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梅时青,你以为范玲是什么滥好人吗?‘乐圈’的项目你要谨慎。”


    刚处理完最后一批用户数据的梅时青伸了个懒腰,亮起的手机照清了他带着血丝的眼睛。


    他瞟了眼信息,冷哼一声反唇相讥:“范玲怎么样我不知道,但陈总绝对算不上好人。只要陈总不给‘乐圈’搅浑水,无界就不会出事。”


    看到“发送成功”的提醒,梅时青顺手拉黑了对方。


    在无界完成了任务的时候说这些话,真是晦气。


    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郁颌探头进来:“梅总,首战告捷,晚上大家打算去庆祝一下,你来么?”


    梅时青露出了这段时间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必须来,今晚我请客。”


    无界为了“乐圈”这个前所未有的大项目,忙了整整六周,公司气氛压抑得天花板像是乌云层,现在终于烟消云散阳光万里,所有人都玩嗨了。


    连梅时青也多喝了几杯酒,还是郁颌把人送回去的。


    他们的数据采集和初筛已经搞定了,只要把组件传给临先,任务就算彻底完成了。想到这,梅时青放心地倒头昏睡,他是到第二天傍晚被疯了似的手机震醒的——


    “梅总,时青!出大事了!”


    郁颌焦急的声音像一根刺,一下给他扎醒了,他翻身坐起,按着宿醉后疼痛的太阳穴,沉声说:“别急,慢慢说,数据是怎么出事的?”


    “去年、去年我们不是资金困难了吗?我就用了个破解版组件,去做数据传输,当时、当时用得挺好的,谁知道这回出事了……数据泄露了。”


    梅时青心里一突,拽过衣架上的大衣,往背上一甩,抓起车钥匙就开了门:“破解版组件?你从哪弄的?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是……是从尾货里买来的,当时我们实在太穷了,如果没有那个根本拿不下保命的那单,也就没有无界了!我想着等资金再充裕点就去买正版的来替换,但‘乐圈’的项目实在太急了。”


    “你也是汴大毕业的,难道连组件测试都没有做吗?不知道这样‘作弊’的版本本来就有传输中断和数据泄露的风险吗?”


    郁颌吸了口气,声音懊恼,还带上了点哽咽:“时青,我、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知道的,我提前做过补丁的,但临先的安全系统等级太高了,补丁被拦截了。”


    梅时青压下火气,一边把油门踩到底一边说:“我马上回公司,你在办公室等着我。”


    *


    无界闯了大祸,庆功宴成了断头饭,会议和优化昼夜不停地交替着,梅时青忙得焦头烂额。


    范玲打不通他电话,深夜赶来了公司,硬是把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梅时青押回家睡觉。


    梅时青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怔怔盯着窗户,听到脚步,哑声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一定尽快处理好。”


    范玲按住了他的肩膀,弯起细长的眉眼冲他露出安抚的笑:“好,我相信你。但是时青,现在我不是光信的范总,我是你未婚妻,我希望你能先好好睡一觉。”


    梅时青被她看得恍惚了一瞬,埋头捂住了脸,气息颤抖。


    范玲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好了,睡吧。等这次风波过去,我们就结婚,好吗?”


    要是梅时青抬头,他就会看见范玲抬高的眉毛和在她脸上消失的笑,但他没有,他在这刻没有想起跨年夜她的失约、陈冼的忠告,只为久违的关心感动到泪水越涌越凶。


    醒来的第二日,“乐圈”出事的第三天,范玲仍不放他去公司,她借口求婚,把梅时青带到了海边,还向他坦白了自己跨年夜的越界行为。


    梅时青心乱如麻,他本打算和范玲做一辈子“表面夫妻”,但范玲的坦诚和这几日的关心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深吸了口气,几乎为隐瞒下的和陈冼的过去感到愧疚。


    他带着这份愧疚回了公司,和团队极力修补,不料,却在傍晚时看到了一条新闻——《行业毒瘤!无界公司技术漏洞致用户数据泄露,光信、临先联合控诉:毁合作更毁信任!》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两遍,才颤着手指点了进去。


    荧荧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他一目十行,那些字像和身体产生了排异反应,先是进不去脑子,再是引得他胃部一阵痉挛。


    他捂着腹部面色苍白,脸色差得和当年在周静娟手机上看见自己的照片有的一拼。


    郁颌为了方便沟通,在他办公桌对面和他一起工作,看到他这样吓了一跳,握住他手臂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梅时青躬着背伏在桌上喘气,把手机推给了他。等到郁颌看完,他才感到刺耳的嗡鸣有所消退。


    不料郁颌猛地拍了记桌子,涨红了脸怒道:“妈的!临先和光信也太不做人了!哪有这样的?这里面的东西简直是胡说八道!”


    那些文字极有诱导倾向,几乎把无界定性成了一个倒卖用户信息的惯犯!


    “我们……”梅时青一开口,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我们原本的公众通知,是定的几点发?”


    “八点,二十七分钟后。是和光信、临先沟通过的,他们为了撇清关系竟然这么搞我们!”


    哈,是啊,竟然这么搞他们。


    也亏得范玲煞费苦心演了一场戏,一面让他放松警惕,一面拖慢了无界的进程去为她联合临先创造机会。


    真是他妈的,一个两个都骗他!


    梅时青眼圈灼热,几乎咬碎了一口牙:“郁哥,公示照发,另外把我们和监管机构的报备记录加上去。还有,针对他们的帖子写一篇澄清。”


    能做的都做了,但负面的新闻还是像雪花一样漫天飘飞,手里的其他项目也受到了影响,并且有几个像“乐圈”合作方一样提出了巨额赔偿金。梅时青忙得焦头烂额,他几乎回到了十七岁那年,被污蔑、被指责、被母亲抛下的十七岁,他又要……一无所有了。


    偌大的办公室空阔得可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彻这里,感到血液被泵出心室流至全身的动静,他僵直着坐了会儿,有那么整整几分钟,他几乎动弹不得。


    手机震了下,他惊醒过来,抖着手去够最底层抽屉的拉手,但重心一个不稳,连人带椅“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剧痛从尾骨生发,沿着脊椎一路上传,痛得他脑内空白了一秒,他半晌才回过神去拉抽屉,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干咽下了七八片颜色各异的药。


    那三只药瓶被他撂在地上,早已过期半年有余。


    严寒的二月里,他出了一身黏腻的汗,几乎被闷得喘不过气来。手机锲而不舍地震动,他打开看了一眼——


    陌生用户,二十三条信息。


    最新的一条在两秒前,只有短短四个字:“退婚了没?”


    梅时青面色一痛,熟稔地拉黑了。


    终于安静了。


    他合上了眼皮,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梅时青吓了个机灵,就听到有人边大步迈进来边喊他的名字——“梅时青!梅……”


    吵死了。


    他猛地睁开眼,却猝然和一双黝黑的眼睛对视了,吓得朝后一缩。


    那人弯着腰,面露惊愕地看着烂泥般瘫在柜子旁的梅时青,伸手握他手臂:“怎么了?你生病了?”


    下一刻,汗湿的额头被人贴上了,暖意从另一具身体传来,梅时青皱眉扭过头,哑着声音语气不善地说:“你来干什么?”


    陈冼在郁颌震惊的注视下把人抱了起来,放到了沙发上,然后看着他眼睛说:“高安全组件,星传有。”


    梅时青涣散的目光一凝,看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你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了下,挣扎着要坐起来,那双潮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怜。


    陈冼拉过毯子裹住了他,说:“让你失望了,‘乐圈’的项目,星传打算插一脚。”


    那道轻缓到近乎温柔的声音回响在梅时青耳边,他有一瞬连呼吸都忘了,只知道注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要说什么,该说什么?他眼睛被泡进了酸痛的药水里。


    就在几天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不要再和眼前这个人有任何的交集。


    “陈冼,这不关你的事,它就是一潭……”


    陈冼轻笑了声,英俊的眉眼弯弯:“哟,总算不是‘陈总’了?”


    梅时青猛一卡壳,呆呆看着他。


    陈冼被这么看着,忽然起了些吓唬他的恶趣味,用严肃的口吻说:“我也有个要求。”


    梅时青无意识地抓紧了陈冼的袖子,下定决心般开口,正巧和陈冼的话撞到了一起——


    “我答应你!”


    “你刚才吃的……”


    他破釜沉舟的话撞碎了陈冼的余音,陈冼一愣,眼里带上了点货真价实的笑意:“答应我?我还没说我要什么呢。要是我要你用自己来换呢?”


    梅时青抿了抿唇,以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闭上了眼。


    陈冼戳了戳他的脸:“喂,这是什么意思?”


    结果几秒后,梅时青的呼吸就变得平稳深长了。


    陈冼收了笑,给他掖了掖被角,绕到办公桌那头拾起了地上的药瓶,晦涩的药名看得他眉头紧锁。他就这么静止着站了五分钟,然后关上门出去拨通了个电话。


    第52章


    梅时青醒来的时候,光信的不实言论已经被压下去了。


    而陈冼坐在他床边,手指缓缓地在触控板上下移,将“乐圈”的相关文件往下滑。


    梅时青很少见到陈冼这么冷峻稳重的模样。


    虽然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但眼神凝注地盯着电脑,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坐在梅时青身边,鼻梁上薄薄的镜片折射出窗外的光,梅时青被晃了一下,对着他呆滞了片刻。


    “醒了?”陈冼放在键盘上的手一顿,有所察觉地抬起眼,“我热了粥,要喝点吗?”


    梅时青摇头,问他:“你非要坐在这儿工作吗?”


    陈冼歪了歪头:“你赶我?”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会不舒……”


    陈冼抿起唇看向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时青,你不能因为拿到了组件就过河拆桥。我出了人、技术还有公关和诉讼的钱,你想要一脚把我踹开,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他越说凑梅时青越近,最后梅时青几乎感受到了他微潮的吐息。


    “你到底……到底为什么帮我?”


    取戒指那天,不是说不会轻易帮他、要让他付出代价吗?


    陈冼那双离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笑了一下,低声说:“你是想听表白,还是狡辩?”


    梅时青无声地张了张嘴,干裂的嘴角泛起一阵刺痛。


    他垂下眼睛:“都不想听。昨天我烧得头晕,没有听明白,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想要小张跟着路总那样,让我跟着你吗?”


    陈冼茫然地“嗯?”了声,勉强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两个人,记起他们的确总是形影不离地出现的,于是点了点头:“你答应我了,头晕也不能反悔。”


    梅时青闭了闭眼,攥着被角的手收紧又松开,才有了点血色的面庞又变得苍白,湿润的眼睫可怜地搭在眼下。


    “没说要反悔,谢谢你。”


    他声音有些艰涩,说完就恹恹地垂下了眼皮,把削瘦的下巴埋进了被子里。


    旁边好一阵没动静,等他再睁眼,就见陈冼扭身注视着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陈冼松开了眉毛,低声问他:“还是困?你已经睡了十多个小时了。”


    梅时青含糊不清地应了声,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还翻了个身。


    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背上那道如有实质的凝注的目光。他被看得后背都微微发起烫来,困意也被煎熬得所剩无几了,在感到床褥的下陷时,他干脆地坐了起来,问陈冼:“你盯着我干什么?”


    陈冼手指一勾把电脑合上了,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时青,你昨天的状态太差了,我想,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梅时青想也不想地转头:“不去。”


    “你那些药都过期了,至少要配点新的吧?时青,我约了可靠的心理医生,我陪你去看看好不好?”


    梅时青一时没说话,房间里只剩彼此放大的呼吸声。


    “陈冼,”梅时青攥紧了被角,几根手指全泛起了白色,“你不用管我,也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他在心里咽下了后半句——反正作为情人来说,能用就行了,不是吗?


    梅时青顾自想着,一片温热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惊得他一抖,他看向那个慢慢握住他手的人,听见那人一字一顿镇重地说:“我不能太不称职。”


    称职?哪个身份的职?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梅时青的心脏,他心里一片冰凉,偏偏嘴角扬起了嘲讽的笑:“陈总心善,但我们的关系,最好还是早点用白纸黑字定下来。”


    “什么白纸……”陈冼一愣,随即盯着梅时青的眼睛陡然睁大了,耳朵也渐渐红了。


    他们这样的关系,还能是什么白纸黑字?


    当然是结婚。


    陈冼呆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你就这么急?而且是不是有点太高估你自己了?”


    就算是在七年前的渝城,他见到奔波而来眼圈青黑的梅时青,都没有想到过这一步。


    现在留下梅时青,只是不想看到这个人被别人整得那么惨——梅时青最对不起的是他,因此梅时青过得好和坏都该由他说了算。


    如果像过去的六年一样,梅时青不出现在他面前,不让他看见因陪酒泛白的面孔,脱力滑倒在药柜旁的身体,还有……没良心地弯着眼睛和别人携手同心的样子,他就还能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麻木下去,靠攥紧手心里的旧照片消化掉这些情绪。


    可他看见了。他再也忍不住握紧那双扶自己复健、将他从轮椅上拉起来的手,也忍不住撕咬那张将他推入深渊、还毫无负担地靠近别人的嘴唇。


    他只想留住梅时青,这种渴望大过了一切,令陈冼连爱恨也无心分辨。


    如果梅时青以为自己爱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才在一起一天,就谈到了结婚的事,是不是有点儿太操之过急了?


    可手续需要去国外办,提早准备似乎也情有可原……


    就在他心里翻江倒海之时,梅时青不耐烦地说:“那我去拟?”


    陈冼突然握紧了梅时青的手,用力得他嘶了声。


    “算了,还是我来吧,等‘乐圈’的事结束我就答应你。”


    说完,他捧住梅时青的脸,凑过去轻轻吻在他唇角。


    梅时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去推他,陈冼被他的指甲在下巴划出了一道伤痕,痛得皱了皱眉:“嘶,怎么了?明明是你提的……事,怎么又不愿意了?”


    陈冼本是在说,结婚都提了怎么亲一下还不行了,但落到梅时青耳朵里,就变成了“看清你小情人的身份”。梅时青推拒的动作顿时一僵。


    他咬住了牙,牙根处渗出一股令灵魂为之颤栗的酸苦。


    但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环住了陈冼的脖子抵开了他的牙关。他的力道太大,牙齿收不住磕在了陈冼的嘴唇上,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才回了神想要退开,就觉后颈一紧,被人箍着加深了这个吻。


    铁锈的气味被稀释了,渐渐变成了一种微甜的令人眩晕的味道,梅时青竭力忽视耳边混乱的呼吸和其他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但还是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一场类似发热的疾病中。


    他鬼使神差地睁开眼,看见了陈冼专注的神情和脸颊浮上的两团潮红,窒息和难堪忽然如潮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用力偏开头,眼睛通红大口喘息着,像是突然醒神被眼前的场景甩了一巴掌。


    他对自己说:明明答应了,明明主动了,就不该后悔、不要后悔了。但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着。


    陈冼只以为他是憋得难受,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带着笑说:“时青,我会对你好的。”


    梅时青的呼吸忽然一滞,想:这话拿去说给小猫小狗听,也正巧合适。


    *


    在光信和临先反咬无界的一个月后,梅时青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见到了范玲。


    此时“乐圈”的舆论已经控制住,对光信、临先商业诋毁的起诉也迎来了积极的结果,而原先三家公司的合作已经破灭,原项目在去核心化后由陈冼的星传牵头,与无界和梁瑞一起重启。


    范玲可谓是吃力不讨好,不仅毁了项目,还没搞垮梅时青,反而让光信多了个背刺合作伙伴的臭名。


    现在她见到梅时青,必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梅总,别来无恙?”


    一双穿着白西裤的腿停在了他身边,梅时青握着电话的手一紧,缓缓地、缓缓地将脸转过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范玲挑着眉等着他,走廊窗外的光照进来,将彼此的脸照得纤毫毕现,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范总。”


    他从紧咬的牙齿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范玲总是微笑着的眼睛此刻没有星点笑意,这也是梅时青第一次看清她眼珠的颜色。她眼圈青黑,那双柳叶眼的眼角轻微抽搐了一下,继而扬起了一点嘲讽的笑:“没想到,你还是个硬茬儿,靠山还是那位。现在无界的事儿又翻篇了,梅总真是忙,不知道还有没有和我说话的时间?”


    梅时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苍黑的眼珠定定盯着她,一向疏淡的眉眼透出了凛厉的意味:“范玲。”


    “这本来就是一个失误,不是一场犯罪。是你和临先给无界泼的脏水。”


    范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笑了:“犯错还能这么理直气壮,该说果然是没什么口碑的小公司么?”


    梅时青忍着头痛深吸了口气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哪里对不起你?”


    范玲弯了弯眼睛,和带他去海边散心时一样温柔:“别这样,你这样说话我会以为你还爱我。时青,其实你有很多次机会,但你都没有把握住,我只好那么做了。”


    “什么机会?”


    “跨年那天,你根本没有在广场等我吧?我看到你了,你带着小四来听我和小三的墙角。怎么样,好听吗?”


    “范玲!”


    范玲眨了下眼,握拳咳了声:“抱歉。我只是想说,是你先拆台的,如果你多信任我一点,我们根本不会走到这样。”


    走廊尽头的展厅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梅时青皱起眉催促:“我问的不是你找小三的事,是你为什么诋毁无界倒卖用户信息?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都只应该是私人恩怨。”


    “哦?我可不觉得。”范玲把手臂放上窗框,侧身朝外看去,阳光下她的神情消融了一部分,乍一看还是一副美好善良的模样,“我最开始把你救回去,只是觉得好玩儿,毕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这么惨的人了。”


    她瞥了眼梅时青,翘了翘唇角,笑意在她句末挑起一个个小勾子:“所以我想,我可以帮你一把,选你结婚。我需要一个丈夫,让家里安心,还能拿到一大笔信托金,可你怀疑我,还把怀疑坐实了,我真的很伤心——时青,我想过和你培养感情的,可你毁了它。”


    梅时青偏过头,面色难看。


    范玲用指甲敲了敲窗框,发出了“笃笃”两声:“但我是个要脸的人,我想,如果你能在‘乐圈’中向我证明你没有在各方面都让我亏本,我就假装不知道。可你闯了大祸。”


    梅时青咬紧了牙,才想说那大家应该一起解决问题,就见范玲眉毛一挑,说:“啊,不能聊太久了,你的那位来了。”


    梅时青眼皮一抖,越过范玲,果然看见陈冼端着酒杯靠在最远一格的窗户边,直直看着这里。


    他心里蓦地升起些烦躁,这股烦躁掺在血液里,窜上他的头面,烧得面颊通红滚烫,和他看见范玲的那刻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哈,”范玲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完全是副扳回了一局的姿态,“真期待,下次你出事有哪个比陈冼更厉害的人能救你。但这应该不是件值得令人担忧的事吧——”


    她轻轻抚平了梅时青的衣领,笑着凑到他耳边说:“毕竟时青你啊,在这方面总是天赋异禀。”


    梅时青额角紧绷,他紧紧咬着牙瞪着范玲,范玲几乎能听到他粗重的满是愤怒的鼻息,她也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有太多人在场,他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一拳。


    她最后冲梅时青弯了弯眼睛,转身朝展厅走去。


    在路过陈冼时,还刻意停下来偏头说了句什么。


    梅时青静静看了会儿,走过去问陈冼:“她对你说了什么?”


    陈冼皱了皱眉:“客套话,夸我西装好看。”


    第53章


    陈冼和梅时青的衣服是一个款,范玲那么说,无非是把他们的关系搬到了明面上,做了个毫无影响的威胁。


    陈冼不以为意,但对梅时青来说这就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


    梅时青十七岁时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他把租房里的床垫都卖了,才凑够高三的学费。等考上大学,他立刻开始打工,哪里有钱去哪里,大一大二那两年的冬天他的手都是皲裂的,因为学校附近有家饭店肯收钟点工,一小时七块,他每晚去三个小时,一周能赚一百五十块。


    到了大三,沈悦把他拉进了创业的项目里,他本来不想进,但在对上沈悦饱含希冀的目光时他的心动了一下,他听到心里冒出了一个声音:梅时青,你难道要洗一辈子的碟子吗?


    所以他开始了创业,几乎是通宵达旦地做项目、拉投资,他不像别的来混学分的组员,他辞掉了除了图书管理员以外的所有兼职,他没有退路了,要是失败,他就会连助学贷款都还不起。


    后来,他拼了命拿到了那个大赛里最高的创业基金,创办了无界。


    他过去三十五年里,都是靠自己一个人拼命活下来、爬上去的,即便是卖了无界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时,都没有想过要依附另一个人走下去。


    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和陈冼如出一辙的浅色飘带西装,眼睛像是被灼伤了一样疼,但他移不开、也改不了。


    陈冼见没人,用力握了握他冰冷的指尖:“不准你为她难过!”


    梅时青闷头喝了两杯酒,陈冼说难喝的那种,上车的时候就开始头疼。


    陈冼把用额头抵着车窗的人拉过来,曲起一条腿侧身当梅时青的肉垫,伸手给他揉太阳穴,见他苍白的面孔上出了一层冷汗,眉头紧锁难受地喘息,不禁有点手足无措。


    陈冼打开了车窗,问他:“这样有好点吗?”


    梅时青吸了两口春夜微凉的空气,轻轻嗯了声从他身上爬起来。才被焐暖的后背被冷风一吹,登时受刺激般一蜷。


    陈冼迟疑了下,凑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不知是谁的心跳穿透了两具身体,在他们身体里回响、放大。


    周围忽然静得可怕。梅时青绷紧了肩膀,冷不丁出声问:“陈冼,之前说好的合同呢?”


    陈冼微愣,竟然笑了声。


    胸膛将震动传了过来,梅时青只觉身体一片麻痹,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巨大的、冰凉的湖,里面蕴藏着巨大的悲伤。


    “我们,究竟还要这样不清不楚多久?”


    话说出口,他以为陈冼会生气,毕竟距离陈冼出手帮他才过了短短一个月,他就一副急着甩开债主的模样,是个人就很难不生气。


    但就在他紧张得忘了呼吸时,脖颈间忽然传来一片柔软——陈冼把脸贴了上来。梅时青一怔,随即就感到自己的脸被陈冼的鼻子碰了碰,然后脸颊就印上了一个吻。


    甚至,还带响儿。


    在他反应过来前,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他瞪大了眼睛推开陈冼,身体一抖朝后去,直到紧紧贴着车门:“你干什么?”


    坚硬的内把手硌到了他的脊椎,这时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但又拉不下脸回去继续给陈冼亲,于是抿着唇僵持在原处。


    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惹陈冼不爽,陈冼竟然也没有发作,反而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说:“你还记得合同,我很开心。但手续有点复杂,再等一等好不好?”


    梅时青挤出声好,又被陈冼拉过去按头。


    他被亲了几口。


    又被抱了一会儿。


    陈冼在他耳边轻声说:“时青,我也很着急。”


    *


    时青回去就睡了,不想管陈冼那个一提合同就莫名其妙兴奋的变态。


    但等他醒来,陈冼竟然少见的不在床上,而在阳台上打电话。


    他盯着风里摇晃的躺椅发了会呆,才想起来去床头摸手机。摸了几把空,身后突然传来阳台门开的“喀哒”声——


    “找眼镜吗?”


    带着对方手指温度的眼镜落到了鼻梁上,梅时青动作一顿,回过身看动作熟稔含笑等夸的某人。


    “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陈冼眼皮一跳,把被子往他身上拢了拢,低眉顺眼地说:“啊,手机。手机是在我这儿。时青,你昨天头痛得那么厉害,今天就歇一歇好不好?我们不带手机,一起去植物园逛一逛,好吗?”


    梅时青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他攥了下被子,屏息问:“无界出什么事了?”


    “没事。”


    “那你让我和李秘通个话。”


    见陈冼僵住,梅时青放软了语气:“陈冼,我只是把人给你了,不是连着无界一起送你了,你没有权力……”


    扣留我的手机。


    话没说完,陈冼就从口袋里把带着体温的手机放到了他手里,垂着脸说:“你看吧。”


    梅时青皱起眉瞥了他一眼,看到他乌黑的头发里泛红的耳尖。


    莫名其妙。


    梅时青先是看了眼未接通话,又去看工作邮箱——都是空的。他又看了眼贴在自己背上的陈冼,心里涌起点无可奈何的烦躁:到底是什么事?绝对不可能没有事。


    就在他一无所获时,手机上方弹出了一条信息:[郁颌:你还好吗?]


    梅时青点了进去,就看到几小时前郁颌转发的新闻链接,封面是一张模糊的昏暗的照片,是偷拍的一辆车内的情景,依稀见得有两个人抱成一团。


    而标题写的是:《失信股东深夜秘会同性友人》。


    梅时青像被这行字打了一闷棍,头上嗡嗡的响,他有那么一刻忘了反应,血液从指尖飞速褪去,只剩下僵硬和冰冷的感知。


    陈冼收紧了手臂,将他腰间的睡袍揉得皱皱巴巴,靠在他耳边有点忐忑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帖子我已经让人删掉了。”


    梅时青手指一抖,点进去果然显示未知错误了。


    他退出界面,又去搜索了相同的词条,下面一连跳出来二十多个帖子,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大约过了五六秒,他轻轻推开陈冼,难以抑制声音的颤抖:“陈冼,我必须回家一趟。”


    陈冼愣了下:“好,我送你。”


    说着他就去门边给梅时青取拖鞋,还抓起了柜子上的车钥匙。但转过头时,梅时青已经光着脚下了床,他披上了昨天的西装外套就朝外走。


    路过陈冼时,他的手腕被抓住了。陈冼又说了一遍:“我送你。”


    “不用。”


    “那至少把围巾围上。”陈冼拉着他到衣帽架边,把一条纯白的羊绒围巾往他脖子上围,边围边说,“时青,我还有事没和你说,在今天上午范玲发了和你解除婚约的声明……”


    这几乎就将梅时青一棒子打死在新闻上了。


    梅时青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次,再睁开眼时已经有些站不稳:“是她?”


    陈冼把围巾在他颈间绕过最后一圈,而后将手里的尾巴一掖,提起最上面的围巾挡住了梅时青紧绷的下颌和口鼻。


    “是她。”


    梅时青有点儿透不过气来,刚把围巾朝下扯,就被陈冼捉住了手,握着围巾重新提了回去。


    在梅时青皱眉前,他说:“别担心,这种绯闻不到明天就会被大家忘得干干净净。要不是范玲砸了钱,发出来一定连个水花都没有。”


    梅时青朝后退了一步,打断了陈冼的滔滔不绝:“我走了。”


    陈冼皱了下眉,勉强挂起平时的微笑:“好,注意安全。我晚上去公司接你。”


    *


    梅时青到家的时候,田木华正在给荣荣做饭,见到他来吃了一惊,被油点子溅到了手。


    “小、小青,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自从和范玲订了婚,无界好了起来、他手里有了闲钱,梅时青就另租了房子搬出去住了。后来几个月忙得昏天黑地,更是没空回来看她们。


    田木华关掉了火,紧紧握着锅铲转身看他:“是……照月出事了吗?”


    “不是。”


    田木华登时松了口气。


    梅时青拿过她手里的锅铲,垂着眼睛重新开了火,说:“嫂嫂,我来吧。”


    田木华迟疑地嗳了声。


    炒鸡蛋的香味在轰轰的油烟机响中飘了出来,梅时青冷不丁开口,低声问站在旁边洗菜的田木华:“妈最近还好吗?”


    “好。前天她还自己溜出去走了一圈,把我们吓坏了。”


    梅时青手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嫂嫂,别让她再自己出去了,要是滑了摔了真不是什么小事,她年纪已经大了。”


    田木华一时没说话。


    “小青。”


    “嗯?”


    “你要是有空,这两天去看看她吧,她上回还问起你和范玲的事儿,正好你们过去还能和她说说别乱跑的事,我说得太多她都不愿意听了。”


    梅时青手一抖,沉重的铁锅就是一歪,他下意识去托,滚烫的锅边猛地贴上了他的皮肉,他嘶了声,低头看时手上已经飞快地红肿了起来。


    “哎呀,不要紧吧?”


    “没事。”梅时青摇了摇头,对闻声赶来的荣荣笑了笑,把菜盛到碗里才不慌不忙地去拿烫伤膏。


    田木华敲了敲门,压低了声音问他:“小青,你和范玲……还好吧?”


    第54章


    梅时青手一抖,乳白色的膏药挤多了,在指腹上黏糊糊的一大团,抹也抹不开。


    他故作镇定地把抽屉推回去,问田木华:“怎么突然问起范玲了?我们挺好的。”


    田木华紧绷的肩膀落了下来,靠着门笑:“没事就好,我就说那些新闻都是乱写的,都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图片就胡说八道地往人头上套。”


    梅时青猛地站了起来,大腿撞到了一边的木桌,发出了“哐当”一声响。但他来不及顾自己,目光箭似的射向田木华:“你看到新闻了?”


    “小、小青,你怎么了?”


    梅时青扶了把桌子,大步走过去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妈……妈也看到了吗?”


    田木华“啊”了声:“应该没有吧,不然该打电话问你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又吐出,他用力按着门,一字一顿地说:“别和妈说。”


    “小青?”田木华看他这样,不由皱起了眉。


    “别跟妈说,一个字都别提。妈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怕她想东想西对康复不好。”


    田木华应下了,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


    *


    梅时青以为绯闻的事到此结束了,但在当天下班时手机一震——一条娱乐圈十八线小演员知三当三的新闻爆了出来。


    平时梅时青是不会点开看的,但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半年前陈冼纠缠自己时问“做小怎么做”时的场景,手一哆嗦就点了进去。


    屏幕一亮,一个熟悉的侧脸映入了他眼帘。


    眼皮微敛,抿唇含笑。那张照片里的范玲伸手揽着标题里的小明星在酒店外等车。


    往下滑,还有一张亲吻的照片,一旁的大屏上滚动着她和梅时青订婚第二天凌晨的时间。


    梅时青呼吸一滞,猛地站了起来,咖啡被他带翻,棕色洇湿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汇到桌沿往下淌。


    一滴、两滴……


    他抬头,正和听见了动静担忧探头的郁颌撞上目光。


    “时青?”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把杯子扶正,甩开椅背上的风衣披上身就往外走:“郁哥,我有点事先走了。”


    郁颌看起来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冲他点点头:“你去吧,这里我帮你收拾一下。”


    梅时青下楼的时候,看见那辆熟悉的悍马停在浓黑的树影下,见到他来打起了双闪。


    车窗下拉,露出一张英俊的微笑着的脸:“我还以为你要再久一点。今天怎么这么早,饿了没有?”


    梅时青坐上车,接过他递来的糖炒栗子,被捂得有点湿软的袋子还是温热的。他没回答陈冼的话,而是说:“范玲和徐竹青的事,是你做的?”


    陈冼干脆地承认了,用纸巾擦了擦嵌着栗子碎壳的指甲:“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你的事,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轻飘飘揭过。”


    他说完,眼里闪过一丝凛厉,但又很快消失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但他没等来梅时青的感谢,反而只听到一句——“撤掉吧。”


    他眉心一动,偏过头注视着神情严肃、一点儿不像在开玩笑的梅时青,然后无比清晰地听到他重复了一遍:“陈冼,尽快把新闻撤掉吧,我不需要。”


    自从几天前遇到了范玲,梅时青就一直魂不守舍,陈冼一忍再忍,一再对自己说是自己多心了,但那些怒火和怀疑在此时此刻再也压不住了。


    他将纸巾团成了团,狠狠攥进掌心,打破了片刻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梅时青,你到底是不需要还是不舍得?”


    “是,范玲是和你订过婚,但你现在是我的,你凭什么还想着她?她对你做了什么对无界做了什么你全忘了吗?”


    梅时青被他吼得耳膜痛,原本想让他冷静点,但被他握住的肩膀传来了一阵疼痛,梅时青心里的火气也升起来了。


    他也不想对着这个六年过去仍旧无法沟通的人解释,于是皱着眉看向陈冼:“我都说了我不在意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当年你给周静娟发照片的时候,做得不是比她还过分吗?”


    最后这句话几乎未经思考就游鱼般从他嘴里滑了出来,黏腻的触感还粘在梅时青唇瓣上,令他后知后觉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吸了口气看向突然沉默的陈冼:“陈冼我不是要——”


    “闭嘴。”


    陈冼一眼也没有看他,侧脸沉入深夜的昏暗里,像一尊不能被探知心意的石像。手刹被拉起,车子横冲直撞出去,吓得梅时青两只手都抓紧了安全带。


    幸好在驶入公路前,行驶总算平稳了。


    微凉的风从窗户里窜进来,梅时青的头又隐隐作痛。


    他和陈冼像森林深处两个分蛋糕的小动物、蠢动物,时时比较着施与对方的痛苦孰多孰少,一有结论少的那方就立刻采取行动。但总是不能公平,他们一开始想守住的蛋糕被切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他们终于休了战。可还是不甘心,还是心存怨恨,一提起这些脆弱的和平就又被打破了。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再也不见对方。


    梅时青叹了口气,捏了捏板栗袋子。


    进风的窗户忽然升了上去。


    “吃吧,一会冷了又要肚子疼。”


    梅时青手指一紧,看过去时那人仍是抿着唇目不斜视的样子,仿佛刚刚这句生硬的话是他的幻听。


    袋口敞开,熟悉的栗子的甜香扑散出来,充满了整个车身。梅时青轻微地晃了下神,然后眨了下眼,低声说:“陈冼,我没有舍不得范玲。我是怕周静娟她们看见。她身体不好,我不能再气她了。”


    陈冼松开了紧咬的嘴唇,即便光线昏暗,梅时青也看清了红肿的唇瓣上泛白的几个牙印。


    “还有,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么说的。”


    陈冼冷冷地问:“说什么?”


    “当年的事……当年是我不对在先,你做什么我都不该怪你的。”话是这么说,但梅时青想到周静娟的那一巴掌,心脏还是不自禁地紧缩了下。


    陈冼没作声,在红灯跳绿时才咬牙骂了句:“骗子。”


    梅时青只当没听见,捻了颗剥好的板栗问他:“吃吗?”


    陈冼终于瞥了他一眼。


    梅时青秉持着对甲方的良好态度,用板栗戳了戳他的嘴唇。陈冼的嘴唇被他戳进去一个小小的坑,梅时青眼神一凝,不自觉地弯了弯眼睛,然后用板栗抵着他的上唇往上提,陈冼就露出了个类似龇牙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冲淡了他脸上的冷意,也让梅时青幻视了十六七岁的那个少年。


    初三那年,陈冼买了辆自行车,放学就在后座载着梅时青回家。那时候海城还没怎么开发,回家的土路陡,梅时青就一手揪着陈冼的衣服,一手捧着板栗。每次下坡,梅时青都会不受控制地靠紧陈冼,那袋刚出炉的炒板栗就会猝然贴上陈冼的后背,陈冼每次都被烫得一抖,然后龇牙咧嘴地怒喊梅时青的名字。


    少年的闹嚷被颠簸的自行车抛上天空、响彻云霄,这么多年了还挂在天上,直到刚才,才落了一些下来,重新以幻听的方式降临在他们耳边。


    梅时青注视着神色松动的陈冼,忽然想起了十六七岁时自己向他赔罪的语调:“吃吗?”


    陈冼微微偏过头想和他说什么,但变故就在一瞬间!


    刺耳的“吱嘎”声从底盘传来,急转的方向几乎将梅时青甩出座位,刺眼的灯光晃得他大脑空白了一瞬,只看见一辆黑色的车朝他们撞来!


    “陈冼——”


    剧烈的撞击从驾驶座的方向传来,梅时青的头重重磕在手套箱上,他眼泪立刻飙了出来。


    板栗滚落一地,梅时青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等醒过神来才发现主驾的车门都被撞瘪了一块,陈冼垂着头像是晕了过去,双手还圈着方向盘。而肇事的车辆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是酒驾?还是……谋杀?


    可怕的猜想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当下的场景。


    陈冼……


    “陈冼!”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两个字,抖着手去找手机,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


    猛冲,急转,撞击。


    如果不是陈冼下意识地将方向盘向右打死,现在被撞得生死不知的人就会是梅时青自己。


    梅时青大脑近乎空白,他抓过陈冼无力的手,在接通前的盲音里大口喘息。就在耳鸣要盖过话筒里声音的前一刻,他感到掌心里传来了陈冼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耳鸣奇异地减弱下去。


    他听到自己紧绷的声线,听到自己极快地交代了车祸的地点和情况,但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他强撑出来的镇定和理智全都溃散了,只知道用几乎捏碎对方骨头的力道攥着陈冼的手。


    第55章


    梅时青很擅长等待。


    他在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里熬了十年,等一个人从混沌里睁眼;也在海城的潮声里望了十数年丰城的方向,等一通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


    他以为自己早被岁月磨成了顽石,任什么惊雷劈下来都能纹丝不动,可当抢救室的红灯在头顶亮起时,那刺眼的红光还是像刀一样劈开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内脏痛得缩成一团。他脱了力,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上,顺着墙体,一点一点滑坐在地,骶骨磕在坚硬的地上,剧烈的疼痛沿着脊椎上窜,令他蜷起了身体。


    “吱——”


    那记突兀的刹车还剐着他脆弱的神经,在他耳边尖啸。他脑内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当时的细节——晃眼的车灯、被急打过两圈半的方向盘、陈冼那双紧绷得泛白的手指,还有一切归于死寂后,垂着脖颈了无生气的人。


    呼吸骤然一紧,梅时青的手指死死抠着心口的衣服,像是要把那颗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按回去。


    他要陈冼醒过来!要揪着他的衣领,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恨和怨都砸在他脸上,问他为什么要转那一下方向盘?问他明明自己只是见不得光的情人,他为什么要替自己去死!


    想象里的答案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湿红的眼睛,望着面前那道无法预料的鬼门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只要陈冼醒过来!只要醒过来,以前那些烂事,那些照片,那些算不清的账白吃的苦,他全都可以咽下去!


    在分开的六年里,他恨过陈冼。那时他总是做梦,梦里的陈冼总在笑——笑着拉着他看了三十五场烟花,漫天光亮落进他们眼睛,映得眼眶发酸;笑着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遍遍喊“哥,我想你”“哥,我好爱你”,可每次他伸手,想摸一摸那头柔软的黑发时,梦就会猝不及防碎开,露出那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将他扒得□□,钉死在耻辱柱上,告诉他,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张照片是他心口溃烂的疮,越靠近陈冼,就越痛,痛得他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扔掉。


    可现在,被抢救室的红光照着的这一刻,梅时青忽然感觉不到痛了。死亡的恐惧像一瓶高浓度的酒精,往疮口上一浇,痛觉就麻痹了。刹车声消失了,消毒水味也消失了,连周围的人声也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陈冼的声音,一声比医生清晰,破开水膜落进他的耳朵——


    “时青,高安全组件,星传有。”


    “让你失望了,‘乐圈’的项目我也打算插一脚。”


    “哥,我们每年都要一起看烟花的。”


    “你凭什么和别人订婚?你要家,我为什么不行!”


    “我不能没有你,他们谁都可以没有你,但我不行!”


    “哥……哥……哥……”


    “时青!”


    插在发根处的手指陡然用力,指甲深深扎进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梅时青猛地把头埋进膝盖,发出了一声啜泣似的呜咽。


    *


    陈冼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人趴在床边——单薄的毛衣被那两片肩胛骨顶出可怜的弧度,收拢的发梢尖像麻雀的尾巴,引得人手有点痒。


    他没犹豫,抬手就想去摸。


    可指尖刚要碰到,肋骨就炸开了一阵剧痛!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尾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震得床都在抖。


    手下的“麻雀”一动,醒来了。


    梅时青在目光落到他脸上的瞬间陡然醒神,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冼一愣,反手握紧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蹭了蹭,掌心的温度让僵硬的脸有了知觉,他望着梅时青红肿的眼睛,怔怔地问:“我是……上天堂了吗?”


    “……”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后怕:“想得美。”


    陈冼的目光渐渐聚拢了,落在他脸上,嘴角刚衔起一点笑又猛地凝住了,他抬起手,在梅时青额头的纱布上虚虚碰了碰:“这里是怎么了?”


    “一点点划伤,早就处理好了。”


    陈冼却狠狠皱起眉,瞳仁微颤地望着他:“缝针了吗?痛不痛?”


    他手掌的温热透过纱布,一点点漫了进来,不烫,但暖意细细密密地漫过了伤口的隐痛,让梅时青心口漏了一拍。


    “不痛,”看着陈冼松了口气的样子,梅时青忍不住出声喊他,“陈冼。”


    “嗯?”


    “你当时为什么要打方向盘?”梅时青盯着他的眼睛,喉咙微微发紧,“那辆车,明明是朝我的方向来的。”


    陈冼紧了紧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两秒,理所当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不然呢?”


    陈冼咳了一声,扯到伤口脸色一白,但还是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弯成了月亮:“不然你告诉我,我应该怎样?你就坐在我的旁边,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吗?”


    他顿了顿,轻松的笑意散去,只剩认真到严肃的表情:“不可能的。”


    他理所当然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梅时青平静的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了,震动传遍了整只心脏。一股冲动在他心口疯了似的蹿升壮大,撞得他胸膛发疼,让他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你是喜欢我吗……陈冼?”


    两个人加起来都是能免票的年龄了,还像毛头小子似的,较真地掰扯什么喜不喜欢,这令梅时青脸上烧了起来,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话已经出口,他只能梗着脖子,仰头盯着陈冼,在失控的心跳中,等着那个能判他死刑或让他重生的答案。


    陈冼的愣神不过一瞬,笑意很快漫进眼底:“早就栽在你这儿了,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


    “真的喜欢我?”梅时青声音发飘,人也像踩在云端。


    “嗯。”


    “不是不甘心,也不是骗我玩?”


    陈冼轻轻叹了口气,撑起身体想靠近他,刚一动,肋骨的剧痛就让他面目扭曲,额角渗出冷汗。可他还是咬着牙,凑过去,用额头轻贴着梅时青,微微侧头,吻在他面颊上:“如果你不信我,等乐圈的项目结束,我们就去国外把手续办了,好吗?”


    “你是说……什么手续?”梅时青只觉眼前有一层雾,怎么也拨不开。


    陈冼唔了声,脸颊的温度烧得更烫,声音也变得含糊了:“这还问什么?等我找机会问问路总,他应该有经验,毕竟我们这种,比较特殊。”


    路总。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梅时青脸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连指尖都僵住了,不能动弹。


    梅时青太清楚路总那些事了——身边人换得像流水,据说连助理的工作内容里,都多了一条拟定“临时关系”合同的条目。


    他有一瞬想不管不顾地问出来:为什么你连命都能豁出去,但非要把我们的关系,定义在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里?


    是因为自己说过,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吗?陈冼究竟是在迁就他,还是在记恨他?


    梅时青闭了闭眼,咽下喉咙里的腥甜,挤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想的吗?”


    陈冼点了点头,动作干脆得残忍:“你不想吗?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才说完,就听见了梅时青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交握的手也瞬间冷头,他眉心一蹙,隐约察觉到不对,连声追问:“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你要是不想,我们就不签了。我又不会因为少一个证明,就不喜欢你。”


    喜欢?


    是啊,对小猫小狗当然也是能说一句喜欢的。


    “我没有不想,”梅时青垂下眼,扯了扯嘴角,清楚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当然……什么都听你的。”


    陈冼最讨厌他这种欠债还债的说辞,闻言立即伸手把他抱过来,狠狠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时青,你知道的,我不想听这个。”


    梅时青垂下眼睛,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他推了推陈冼,生硬地岔开话题:“好了,松开吧。当时,你看清肇事的人和车辆了吗?”


    谈到正事,陈冼的笑意瞬间敛去,紧了紧他的手答非所问:“你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出事。”


    *


    和调查结果一起传来的,是那个和范玲传过绯闻的十八线演员自杀的消息。


    小演员叫徐竹青,二十七岁,演过几部男五号男六号,连名字都没被人记住过。他这辈子最“火”的时候,竟然就是绯闻缠身、讣告发布、肇事逃逸曝光的这三件事,这些事挤爆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月。他的一辈子,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烂尾戏。


    “就算范玲抛弃了他,他也不能无差伤人吧?”刚下班的梅时青坐在车上,拉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根,“和我们无冤无仇的……”


    陈冼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剐蹭着人的耳膜。红灯的光跳跃着,打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说:“时青。我有件事,得和你坦白。”


    梅时青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他。


    ——“他和范玲,是我搭的线。”


    “一年前,我把他介绍给谢子朗,算准了时机让范玲撞见他,亲手递给了他一个……攀附的机会。”


    梅时青垂下眼睛,指尖微微发抖:一年前,差不多就是他和范玲订婚的时候。


    陈冼说完,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补上一句:“所以跨年那天,我才能精准地知道他们在哪儿。”


    梅时青的喉咙有些发紧:“那他为什么要报复你?”


    陈冼的指尖不经意地敲击着方向盘:“也许是——”


    “因为绯闻里那些照片?”梅时青猝然打断了他。


    陈冼的唇角扯平了,他拉动手刹,窗外光怪陆离的色块被甩在身后:“你漏了一种可能,时青。”


    “为什么他不会是冲你来的呢?毕竟,那段时间里,你才是范玲的‘正宫’啊。”


    “如果没有你,也许范玲就不会舍弃他了呢?”


    说完,陈冼眼神凉丝丝地扫了过来,带着根本没想藏的酸意和别扭。


    梅时青一阵词穷,猛地咳嗽了几声:“看路。你再这样,就我来开。”


    陈冼立刻把头转了回去,语气里的冷意散了大半:“你生日还让你开车啊,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嘴里却没闲着:“说起来也不知道范玲是怎么刺激徐竹青的,四他们本来就是钱货两讫的关系,徐竹青连这点都看不清……”


    陈冼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但梅时青却像被钉住了,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窗外,想:那我们呢?


    你又是怎么看我的,陈冼?


    *


    服装店里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踩过一双双皮鞋与高跟鞋,发出笃笃的声响,梅时青看见了许多对像他们一样紧贴着的情侣。


    哦,也许不是情侣。也许,也是他们这样见不得光的关系。


    陈冼见他停脚,笑着捏了捏他的肩膀:“喜欢这款?去量个尺寸让他们改改?”


    梅时青还想着徐竹青的死讯,心里沉甸甸的感觉,让他看什么都烦躁不已。他皱了皱眉就朝外走,声音硬邦邦的:“不用了,我不缺衣服。”


    身后的陈冼却忽然“嘶”了一声,咬着牙扶住了膝盖。


    倒抽冷气的声音夸张得很刻意。


    梅时青心脏骤然被揪紧,回头时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伤口还没好?”


    陈冼却借机一把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窝,手臂箍得死紧,耍赖似的不让他走:“嗯,你不让我送你礼物,我膝盖就疼,浑身都疼。”


    说完,他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梅时青的脖子,将他抱得更紧。


    导购和顾客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带着好奇、暧昧、探究的视线,几乎像把梅时青架在火上烤,烫得他浑身都不自在。他无奈地撇开头,压低了声音催促:“你先松、松开我。你愿意送就送吧,反正我拦不住你。”


    陈冼在他耳边闷笑出声,放开他心满意足地刷了卡,又转过头说:“再多花点我的钱,好不好?”


    说话时他眼里亮得惊人。


    “为什么?”梅时青没有像陈冼预料得那样和他一起笑,他嘴唇绷成了紧紧的一条线,刨根究底地看着他。


    “因为我想你开心啊,”陈冼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干什么和我算得这么清,一点儿我的钱你都不肯花?”


    梅时清被他拽住,不得已停在原地。低头时,脚边两人的影子缩成了一团,有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梅时青垂着眼,心底忽然翻起了一点对自己的厌弃:只是陪着他,好歹还能骗自己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要是连他的人脉、技术、财产都占着,那自己成什么了?跟那些恬不知耻贪慕虚荣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之间,不就彻底成了场拿笑换钱的龌龊交易了吗?


    那真是烂透了。


    初夏的天气,梅时青却觉得浑身冰冷,他勉强冲陈冼笑了笑。他指尖被攥得生疼,但愣是没有挣扎:“我只是不喜欢这些东西。”


    他话音刚落,后背就贴上了一片温热。


    陈冼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腰腹,下颌抵在他颈窝,歪过头执拗地问:“真的只是不喜欢这些东西?”


    他温热的呼吸洒在梅时青的侧颈上,梅时青下意识想躲,但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了,勒得他动弹不得。


    陈冼声音发闷,带着委屈,不依不饶地追问:“还是……不喜欢我?”


    梅时青最听不得他这样的语气。陈冼话里的那点委屈,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陈冼的气息还贴在他耳边,他不由在心里暗骂:真是个没分寸的东西!


    明明只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干什么来冲他撒娇卖痴?凭什么装出这副深情的模样,搅得人不得安生!


    他攥紧了拳头,怨陈冼拿他当小猫小狗逗,更怨自己没骨气——为什么那人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就让他自乱阵脚,慌得话也说不出来?


    他抿了抿唇,肩膀绷得紧紧的,勉力转过头刚要开口,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对街的一道身影,像滚雷一样劈进了他惊恐放大的眼睛。


    他被陈冼环抱着的身体猛地一抖,血液瞬间从脚底冻结到头顶。紧接着,一声稚嫩的呼喊刺中了他们的心脏——


    “爸爸!”


    第56章


    一瞬间,梅时青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打了个激灵,触电般甩开了陈冼的手,下意识朝对面走了两步。但很快,又被身后的人拽住了。


    “陈冼,松手。”梅时青压低声音警告他,一回头,却撞进了一双执拗又委屈的眼睛。


    陈冼抿唇盯着梅时青,似乎下一秒就要当街哭诉梅时青冷心薄情,但他手里的力道可一点儿不含糊,硬是攥得梅时青指节生疼,没法再动一下。


    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是在和梅时青谈恋爱,不是在给他当小三,怎么一见人就得抱头鼠窜遮遮掩掩?


    谁谈恋爱会谈成这样!


    可梅时青一点儿没管他委不委屈,只顾盯着对面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爸爸……”梅荣生扎着羊角辫,捏着冰淇淋,怯生生地看着他们,喊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


    田木华刚把钱包塞回去,目光就在空中与梅时青相撞了。她很快回神搪塞梅荣生,但她眼里的惊愕和梅荣生的无措还是深深刺伤了梅时青的心。


    难道他又要毁了自己的家吗?


    这次,竟然还是为了份这样不值当的关系!


    陈冼被他拉到了树后,不等他松开手就问:“你又不要我了吗?”


    这话先发制人,一下打乱了梅时青的节奏。


    不等他开口,陈冼就环住了他的腰,一点点收紧了,贴在他耳边的声音闷闷的:“她喊你爸爸,你就心软,难道就没想过我也愿意喊?”


    陈冼的气息洒在梅时青耳后,像虫子爬过一样带来轻微的瘙痒,梅时青头皮一阵发麻,推开他皱眉道;“说话前你过脑子吗?”


    “不过,”陈冼抬起雪亮的眼睛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耍无赖,“连你都留不住,它能是什么好脑子?”


    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梅时青深深呼出口气,甩开他往外走。


    身后安静两秒,那人又跟上来了,语气急切了不少:“梅时青,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和我谈这个问题吗?今天被她们撞见一次,我们就要躲一次,以后一辈子撞见一百次难道也要回回躲吗?”


    梅时青的脚步停了,回头看向他,眼神锋利:“陈冼,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很见得光的关系吗?”


    *


    自从那天吵完,陈冼有两天都没有和梅时青说话。


    车上递夜宵的时候垂着眼,连睡觉都是背对着梅时青睡。


    梅时青盯着他的后脑勺,额角又跳了起来:他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因为自己说的话?但那不是事实吗?


    还是终于腻了累了冷淡了?


    ……那最好了,都不用自己开口提了。


    梅时青咬着牙盯着哑巴了两天的人,目光幽深,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却不成笑意。


    他心里有团火,憋屈地烧着。这一觉没睡多久,他就被推醒了——


    “梅时青,我昨天熨的衣服呢?”


    陈冼站在床边,弯腰看着他,嘴唇紧绷着。


    梅时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眼睛,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我还当你这几天哑巴了呢。”


    他背对着陈冼,闷出了一肚子火,才踹了两下被子就觉身后一陷,陈冼压了上来。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刚睁开眼看过去,就猝不及防撞见了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打了个激灵,醒了,下意识往后挪:“大早上的又发什么疯?”


    一截被子搭在他腰上,微微下塌,陈冼盯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把我衣服穿了。”


    身下传来“吱呀”一声,陈冼把手撑在他两边,用自己的阴影盖住了他。那道炙热的呼吸渐渐下沉,停在他鼻尖,逼得梅时青微微侧开脸——“梅时青,把我衣服还我。”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伸手推他:“起开点,空气都被你吸走了。你要衬衫不会去衣柜拿啊,手断掉了?”


    才堪堪坐起来靠到床头,梅时青就被陈冼一把搂住了,那人环着他的腰,把头重重压在他胸口,复读机一样地念:“你还我衣服。”


    梅时青被他撞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学小孩撒娇啊?不是你自己要跟我冷战的吗,现在又来抱我干什么?”


    “没抱你,我讨衣服。”


    梅时青泄愤似的揉了两把陈冼的头发:“说,前两天到底生什么气?不好好说你今天就光着出门吧。”


    陈冼在他怀里抬起头,盯着他:“你不知道?你都为你哥生的崽子和我甩脸了,还不知道?”


    想到荣荣,梅时青唇角的笑淡了下去。


    “陈冼,”梅时青叹了口气,“解决不了的事,就别说出来招人烦了。”


    “不说开,你不迟早扔了我?”


    梅时青一愣:“我扔你?我怎么敢扔你?”


    也不看看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他欠了陈冼,是他亲口答应陪陈冼玩儿的,在债主面前,他顶多配合着演一演恋爱里闹脾气的戏码,哪里敢动真格的?


    他话一出口,立刻感到那双箍在腰间的手臂放松了些,不像要勒死他了。


    陈冼眉头一动,哼笑了声,把耳朵凑在他心口,闷闷地说:“这还差不多。”


    嗵、嗵嗵……梅时青的心脏在他耳边一下一下跳着,让他焦躁的心安定了下来,渐渐和梅时青的节律一致。


    不让他见家人?那也见过多回了。


    觉得他越不过亲人去?那他也有办法。


    陈冼轻轻嗅了嗅梅时青身上的薰衣草味,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恨不得把这个吊了他半辈子的味道都盖上章,不让别人闻到。


    “时青,你喜欢家,我就给你一个家。周静娟,你哥,你嫂嫂,他们都对你不好,我对你好——让我做你的家人好不好?”


    又来了。


    梅时青早习惯了他时不时地说梦话。


    这算什么?资本家的被动技能吗?画大饼画到他这个小情人头上来了。


    梅时青避开陈冼殷切的目光,嗯了声:“随你。”


    不料,陈冼却像受了很大的鼓舞,弯起眼睛问他签证的事:“等‘乐圈’结项,我们就去国外把关系定了,好不好?”


    还能是什么关系?


    不就是之前提过的钱货两讫的合同?


    梅时青心里被扎了一下,低声应:“好。”


    等签了那东西,他就不能再骗自己是在和陈冼恋爱了。


    与其煎熬,还不如摊牌,然后一刀两断。


    他垂着头,陈冼看不清他的眼睛,只当他同意了,用力地搂了他一下,才带着笑出门上班。


    梅时青重新缩进被子里,陈冼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令他睡意全无。


    他拢了拢被子,环视屋内——衣柜里两人的衣服还亲密地紧贴着,桌上两只杯子的杯耳严谨地并列平行着,窗台上的多肉今天该轮到他浇水……目之所及,全是他们一起生活的痕迹。


    一想到很快就要离开,梅时青的心就像被灌满了水,又闷涨起来。


    他翻过身,把头埋进陈冼的枕头里,打算再做五分钟的梦。


    *


    六月,乐圈的项目终于结束了,陈冼拉着他去加勒比海的游轮上庆祝。


    游轮的舞会很热闹,来自各国的乐手鼓足了劲奏响音乐,人群争先恐后地踩在乐点上,抬头望去,人影黑压压的一片。


    梅时青握着酒杯,靠在调酒台边发呆。猝然见到一个人影闯入眼帘,惊得手一抖,将一滴葡萄酒溅在了手腕上。


    他才要去擦,就见被来人托起了手腕,低头吻去酒渍。


    手腕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梅时青头皮一麻,刚要发问就听陈冼笑着问他:“怎么这么浪费?”


    梅时青捏紧了酒杯,一边撑着台子往后躲一边警告他:“陈、冼。”


    陈冼才舔过的嘴唇鲜红湿润,他无辜地看着梅时青,英俊的眉目间露出了一点笑:“嗯。梅时青。”


    梅时青被他明亮的眼睛晃得一怔,随即偏过头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烦死了。”


    明明是分手旅行,为什么还要来动摇他的心?


    他到底要怎么开口?


    陈冼歪头觑着他的脸色,一点点挨过来,环住他的腰,渐渐收紧了抵在调酒台上,在将下巴靠上他肩膀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就烦你。”


    他的体温一点点爬上梅时青的身体,渐渐将他捂得面皮发烫。在这艘吵闹的游轮上,梅时青却想到了九年前自己出差回来时,被陈冼抵在衣柜上的那个拥抱。


    要推开陈冼的手卸了力,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揪着他的衣服:“陈冼,不签合同了,我们玩一圈就回去好吗?”


    不料,话一出口,陈冼的身体就是一僵,他抬头脸色惨白地盯着梅时青:“什么意思?你后悔了?”


    这话就像一桶冰水,冲梅时青兜头浇下。


    他仿佛看到一个小恶魔坐在陈冼头顶嘲笑他:梅时青啊梅时青,人家只是觉得你省事,陪你玩玩,你怎么还当了真呢?


    才暖和起来的身体一瞬如坠冰窟,热意全涌到了眼眶,他张开嘴唇轻轻吸了口气,撇开头,仿佛被打了一巴掌似的。


    是他拎不清。


    “没有,”梅时青低声回答,“我从不赖账。”


    在游轮上的这两天,梅时青像突然被抽去了力气,眼下挂着乌青,饭吃着吃着就走了神,垂下眼放了筷子。


    陈冼简直要怀疑他有婚前恐惧症。


    直到他们在天堂岛下了船,去老城区逛了一圈梅时青才有了笑容。


    “喜欢?”陈冼和他停在一排纪念品前,口袋里的手已经捏紧了卡,打算大展身手。


    但梅时青摇了摇头:“都是普通的东西,多了当地的标识而已。这里也只有硬币还有点意思。”


    陈冼若有所思。


    等到晚上在海滩餐厅坐下时,他就掏出了一沓硬币,放在了梅时青的手里。


    梅时青刚要动,就被陈冼捏住了手指,随即插进他指根扣紧了。


    坚硬的硬币被包在他们掌间,意外的硌人。


    “咳,”陈冼迎上他困惑的目光,额发被海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双明亮得晃人的眼睛,“等一下,时青,我想先和你说另一件事——”


    海风忽然狂躁起来,将桌布吹得噼啪作响,梅时青放松的身体陡然一僵,嘴唇也紧绷成了一条线。


    终于要开口了?


    陈冼要怎么说,说以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见不得人的小情人了?还是恭祝两人又达成了一项合作?


    一整天没进食的肠胃拧成了一团,昏昏沉沉的热意紧跟着漫了上来,梅时青只觉得头重脚轻得厉害。


    “这么巧,”他牵强地笑了一下,眼睛被落日的霞光刺得生疼,“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很急吗?先听我说好不好?”陈冼握着他的手出了层薄汗,不自觉将手指收得更紧。


    陈冼要是现在不一鼓作气说完,一会儿攒着的气散了,就得结结巴巴了。


    他才不想梅时青有被结巴求婚的经历。


    见梅时青默许,他深吸了口气,摊开手故作轻松地说:“你看,这都是你说有趣的硬币,有海星的、北梭鱼的、还有蓝色马林鱼的……”


    他每说一种,就拿掉一枚。


    青手里越来越轻,但心里却越来越重。他几乎和最底下的那枚硬币通了感,和它一起在这种喘不过气的氛围里受着煎熬。


    陈冼还在强笑:“哦,这枚是海盗共和国时期的,骷髅的,酷不酷?下面还有最酷的——”


    “陈冼。”


    “时青,你先听我说完——”


    “直说吧,”梅时青打断他,相接的指尖传来了对方急促的脉搏,这仿佛是某种即将崩坏的预兆,“陈冼,别绕弯子了。”


    陈冼闭上了眼睛,眼睫微微颤动,捏着梅时青的手劲越来越大。他深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时青,我……”


    梅时青手一抖,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捕捉到:“如果你没想好,那让我说。”


    就在此时,沙滩上猝然亮起了数十个玫瑰形状的灯,由一条长长的丝线连着,在海浪里起伏闪动着。明亮的灯光撞入梅时青的眼帘,他眼睛登时睁大了,但也来不及阻止那句排演了千百次的话脱口,于是它就和陈冼满怀希望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我们结束吧。”


    “你愿意和我结……”


    笑意还凝结在陈冼的唇角,此时此刻最后一个硬币被抽走,只剩下一枚无知无畏地闪耀着星芒的戒指静静躺在梅时青的手心。


    第57章


    “你说什么?”


    陈冼艰难地动了下嘴唇,耳边的嗡鸣巨大到他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事先安排好的乐队已经跑来绕着他们演奏,周围的人们也在不明真相地欢呼,只有他们所在的那张餐桌,是真空了一般的寂静。


    完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完了,全乱套了!


    他看着陈冼,把艰涩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结婚……是什么意思?”


    陈冼比他更震惊:“你不知道?”


    见他真的一脸茫然,陈冼猛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连眉毛也皱了起来,像是身体里有一股火四处窜动着,令他痛苦不堪:“我和你提了那么多次,说了那么多次和你在一起,你是没放在心上还是从来没相信过?我千里迢迢和你到这里结婚,你却想着要跟我分开?梅时青,为什么?”


    陈冼眼里烧得灼亮,隔着桌子攥住他的肩膀,疾声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梅时青有那么几秒一点儿都动弹不得,只能盯着陈冼惊怒的脸。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哪儿都错了,哪儿都不对劲。


    “我们……不是交易关系吗?”


    肩膀上的力道一紧,骤然松开了。


    陈冼瞳仁一颤,死死盯着他。


    梅时青不敢看他,脑内早轰得炸开了,此刻乱成了一团。他垂着眼睛说:“无界被光信和临先联起手抹黑的时候,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你就帮我吗?”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放在大腿上的手攥了起来,抬头重复道:“我们难道不是这样的关系吗?”


    “哈,什么关系?”陈冼嗤笑了声,像是从没真正认识过他一样看着他,“所以你这半年,一直觉得……是在还债?”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他心如刀割,尾音的颤抖再也压不住。


    “两个月前,我联系了这里的结婚登记处,告诉他们我和我的爱人要来这里,成为彼此一辈子的法定伴侣。”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起梅时青的手,给他看那枚躺在手心闪耀的戒指:“一个月前,这枚戒指完工了,我趁你睡着偷偷给你戴了好几次,想着你会不会喜欢,如果不喜欢……”


    陈冼的声音不由得颤抖了起来,他说不下去了,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梅时青,问他:“我是不是很贱?”


    “你告诉我梅时青,你当我是什么?这段时间我上蹿下跳,你是不是觉得像小丑一样,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蠢更好笑的人了?”


    无名指根的光芒刺伤了梅时青的眼睛,他吸了口气,感到心口一阵蚁噬般的刺痛。


    生死一线时猛转的方向盘、星传不问报酬送出的组件、还有陈冼提及约定时总是弯弯的眼睛……它们在梅时青混沌的大脑中连成了一条线,电石火光间,他也看清了陈冼的眼睛。


    梅时青脑内轰隆一声,连手都开始抖: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


    “陈冼,我们……”他捏着戒指戴上,推到了自己的无名指根,“我们换个地方再说话。”


    陈冼简直怒火中烧:都这种时候了,梅时青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维持体面!


    体面、体面……去他老子的体面!


    什么玩意竟然比感情、比活生生的人都重要吗!


    一簇怒火在陈冼心里被点着了,顺着海风猛地窜高了,一下就烧穿了天!


    “有必要吗?”他冷声问,在瞥见梅时青那双通红的眼睛时又忍不住软了语气,“梅时青,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这半年里,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梅时青垂着头,手攥着衣角没有开口。肠胃还在胡乱翻搅着,胃酸直往上冲,他喉咙又干又涩,连咽口水都发疼。稍一抬头,就觉天旋地转。


    陈冼只看得见他沉默的发顶,那颗还有一丝期待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在他转过身的一刹,他听到身后桌椅碰撞的声音。


    “陈冼!我有!”


    *


    梅时青喊完那句话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头上贴着退烧的冷敷贴,陈冼紧贴他侧躺着,一条手臂穿过他身下揽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肩膀上,体温暖烘烘地传过来,像个火炉,焐得他也出了身汗,睡衣黏哒哒地贴在脊背上,不太舒服。


    梅时青大脑空白了一瞬:这算什么情况?


    昨天他们大吵了一架,自己拒绝了陈冼的求婚,但最后又被逼得承认了爱他。


    这是算分手了,还是和好了?


    钝痛一下下袭击着不太清醒的大脑,梅时青蹙着眉扯了扯汗湿的睡衣,他一动,陈冼就醒了。


    先是抱着那条被压麻的手臂嘶了声,然后来探他的额头,眼里满是幽怨地问他:“昨天你要吓死我吗?”


    谁家好人会话说一半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天知道陈冼有多怕他出事,在那一刻,连殉情都想到了。


    梅时青抿了抿起皮的嘴唇,唇角传来了一阵刺痛:“我当时烧糊涂了,抱歉。”


    “糊涂了?那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吗?”陈冼幽幽盯着他,不等他回答又说,“忘了也没事,我录音了。”


    梅时青一愣,就见陈冼低下头摆弄了几下手机,然后一声破音的、混合着海浪拍打声的“我有”就这么传了出来。


    他竟然真的录音!


    梅时青睁大了眼睛,面颊飞快地红了起来,皮肤几乎要被滚烫的血液灼伤。


    看他这样,陈冼的表情也绷不住了,手指一落,又点了几遍。


    “好了你停!”梅时青自从开始独立挣钱,就没有过这么羞耻的时候了,他只觉汗水又把柔软的睡衣洇透了,不自在地动了动,几不可闻地说,“我记得,你别、别再放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陈冼,手指不自觉地钳住了被角,把它揉搓得不成形状:“所以你是怎么想的,陈冼?”


    “我怎么想的不够清楚吗?你手里戴的戒指,现在睡的床,我要是还想走,你现在能看得到我?”陈冼是真怕了他了,恨不得把每句话每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塞到他脑子里,免得他又钻牛角尖误会了什么,“我想真正地没有误会地和你在一起,谈恋爱,结婚,然后就这么过一辈子,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想还是不想?愿意还是不愿意?”


    梅时青攥着被角,从没有任何一个项目像陈冼一样,一点准备不给逼他立刻做决定。


    他下意识地去分析陈冼说的每一个字,它们背后的意思、隐藏的风险,但最后统统在陈冼那双直白得就差烫穿自己的眼睛前功亏一篑。


    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表面上的意思就是全部的意思,展露给他的情感就是真实的情感。陈冼就像一团火球一样横冲直撞过来,把他撞了个人仰马翻,这要他怎么办?


    “我……”梅时青发出了个沙哑单调的音节,嗓子涩得不像话。


    陈冼的那双眼睛看着他,无声地问:你爱我,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陈冼蛊惑人心的声音也缠了上来,一点点将他的心缠紧填满了:“时青,让我给你个家,好吗?”


    *


    “所以你答应了?”郁颌震惊地盯着梅时青。


    他对朋友把分手旅行整成度蜜月的行为非常震惊,但一想到老板夫是星传的大老板,又在心里桀桀大笑起来,坚信未来可期。


    梅时青特别想把耳朵封上,他拉下百叶窗遮住了楼底下眼熟的车,又做贼心虚地朝门外扫了一眼:“小点声。之前是有误会,路明,你认识吗?”


    “昂。”


    “他说羡慕路明,我以为他想效仿那种不良关系,但没想到他以为路明在正常恋爱。”


    郁颌“啊”了声,表示知道了。随即切入正题:“既然你们成了,那科想起诉我们技术侵权的事,是不是能让你家那位帮帮忙?”


    梅时青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为什么?”


    “一没有保密协议,二是正常技术交流,我们都占理,你怕什么?”


    郁颌还想说话,却被响起的电话声打断了。


    梅时青的神情迅速柔和下来,冲他点了点头,捏着手机提着电脑用前所未有的速度下了班。


    郁颌就是刚才不知道,现在也清楚是谁了,他盯着自家老板春心荡漾的背影,刚叹过气的嘴里蹦出了两个字:“服了。”


    陈冼和梅时青的恋爱热情,不服都不行。


    有时候梅时青觉得他俩是在战斗,在竞标,谁爱得更狠做得更多谁就赢了!


    梅时青送他上班,陈冼就一定要每天接他下班;梅时青亲了他一口,陈冼就要十倍奉还……这场幼稚的较劲在某天早晨醒来,梅时青见到挂着黑眼圈、盯了自己一夜的陈冼时,终于让其中一方一败涂地。


    梅时青现在摆烂了,两手一摊随便陈冼怎么折腾了,他只负责拍拍陈冼脑袋回应。


    这会儿梅时青刚出电梯,就被抱了个满怀,两人的电话还连着。


    一句缱绻的“时青”同时从空气和电话里传来,汇成了一股电流窜过了梅时青的大脑,让他有点吃不消。


    “怎么不在车上等?”


    “想见你,”陈冼明亮的眼睛在被风吹乱的额发下一霎,里面渐渐泛起了点暖融融的笑,“而且出口的灯坏了。但主要还是前一个原因。”


    陈冼拢了拢宽敞的风衣,把梅时青裹在里面,牢牢抱住了,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他的眼睛:“你想没想我?”


    梅时青被他亲得闭了眼,笑着后仰躲他,但下一秒,后腰上两只滚烫的手掌就结结实实印了上来,把他朝前一拽,两人的心脏就紧紧贴在了一处。


    “有人。”梅时青歪过头警告他。


    但下一刻,就被一股温暖又潮湿的气息吞没了,陈冼吻在他唇角,试探着舔了舔他微凉的唇瓣,像小孩偷尝糖果的味道。气息交融,陈冼退开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点执拗地问:“到底想没想我?”


    梅时青胆战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彻底投降了:“想了,想了。”


    次日清晨,被陈冼验证了一晚上“有多想”的梅时青屏蔽了三只闹铃,睡得昏天黑地。


    陈冼侧躺着,照旧是两手相合环抱他的姿势,只是早就醒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紧盯着怀里熟睡的人,像是恨不得用目光给他上个锁,永远这么抱着。


    就算肌肤相贴,陈冼心底的焦躁也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现在是抱着,但以后呢?


    谁知道他会不会又离开自己?


    怎样才能把他锁住,怎样才能彻彻底底地留下他?!


    陈冼的呼吸渐渐急促,嗵嗵狂撞的心脏像是坏掉了一样,他清楚怀里的人就是他的解药,但他无从下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他快要疯了,直到顺从本能握住了梅时青的手,把手指从指根处插入扣得严丝合缝,才觉心底的火被灭了些。汗液黏湿,他却把额头抵在梅时青肩膀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第58章


    梅时青是被电话吵醒的,他轻缓的吐息一顿,蹙了蹙眉,熟练地闭着眼翻过身摸手机。


    但才转身,就被陈冼箍住了腰。


    梅时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出了个疑惑的鼻音。


    陈冼把他抱了回去:“我来。”


    入秋,天渐渐冷了,梅时青也懒得动,干脆由着陈冼伺候大爷似的替他接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他耳边:“喂?”


    “时青,你在哪儿呢?”郁颌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透出几分焦灼。


    梅时青心头一紧,人一下就醒了,一把抢过手机坐了起来:“怎么了?”


    “还不是科想起诉我们的事?技术暂时用不了了,我们好几个项目都做不下去了。唉,真是奇怪,科想和我们合作得一直很好,怎么突然就翻脸了呢?”


    虽然梅时青捂住了听筒,但郁颌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一个个字像弹珠似的滚落在地,乱七八糟地滚遍了整个房间。


    梅时青的后背瞬间绷紧,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窘迫像潮水般从心底涌了上来,这一刻,他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被迫把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在了陈冼的视线里。


    陈冼会怎么想他?


    觉得他无能?还是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把狼狈漏给他,故意演这出拙劣的戏码,逼他看在现在的关系上出手相助?


    前脚才拒绝了金钱关系,现在又整这一套,怎么会不招人讨厌?


    梅时青的手被紧攥的手机硌得生疼,面色一瞬变得苍白,就在他心里的那根弦快要崩断的时候,身后忽然贴上了一片温热。


    “公司出事了,怎么不告诉我?”陈冼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圈住了他的腰腹,热意从紧贴的胸膛传到他的后背,紧紧抱着他轻声问。


    梅时青动作一顿,轻轻抓住了陈冼环在他腰上的手臂:“还没到那个地步,陈冼,这事儿你先别管。”


    哪里就科想一家的技术可用呢?那些项目早晚会有办法的。


    梅时青打定了主意,掰开陈冼的手下了床,临出门时一个回头,居然发现陈冼还盯着自己,只以为他是担心:“放心,我都干这行十几年了,这点小问题还能搞不定?”


    说着,他想了想,走过来捧起陈冼的脸亲了亲,笑着和他说:“你就放心吧,男朋友。”


    *


    梅时青说得轻松,但科想的事远比预想得更麻烦。


    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那么会造势,官司还没打,就搅黄了无界不少合作。


    梅时青没日没夜地忙,半个月后,干脆住在了公司。


    郁颌忙里偷闲地调侃他:“前两天还如胶似漆的,你就不怕把陈总憋出病来?”


    梅时青按掉陌生来电的动作顿了一顿,咳嗽一声当做没听到。


    没多久,那个陌生电话又打来了。


    他这才皱着眉接通了,怀疑是不是陈冼前两天说要换的情侣号码。


    但从那边传来的,是道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梅总,忙着呢?”


    不等梅时青回答,他就嘲讽地笑了声:“短短几个月,你公司的散股和上家先后出了问题,真以为是你运气不好吗?与其瞎忙,不如看看你身边的人。”


    “……你是谁?”


    “不重要,我往你邮箱里发了点东西,梅总感兴趣可以看看。不用谢我,只要你别让姓陈的一天到晚挨着梁颂声就行。”


    他根本没给梅时青留一点儿发问的时间,“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在刺耳的盲音里,梅时青皱起了眉。


    恶作剧?


    还是科想找来搞他们心态的?


    但提到“梁颂声”,梅时青就想到了陈冼和他说的梁颂声被逃婚的事。听说新娘是和小叔子跑了,但不知怎么,那小叔子又负荆请罪地回来了,每天在梁颂声门口演琼瑶剧。陈冼帮着赶了好几次。


    难道真是那个小叔子?


    梅时青皱了皱眉,觉得这通电话真是莫名其妙,但还是随手打开了邮箱。


    一个巨大的压缩件躺在里面。


    通过了安全检测,他放在鼠标上的手指顿了顿,点开了。


    荧荧的屏幕光刺进梅时青的眼睛,他呼吸一滞,陡然又变得急促。


    邮件里的每一张图、每一行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科想的股权变动。


    起诉的委托书。


    舆论的出资人。


    桩桩件件织成手头这个大麻烦的事,敲定它们的合同下方,签着的竟然都是陈冼的名字!


    怎么可能?


    有那么几秒,梅时青心里一片茫然,几乎是想笑的。


    怎么会是陈冼?这些垃圾事,怎么可能是陈冼做的?


    那个清晨会从背后抱着自己、蹭他的肩膀不让走的人,那个看他时眼神炙热得要将他灼伤的人,那个他才敞开心扉、认定要并肩走下去的人,竟然是把无界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


    简直荒谬!


    铺天盖地的茫然袭来,对着那个熟悉的明晃晃的名字,梅时青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为什么?


    陈冼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他要害自己,之前乐圈的事就够他发挥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发作?


    他到底恨自己什么?


    梅时青的心脏被攥紧了,几近窒息,在耳边混乱的轰鸣中,他打翻了咖啡,电源卡兹作响了一阵,眼前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


    再见到陈冼,是无界一审输了的那天。


    他们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见面了,隔着人群,梅时青只觉那张用手指描摹过无数遍的脸好陌生,仿佛和自己热恋的是另一个人。


    这一天,陈冼送来了一份收购合同。


    他说:“分红还是你的,只会多不会少,你要是不满意,合同我还可以重新拟。”


    梅时青气得发抖,掐着合同的指尖用力到惨白。陈冼每吐出一个字,他的心就被残忍地攥紧一次,等到话音落下,彼此相对,血肉模糊。


    “为什么?”


    陈冼觑了眼他低头攥紧手指的样子,语气竟然算得上平静:“星传的管理经验丰富,以后再遇上这样的问题——”


    “陈冼!我问你为什么!”办公室的百叶窗在风里哐哐作响,梅时青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他攥着陈冼衣领的手失控地发着抖,呼吸都跟着颤抖。


    陈冼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眼里渐渐露出熟悉的执拗,还带着点伤心和委屈:“我只要你……我只是想让你离不开我啊,我有什么错?不是你答应我的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般劈中了梅时青,他四肢发麻,感到一阵头重脚轻。


    攥着领子的手松开了,梅时青讽刺地笑了声:“你他妈在说什么?”


    就为了这个脑残的原因,陈冼毁了无界、毁了他?


    巨大的荒谬感吞没了梅时青,他眼睛红得滴血,但紧绷的嘴角又颤抖着想笑。


    陈冼注视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我一想到求婚那天你说要分手,我就——”


    “啪!”


    耳光的疼痛沿着神经蔓延开来,嗡声大作。陈冼的嘴角吃痛地抽搐了一下,脸颊飞快地肿起,他眼里的茫然被慌乱取代,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梅时青的手腕,却抓了个空:“时青?”


    “滚。”


    “时青,你不能……”


    “滚!”那份收购合同猛地朝陈冼掷来,锋利的页边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血口。


    他迟疑了一会,把合同捡起放在了桌角。


    在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中,梅时青的后背重重撞在桌沿上,撑着桌子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他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抬头的动作也做不到。


    *


    等新的收购书拟好,又过去了一周。


    陈冼想,梅时青再怎样生气,也该冷静下来了吧?他从来是个现实的人。


    陈冼打开门,漫天金黄映入他的眼睛——


    秋天的确是丰收的季节,就算梅时青不愿意,往后不也不得不和他捆在一起了吗?


    他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琢磨着要是一会梅时青实在难过,他可以再让一点利,再改一版合同。


    毕竟,梅时青是他爱的人,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爱人。


    他就这样笑着按响了梅时青家的门铃。


    但一声、两声,门后仍然是寂静的。


    陈冼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渐渐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按在铃上的手指一次比一次重,门铃声徒劳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遍又一遍,那扇门仍然纹丝不动。


    门上的猫眼漆黑,像只冷漠的眼睛,看着他出丑、嘲笑着他的自以为是。


    但梅时青怎么会不在?


    他一定是出门了、一定还会回来!


    电话早被拉黑了,陈冼联系不到他,只好翻出以前的钥匙试试运气,不料“喀哒”一声后,门开了。


    浮尘窜进他的鼻腔,他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在看清房子里冷清积灰的样子时,他心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一刹那耳边嗡鸣大作,心痛如绞,他趔趄了几步,重重撞在墙上。


    他走了。


    梅时青真的走了!他竟然舍得!


    无界还在这儿,那对紧挨着的洗漱杯还在这儿,过去两人轮流浇水的多肉也在这儿,他竟然什么都没带走,竟然什么都不要了!


    那手里的合同还有什么用?自己做这些事又有什么用?


    陈冼愣在窗边,片刻后忽然转身,刷地拉开了衣柜底层的抽屉——房本,车钥匙,存折,所有东西都在,只少了一本护照。


    他死死盯着那角空缺,攥着抽屉的指甲惨白,进出他肺脏的空气嗬嗬作响,像一把锯子般来回磨着他的心脏。


    时青,你以为跑得够远我就找不到你吗?


    你答应过的,这辈子都别想丢下我!


    陈冼大口喘息着,趔趄着扶着柜子站了起来,拨通了电话:“想办法帮我查查,海城所有外币兑换所近两月的兑换记录,有没有一个叫梅时青的人去过。”


    【📢作者有话说】


    梁颂声和他弟弟的故事在专栏《哥怎么能不爱我》里,下本就开^_^


    第59章


    一架飞机轰然驶过头顶,降落在英国的土地上。


    两天后,伦敦郊外的一个小镇里,搬来了一个沉默的亚洲青年。


    青年把门一关,就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了,仿佛那间屋子仍然是空的,青年只是别人的幻想。


    他的邻居是个叫李玟的当地青年,常常用乱七八糟的理由敲开他的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不熟悉周围的超市、巴士,李玟就做了攻略送给他;他揣着三十七年沉重灰暗的过去来到这里,李玟就现学了笨拙的中文逗他笑,耐心听他讲那些过去。


    几天过去,李玟成了梅时青在这儿的第一个朋友。


    “重新开始,不是走出阴影最好的办法吗?”李玟低声问他。


    梅时青笑了笑:“谢谢你,但我不想再自找麻烦了。”


    梅时青渐渐融入了这里,他申请了儿童之家志愿者的资格,每天清晨出门,天黑前回家。他忙了起来,甚至有一天从早到晚都没有想起陈冼,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正靠在落地窗边,注视着瑰丽的晚霞落幕,世界是如此宏大而陌生。


    忽然,他听见背后传来了敲门声——嗒、嗒嗒。三声清脆的响,像敲在了他的心上。


    梅时青的心脏毫无征兆地一缩。


    他拉开了门,楼道里一片昏暗,只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侧身站在门外。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梅时青弯下腰,熟稔抽出一双棉拖往后递,回头时却猝不及防撞见了一张熟悉的英俊的面庞。


    天空暗了下来,来人的阴影投在他身上,几乎将他封印住了,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往上石化成了雕像。


    有那么几秒,或者几分钟,他感受不到冷和热,也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屏住呼吸,细细地看:眼睛、鼻子、嘴,都没有错。


    但怎么会是那个人?


    怎么可能!


    梅时青的心脏几乎都停跳了,浑身的血液往下冲,令他的脸色显出失血般的惨白。所有的细枝末节、连同眼前这人蹙眉的神情,都指向最不可思议的事实——这就是陈冼,他找来了。


    梅时青趔趄着后退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鞋柜上,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疼痛。


    “怎么是你?”


    “你想是谁?!”


    陈冼被他的一句话气红了眼,咬牙盯着他,伸手就要来拽他。


    梅时青躲开了,如梦初醒般按着额角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又犯病了?”


    但为什么每次犯病,“见到”的都是陈冼?


    他都害自己成了丧家之犬了,自己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他?


    难道自己真就这么贱吗?


    梅时青心如刀绞,低头攥着心口的衣服喘息,他脸朝下埋着,陈冼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些奇怪,但还惦记着“捉奸”的事。


    他踹开拖鞋,用力拽住了梅时青的手臂:“你给我说清楚,你心里想着的到底是谁?这双拖鞋又是谁的!我才半个月没见你你就……”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梅时青猝然抬头,让他看清了那张脸上的表情——


    满溢的泪水夺眶而出,汹涌地打在梅时青胸前的衣襟上,一滴滴,晕开一滩又一滩滩深灰的印迹,但自始至终,梅时青都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儿声音。


    他瘦了许多,面颊都有轻微的凹陷,眼窝似乎也比从前更深,里面那对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陈冼,瞪得他心里一抖。


    陈冼口中的诘问忽然就哽住了,他心口骤然一痛,哑声问:“过得这么不好,为什么还要走?”


    梅时青身体一僵,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闪过一丝惊愕,随后骤然抽出手臂翻了脸,冷声说:“这是我家,请你出去!”


    他转变得太突然,陈冼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他拽着往门外走了两步:“梅时青,这是我男朋友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我从国内找到国外,找了半个月才好不容易找到!凭什么不能进来!”


    “谁是你男朋友?”梅时青将箭似的目光掷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陈冼,我们早就分手了!”


    陈冼眼皮一跳,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挣扎着攥住了他的手,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祈求和绝望:“没分手,你没说分手!”


    “闹成那样了还有必要说分手吗!”


    梅时青吼完这一句,房间里都静了,只剩两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彼此。


    梅时青别过脸甩开他的手,手指在空中微微蜷了蜷攥紧了,他点了点头:“好,你想听,那我就说给你听!自从知道你对无界干了什么,我就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一想到我傻子似的和你谈恋爱,跟你说那些自以为是的话,我就恨不得把以前的自己扯过来,狠狠给他几个大耳光!”


    他嗓子几乎都被吼破了,血腥味一点点泛上来,融化在唾液和黏膜上,化成带着铁锈的甜味。


    这些话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他靠着墙大口地喘息,几近脱力。


    而陈冼已经完全愣住了,怔怔地盯着他。


    分手?一辈子不想见到他?


    光是在心里想到这些话,陈冼就觉得喘不上气了,他冲上去抱住了梅时青的腰,眼里满是仓皇:“不分手,我把无界还给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梅时青骂了声“滚”,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胸膛:“你给我滚出去!别逼我报警!”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忽然闪来了一道人影,来人在梅时青惊愕的目光中抡起一拳,重重砸在了陈冼的头上。


    陈冼闷哼了一声,晕乎乎地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反应过来,和冲进来的李玟打成一团。


    “鞋子是他的,是不是?梅时青!”陈冼眼睛红得滴血,一边还手一边狠狠瞪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疯子。


    李玟攥住他的衣领,一边揍他一边往桌上按:“你就是把时青逼来这儿的人渣?”


    打斗间,桌上的茶壶茶杯乒铃乓啷地砸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手掌撑住晃动的桌子大喊:“够了!”


    互殴着的两个高大的男人就都停了手,一齐看向他。


    他并不看颧骨乌青的陈冼,只朝着另一个人说:“李玟,我没事,我现在想休息了。”


    *


    李玟和陈冼互相拽着出了门,谁都不愿意把对方留在屋子里。


    等门一关上,就嫌弃地松了手,冷冷地看着对方。


    陈冼理了理被扯掉口子的衣领,目光阴森森地掷向他:“有个破名字,会拽几句中文,就真以为自己能撬我墙角了?”


    “墙角?”李玟笑了,“他什么时候答应你复合了?”


    他见陈冼脸色一沉,挑起眉更起劲地纠正他:“还有,我的名字不破,那是时青,亲自替我取的。”


    陈冼被他气得快要发疯,但越是这样,他脸上越是冷静,不肯让面前这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毛头小子看了笑话:“得意什么?你以为他会在这里待多久——一个月?半年?他是中国人,不可能永远留在这儿。”


    李玟哦了声,不以为意:“那至少现在我陪着他,比你让他快乐不是吗?”


    陈冼的拳头硬了,忍不住上前了步:“你!”


    这句生涩的中文如当头一棒,打得陈冼耳边嗡嗡作响,一瞬天旋地转。嫉妒和惊怒在滚烫的血液里乱窜,将那颗心脏撞得发酸发痛。


    快乐?


    这个蠢货见过梅时青真正快乐的样子吗?他知道以前梅时青在海边怎样奔跑,怎样在迷乱眼睛的狂风里紧紧抱住自己的脖子,大笑着喊自己的名字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突然出现的强盗,把自己在梅时青那儿拥有的一切都偷走的强盗!


    陈冼的眼眶烧得血红滚烫,他恨不得现在就一拳打在李玟的脸上:“李玟,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我和你不一样,”李玟抱起手臂,完全不把他咬牙切齿的狠话放在心上,“我只要他开心,没想过独占他。用你们中国的道理来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所以你不如我,我比你对他更好!”


    什么胡说八道!


    陈冼几乎要被气笑了,他只觉听进了这些话的脑子在烧,胸口在烧,拳头也在烧,他看着眼前这只一脸蠢相的外国花孔雀,恨不得把身体里的火都喷出来一口烧死他!


    “文盲!”


    陈冼从嗓子眼挤出这两个字,劈头盖脸地朝李玟砸过去。


    但李玟只是愣了下,等猜到这个词的意思时,毫无羞耻心地点了点头:“没关系,以后时青会教我的。”


    陈冼轰的一拳砸在墙上。


    *


    陈冼从来不信,“爱一个人只要他幸福”这样的鬼话。


    爱本来就是占有的冲动,不占有,那不就是自虐吗?


    但当他站在儿童之家的围栏外,看阳光落在梅时青仰起的脸上,看那双被孩子逗得弯成月牙的眼睛时,猝然被那人眼睫上反射出的光烫伤了心脏。


    他突然感觉自己被李玟的疯话传染了。


    现在他心里,的确比那天看着梅时青流泪要好受很多。


    第60章


    英国的冬天下了雪,到处都变得很冷,人的血液仿佛也结了冰,连疼痛都变得迟缓。


    白色的雪缓缓飘落,堆满梅时青的视线,他捂着后脑的手已经僵硬,手肘在地上磨破了皮。


    一切的感知都变得很钝。


    他开始想起海城的家人——他们在干什么呢?


    梅照月的债被自己还清了,他回去,家里一定会包顿饺子庆祝的。馅里的鸡蛋是要梅照月亲手打的,刚打下去,荣荣就会自告奋勇地抢过筷子搅拌,搅得不锈钢碗哐当作响,蛋液飞溅到桌子上。


    田木华就站在一旁,一边扶着碗一边瞄着嗡嗡闹攘的电视,时不时插着梅照月讲话的空,同荣荣和婆婆搭句话。


    现在梅照月回来了,众人脸上不必再做假了,惊喜是真的,连笑也在脸上多挤出两条沟壑。


    梅时青也笑了一下,但笑完心底一片冰凉。


    他想如果梅照月变成他这样,周静娟还会不会爱梅照月,会不会急吼吼地给梅照月系上新打的围巾,眯起眼退后两步满足地说“俊来呀”。


    其实这些他也可以有的,只要他和女人结婚。


    只要当时他和范玲结婚。


    但他是个蠢货,自以为爱情比天高比金真,丢了工作也没了家。


    哈,爱情?那是什么狗屁东西?


    皮肉下的血液滚烫,烧得五脏六腑都生疼,但被风剜过的皮肤又是冰冷的,冷与热撕扯着他的感官,他头痛欲裂,眼前渐渐模糊。


    要是从没有遇见陈冼就好了。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门被砰砰敲响了。


    “我的天——”房东捏着钥匙,瞪大眼盯着他,发出了被掐住嗓子般的可怜尖叫。


    梅时青眨了下酸涩的眼,迟钝地记起他摔了一跤,磕到了头,现在大概不太好看。


    不等他解释,房东身后就窜出一条人影,疾步跑过来把他抱了起来。


    他身体一僵,刚要转头,就觉失血的后脑一热,那人将手掌捂了上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后:“别动!”


    梅时青的脸埋在他胸前,差点窒息,当即挣扎起来:“陈冼!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放我下来!”


    但陈冼充耳不闻,反而将箍着他腿弯的手收得更紧了,三步并两步地抱着他下了楼,跨上了房东的车。


    “快点!去医院!”


    听着他沙哑又慌乱的声音,梅时青心里不禁发笑:是谁把他害成这样的?


    是谁把他逼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磕坏了脑袋只能心灰意冷地等死的?


    难道不是眼前这个人吗?


    但他竟然在着急。


    陈冼的手掌还紧紧按在他后脑上,灼热的温度几乎让他冻结的血液都恢复了流淌,疼痛也渐渐复苏过来,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感到有一千根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说:“你轻点。”


    他今天不失血而死,也要被陈冼活活按死了。


    幸好车里有纱布,很快换上了,才保住了他脑袋的形状,但还没松口气,就听到陈冼问:“为什么自.杀?”


    谁自.杀了?


    梅时青愣了愣,后脑一阵木木的疼。


    见他不回答,陈冼眼前又浮现出了开门的那一幕——鲜血沿着脖颈蜿蜒而下,肆无忌惮地割裂着青年苍白的皮肤,但青年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眼里一片灰暗,像一座被抽空了情绪的雕像,不知道痛也不挣扎。


    那一幕深深扎进了陈冼的眼睛里,一瞬的头脑空白后,是无尽的后怕。


    要是再晚来一点,要是这几天他没有一直站在楼下,要是房东不在或者不肯开门呢?


    他还能见到这个活生生的、有体温有心跳的梅时青吗?


    要是见不到……要是见不到!


    陈冼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艰涩地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自.杀?”


    “李玟不在,是因为他吗?他对不起你了是不是!”


    “关你什么事?你不要老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梅时青被他吵得头疼,“我要死也是被你逼的。”


    陈冼一瞬被掐断了声音,车内一时只听得到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梅时青有点发冷、抱起手臂的时候,一件大衣盖在了他的身上,还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对不起”。


    “时青,我什么都还给你,你别这样。”陈冼深吸了口气,尝到铁锈的腥味,他不知道是梅时青的血,还是自己喉腔的味道,“要是生病了,我们就好好治,好不好?”


    到底是谁有病?


    梅时青眼睛都懒得抬:“你滚远点,我就什么病都好了。”


    *


    缝针的医生听说他是自.杀,坚持要梅时青去精神科看看,这一看还真看出点毛病。


    医生循循善诱,陈冼啰啰嗦嗦,梅时青的脑袋疼痛欲裂,忍无可忍地试图从某人手里抽回手捂住耳朵,但以失败告终。


    “行,我说。印象特别深刻的经历吗,我有。”


    “十七岁的时候,我差点和一个同性误入歧途。”


    医生:“歧途?”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梅时青面无表情,但察觉到陈冼握着自己的力道一紧。


    医生:“听起来很好。”


    “后来我怕事,害死了他。”


    “……”


    梅时青:“十年后,我遇到了第二个人。我有的都给他了,他很依赖我。”


    医生松了口气:“很好。”


    “后来他把我的床.照发给了我的家人。”


    医生:“……”


    梅时青笑了笑,主动道:“第三次,我遇到了‘真爱’。他理解、包容我,我们很幸福。”


    医生谨慎地瞟了眼陪同的陈冼,咽下了“很好”两个字,问:“然后呢?”


    梅时青收回目光,低头顾自笑了一下,然后将两道冰棱似的目光掷向陈冼,轻声地带着好奇地问:“然后?”


    “然后他搞垮了我的公司,把我逼到了这里,像只恶心的老鼠一样缠着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话一出口,诊室里瞬间静了。


    梅时青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一点点松开了,只留下冷而黏的汗液,被一点点风干。


    医生沉默了一会,悄声问陈冼:“他以前有过妄想症吗?”


    陈冼说:“他说的都是真的。”


    沉默片刻,他又低声朝梅时青辩驳:“时青,我没有搞垮无界,它还在那,只要你回去——”


    “你是不是很自我感动啊?”梅时青冷冷打断了他的话,“还给我留个位置,是你的恩赐吗?”


    陈冼心口一窒,梅时青的嘲讽扯得他心脏一阵剧痛。


    他每天担惊受怕地盯着梅时青出门的身影,害怕这人再也不会回来。


    他用力抱住梅时青,以为一直只有自己在受苦,但骤然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两枚长钉,鲜血淋漓,将梅时青钉在了墙上。


    是他狠毒,是他疯了,把人逼得要去死!


    现在他想把钉子拔了,但难道留下两个喷血的窟窿吗?让他们完得再彻底一点吗?


    他不敢抬头,只好盯着梅时青大腿上紧攥的手。


    “别想借口了,说什么要我留下,不就是从来没信过我?”梅时青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他。


    医生咳了声,小心翼翼地朝陈冼建议:“暂时让别人陪着他吧,不要让患者有太大情绪波动。”


    陈冼顿了顿,应了声好。


    梅时青提着药出了医院,外面漫天飞雪,风刮得人脸疼。他缩了缩脖子刚要走,就有人从后面跑来了。


    梅时青后颈一热,看到那人解下了羊绒围巾围上他脖子,又娴熟地把两个尾端拉到一起,系了个松松的结。


    这时发生得太快,梅时青没回神就已经结束了。


    雪粒掉在那人的睫毛上,栖息良久,才抖落露出那对颤动的眼瞳。


    梅时青挪开眼,瞳孔微微一缩:又生冻疮了。


    心底的怒火因为这个念头死灰复燃,他皱起眉,骤然后退了一步:“有完没完?”


    不是说看完病就滚吗?现在怎么还不滚!


    “这是药,”陈冼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垂着眼睛地盯着他那块被锁骨撑起来的衣领,心里发苦,“红色的一天三次,蓝色两次,我写在包装上了,保质期都是新的,别和以前一样当维生素吃了。”


    梅时青不说话,打算回去就丢掉。


    但下一秒,陈冼就和在他心里安了监控似的,低声补了句:“别丢。”


    “……”


    他才抬脚,陈冼又说:“等等。”


    “还有……东西,”最后的几个字像陈冼用尽浑身力气挤出的,“我让你男朋友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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