哄孩子,家里就让她喊梅时青爸爸。反正孩子只有两岁,压根分不清长得一模一样的这个爸爸和那个爸爸。


    梅时青扒着马桶吐了三次,吐完彻底脱了力,倒在厕所地上躺尸。


    酸腐的气味冲击着他的脏腑,令他头脑昏沉起来,恍惚间他感到后衣领被人提了起来,耳边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把蜂蜜水喝了就去洗澡,听见没?”


    他刚要点头,就被敲门声打断了——“小青,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医院?”


    后领的力道消失了,梅时青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原来是梦。


    要不是今天遇到那个人,他也不会做这样久远的梦,远得他一时都没记起经历过。


    六年前,他们刚分开时,梅时青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生活了,但等他回到空荡的出租屋,耳边只剩自己压抑的呼吸时,才意识到自己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了。陈冼就像他大病时的拐杖,开始依赖,后来嫌他硌坏了手心,等他走了,才在身体各处感到比手心更可怕的痛——他竟然差点忘了,在陈冼醒来前,自己原本是要去寻死的。


    是无界拖住了他,他强迫自己没日没夜地埋头在公司里,终于能够淡忘和陈冼在一起的梦似的那两年。分开的第二年,无界做成了大单子,他拿钱买下了一幢小洋房,朝南,很暖和,一切似乎都在步入正轨。


    但就在这时,他生活里别的地方烂掉了——梅照月欠债跑了,丢下了一个温情全无、支离破碎的家给他。周静娟喊了他一声儿子,他就回去了,宁肯把新房子卖掉,也要填补哥哥的欠款和母亲的医药费。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吃的苦都是自作自受,如果对这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家装聋作哑,他就还能是体面从容的梅总,而不至于沦落到迎着白眼陪酒赔笑谈单子的地步。


    陈冼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他身上的感受仍烙在他的肌肤上,令他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尽,他抬高了酒杯,恨不得遮住脸,遮住他这张落魄的、老去的脸。他想过再见要让陈冼看看自己的厉害,用从容打败他给予过自己的羞辱,但没想到一切都毁了,他成了个笑话。


    可偏偏,他不可能不管这个家。“家”这个字对他的吸引太强了,年少时得不到的,成了现在明知会穿肠烂肚也要咽下的毒药。


    笃笃的敲门声又响在耳边:“小青,小青?你还好吗?”


    他攥着心口的衣服用力喘了口气,朝外说:“不用,我没事,吵到你们了?”


    门外的声音有点迟疑:“荣荣非要你陪着睡,从九点闹到现在,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小青,你看你能不能来一下?”


    梅时青把面颊贴上冰冷的瓷砖,忍下喉管的痉挛:“我洗个澡就来,十分钟。”


    “辛苦你了,小青。还有月初了,照月和妈妈那边……”


    “嫂嫂,我现在真的没钱了,妈那里的钱我交到年底了,哥那边我……”他深吸了口气,肺被刺得疼起来,“公司不只我一个股东,不能卖掉的。”


    田木华肩膀贴着门,印出团鸟似的暗影,悬在半空中没有枝干依托。陈冼静静地注视了会儿,将手掌覆上去:“我也没有办法了,嫂嫂。”


    “嫂嫂没有逼你的意思,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只是,”她哽咽起来,“只是我一想到这个月没有钱,照月就会被他们抓去毒打、割掉手指、器官,我就、我就很害怕……”


    “就算他死了又怪谁呢!”


    梅时青放在门上的手攥成了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句话。


    门外的哭声顿止,梅时青吸了口气爬起来,又冲了一次马桶。


    “抱歉嫂嫂,我会尽力的,别哭了,一会荣荣要听到了。


    “妈那边还是老样子,明天辛苦你跑一趟。”


    嫂嫂嗳了声,犹豫了下还是说:“小青,妈身体越来越差了,就算以前有什么矛盾,你也该去看一看。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念着你的,每次我说起你,她都听得很认真。”


    梅时青面无表情地扯开了领带和衬衫:“听得认真?她应该是被我气晕了才对。”


    镜子里赫然映出了具瘦削的躯体,胸前肋骨根根分明。他眼里闪过一丝嫌恶,探身上前,用力擦拭着颈间的红印,印子越擦越鲜艳,他喘息渐急,“咚”一声把额头撞在了镜子上。


    “当年,她就是被我气病的。”


    嫂嫂不敢劝了,只低声喊他:“小青啊……”


    半晌听到荣荣在喊妈妈,她叹了声气离开了。


    梅时青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着,恍惚间眼尾的疤痕化作了一条蜈蚣,扭曲着爬遍全身。虫子的蠕动令他恶心得想吐,心里厌弃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他被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苍白的身体和六年前照片上的一样,那时的惊恐与绝望如跗骨之蛆,每每发作,都将他带回当时的场景。等他回神,身上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抓痕。


    他也不觉得痛,内里早比肉.体更溃不成形。


    他赤着脚走进淋浴底下,水大力灌下来,给人濒临溺死的错觉,如果十七岁那年他真的溺死了就好了。


    可惜他回不到过去,他这一生都在犯错和还债。


    上一笔刚还完,下一笔又找了上来。他在田木华和荣荣的哭声里感到窒息,但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家和被需要的感觉吗?


    他没法解答,他得到过的全是赝品。


    关掉喷头,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正蜿蜒下冰凉的眼泪。


    荣荣在喊爸爸,他答应了,连声音都没有异样。


    *


    “爸爸,我和妈妈先进去啦!”荣荣跳下车,在医院门口和梅时青道别。


    梅时青听着空调的嗡鸣声,鬼使神差地下车跟了过去。


    他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周静娟了,上次见还是在梅照月和田木华的婚礼上,当时周静娟就已经病了,是慢性心衰。她的心衰,是心梗的后遗症,心梗是当年被他和陈冼气得。


    病房里有两张床,周静娟躺在里面那张上,被蓝色帘子挡着,只露出双垫了枕头的脚,脚肿得?白光亮,像两颗胖大的蚕蛹,蛹身上箍着的丝袜一只长、一只短,是洗得褪淡的褐色。


    田木华在帘子里面说话,顾忌着还有别的病人在,藏起了梅照月欠债的话,只说还没找到人,然后又提到荣荣的早教班和他。荣荣在床脚剥橘子玩,乍然转头看见了他,睁圆眼睛就要跑过来,梅时青冲她比了个叉。


    她停了脚,茫然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周静娟把她叫到床头去了,梅时青在门外听见她磕磕绊绊的歌声。


    他站了有二十来分钟,引起了医护的注意,在被逮住盘问前他就跑了。这里的医生是不认识他的,周静娟的病情总在电话上交代,或者由田木华转达。


    他像个必须隐姓埋名的杀人犯,一路逃到医院外的花坛那,靠着自己的车吸烟。


    点烟时急迫得手一直抖,像是晚一秒就会死掉一样,等好不容易点上了,又不想吸了,由它静静地烧着。


    他闻着觉得有些臭。


    旁边有个晒太阳的老伯咳嗽,他立即低了头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竟然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只惹得来往的车愤怒地按喇叭。


    是啊,在这里,又有谁会叫他、谁又能叫住他呢?


    除了依赖他的哥哥一家,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


    周静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陈冼和他闹掰时说的是“我不会再回来”。他们的神情如此生动残忍,一次又一次撕裂着他的灵魂。


    靠住了树,他把苦涩又温暖的味道送进嘴里,一个出神,竟然被呛到了,他躬身咳嗽,烟就滚落到了地上。他浑不在意地碾灭了,衔起新的一根,正愁找不到打火机,就有人叼着烟凑了过来。


    梅时青皱了皱眉,一边说“谢了”一边后退。


    谁知那人按住了他肩膀,硬是逼着他把烟点上了。


    梅时青圆睁的瞳仁里被迫倒映出那张英俊的面孔——他正隔着两团烟雾,用目光凝注地描摹着梅时青的脸。


    这样的眼神梅时青见过很多次:温暖的出租屋里,写卷子的陈冼会突然停笔,发愣地盯着他,直到他从电脑前抬头、直到他接过笔轻轻划出解题的重点;丰城的山寺里,这人隔着几重雨幕,带着怨恨和不甘看过来,看得他对陌生姑娘说的话卡了壳;甚至更早,在十七岁的自行车后座上,陈冼在行经人最少的一片田野时,总会带着点恍惚地这么看过来。


    每次都是这样有话说又不肯说的眼神。


    但这回最不合时宜。


    梅时青身体后仰,躲开了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惊愕和恍惚:“陈总。”


    陈冼盯着他,歪了歪头问:“你刚跑什么,躲我?”


    “陈总,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很忙的。”


    他加重了这个陌生的称谓,陈冼显然也听出来了,挑起眉笑了声:“你又不跟我做生意,非这么叫干什么?心虚,不敢喊我名字啊?”


    “陈总,你想多了。我是想提醒你,我已经有家室了,陈总还来缠着我,是想做小吗?”他绷紧了下颌,强迫自己去看陈冼的眼睛。


    话出口的那瞬,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但片刻后,陈冼潜心向学地问:“怎么做?”


    梅时青惊诧地抬起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但偏偏陈冼摆出了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表情,又问了一遍:“给你做小,应该怎么做?”


    梅时青登时汗毛倒立,推开他往旁边走:“我没有这种癖好,你走吧。”


    但腿还没迈开,他就被陈冼拉住了。那只手紧紧箍着他,透过衬衫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骗子,我上你们官网查过了,你的婚姻状况是未婚。”


    “未婚不能谈恋爱生孩子?”


    陈冼被气笑了:“和你嫂嫂生孩子?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回来还不咬死你?”


    梅时青皱着眉挣了挣手:“松开。”


    见他力道不减,梅时青嘴角聚起团嘲讽的笑,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陈总,你这样缠着我,是还喜欢我吗?”


    喜欢。


    这两个字像一滴热油,滚入了满锅的开水中。


    陈冼的舌头用力抵着牙齿,死死盯着他说不出话来,刚才的得意早已烟消云散了。


    “梅时青,说这话你自己笑没笑?我就是不乐意看你跟条狗一样,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梅时青呼吸一颤,点了点头:“说到底你就是想看我求你,根本不是好心。你有钱了,站得比我高了,就想来居高临下地欣赏我的窘迫。顺便在虚伪的施舍后享受到以德报怨的道德快感。陈总没必要把这些东西说得那么好听。”


    这些字眼像刀一样碾过陈冼的心脏,他冷笑了声,眼圈渐渐红了,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上谈判桌的时候,他对对手一无所知,也将谈判的技巧忘了个一干二净:“行,我就是想要这些!那你怎么还不求我?”


    “我求别人,是用无界去求,用无界的能力和前景去争取一份商机;但在你面前,你是要我拿自己去求,”梅时青的声音低弱下来,在气音里苦笑了声,“陈总,我活了三十五年,丢了太多的东西,没法再把尊严也卖了。”


    见他不走,梅时青叹了口气:“陈总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儿吗?因为我妈病了,他被六年前陈总发的照片气病了,病得很重,也许要病一辈子,又也许很快就要死了。我不想在这儿和您闹得太难看,陈总能理解吧?”


    陈冼说:“既然周静娟都知道了,你不和我来一段儿那不是亏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风就朝他脸上扇了过来,他被打得脸偏了过去,火辣辣的疼痛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几乎让他半边脸都烧了起来。


    “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他沉着脸抬起头,看见惊怒从梅时青脸上飞速褪去,转而变成了恐惧。


    这一刻,陈冼仿佛又挨了一记巴掌。


    梅时青碾灭了烟,陈冼几乎听得见烟头烫坏他手指的滋啦声,而后他弯腰捡起了先前的烟头,把它们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在经过他时又是那句平静得惹人恼火的——“陈总,抱歉。”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这个小陈会拉着小梅改掉的


    第43章


    海面广阔,半阴半晴。


    郁颌来这儿时,见到那个背对岩壁坐着的人的脚边已躺倒了四五只碧绿的酒瓶,海浪一波又一波撞击过来,像随时要将他撞得粉碎。


    郁颌跳下岩壁,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朝他走去,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他回了头,现出一张眼窝深陷、胡茬邋遢的脸。


    他和郁颌对视了一眼,迟缓地露出个笑,向他递出酒瓶:“你来啦,坐。怎么这样看着我?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公司。”


    郁颌抿了抿唇,接过酒瓶坐了下去,闷头喝了口:“时青,公司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在呢。”


    梅时青有一会儿没说话,酒瓶将夕阳的光折射进他的眼睛,刺疼,但他不闪不避。


    “郁颌。”


    “怎么?”


    “我经常想,如果当年没有卖掉无界,是不是现在它已经被做得很大了,不会因为一个意外濒临破产,也不会连公关负面舆论的钱都没有。


    “华际出事的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再结几个项目就能补回来的收益。但我没想到,会有对头公司落井下石,污蔑我们的软件盗取客户隐私……哈,这种声音一传出来几乎就给我们判了死刑,即便官司打赢了也要几个月后,到时候什么都回不来了。”


    郁颌扶住他的肩膀,担忧地喊他:“时青……”


    时青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他:“郁哥,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十六年前是这样,现在、现在把哥又找回来、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东山再起,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别瞎说了,公司不一直是我们两个在管吗?风险措施不完善的问题我也有责任,哪里能都怪你啊?”


    梅时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圈渐渐红了,他抱住膝盖埋下头哽咽着说:“可是郁哥,我一直记得六年前我们拿下第一笔订单的时候,你不管那是新年的第一天,不管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也要跑到我家楼下告诉我……你该怨我的,你应该怪我的,是我让你辞了职,给了你那么大的期望,然后又把一切搞砸了。”


    郁颌的牙根泛起一阵酸楚,他也是有老婆有孩子要养的人,无界这回出事的时候,说没有后悔过当初辞职是假的,他恨自己的理想主义和一腔热血,也的确或多或少埋怨过梅时青,即便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现在这丝埋怨在这副模样的梅时青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他咬了咬牙,拍了拍梅时青的背:“别哭了,你郁哥会想办法的。”


    耳边海风的声音愈加可怕,郁颌瑟缩了一下,扶起那五六个空酒瓶转头问:“看样子快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吗?”


    “不会下的,风一直是这么吹的。”


    梅时青说完微微愣了下,脸庞的底色被风吹得愈发苍白,而面颊上的两团酡红却愈发鲜艳了起来。


    郁颌怕他生病,还想再劝,却见他已经拢紧衬衫重新埋下头,闷声赶人道:“郁哥你先走吧,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就是……还想再坐一会儿。”


    郁颌走了,留下一串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脚印。


    光很快被黑夜吞没,当微凉的衬衣贴紧了他的皮肤时,他才打了个激灵回神,雨丝正从漆黑的天上洒落,落到他鼻尖、面颊,激起一阵阵微小的战栗。


    “几点了?”他嘟囔起来,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得可怕。


    手机息屏了,他怔怔地和自己眼睛的倒影对望。


    又想到了……他。


    “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了,你听风声。”“不是的,这里的风一直都是这样。”


    “可我只想带你回家。”


    “哥——时青——”


    回忆里模糊的人声混在海风里,真实得如同近在耳边。


    他闭上眼,六年前丰城那张虚与委蛇的面容又一闪而过,在黑色的幕布上,一幕幕像虚影晃过:突然出现的周静娟、砸碎的陈设、用力到手指通红也要撕碎的照片,还有,六年后的那句——“求他们为什么不求我”。


    梅时青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一下,他闷哼了声蜷身捂住,一阵伴随着耳鸣的剧烈头痛接踵而来,他听到路人的惊呼,还有逐渐模糊的风声。


    *


    风止了,水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湖边垂钓的人不耐烦地用草帽盖住了脸,朝后一仰躺在了藤椅上。


    嘎吱的脚步渐近,那人轻喊了声:“陈哥?”


    来人应了,把饮料放在他脚边,调了调鱼竿坐了下来,他没有像那人一样躺下,反倒坐着目光炯炯地盯着湖面,不肯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躺着的人蛄蛹了一下,翻身坐起来拿过饮料豪饮,末了长舒一口气:“爽!唉陈哥,真不知道我干什么非找你来钓鱼受罪,这阳光还是能晒脱一层皮啊。要是去海上捕捞那另当别论,晒点就晒点喽,哪像现在,这么没劲!”


    陈冼笑了声,英俊的眉眼舒展,侧过脸问他:“那怎么不去?因为颂声不在,觉得我配不上谢公子的大游艇?”


    谢子朗眼睛震惊地睁大了,有些慌乱地坐直了看他:“嗳陈总,你别吓我了,我哪敢?你能坐上去那是让我的破艇生辉。


    “是我姐,非说这个季节出海危险,给我下了‘禁海令’,还把我游艇拖走了!”


    谢子朗忿忿地说完,忽然一愣,眉毛一挑露出个狡黠的笑:“不过,最近她应该顾不上我,我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把游艇偷回来,到时候叫上陈总和梁总一起玩去!”


    陈冼“唔”了声,随口问:“范总最近忙什么呢?确实好久没看到她了。”


    “范总”就是谢子朗的姐姐范玲,她只比谢子朗大了两岁,却已经有模有样地担起了谢家的公司光信,比谢子朗这个酒囊饭袋好了不知道几百倍。


    陈冼和范玲合作过几次,对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很有好感。


    但交情不深,也只是顺嘴一问,聊表关心。


    不料谢子朗捏瘪了易拉罐,瞄准十步开外的垃圾桶掷了进去,眉飞色舞地说:“她啊,她准备结婚了。”


    陈冼一愣,笑着恭喜:“范总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届时我一定备一份厚礼亲自去恭喜她。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幸,得了范大总裁的青睐呢?”


    谢子朗打了个搁楞。


    陈冼疑惑:“怎么了?这个也需要保密?那到时候范总婚礼上是要给新郎套头套么?”


    谢子朗阳光帅气的五官愣是被他扭曲出了股贼眉鼠眼的意思,他觑了陈冼一眼,缩了缩脖子:“哥,陈哥,我说了你别生气哈——”


    “是梅时青。”


    陈冼弯了弯眼睛:“原来是……”


    因晃神晚接收了两秒的音节钻进他耳朵,他神情空白了一瞬,身上的阳光忽然变得冰冷,血液从耳朵冻结到心口又冷到指尖,有那么两秒,陈冼动弹不得,连思绪都无法转动。


    他眨了下眼,整个人像在梦里一样恍惚,他转身盯着谢子朗皱了眉,伸手就去抓他的肩膀,目眦欲裂:“你说清楚点,是谁?那三个字是哪三个字?那是哪个人!”


    谢子朗被他吓到,朝后一躲,他的手就抓了个空,人也一个重心不稳从藤椅上摔了下来,撞翻了脚边的鱼篓,一条肥大的鲫鱼在飞速流失的水滩里竭力拍打着尾巴。


    谢子朗接连哎哟了两声,连滚带爬地下去扶他:“没事吧?摔到哪里了吗?你怎么了陈哥,突然反应这么大?”


    陈冼脸上溅到了水珠,胸前也湿了大片,无比狼狈,但他攥住了谢子朗要替他擦脸的手,不管不顾地盯着谢子朗问:“你先说,那个人是谁?”


    谢子朗把人扶了起来,一边救鱼一边回答他:“就是梅时青嘛,你认识的那个梅时青。我是因为知道你跟他不合才一直没告诉你的,没想到你还是坚持问,而且反应果然很大!”


    耳鸣扩大,阳光刺眼,陈冼已经听不进他说的话了,鼓膜像心脏那样跳动着,一下一下胀痛欲裂。他用力喘息了下,忍着剧痛攥住谢子朗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得趔趄着站了过来。


    “你干什么陈冼!你发……”


    谢子朗才把鱼篓摆正,差点又被他撂倒,没忍住对他怒目相向,但在看见陈冼几近崩裂的神情时收了声。


    “谢子朗,你是说真的?开什么玩笑?梅时青那个小公司连光信旗下最差的子公司都比不上,范玲怎么可能跟他结婚?”


    陈冼紧盯着谢子朗,仿佛要盯穿他的脸,直至找到他说谎的铁证。然而谢子朗始终没有改口。


    这两个月来,陈冼每天都在等——等梅时青来找自己,等他认错等他后悔,等他和自己说上几句软话,毕竟医院外的那一巴掌太过绝情,几乎是烙在了陈冼的脸上,现在还隐隐发着烫。


    他难道还能下贱到摇尾乞怜般过去送钱?他又不是梅时青的狗。


    他只是想等一个台阶。


    只是要梅时青像以前一样回到他身边。


    梅时青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他竟然宁愿向别人卑躬屈膝!


    这个消息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侧着头喘息,阳光落在他煞白的脸上,谢子朗离他很近,甚至能看清他眼皮轻微的抽动。


    陈冼的年纪比他们都大,往常在他们面前扮演的都是兄长那类的角色,这还是谢子朗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失态的样子。最初的惊愕过后,谢子朗将念头转了几圈,心里渐渐浮上了些同情和了然。


    他轻轻按住了陈冼的肩膀,语出惊人:“陈哥,你其实喜欢我姐吧?


    “如果只是因为讨厌梅时青,怎么也不会吓成这样吧?”


    陈冼茫然地看着他,谢子朗却觉得这是被自己说中了,仗着他“心上人家属”的身份拍了拍陈冼安慰他:“没事的,我不会告诉我姐的。但我姐要和别人订婚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我帮不了你,最多陪你喝几顿酒消消愁。


    “唉,说句真心的,陈哥,我也更希望是你做我的姐夫,你怎么不早点——”


    陈冼盯着他张合的嘴唇,耳鸣又拉响了,这回响得和警报一样,几乎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


    他表情空白地退了两步,谢子朗不明真相地追过去,仍旧扶住他的肩膀:“别难过了陈哥,到时候你的请柬我让我姐亲自写,要是你想,我还可以争取让她在订婚前和你见一面……”


    陈冼垂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忽然暴起甩开了谢子朗的手,抬起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瞪着他,哑声道:“谁要你的什么狗屁请柬!”


    谢子朗呆住了,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子却抓了个空,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陈哥,你怎么了?”


    陈冼颤抖着吸了口气,咬着牙问:“他们在哪儿?你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第44章


    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场梦。


    所有行动的人都失去了往常的准则,谢子朗不管不顾地在他耳边讲述姐姐姐夫的伟大爱情故事,梅时青莫名其妙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了,范玲鬼迷心窍地和个穷小子订了婚,而陈冼,他冲进医院把梅时青打了。


    或者说,他是强吻不得挨了揍,迫不得已还击时不当心撞痛了梅时青。


    铁床晃动,哐啷声响成一片,陈冼低头就对上了那双通红的眼睛,眼睛的主人被他的吻气得破口大骂,但陈冼就像聋了一样,执着地将人困在胳膊与病床中间,发了疯地吻他。


    炙热的呼吸彼此冲撞,梅时青被压在他腿上的两只膝盖硌得面目扭曲,他扯住了那人的头发,用力朝后一拽,终于获得了说话的空间。


    “你是不是有病!范玲马上就回来了,你干什么!”


    陈冼居高临下地按着他的肩膀,盯着他沉重地喘息,两人的嘴唇是如出一辙的近乎糜烂的艳红色。


    “她回来关我什么事?该慌的、该去解释我们关系的不是你吗?”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巴掌抡得偏过脸去。


    “你发什么疯?我们早没有关系了!”


    一丝鲜血从陈冼红肿的嘴角蜿蜒而下,他却笑了,痛意终于撕开了六年的隔阂和他们现在该死的虚伪的身份,让“梅时青”和“陈冼”重新见了面。


    他觉得痛,大概是生疏了六年的身体还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但多亲一亲就会好了。陈冼这么想着,近乎偏执地按着梅时青的后颈,重新将唇撞了上去。


    梅时青紧闭着唇,偏过头不理他,实在忍不了了就重重咬下去。


    陈冼闷哼了声,皱着眉被迫退开了,愤怒和委屈将他的眼睛烧得雪亮:“梅时青,疯了的是你,是你说话不算话,是你说不会把自己卖了的!为什么你还是和范玲扯上了关系?”


    梅时青的眼神一瞬变得冰冷,像箭一样刺向陈冼:“你算我什么人,哪来的立场在这儿发疯?”


    在陈冼怔愣之时,他又换了一副表情,不顾嘴角的疼痛挂上了温柔而残忍的笑:“而且,你怎么知道是‘卖’,我和范玲从来是两情相悦的。”


    房内片刻死寂。


    在梅时青神经紧绷之时,一具被汗水濡湿的滚烫身体撞上了他,还来不及推开,就感到紧贴的胸膛里传来了一声震动——陈冼抱着他,发出了声腔调古怪的闷笑,片刻沉默后,又爆发出了一串瘆人的大笑。


    “你骗鬼呢梅时青?”陈冼笑得肩膀都在抖,每笑一声箍着他的手臂就勒紧一分,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你们一个月就能爱上了?那我忍了这么多年、我们的这么多年到底他妈的算什么!”


    他几乎是贴着梅时青的嘴角说话的,仿佛随时要继续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吻。梅时青才退了烧推不开他,干脆扼住了他的脖颈,冷声答:“什么都不算!”


    “少在这假惺惺了,你要是在意我,在无界出事的这两个月里你怎么没出现?我来替你说,你是等着我去求你,像条狗一样求你,或者干脆要我失去所有,然后威胁我,让你为所欲为是不是?”


    陈冼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颈动脉也急促地撞击着梅时青的手心。梅时青微微垂眼看他,苍白的病容令他显得更加冷漠:“陈冼,你装模作样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梅时青松开手,撑着床站了起来,这一次陈冼没有再拉住他。


    那句“恶心”,像是一记重击砸在了陈冼心脏上,疼痛仿佛超过了身体承受的阈值,令他一阵茫然和麻木。


    梅时青偏开了头,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和他说一句话,只低低咳嗽着,瘦削的肩膀被牵引着颤抖。


    陈冼僵在原地,他到这时才注意到梅时青的脸色有多差。


    梅时青还在生病,自己不该和他吵架的。


    陈冼喉间动了动,他不明白:明明他爱梅时青,也想让梅时青爱他,但为什么他们总在吵架。


    “对不起。”他低声说。


    梅时青的眼皮动了动,余光里看着他攥着拳低着头走到了门口,身影在瓷砖上映出很长一条。


    而后他略侧过身,眉眼里结满了执拗,紧咬着每个字音:“但你别想和范玲结婚。”


    梅时青几乎被气的想笑。


    他压下了一声咳嗽,冷冷吐出最后一个字:“滚。”


    *


    冬至日大雪飘飞,在人肩头堆白。


    举办订婚宴的酒店门口来客络绎不绝,不少人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男人,不打伞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地望着这里。


    等到了吉时,他才递出请柬走了进来。


    招待来客的谢子朗一眼就看见了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的,把自己搞成这样?”


    陈冼道了声谢,面无表情地接过毛巾擦脸,他的头发与睫毛上都粘了冰晶,浑身透着股冷意。


    “只是伞坏了,我的位置在哪儿?”


    谢子朗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多说带他在离典礼台很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梁颂声也在,他见状也是一惊,随即问侍应生要了热水倒给陈冼,拍了拍他的后背问:“冼儿,怎么一副要来抢亲的表情?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陈冼才摇了摇头接过杯子,就见梁颂声旁边的人阴森森地盯着自己,他一愣,记起这是梁颂声那个讨人厌的干弟弟。


    “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家里没人做饭,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梁颂声说完,翘起眉头有点儿无奈地笑了下。


    “不说我了,你呢,你到底是怎么了?子朗他跟我胡说八道了不少东西,冼儿,我也想知道那都是真的假的——真是因为范玲?”


    陈冼喝了口酒:“你都说是胡说八道了。”


    梁颂声眯起眼打量他,忽然灵光一闪,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不能是——”


    就在他妄加猜测的时候,大堂的灯光变暗了,司仪登了台。


    他话音一断,但眼睛还盯着陈冼。


    陈冼端着酒杯轻瞥了回去,就是这一眼证实了梁颂声的猜测,他合起嘴巴快速消化了一下,伸手用力握了握陈冼的肩膀。


    典礼台前铺了一道洒满玫瑰的红地毯,直通大门,那些花瓣在变幻的灯光下折射出鲜艳耀眼的光辉。


    几乎刺眼。


    身着白色礼服的新人很快挽手出现了。天花板上适时将准备的花瓣倾洒而下,让新人在这场如梦似幻的花雨里穿梭而过,周围响起宾客的轻呼。


    陈冼捏着杯颈的手一僵,瞳孔遽然收缩地望向新人的脸。


    耳边传来梁颂声的轻喊:“冼儿,陈冼!手没事吧?”


    他失神地低头,见到碎裂的杯子和血色,才迟缓地从指尖感到一点刺痛。他用手帕草草包扎了起来,拉住了起身去找侍应生的梁颂声,摇了摇头:“我没事,一点划伤。”


    梁颂声担忧地盯着他,叹了口气。而他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司仪欢天喜地地拿起话筒:“欢迎大家来参加范玲小姐和梅时青先生的订婚宴……”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陈冼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说什么“佳偶天成”“命中注定”,总之不吝啬一切烂大街的浮夸之词。


    所有人都在微笑着观礼,祝福着这对般配的新人,只有陈冼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他耳边的嗡鸣。


    他面色煞白,活像在观看一场残酷的绞刑而不是婚礼。他记起谢子朗和他说的,梅时青是在海边晕倒的时候被范玲救走的。


    原来不止他和梅时青的经历像一段故事的开头。


    他以为那些深刻的纠葛足以让自己在梅时青的感情世界中无可替代,但他错了。


    话筒被交到了范玲手里,梅时青自然地接过了火红的手捧花,花瓣的颜色折射到他脸上,令幸福的笑容更加动人。陈冼心里泛起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他曾经也见过那样的笑,在他第一次站起来时,在他拉着梅时青在丰城的夏日里拍照时,但这样的笑容不再属于他了。


    范玲骄傲的声音响彻全场:“他很了不起,就算遇到挫折,也从没有失态和气馁的时候。


    “前段时间无界和华际的官司,相信大家也听说了,无界的这次浴火重生,不只是时青个人事业的成功,也是我们爱情的起点,希望这把火往后能越烧越旺。”


    陈冼近乎自虐地盯着台上那对渐渐模糊的身影,呼吸渐渐急促,就在他近乎魔怔时,梁颂声碰了碰他的手臂,是同桌的什么人要敬他酒。


    他朝脸都没看清的人点了点头,举起酒杯。


    酸涩的味道压在他舌面上,怎么也舔不干净。


    偏偏台上还在说着,像一只坏了的根本关不掉的收音机,固执地放着最糟糕的电台。


    梅时青温柔带笑地说:“范小姐是一位才能出众的管理者,也是一位细心善良的女士。我很感激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给予我的所有帮助、安慰和爱,我也会回以她同样的东西。今天,我很高兴。”


    高兴?


    他凭什么为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高兴?


    陈冼强压下唇角的讽笑,目光像冰刺一样扎向台上,只要梅时青瞥来一眼,就一定会被中伤。


    但他没有。他一眼都没有看自己。


    陈冼几乎要疯了,如潮的掌声灌进他的耳朵,他看着他们拥抱,看着他们在祝福声中拉着手下台。


    手心刺痛,血液一点点渗出手帕,染出梅花瓣似的点点鲜红。


    第45章


    梁颂声担忧地碰了碰他肩膀:“冼儿,要是不舒服就提早回去吧?”


    陈冼抬眼冲他笑了笑:“不是还要敬酒吗?”


    敬酒。


    新人换了套新的红礼服,仿佛为了印证无论穿成什么样他们都一样的般配。


    玻璃杯相碰,很短的一刹,陈冼看见他额上的汗珠和剪短的头发,留到锁骨的发尾被剪掉了,仿佛那段互相依偎搅弄头发的日子也被剔除了。


    他眯着眼噙着笑,只在不当心和陈冼撞上目光时,轻微地一愣,紧缩的瞳孔里泄出一种紧张。


    紧张什么?难道怕他是个不顾场合搞砸一切的疯子?会砸烂这里的一切夺过他的手抢走他?


    连谢子朗也警惕地守在他身边。


    陈冼压下连串的咳嗽,在争先恐后的祝福声中,对那个已经转过去的身影轻声说:“新婚快乐。”


    梅时青背脊一僵,没有回头,倒是范玲一无所觉地侧头回了句:“谢谢。”


    礼堂里的空气忽然浑浊得难以呼吸。


    陈冼按着手跌跌撞撞地走进洗手间,刚走进去,他的脚步就是一顿——


    梅时青也在。


    他脊背紧绷,双手撑在洗手池两边,埋头急促地喘息着,额发湿透,水珠淌过他苍白紧皱的面孔,他像是正极力忍受着某种痛苦。


    陈冼急急朝他迈了两步,停住了,而后在镜中和他那双颤动的眼睛对视了。陈冼没有再犹豫,大步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过敏!”


    陈冼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在他眼中乍然放大了,他们离得太近,近到梅时青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和第一次发现他过敏的少年重叠了。


    那时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跨年。青春期的少年抽了条似的疯长,当陈冼站在院墙外冲他张开手臂时,给了梅时青一种能够信任的错觉。


    他跳了下去,但陈冼没接稳他,两个人滚摔进了一旁茂盛的花丛里。泥土的腥湿和陈冼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窜进梅时青的鼻腔,他打了个喷嚏,被炙热的怀抱裹着,听到陈冼在他耳边畅快地大笑。


    他的心跳得飞快,想要捂住这人的嘴,警告他周静娟才睡下,但话没出口,就变成了尖锐的哨音。他的面色一定很难看,因为陈冼吓得一骨碌翻了起来,背着他就往医院跑。


    也就是那天,他知道了自己过敏,陈冼知道了他过敏。


    也许当年的病症里,陈冼也是一个诱因,于是每每在他跟前发作,症状也更重些。譬如现在,梅时青感觉自己的呼吸正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收紧、再收紧,在过快的心跳里,他几乎要窒息。


    幸好口袋里的戒指盒硌了他一下,轻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睫毛猛地一颤,撇开脸冲那人点了点头。


    陈冼炙热的呼吸打在他颈侧,一条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窘迫在一瞬间几乎胜过了过敏的痛苦,梅时青用力去推他,想要扶着洗手台走出去买药。


    但耳边传来了声极轻的呵斥:“别动。”


    梅时青刚要发怒,就见陈冼从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了瓶小小的白色的药片。


    他用单手熟稔地拧开了,倒出两片喂给他。


    一切都发生得太自然,仿佛他们还在以前那样亲密无间的岁月里。


    微苦的味道在梅时青嘴里化开,他仰起脸艰难地吞咽了,紧绷成弦的身体还在这个越界的拥抱里颤抖。


    陈冼忍不住收紧了手臂,皱着眉轻声问:“她不知道你花粉过敏吗?还有,你为什么不带药?谢子朗说,范玲之所以认识你就是因为你晕倒在路边,这几年,你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回事吗?”


    梅时青缓了过来,撑着洗手台推开他,垂着眼睛说:“现场的花瓣都是清洁过的,只漏了捧花。”


    他仿佛没有听见其他的问题,只一心一意地为范玲辩解。


    陈冼撑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的手骤然攥紧成拳,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漏的?她根本就是不在意你!如果是我——”


    梅时青呼吸一乱:“陈冼!”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再开口时已经神色如常:“陈冼,谢谢你的药,但不管怎么说,范玲都是我的未婚妻,你不该在我面前指责她。”


    “去你妈的未婚妻!”陈冼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吼出了这句话,“你们认识一个月,算哪门子的未婚妻!”


    梅时青眼神一凝,往里面隔间瞟了眼:“陈总,这是我的订婚宴,请你尊重我一点可以吗?”


    说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朝后退了一步,转过身道:“还有事,先失陪了。”


    陈冼咬着牙,拳头攥得紧到发抖,他看到镜子里的梅时青就要走出视野,终于忍不住大步追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时青!”


    梅时青身形一僵,攥住了他的手,陈冼抢在他回头开口前说:“你别走,听我说——”


    “我带着药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最难的一句话挤了出来,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许多了,“这瓶药的保质期是十八个月,过去六年里我换了四瓶,我知道我在汴城见不到你,但我总是想——万一呢?我怕你出事,我是怨过你报复过你但我更怕你出事!”


    陈冼吸了口气,眼眶隐隐憋红了,他心里有股强烈的预感: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于是他将梅时青手臂收得更紧,用几乎要将梅时青砌进身体的力道抱着他,语速飞快地说:“上次医院里是我错了,之前的两个月也是我犯浑,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时青,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回来,像以前一样。”


    梅时青的额角突突跳起来,他拧住了陈冼的手腕正要扯开,就听洗手间外传来了一声疑惑的呼喊——“时青?”


    梅时青身体一僵,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猛然推开了陈冼,巨大的冲力令两人都趔趄了几步,梅时青甚至撞上了门板,发出了“砰”一声的巨响。


    “时青,你们在做什么?”


    范玲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描摹精致的眼睛瞪大了,映出他们两个可疑的身影。


    “我、我摔倒了,陈总好心扶我。”梅时青撑着门站起来,勉强挤出了个安抚的笑。


    说着他表情僵硬地冲陈冼点了点头:“多谢了,陈总。只是您说的观点我不接受,您还是找志同道合的人去谈吧,别总缠着我不放了。”


    陈冼看着梅时青走向范玲、和她双手交握的身影,忽然哼笑了声,拔高声音喊:“范总——”


    他无视梅时青警告的眼神,继续说下去:“时青是花粉过敏了才摔倒的。”


    范玲皱了皱眉,紧张地去瞧梅时青的脸色:“过敏了?现在不要紧吧?婚宴上你还回得去吗?”


    梅时青拉住她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个微笑:“我没事了,我带药了。”


    他们浓情蜜意,注视着彼此的时候仿佛世界上再无第三个人。陈冼面颊抽搐了下,大步走过去喊住他们:“梅总,你的药落在我这儿了。”


    梅时青呼吸一滞,接过药瓶的手指绷得泛白,他垂着头,字音砸得很重:“那就,多谢陈总了。”


    他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陈冼回到洗手池前拧开了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古怪,终于一声尖锐的吸气声,心里的不甘疯狂叫嚣着,渐渐盖过了水流的哗哗声。


    凭什么一个月的施舍,能胜过三十多年的刻骨铭心?


    他不甘心,所以谁都别想好过。


    第46章


    雪几乎要把海城埋葬,在梅时青和范玲拍海滩婚纱照的那天,才终于停了。


    稀薄的阳光重新落到人身上,但还是冷的。在穿着白西装的人终于和陈冼的目光撞上时,陈冼已经快冻成一座冰雕了。


    一旁的梁颂声打了两个喷嚏,揽住他的肩膀问:“过去打个招呼?”


    陈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去给我找不痛快吗?”


    “干站着你就痛快了?我可是瞒着家里小孩出来陪你散心的啊,你要是什么都不做我可回去了。”


    陈冼盯着不远处对自己避如蛇蝎的人,自嘲地笑了声:他能做什么?能上去拽开范玲还是抢走梅时青?人家你侬我侬的,难道他要突然出场扮作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但是凭什么,他只能在这儿站着,看着?


    见他脸色愈来愈沉,梁颂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兄弟今天为你两肋插刀了。”


    说完他就扬起声音,朝那边挥了挥手:“范总——好巧啊——”


    范玲立刻看了过来,笑着冲他们招了招手。她和梅时青并肩而立,两人同样一身雪白,反着刺眼的光。


    真是般配得过分啊。


    梅时青替范玲整理头纱的手有多温柔,陈冼心口的火就烧得有多旺——那温柔明明该是他的,是他陈冼的。什么未婚妻,什么婚纱照,不过是场没来得及被他掐灭的闹剧!


    风卷动他们的衣摆,白浪似的往陈冼眼里冲,却怎么也冲不散他眼底翻涌着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牙根咬得发酸,舌尖也漫上来一股甜腻的血腥味。


    他盯着梅时青的身影,对这点疼痛无知无觉。


    没关系,他想。


    现在站在范玲身边又怎么样。


    他会用过去的二十多年、用一切的手段把梅时青抢回来。


    梅时青,只能是他的。


    早晚都是。


    梁颂声轻轻拽了他一下,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别犯糊涂,我们不干缺德事啊。你找机会和梅时青说清楚,把心里那个结解开了,我们就走。”


    陈冼想:梁颂声一定没有真正爱过人,不然怎么会这么劝他?


    重逢时以为梅时青结婚生子的无助化作庆幸和后怕漫过了他的心口,他转头反问梁颂声:“我什么时候糊涂过?”


    湿软的金沙被他踩过,他呛了口风,咳嗽着看向触电般躲开他目光的人,笑了一下:“范总,梅总,真巧。”


    “咦,陈总也在啊?”佳人在侧的范玲显然心情很好,她拿过相机让两人帮忙看照片,“陈总,梁总,你们看,这张我和时青是不是笑得很默契,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梁颂声点了点头:“范总和梅总佳偶天成,当然默契。”


    两人脸贴着脸的照片猝然出现在眼前,陈冼的笑挂不住了,他指节攥得泛白,喉间堵着的那股火差点立刻冲出来,但硬生生被压下了。


    他扯了个生硬的假笑,移开了阴沉的目光。


    范玲冲他扬了扬眉,一双漆黑的眼睛别有深意地盯着他:“对了,陈总,上次时青过敏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多亏了你的药。”


    陈冼一无所觉般盯着梅时青,直将人看得转过头去才开口说:“不用谢,应该的。”


    梁颂声顿觉不妙,干笑了两声接话道:“梅总也对花粉过敏吗?这么巧,陈总也是,念大学的时候他对着花涕泪交加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那时候还以为他在学林黛玉呢。”


    范玲陪着笑了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夕阳收了余晖,他们的拍摄也要收工了,但换下衣服才发现前一套有个动作糊了,要补拍。


    男装重穿也就算了,女装实在繁复,范玲皱了皱眉,和摄影师商量把自己p上去,让动作幅度较大的梅时青重拍一张。


    梅时青没有异议,伸手揽着空气,侧头温柔地看过去。


    不巧,那个方向站着陈冼。


    陈冼不闪不避,锋锐的眉骨下,一道冰冷又带着烦躁的目光直直掷过来,像一把从回忆里抽出的刀,扎得梅时青心口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开了脸,这一侧,整个状态就不对了。


    范玲早上了车,车在沙滩外,离这儿有些远,听摄影师说了爽快地答应找个男的去做替身,帮自己未婚夫找找定位。


    摄影师目光晃了一圈,落在看起来脾气最好的梁颂声身上。


    梁颂声假装没看见,转头去盯陈冼。


    陈冼往旁边走了几步,眼底掠过一丝烦躁,唇角绷得平直:“我不干。”


    *


    照片拍完,范玲顺势提出一起吃饭。


    他们去的是这两年新建的商场,原先这里是个夜市,不少摊子乘着开发优惠政策的东风搬了进来,摇身一变成了人均几百的“某地私房菜”。


    陈冼感慨:“过去六七年了,不少店连老板都没换。”


    范玲笑道;“陈总好记性,我连昨天见过谁都记不住,真是羡慕。”


    “以前有人喜欢,带我吃了几十上百次,想忘也忘不掉。”陈冼低声说,话里的另一个主角并不看他,极力朝另一边侧着脸,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范玲刚想说什么,就被梁颂声的笑打断了,他有点生硬地提到和陈冼时的事儿,不知不觉中,范玲就和他走在了一起,让陈冼和梅时青落后了半步。


    陈冼心里烦躁,搓了搓手指低声问:“梅总记性好吗?”


    “陈冼。”梅时青吸了口气,额角的青筋跳动。


    被他警告似的瞥了一眼,陈冼心里奇迹般好受起来了。


    前面的梁颂声和范玲正相谈甚欢,陈冼还没再找到话题,就见范玲猝然笑了起来,回头看他们。


    陈冼茫然:“怎么?”


    梁颂声冲他弯了弯眼睛:“在讲你通宵三天做项目,组会闭眼打盹被抓,站起来说自己在听主机‘心音’的事儿。冼儿,这个你说过,能讲的哈?”


    他语气熟稔,笑着揽过陈冼的肩膀,对其他两人说:“那次我项目拉的投资没他多,后来和组员复盘,都说是我们没给电脑听‘心音’。”


    范玲也笑;“陈总大学就这么拼啊?”


    梁颂声惆怅又怀念地瞥了陈冼一眼,夸张地叹了口气:“当然,陈总在大学还是会因为合作谈崩掉眼……”


    陈冼微笑着歪过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颂声把闷哼咽了回去,淡定地接道:“为了合作不谈崩调研市场的好学生。”


    梅时青收回了目光,往范玲身侧靠了靠,顺着笑了笑。


    饭吃一半,范玲电话突然响了。


    她笑着接起,唇角却随着对面人的话渐渐拉平:“抱歉,我可能要失陪一下。时青,你替我陪一陪陈总和梁总吧。”


    梅时青眼皮一抖,避开对面射来的目光,起身帮范玲取下了挂着的大衣,坚定道:“我陪你。”


    范玲指尖一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是子朗的事。”


    梅时青抿唇退后半步,替她把衣服披上了。


    范玲提起包,冲陈冼和梁颂声笑着道歉,然后轻轻抱了梅时青一下,仿佛刚才那瞬的冷厉和压迫感是幻觉一般。


    她凑在梅时青耳边,目光扫过陈冼,不经意般问:“你不愿意?”


    梅时青身体一僵:“没有。”


    范玲拍了拍他的背,推开门扬长而去。


    梁颂声见状侧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出声:“我也要走吗?”


    陈冼摇了摇头,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走了梅时青也不会留下了。


    梁颂声的头登时疼了起来,他站起来冲梅时青说:“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临走时,他又按了按陈冼的肩膀,意思是兄弟不在你别干缺德事。


    陈冼轻轻抖了抖那半边肩膀,面无表情地对他比了个口型。


    梁颂声摸了摸鼻子出去了。


    门开了又关,包厢里只剩下了陈冼和梅时青两个人。


    梅时青被对面那道目光盯得吃不下去饭,他刚搁了筷子,就见陈冼装模作样地划了两下手机,对他说:“范玲有东西落在别的店了,要我们去取。”


    梅时青嘴角一抽,很想说“你拿我当傻子吗”,但话说出口变成了:“我问问她。”


    陈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闻言立刻说:“我编的。”


    话音落地,包间里一时沉默了下来,呼吸可闻。


    陈冼眼里明晃晃写着三个字:不装了。


    他猝然起身,径直走向梅时青。


    梅时青对他发疯的习性烂熟于胸,见状瞳孔一缩,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紧紧抓住了座椅。


    不料陈冼脚步一顿,没再过来。


    “梅时青,跟我走吧,”陈冼的目光下落,跌到了两人相对的脚尖上,话音低弱下去,透出股乞求的意味,“求你。”


    “去哪?”


    陈冼不回答,拖长了音调,一味用更委屈的声音叫他:“时青。”


    梅时青最烦他这副故意示弱的样子——熟稔地捏出了可怜的腔调,但滚烫的目光连收都不肯收一点,时刻灼烧着梅时青的每一寸皮肤,几乎将他逼得喘不过气来。


    竟然连装都懒得好好装!


    陈冼的影子还黏在他身上,梅时青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咬牙挤出一句:“那你自己和梁颂声说。”


    闻言,陈冼立刻收了恳求的表情,笑容又聚起在唇角。


    但不等他说话,就听见梅时青淡声说:“陈冼,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单独见面了。”


    第47章


    陈冼带梅时青去的,是商场地下层的一家琴行。


    琴行的名字就叫“海城琴行”,从商场出去,随便一条街上都能见到两三个重名的,但梅时青的脚步还是一顿,他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块老旧的门头上。


    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柔和了玻璃门上两个并肩伫立的人影。


    梅时青拨开风铃走了进去,和正调着吉他的老人对上了眼睛。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迟疑地喊:“蔡老师?”


    被称为“蔡老师”的人推了推老花镜,微微下陷的眼窝里盛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目光在来人身上一定,茫然地看向一边的陈冼:“小陈,这是——”


    陈冼刚弯起眼睛要回答,就见老蔡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问:“小梅?”


    梅时青点了点头,握住他硌人的手腕,鼻子有点酸:“您还记得我啊?”


    “那当然,我一早就让小陈带你来,他每次都说你忙,但其实是你们吵架了吧?我想,你总不会连我这个老头子都不愿意见。”老蔡说到这,佯作严厉地瞥了门边的陈冼一眼,“现在,和好了?”


    话音刚落,梅时青就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从门边射了过来,落在他身上,他抿了抿唇囫囵点头,急着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十五六岁的时候,梅时青买了把吉他寄存在老蔡这儿,一有空就腆着脸过来蹭老蔡的课,上完课就帮着打扫卫生。往往在他放下扫帚的那刻,就会听到风铃响和老蔡的吆喝——“小梅,你朋友来找你了。”


    这个“朋友”就是陈冼。


    就算他们吵了架,陈冼也会准点出现在门口,风雨无阻。


    而次数多了,老蔡也就认识梅时青的这个小朋友了,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出他们吵没吵架。


    老蔡常说:“你看看,小陈嘴上都快挂油瓶了!”“笑了,笑了是和好了?”


    有时候连梅时青都没注意到陈冼生气了,但偏偏老蔡就能看出来。


    现在过去十多年,老蔡的这项本领还是失灵了。


    梅时青手腕上仍残留着陈冼刚刚的力道,仿佛还被紧紧地攥着,攥得生疼。现在的他们,难道还能靠一句“对不起”、一句“新年快乐”重归于好吗?


    风铃被空调吹得叮当碎响,他收回目光,听到老蔡说:“小陈,来,试试你的吉他——不是还有东西要给小梅吗?”


    梅时青微微一怔,就见陈冼把刚调好音的吉他接了过去,轻轻地扫了扫,看姿势,竟然是会弹的。


    他耳边传来了老蔡的絮叨:“小陈的吉他也是我教的,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高徒’。”


    梅时青的心突然塌了一块,原先的地方空得发疼。


    预想中发酸的、动容的感觉通通没有出现。


    十八年不碰吉他,他或许早成了把断弦的琴,那些旧的情绪全卡在断口,一丁点都过不来了。


    可偏偏陈冼开了口,他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在对琴说话:“时青,我学了那首曲子。”


    说完,几声舒缓的单音就响起了,连空气里旋转的尘埃都慢了下来。


    回忆的旧匣被撬动了盖子,梅时青指尖一蜷——竟然是那首十七岁时,他没来得及教陈冼弹的曲子。


    他站在巨大的、三角钢琴的阴影里,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垂下眼睫、神情宁静地试着音,用这副三十五岁的皮囊露出十七岁时的表情,他的牙齿不禁深深地嵌入了唇瓣里。


    一瞬间,他空荡的心腔里情绪翻涌,在心防被复杂辛辣的情感冲垮前,梅时青先一步感受到了愤怒——


    他凭什么自以为是?难道以为一首老掉牙的曲子就能改变什么?


    自己根本不想听!


    尘埃好不容易落定,他干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扰乱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


    梅时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把琴摔了,但他的脚却一点儿也动不了,仿佛被一个个音符钉在了原地。


    静谧的旋律漫进耳朵的瞬间,他竟然晃了神——好像以为他们还在那间杂物室里,自己坐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弹吉他,而陈冼撑着脑袋看向他,几百个午后就这么在漫长的注视里消磨掉了。


    刺眼的光扎进陈冼的眼睛,他带着笑看过去,心在看清梅时青空荡荡的耳垂时重重沉了下去。目光滑落,钉在了他的无名指上,陈冼脑内嗡的一声,手上就错了音。


    梅时青霍地抬眼。


    吉他声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单音尖得像针,刺得彼此的耳膜生疼。老蔡早溜达走了,有那么几秒,空气里只剩尘埃飘着,而他们可怜又可笑地对望着。


    梅时青先一步别过脸,喉咙发紧,只挤出三个字:“弹错了。”


    陈冼低下头,发愣地盯着那根还在颤的弦,像是被刚才的失误和梅时青的一句“错”砸蒙了。


    又这样。


    又是这副表情!


    他以为什么时候卖惨都有用吗?


    梅时青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后重重攥起,走到一边拿起了把吉他,自暴自弃般调好音,从被弹错的那句弹了下去。


    反正只是一首曲子,只是一首曲子有什么大不了?


    他没有看到,陈冼暗下去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道炽热的目光粘在他脸上,贪婪地舔舐过他熟悉的眉眼、温顺的轮廓。


    心底的热意烧得陈冼发慌,他几乎想立即打断梅时青,让梅时青和他说句话,哪怕是指责、是抱怨!


    但梅时青难得心软,他不敢打破。笑意漫过他的眼角眉梢,他不自觉地跟着哼唱了起来,但乐声猝然断在了那句“一起长大的约定”那里。


    突兀的寂静里,陈冼抬头看过去,却撞见了一双烦躁的眼睛。


    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下一刻,梅时青冷硬的话砸在了他耳边——“够了。”


    一盆冷水浇在了陈冼头顶,冻了他个透心凉。


    他不明白,不明白。


    明明气氛很好不是吗?明明梅时青已经软下态度了,怎么又这样……又这样突然翻了脸?


    自己费了这么大劲学吉他、迁店铺,脸都不要了和他装十七岁,到底哪里又踩到他的雷了?


    陈冼的指甲深深刺进手心,他盯着梅时青的这身白西装,只觉没有比它更碍眼的了。都是它抢走了梅时青!就连十七岁里属于自己的梅时青也不放过!


    手心里尖锐的刺痛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把翻涌的不甘强压了下去,像没听到梅时青的话那样轻声问:“后面,你还记得怎么唱吗?”


    “不记得,”梅时青放下吉他,移开目光,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死的语气说,“我也不想知道它怎么唱,不关心你为什么学吉他、怎么找到的老蔡。我不关心、不在乎!你听得懂吗?”


    陈冼漆黑的眉毛紧蹙,几乎压不住他眼里那股执拗和疯劲儿,他死死盯着梅时青,感到身体里有一团东西爆裂开了,火焰烧遍他的胸背四肢:“可我想听!我想说!梅时青,你别总用这种半死不活的眼神对着我!我们中间没有那么多说不开的东西的!如果不是……”


    “够了!”梅时青站起身打断他,“我说够了,陈冼。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什么样是错?”一股酸涩从牙根渗出,几乎要把陈冼的骨头酸化了,他紧紧咬着牙盯着梅时青,一点压不住的烦躁和委屈从眉眼间冒出来,“梅时青,所以为了你那根本不正确的‘错’,那些你唱过弹过的曲子、和我过的十几个新年,现在都要我忘掉吗?”


    梅时青只是沉默,但此刻沉默就是引燃陈冼怒火的棉芯。他眼眶被烧得湿热,但还记得今天不能再和梅时青吵架。


    “时青。那些事对你来说过去了十八年,但对我来说只过去了八年。你二十五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放下了吗——如果没有,又凭什么要求我呢?”


    梅时青冷声说:“忘不掉,又能怎样呢?我已经订婚了,陈冼。”


    “那你真的爱她吗?”陈冼的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颤抖。


    他在脑子里演练了上百遍——怎么逼范玲放手,怎么掐断梅时青所有退路,让他只能乖乖回到自己身边,可只要对上梅时青的眼睛,那些胜券在握的盘算就碎成了齑粉,骨头里的那点硬气,也瞬间溃不成军。


    他就像条狗一样、像条狗一样求着梅时青!


    而梅时青还不要他!


    他目眦欲裂,紧盯着梅时青,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梅时青的喉结滚了滚,视线从他泛红的眼眶处仓皇地移开,声音发紧:“陈冼,我订婚了。”


    三十五岁了。


    他们哪一次纠缠不是扒皮拆骨般的痛?不是两败俱伤?


    何苦把结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这些话堵在梅时青的嗓子眼,但他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自己成了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在这间满是旧迹的琴行里,每一粒尘埃的浮动、每一缕气息的流转,都会让他发出走调的、失控的颤音。


    他只想要体面,他有什么错?


    陈冼的目光像刀一样剜进他心底,他抿紧唇扭过头去。


    风铃叮铃一响,老蔡回来了。


    老蔡拉着他俩絮叨了几句加长,临走时忽然看向梅时青,指了指他的头发问他:“小梅,你以前要染的白头发呢?”


    梅时青一愣,扯了扯嘴角:“老师,我都三十五了,再装年轻,要被人笑的。”


    老蔡温暖的手盖上了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自己高兴,比什么都强。对东西和人,都是一个道理。”


    梅时青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老蔡,老蔡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走出商场的时候,雪又落了下拉。


    这是海城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陈冼走在他身边,指尖先声音一步发起抖来,他攥紧拳头把战栗压下去,冷不丁开口问:“你今天高兴吗?”


    梅时青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对方的脸在雪雾里忽隐忽现,五官熟悉得和十多年前在心里拓下的分毫不差,但神情又遥远得像隔了一整个青春。


    陈冼的呼吸先乱了,胸腔里的那簇火死灰复燃,蓦地又窜了起来——他不甘心!


    “你和范玲在一起,你高兴吗?”


    他往前挪了两步,雪粒撞在他眼睫上,化开一片湿润的模糊,他的呼吸不禁加快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你真的喜欢她吗?”


    “梅时青,你告诉我,你真的爱她吗?”最后这句质问,陈冼是攒着劲儿吼出来的,声音震得喉咙发疼,尾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梅时青侧开头,沉默两秒,抬脚重重踩进雪地里:“你是不是有病?”


    陈冼冻得麻木的鼻子骤然一酸,雪花落在他皮肤上,划开的那点寒意和针似的,扎得神经密密麻麻麻的疼。


    他垂着眼睛站在原地,听到身边的拿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咯吱,咯吱……


    耳边蛰伏十多年的冻疮,像突然被人狠狠戳破了,脓血猛地往外涌,伤处一下下抽痛着,钝重又密集,牵扯着附近的神经、牵扯到那颗早就坏掉的、苟延残喘的心脏。


    他踩上梅时青还未被雪覆盖的脚印,紧攥的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梅时青,你们不会幸福的……永远也不会!”


    第48章


    当年最后一天,大雪飘空了库存,人们迎来了久违的阴天。


    四周还是白茫茫的,脚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梅时青裹着厚重的羊绒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窥伺的眼睛。


    他绕过楼房、经过花坛,最后停在了一棵粗壮的秃树前。四周无声片刻,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将一捧冰凉扔进梅时青衣领。


    温热的皮肤被冰得一阵麻木,梅时青轻嘶了声,把雪掏出,眯眼看向罪魁祸首:“荣荣,从树上下来。”


    梅荣生吊起眼角朝他做鬼脸:“不下,就不下!爸爸有本事来抓我啊!”说完还晃了晃两条小短腿。


    梅时青低头看着板正修身的西装,弯唇轻笑起来:“荣荣,爸爸今天就教给你一个道理: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他在荣荣惊恐的注视下,褪下了收束身材的西装外套,解下了紧绷的袖箍,而后攀上了树身。


    他就像一株虬劲的藤蔓,轻晃着向上伸展,几个轻巧的蹬腿,他就握住了最矮的树枝,再一伸手,就揪住了瑟瑟发抖无处可逃的梅荣生。


    梅荣生和他大眼瞪小眼,哇地一声哭了:“你怎么也会爬树!不准你会!”


    梅时青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腮帮子,笑得看不见眼睛:“再哭大声点,让你欺负别人被抓到了吧?”


    荣荣胡乱地大叫挣扎,惊得枝干上的积雪簌簌抖落,最后还是被梅时青提溜着下了树。在瞥到一边红着眼睛盯着这里的田木华时,梅荣生老实了不少,放过了梅时青皱巴巴的衬衣,拽着他的袖口小声叫:“爸爸。”


    “嗯?”


    “爸爸爬树是张叔叔教的吗?”


    梅时青一愣:“什么张叔叔?”


    梅荣生急了,瞪着乌黑的大眼睛看他:“就是爸爸的老朋友呀,妈妈说的。”


    这时,田木华从一边走了过来,把棉袄往梅荣生身上一裹,在她背上轻轻一推:“好了,爸爸才下班回来,别缠着他了,你自己回去把手和脸洗干净好不好?妈妈马上来。”


    荣荣点了点头,又狐疑地瞥了梅时青一眼才迈脚。


    梅时青看着荣荣进屋才开口:“嫂嫂,你和荣荣讲了很多我哥的事?”


    田木华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郁结的哀愁:“小青,荣荣也快四岁了,该知道事了。你既然和范玲成了,就早晚要从这个家分出去的,早点告诉荣荣没什么不好。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哦,不需要他了。


    梅时青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点了一点头就朝屋里走。


    身后传来田木华忐忑的轻唤:“小青。”


    他住脚。


    听到她的叮嘱:“别忘了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看妈。新年了,要是照月也回来就好了……”


    因为梅照月的出走,周静娟开始宽恕他,这个家也开始需要他。他成为了荣荣的爸爸,周静娟膝下的好儿子,田木华的主心骨,却唯独不再是他自己。


    但和家的温暖比起来,身份的错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可在一些瞬间,他会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温暖是随时会被收回的——只要梅照月回来。


    偏偏所有人都盼着梅照月回来。


    梅时青,梅时青,为什么这个名字不能改作“梅照月”呢,那是一个犯下弥天大错也有人爱他的人,从来有着会让别人失去自我、成为他替身的可怕力量。


    他撂上了门,柔软的灰围巾被雪水洇湿,几簇毛结在一起,凶恶地刺着他的皮肤。


    在他垂眸微微失神时,贴着大腿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对面传来他秘书的声音:“梅总,您给范总订的花已经送到中央广场了。另外,和临先、光信合作的策划书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还有什么交代吗?”


    “行,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节后给你们补发五倍工资。”梅时青唇角熟稔地带上了微笑。


    放下电话后,那点笑容很快消散了。


    自从无界攀上了光信,一切就都在复苏了。


    所有人都在祝范玲和他强强联合百年好合,但他知道,背地里那些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攀高枝、手段不入流。他并不在意那些难听的话,只要好处得到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是他心里的一块地方好像坏掉了,每当想起订婚司仪问他“梅时青先生,你爱面前的这位女士吗”的时候,那儿就像挨了一刀,汩汩淌出酸涩的汁水来,酸得他牙根松动、心脏麻痹。


    他爱吗?


    开玩笑。


    如果范玲不爱他,他们一定会因为这场雪中送炭成为很好的朋友。但订婚仪式已经磨灭了他所有触动,把一切变成了场冷冰冰的交易。


    范玲给他资源,给他事业上的帮助,他就回以笑容,回以感情和名分的壳子,反正他从不看重这些东西。


    只是他偶尔会想起,这些东西曾被一个人珍之重之,渴求它们如同渴求切实的利益。


    那人曾正色问他,喜欢之类、爱之类、需要之类、未来之类,问完后有时偷笑,有时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啜泣。一切都只因他零星的几个字眼,和他一瞬的细微的神情。


    他竟然有过这样的魔力,可惜是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


    冬夜寒冷,他加了件沉重的羊毛大衣,衣摆旋过门缝里飘进来的雪粒,卷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冷风。


    在沙发上打毛衣的田木华抬了眼:“小青,和范玲跨年去啊?”


    “嗯,荣荣的红包我压枕头底下了,你们早点睡。”


    他打上伞,踏入白茫茫的世界,往中央广场走去。


    *


    摩天轮不知疲倦地转动,投下的阴影罩住了拥挤的等待的人群。断断续续的烟花窜上天空,为跨年那刻做着一遍又一遍调试。


    绚丽的颜色划过梅时青乌黑的瞳仁,他仰头看着,直到脖子酸疼,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得发了狂,才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去。


    “想知道和你约会前的一小时里,你的未婚妻在干什么吗?”


    ——这条讯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下面还附着张酒店门口的照片,照片里有两个紧靠的模糊背影。


    梅时青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把人拉黑了。


    就在这时,他手臂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怀里火红的玫瑰花束骤然坠地,他立即弯下腰去捡,但余光瞟见一伙人正吵吵嚷嚷地挤过来,躲闪已来不及,就在他犹豫保手还是保花时,腰间忽然传来一道力,将他朝边上一揽,手逃过了一劫。


    漂亮的花朵被踩了两脚,脆弱的花骨朵碾落成泥。


    梅时青有些可惜,这是他吃了两片过敏药保住的礼物。可毁了就是毁了,他很快挪开目光冲身后那人挤出了个“谢”字,但还没说下去,他就瞥见了那只熟悉的筋骨分明的手。


    那个名字顿然跃上他的心头,他眼皮一跳就想跑,但人群太拥挤,他没逃几步又被拦腰抱了回去,灼热的气息洒在他侧脸,那人含笑问他:“时青,你要到哪里去?”


    梅时青呼吸一滞,语气严厉地道:“松手!”


    那人又用力拥了他一下,随后竟然照做了,只是仍故作可怜地拽着他的一点袖沿。


    再拽一会,袖口都要被他扯下来了。


    梅时青转身看他,见到不知何时又下起来的雪落了他满头,一绺湿润的额发不堪重负地垂下了,落在他闪烁的眼睛旁。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同情和窃喜,只是前者假得轻轻一揩就能抹掉:“你看到我发的信息了吗?为什么不理我?时青,你今天在这里等不到范玲的,她在和别人上.床呢,一时半会绝对想不起你。”


    梅时青并不想招惹疯狗,尤其是一条敢当着范玲的面发狂的疯狗,于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淡声说:“知道了,你可以放手了吗?”


    “你不信我?”陈冼被他无动于衷的表情气得额角一跳,他大晚上顶着冷风在广场找了他一个小时,可不是为了换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的,陈冼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语气不由沉了下来,“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一朵庞大的烟花炸响在他们头顶,炸开了嗡嗡的耳鸣。


    陈冼猛地回头,被光映亮的眼瞳里盛满了难以置信:“你未婚妻出轨了,她背着你和别人滚到一起了——这种事你也能一点儿都不在意?”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你是不在乎她,还是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


    梅时青叹了口气,试图和他讲道理:“陈冼,我和我未婚妻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是以什么立场出现的?”


    陈冼的下颌绷紧:“我为什么在这儿?”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因为我嫉妒得发疯了,因为我要你死心!”


    “今天你必须跟我走,不然——”他抬眼扫过不远处举着手机的人群,握住梅时青的肩膀将人按向自己,抵着他的鼻尖温声威胁,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猜‘光信千金未婚夫与神秘男子当街热吻’的新闻,多久能推送到范玲面前?”


    第49章


    零点。


    烟花在头顶炸响,缭乱绚丽的颜色作流星散落,划过人黑色的眼瞳。


    酒店后面的小山坡上,有两个青年沉默地伫立着,风吹得衣领猎猎作响。


    “冷吗?”人一张口,就呵出一缕灵魂似的白气,仿佛有种更真挚的错觉。


    梅时青侧开脸,眉骨和颧骨处被冻得通红,倒是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漠:“不是要带我见范玲吗?站在这儿发什么疯?”


    陈冼的眉眼间结着份执拗:“不急,我要看完这场烟花。”


    “你是好兴致,我年纪大了,不想在这儿吹冷风。陈冼,别折腾我了。”


    荧荧的屏幕光映在梅时青脸上,照得他鼻梁更加挺拔,三角形的阴影落在面颊,亮暗分明,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几何的美感。陈冼的目光穿过呼啸的夜风,长久地留恋地停在他脸上。


    “时青,我们每年都要看烟花的。”


    要坐在中学后的山坡上,分食陈冼从家里捎出来的滚烫的炸货,在鞭炮焚烧的气味里捂住对方的耳朵,等数完烟花的响,再让冰凉的手泥鳅似的下滑,钻进对方暖和的衣领,冷不丁冰得对方一激灵,然后边跑边大喊“新年快乐”这四个字告饶。


    新年就像一个赦免令,一年里的什么恩怨到这一天都消弭了,只要说出那四个字。


    但他们已经欠了很多年、很多句。


    梅时青闻言,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前几年没看不也好好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针一样扎在陈冼心上,他面色一痛,平静的表情像面具一样碎开了。他攥住梅时青的手腕,将那只满屏绿色的手机拽了过来:“梅时青,你就这么关心她?连好好和我说句话都不肯?”


    梅时青说:“如果不是你拿范玲威胁我,我根本不会和你出现在这儿。”


    陈冼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要把他烧出两个洞来:“她都和别人在一起了你还向着她,为什么?你有怪癖吗,那你和我在一起啊,我也可以给你戴绿帽,你要多少我戴多少!”


    梅时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胡说什么?陈冼,这样刁难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你越不愿意我越起劲,你要是受不了,要不要试试反着来?”


    梅时青呼吸一滞,才要说话,他安静了一晚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陈冼牵了牵唇角,对踌躇着盯着自己的人说:“接啊。”


    电话里传来范玲为失约道歉的声音,梅时青眉眼微垂,安静地听着,刚打算安慰几句,后颈就被带着薄茧的手指扣紧了。


    风被挡住了,没来得及抬眼,一张湿热的唇就碾上了他的嘴角。炙热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廓,他才皱着眉偏了偏头,陈冼滚烫的掌心就抵住了他的后腰,一个用力将他结结实实抱紧了,连胸膛间的空隙都被挤得消失了。


    他寂静的右胸口处,传来一下下有力的搏动,嗵、嗵嗵。


    听筒里范玲的声音还在响,梅时青却猛地僵住了,耳廓的温度一点点攀上他的面颊,大脑里骤然空白成一片,手指一松,手机就“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边,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界面。


    陈冼贴着他唇角笑:“时青,分手快乐。”


    电话里的声音顿住了:“时青,你旁边有人?”


    梅时青被一声声“时青”叫得头疼,警告地看了陈冼一眼,咬牙答复道:“我没事,只是被人撞了一下。”


    陈冼觑着他红肿的嘴唇,抬眉冲他做了个口型:骗子。


    他那颗喉结在梅时青虎口滚动着,极不老实,梅时青不由加重了手下的力道,待听到一声闷哼才松了劲。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范玲的声音再响起时带上了两分犹豫:“你还在广场吗?我实在是睡过了,你等我半小时我现在过来好吗?”


    梅时青呼吸一快,偏偏陈冼还要惹他,还要贴着他耳朵轻笑:“确实是——‘睡过’了。”


    烦躁像一团毛线塞进了梅时青心里,堵得他来火,语气也生硬了不少:“不用。”他深吸了口气,尽量温和地安抚范玲:“外面太冷了,你就不要出门了,新年礼物我明天带给你。”


    耳朵被狠狠咬了一口。


    梅时青皱了皱眉,警告地看向作恶的人。


    电话里的范玲没有生疑,听声音像是松了口气:“那好吧,你也早点回去不要被冻到,我会担心的……”


    语声中断的几秒里,依稀传来另一个人拉长的委屈的声音,随即是趿拉着拖鞋的声音和呼呼的风声,等那头声音再响起时,她的腔调温柔而甜蜜:“对了时青,新年快乐呀。”


    “……”


    梅时青盯着陈冼手里被挂断的电话,压下沉默了两秒,朝他伸出手:“还给我。”


    陈冼没动:“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她分手?”


    梅时青垂下眼睛,把手机拿了回来,边给范玲发信息边说:“我没说过要分手。”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把陈冼今晚上的好心情都劈碎了,他先是怀疑了一会自己的耳朵,随后心脏猛地一沉,抬头问他:“为什么?”


    不等梅时青答复,他又深吸了口气顾自说:“是了,还没带你看现场,你一定还不信我。”


    一簇簇烟花在头顶炸开,把他的心炸得千疮百孔,偏偏他面上不显,拽着梅时青的手就拉着他往酒店走。


    两人在大冷天里站了小半个钟头,此刻手都是冷的,像两块冰块撞在了一起,彼此都有轻微的震动。


    梅时青不肯走,陈冼就更用力地拽他,直到拽得两只手都通红一片,直到其中的一个人先脱了手。


    陈冼被甩开的手打在了自己腿上,疼痛让他冷静了下来,他转身看向风里岿然不动的那个人,无端又想起了他在和范玲的订婚宴上的样子,那时候司仪满面春风,宾客言笑晏晏,全世界都在祝福他们,而梅时青也微笑地看着范玲,范玲轻轻一拉,他就无比顺从地跟了上去。


    怎么到了自己和他这里,就没有一件顺心的、没有一个懂事的?所有人都在反对、嘲笑他们,就连梅时青……就连他也不肯!


    明明他们才是认识最久、最亲密的人。


    陈冼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怒火刚燃起,就被心脏里淌出的酸涩的苦水浇灭,但苦水多了,怒火又不甘示弱地从河床底下生起,折磨着他的心。


    “到了现在,你还要包庇她?”


    陈冼的语气是自己也意外的冷静,但他眼里有炙热的东西灼烧着,像是随时要吞没对面的这个人。


    梅时青叹了口气:“陈冼,这是我的事。”


    这话像是一桶冰水,稀里哗啦地浇在了陈冼头上,他脸上心里顿时冰凉一片,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你再说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


    没等梅时青说完,一口冷风就呛进了陈冼的喉咙,他偏过头咳嗽起来,喉管痉挛着,像是要把内脏和全身的鲜血都挤出来。最初的那点痒渐渐变成痛,每一下咳嗽都在撕扯那点伤口,他逐渐弯下腰咳出了眼泪。


    梅时青惊得住了声,严厉的表情也土崩瓦解。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熟稔地拍在陈冼的脊背上了。


    陈冼咳了半天,嗓子都哑了,此刻勉强直起身看他:“都是被你气得。”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心里都向着她,是不是?”


    梅时青心里有一万句狠毒的能让陈冼挫败离开的话,但看着陈冼湿润的眼睛,他什么都没有说。


    陈冼偏过头,再次拽住他的手:“跟我走,我带你亲眼去看!”


    直到走进酒店的电梯,梅时青才意识到陈冼是来真的。


    他在走廊上拽住陈冼的手,说:“够了。”


    陈冼停下脚定定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瞳里还烧着怒火:“不够。你不亲眼看到就不会死心。”


    梅时青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心跳被脚步带得一样杂乱,随着不断靠近那扇门,他的呼吸被掐得越来越短,几乎就要窒息:“陈冼!停下!你非要我这么难堪吗?”


    他急得破了音,总算让陈冼松开了他,耳边一时只听得到擂鼓般的心跳。


    如果打开那扇门,如果让范玲看见他,范玲会如何恼羞成怒,又会怎样报复才复苏的无界?


    梅时青只是想一下,身体就忍不住发抖。而眼前这个人,从没有想过这些,他只要他在意的领域里的“胜利”。


    手腕被攥出了红印,梅时青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抬起头,瞥见陈冼蹙着眉目光微晃,眼底掠过一丝悔意。


    “时青,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就是太着急了。”陈冼虚虚握了握他的手腕,抬眼看向他,“疼不疼?”


    “陈冼。”梅时青闭了闭眼,叹出口气,“无论范玲在不在里面,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都不可能和她分手。”


    陈冼的心像被他的话劈开了,每呼吸一下心口都一阵刺痛:“你说什么?”


    “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我不能没有良心。”


    陈冼抓住了他的肩膀:“范玲给了你多少钱,我帮你还啊!”


    梅时青不说话了。窗外的烟花映在他脸上,红橙黄绿交替着变,陈冼始终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需要一个家,陈冼。”


    一个有周静娟、有妻子甚至孩子的“正常”的家。


    陈冼听懂了,他从没有这么无力过。他感到自己贴着墙根脱力地软倒了下去,但等聚拢视线,又发现自己还直挺挺地站着。


    他嘲讽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


    过去六年里,他一边怕见梅时青,一边又做着见他的一切准备——要成熟,要稳重,要事业有成,要能帮到他、还要不在他杳无音讯的时候令自己束手无策第二次。


    他做到了,所以他重新出现在这个人面前。


    但他从没想到,这个人连一点可能都不愿意给他。


    家?


    十七岁以前,陪他挑吉他的是自己,因为过敏送他去医院的是自己,为他打架为他跳水丢了半条命的还是自己;十七岁以后,那几年里的形影不离又有谁能替代?


    要说家人,谁能比自己更像、比自己更有资格?


    “你要家我为什么不行!”见梅时青低着头要走,陈冼几步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近乎撞击的力道令梅时青闷哼了一声,“我为什么不行?”


    陈冼收紧了手臂,心脏泡在苦水里抽动:“你是……还恨我吗?


    他声音微哑,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双手下了死劲地抱住梅时青,这股在绝望中爆发出的力道立刻让梅时青回想起了曾经那个执拗的少年。


    当时他也是这样,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问:“哥,她们都行,为什么我不行?”


    冬夜里两具身体紧贴着,陈冼胸膛的震动、呼吸的欺负和清晰的体温都透过衣服传了过来,梅时青推开他的手竟然慢了半拍,吐出来的那声“陈冼”轻得像叹息。


    ——有什么好恨的,本来就是自己欠他的。


    陈冼察觉到了他软下的态度,得寸进尺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要推开我,人生很短的,老蔡都说了……”


    梅时青酸胀的额角又跳了起来,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松开。”


    陈冼抬起头:“你骗不到我的,梅时青,我亲你的时候明明你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了“吱呀”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鹅黄色的光投在走廊的地毯上,在人脚边晕出一圈宁和的光。


    半开的门里站着依偎着的一女一男,他们的目光在走廊里落了个空。


    “范姐,怎么了?”


    范玲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拐角的花瓶:“我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一只苟延残喘的蚊子从他们面前飞过,慢悠悠地绕过了花瓶。


    它的嗡鸣时高时低,像一个轰炸器危险的警示,从瓶身一路播报到梅时青与陈冼的鼻尖前。


    陈冼盯着它躲了躲,就立即被梅时青按实在了墙上,得到了凌厉的一眼。细微的汗珠从梅时青额上沁出,他刚才还盛满了缤纷烟花的瞳仁只剩下一片漆黑,此刻正紧紧盯着陈冼,像是恨不得把他吸进去毁尸灭迹。


    陈冼心里好笑:头回碰到捉奸的怕被捉奸的。


    他无视梅时青警告的目光,弯唇笑了笑,贴着梅时青的耳廓用气声说:“你看到了吧?以后一辈子你都要这样忍着她,你真的甘心吗?”


    他乌黑的眼瞳直直盯着梅时青,像是要看到他的内心去。


    梅时青面颊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只恨没早些年把这人毒哑。


    走廊另一边突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牵得梅时青的心一紧,几乎要停跳。就在这时,陈冼扣住了他的手指,把那枚订婚戒指粗暴地撸了下来,梅时青皱着眉回头,正撞见陈冼小心翼翼地把一枚崭新的戒指往他同一根手指上套。


    那抹冰凉很快抵到了指根。


    陈冼满意地扣紧了他挣扎的手,紧盯着他吻了上去。


    “她给你的是‘假的’,我给你真的。”


    脚步渐近,梅时青浑身血液上涌,心跳得几乎要立刻散架,偏偏陈冼还不依不饶地作着妖。


    他才吸了口气皱起眉,连个“不”字都没有说清楚,就被陈冼扳着下巴将嘴唇重重堵了上来。


    推着清洁车的工作人员正巧拐过弯来,见怪不怪地路过了他们。


    第50章


    “唔!”


    梅时青按着唇角的伤口龇牙咧嘴,在心里破口大骂:疯子!陈冼就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


    那天竟然往他嘴唇上咬了个口子,要他在伤好前都顶着别人暧昧揣测的目光露面!他在公司里、在合作伙伴跟前把脸都丢干净了。


    他攥起拳头往桌上“嘭”的砸了下,反弹的力道震麻了他的手臂。刚抬眼,就和门口欲进又止的秘书,对上了目光——


    “梅、梅总,临先和光信的负责人都到了。”


    梅时青闭了闭眼,尽量用往日温和的语气答复:“我马上就来。”


    这次三方合作的是一个叫“乐圈”的项目,是瞄准了人们渴望更大范围、更便捷的社交的需求计划推动的软件开发。光信是策划与最终运行的甲方,无界和临先则是负责开发调试的乙方。


    和从互联网市场开拓元年就存在的临先相比,无界的规模小得可以忽略,在技术力和开发经验上也远不及稳扎稳打的临先,之所以能来分一杯羹,是因为无界屡次在开发设计上剑走偏锋,就连十多年前卖出去的那个小软件,如今也仍在运行。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梅时青攀了范玲的关系。


    这不能否认,但梅时青也羞于承认,于是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这个项目。可以说,梅时青必须要靠无界在“乐圈”开发中的贡献“雪耻”。


    因此当端肃了心态的梅时青在会议室看到陈冼的那一刻,犹如五雷轰顶——他怎么会在这儿!


    梅时青的脸色红了又黄,黄了又青,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两个字:要完。


    “梅总。”陈冼坐在沙发上,歪过头冲他打招呼,那双乌黑的眼睛狎昵地冲他眨了眨。


    这副神态立刻让梅时青想起了跨年夜,当时陈冼凑在他跟前,也是这样将眼睛一眨,然后盯着他胜券在握地勾起了唇角,说:“你和范玲结不了婚。你猜,这样‘英雄救美’的游戏,她玩多久会腻?”


    话犹在耳,梅时青不禁又是一悚。


    他和光信、临先的负责人打过了招呼,问:“陈总怎么也来了?”


    陈冼微笑:“作为朋友,这么久没见来看看你都不行?”


    梅时青额角一跳,把人撂到了休息室。


    等一场会议结束,已经是傍晚了。


    梅时青推开休息室门的那刻,见到落地窗外的晚霞尽数洒落进来,空间旷阔,绚烂的色彩铺了满室满身。斜倚在沙发上睡觉的人躺在一束光里,半张脸都融进了模糊的金色,他身体随呼吸缓缓起伏着,安宁得不像话。


    有那么两秒,心脏悬滞,梅时青忘了这是哪年哪月。


    “嗯?你工作结束了?”


    晃眼的光收敛了几分,周围的一切显出了具体的样貌。梅时青朝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喊他:“陈总。”


    陈冼揉眼睛的手一僵,支起身体看他:“是合作不顺利?”


    梅时青置若罔闻,又重复了一遍冷冰冰的称呼:“陈总,还我戒指。”


    *


    车停在陈冼家门口的时候,梅时青感到一阵后悔。


    他后悔在陈冼说“跟我去一个地方就还你”时毫不犹豫地上了车,正如后悔当时因一句玩笑般的恐吓就被拽去了酒店任人搓圆捏扁。


    人是不该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的,但那枚戒指真的不能不要。


    他的无名指根泛起一阵刺痛,提醒着他那枚戒指是如何被粗暴地撸下,那天又是如何被纠缠不休的。


    跨年夜那人说的话还缠在梅时青耳边——“时青,我需要你,我比所有人都更需要你。别人有的、他们能给你的,我都给你更多,只要你回来。”


    “时青……”


    “时青?”


    呼唤声落到了他耳边,他眼皮猛地一抬,才发觉自己出了神。


    一片温热覆到了他手背上,他还没来得及拍开,身侧就传来“喀哒”一声——安全带开了。


    梅时青抬头看向他:“你没说要去的地方是你家。”


    陈冼漫不经心嗯了声,扯松了领带:“我也没说不是。”


    “陈冼,跨年那天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够了,”已经半个身子钻出车外的陈冼倏然回身,按住了梅时青脸侧的头枕,目光冰冷,“你的戒指不想要了?”


    陈冼的家没什么人气,黑白装潢,除了阳台上那只晃晃悠悠的躺椅,一点儿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但打开了冰箱,竟然从蔬果肉蛋到酒水饮料一应俱全。


    梅时青站在厨房门口,看到系上了熊猫图案围裙的陈冼拿出了土豆、牛肉和案板时,脑袋不由空白了几秒。


    “你在干什么?”


    “和牛肉谈判,你信吗?”


    梅时青抿了抿唇,盯着从他手下滚出的一块块亮黄色的土豆,觉得自己在做梦:“你把我带到家里来,就是为了给我做一顿饭?”


    陈冼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不行吗?还是说,其实你做好了其他的准备?”


    “……”


    梅时青有一瞬想打碎他处变不惊的面具,揪起他领子问他:你这样算什么!学十多年前的曲子,贴身放着我的过敏药,抢我和别人的订婚戒指,现在还要给我做饭……


    完全是无济于事的自我感动。


    梅时青身侧的手痉挛似的一蜷,陡然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自己只是来拿戒指的,随便陈冼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今天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结果。


    但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却让他失控地烦躁了起来。


    地暖烧着,外面积雪未化,屋子里脱了大衣的人竟然开始冒汗。梅时青长长呼出口气,朝外退了两步,和灶台离得远了身体里的火终于烧得不那么烈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低着头搅动锅勺的人身上,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翻腾起咖喱的香气,那股温暖的味道很快将梅时青包裹住了。他微微愣神,忽然想到,如果十六年前他们没有吵那一架,这样的场景也许早见过千百回了。


    陈冼倏然回头,和他凝注的目光撞在一起。


    梅时青瞳孔一缩,一个激灵将手甩在了门框上,“嘭”的一声响。


    陈冼快步走了过来,捧起他手看:“打疼没有?”


    这套动作太自然,等梅时青反应过来,陈冼的呼吸已经洒在他手背上了。从他的角度甚至看得清陈冼的每一根睫毛,还有睫毛下深邃乌黑的眼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梅时青呼吸一滞,猛地抽回了手,冷不丁问:“陈总,我的戒指呢?”


    陈冼的眼神冷了下来,盯着他问:“你就这么急着走?多和我待几分钟都不愿意?”


    “陈冼,六年前我们就说过再也不见的。”


    “你是还在怪我?”


    梅时青低着头,眼睛蓦地有些湿了。


    陈冼没有催他,他沉默陈冼就陪着他沉默,直到他愿意开口为止。


    锅盖被水蒸气顶得哐当作响,梅时青闻到了炖肉的香味,好像他们还在海城那间没地落脚的小房间里,好像他是在回答六年前的陈冼。


    梅时青盯着陈冼的手,脑海里一瞬掠过很多事。到最后,他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那是我罪有应得。”


    陈冼当他在讲气话:“你还是怪我。”


    “我没有!”梅时青猛地抬起了头,通红的眼里浮着一层泪光,惊得陈冼一愣,“那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


    当年那样愤怒,从不是因为得到了惩罚,而是因为有一份令他辗转反侧、付出了真心的感情被辜负了。即便已经过去了六年,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会被熟悉的闷窒填满。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擦干眼泪,朝后退了一步:“抱歉。”


    厨房的油烟机响着,白雾从锅盖的边沿钻出来,愈来愈浓。陈冼的脚却像扎了根,站在原地怎样也不肯动,他看着梅时青,心脏像一颗腐败多年终于溃破的果子,苦涩的汁液终于从中流出。


    他忍着心口的酸涩,忽然问:“要是当年我没有那样做,现在和你订婚的是不是就是我了?”


    如果没有发那张照片,没有把周静娟气倒,没有天各一方的六年,是不是他们早看过了烟花、谈过了吉他、订过了婚、一起度过了几千个夜晚和清晨?是不是在拥抱梅时青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就不会那么僵硬?他也能说出梅时青眼尾的疤痕、剪短的头发和身上每一颗痣的来历?


    甚至再早些,如果高中的梅时青没有推开他,他们的人生是不是就会被彼此填满?就像最初的十七年那样?


    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什么全世界所有的事都这么不如意!


    陈冼盯着梅时青,看他骤然急促的呼吸、愕然的眼神和无声嗫嚅着的嘴唇,看得自己眼眶泛酸,渐渐湿红一片。


    梅时青扭过头,嗓音微哑:“菜好了。”


    咬着筷子的时候,梅时青才知道什么叫“食不知味”。


    过去了十年、二十年,陈冼说的那些事,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但现在它们一桩桩、一件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每根神经都被牵扯着,逐渐加剧地刺痛起来。


    抬起头时,陈冼正看着他,偏执嵌在陈冼的眉心,微垂的眼角挂着点涩苦,那张英气的脸,竟然露出了两分颓唐。


    六年没有改变陈冼的相貌,只让他的骨相更加清挺利落,印在梅时青的眼里更加的清晰,也轻而易举地顺着旧日的轨迹,扯动了梅时青的心。


    “你说你要一个家,我除了孩子不能给你生,有什么做不到的?”陈冼的筷子停在碗里,低声问他,“还是你非要给周静娟过眼?”


    梅时青心神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冼又用那个平淡的语调说:“我可以穿裙子去见她啊,反正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你,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她不会说什么的。”


    梅时青手一抖,一根筷子掉下了桌:“你疯了?”


    陈冼坦然地点了点头:“等了六年我早就疯了。我一直想着,你有没有原谅我,有没有想我,我有没有厉害到可以让你离不开我。想了六年,然后你要和别人结婚了。一辈子,都要和我没关系,我不疯才是疯了。”


    梅时青怔怔看着他,筷子都忘了捡,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明亮的白色照进他的眼睛,让他的大脑也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片刻后,他动了动嘴唇,猝然推开碗筷站了起来,沉默了两秒后说:“我吃完了,一会还有事,戒指现在能还我了吗?”


    陈冼的嘴唇微微抿起了,乌黑的眼睛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梅时青终于无法忍受这古怪的沉默,二话不说低着头往门口走,他打开鞋柜,竟然拿错了鞋,等反应过来时陈冼已经追了过来,就着他弯腰的姿势从身后抱住了他。


    那双箍在他腰上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了,几乎将脊骨挤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但陈冼却一点儿都不肯松。


    “别走,梅时青,你别走。”


    “我不能没有你,他们谁都可以没有你但我不行!”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家,周静娟那样把你当你哥哥的家你视若珍宝,范玲那样背着你找男人的做派你不闻不问,怎么到了我这里,我给你的都是最好的东西,为什么你反而不要了?”


    陈冼的话砸在梅时青头上,砸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混乱感再次袭来,分明是他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的生活——苦心维持的体面、订好的婚约、家里的期待……现在却全要被陈冼这颗石子砸得粉碎,梅时青攥着拳,近乎仓皇地将陈冼推开。


    “陈冼,”梅时青喊了他一声,咬紧了每个字音,“因为我们没有关系。”


    “你什么意思?”陈冼的心像被钝刀割着。


    梅时青穿上了自己的鞋子,打开门把漫天的风雪放了进来,声音里浸透了冬天的寒意:“我不爱你。”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爱你——陈冼,你一次次地找上我,一次次搅乱我的生活,让我觉得很烦。”


    “这么说够了吗,还要我怎么说?”


    梅时青停在门口,突然在呼啸的风声里听到了“嗒”的一声,很轻的一声响。


    他回过头,看见一滴泪从陈冼的脸上划下,从下颌处坠落,摔在他的风衣上,发出了又一声一模一样的“嗒”响。


    原来眼泪落下,是有声音的。


    梅时青侧开眼,合上眼皮冷静了两秒,理智告诉他陈冼的眼泪是假的,最近几次陈冼明显看准了自己吃软不吃硬,屡次示弱,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陈冼微垂的泛红的眼皮上。


    “陈冼……”


    “梅时青。”陈冼突然抬起头,皱着眉看向他,眼睛还是红的,“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别等被范玲坑成傻子再来求我,到时候我可没这么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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