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玟在,梅时青应该有好好吃药。
新年了,国外不过节,陈冼在和梅时青家隔着一条街的地方点了烟花。
变幻的烟火照亮了陈冼的脸,他仰着头,任混着冰雹的雪花砸在他的脸上。
耳边又响起那天梅时青说的话:“十七岁那年,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原来纵容他喝同一瓶水是喜欢,原来把搓暖的手塞进他衣领是喜欢,原来在路尽头前含着日光投来的那眼是喜欢。
他从没听梅时青说过,有一个在家中受着高压的少年,偷偷喜欢着和自己同性的玩伴。
是他搞砸了一切。
梅时青和李玟会在做什么呢?
下饺子了吗?贴对联了吗?有像以前梅时青和自己一样,头靠着头,窝在被子里看同一部电影吗?
他吸气憋回了酸楚的眼泪,冰冷的空气刺穿了他的肺脏,让他的胸腔一阵又一阵地刺痛。
梅时青说的一点儿都没错,都怪自己不信他。
除了梅时青,没有人这样久地留在过他身边,也没人教过他,要怎样克服患得患失去爱一个人。
但他想:要是再来一次,他会换个方法。
比如,换梅时青占有他。
*
他的脚自发走到了梅时青楼下。
窗帘拉了起来,整栋楼都暗着灯。陈冼怔怔看了会,余光里的路灯突然被一条黑影遮去了。
那是个人!
陈冼的心脏猛地一悬:他从没在这栋楼里见过这么高大的人!
见那人已经窜上楼梯,他警铃大作,立即也跟了上去。到梅时青的楼层时,正巧撞见那人弓身撬着门锁,“咔哒哒”的声响碾痛了陈冼脆弱的神经,他深吸了口气,冲上去一把攥住了那人的肩膀,将人狠狠朝后一扯:“你是谁!”
那人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唯一露出的嘴唇绷出了个残忍的冷笑。
“去、死、吧!”这人声音沙哑,几乎是被砂纸打磨过的。
陈冼心中一凛,但在瞥见那道银色时已经来不及,只能伸手去挡。
冬夜严寒,浑身的血液都是被冻住的,皮肉被割开的疼痛迟了一拍才爆发开,陈冼眼前一黑,遍身冷汗淋漓,连痛都喊不出。
这人竟然是冲着杀人来的!
陈冼忍痛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去和他抢那把刀。
但没想到扭打间重重撞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梅时青的门开了。
陈冼心脏猛地一跳,不禁朝里看去,就是这片刻的分神给了歹徒可乘之机。
他胸口挨了一脚,险些被踹下了楼,而那歹徒已经提着刀往梅时青家里去!
有那么一瞬间,陈冼压根没法呼吸,只能捂着闷痛的胸口,徒劳地瞪大眼盯着他朝床上的梅时青走去。
但很快,他就攥着扶手踉跄着爬了起来——
“梅时青!”
这声喊几乎是撕破他胸膛爆发出来的,沙哑难听,绝望又惊恐。
他从背后死死拖住了歹徒,攥住那两只拿刀的手:“梅时青!快跑!”
屋子里的人被惊醒了,那人茫然地按亮了灯光,黑暗骤然被驱散,他眼前晃了一瞬。下一秒,他惺忪的睡眼和陈冼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对上了,这一眼,直接粉碎了梅时青的睡意。
他瞪大了眼睛朝后一缩,在看见歹徒不耐烦地把刀往陈冼手上捅时猛地摔下了床,趔趄着去翻床头柜里防身的东西。
血色在他眼前炸开,让他大脑都空白了一瞬。他深吸了口气,手脚冰冷僵硬,从床头翻到了水果刀,攥在了手中。
整个世界都像按下了静音键,连他嗓子里的尖叫都发不出。
这是梦吗?
陈冼?
那拿着刀的又是谁?
歹徒被陈冼勒住了脖子,在濒临窒息时爆发出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将陈冼甩翻在地上,恶狠狠地扬起刀朝他扎去!
陈冼就像根濒临断裂的弦,颤抖着,用最后的力气攥住了朝他扎来的那把刀,皮肉被割烂,淋漓的血顺着虎口、手腕,一路急涌下来,刺痛了梅时青的眼睛。
“跑啊!”
陈冼声嘶力竭,疼痛让他的手渐渐脱力,刀尖也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他乌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映出那张苍白的出现在歹徒身后的脸!
“嘭”的一声,被高举的电脑狠狠砸在了歹徒的头上!
“跑!”
陈冼手腕一凉,被一只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而后朝旁边一拽,但才爬起来,就见那歹徒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举起刀将他们逼到窗边,语气阴冷:“想跑?哈,做梦!”
在他侧转脸、兜帽滑落的这刻,梅时青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谢琦?”
瘦脱相的脸,阴狠的眼神,这副熟悉的面目一下就让梅时青回想起十年前他在车库里踩断自己肋骨的场景。
梅时青耳边轰然作响,浓烈的血腥味窜进他的鼻腔,几乎刺破了那些黏膜,让他的喉头翻腾起了一阵作呕的冲动,直到一只温暖的手回握住他,他才挤出声音:“你、你要干什么?”
谢琦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紧握的手:“你害我坐了十年牢,我等了你十年,终于找到你了。你不仅不高兴,还想……和奸夫逃跑?”
他每说一句话,就朝他们逼近一步。
直到他们的后背抵上了窗台。
陈冼已经站不稳了,大量的失血让他眼前出现了重影,急促的喘息像火一样杂乱地洒在身边人的脖颈上,他不得不靠着梅时青,才能不摔倒下去。
“陈冼……”
梅时青搀着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鼻间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但就在这时,陈冼忽然松开了他的手,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推:“跑!”
下一秒,梅时青就看见他猛地朝歹徒扑了过去。
谢琦躲闪不及,后脑咚的一声撞在了地上,他冷笑了声,攒起眉毛将手里的刀狠狠捅进陈冼的身体。
一刀、两刀……陈冼仍死死掐着他,扼着他咽喉的手在抖。
痛觉已经麻痹了,源源不绝的温度从腹部的血口里涌出,他只觉身体越来越冷,彻底脱力被踹开的时候,他把手伸向腹部,沾了一手的腥湿。
如果就这么死了……
他挣扎着朝一旁看去,却见本该逃走的人正攥着水果刀朝这里走来。
他呼吸陡然一变,竭力摇头想要让那人走,但下一刻,那把水果刀已经深深扎进了谢琦的脖子。
血。
炸开的血,像烟花一样溅了陈冼半身。
陈冼听到一声拖长的惨叫,视线里窗外的楼房接连亮起了灯,最后的感知,是自己腹部的血口被紧紧按住了。
他那颗高悬的心脏终于重重砸落回去,胸口的闷痛扩散开来,吞没了他的知觉……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医院了。
床边空荡荡的,他扫视一圈,猛地坐了起来,腹部伤口被牵动的那刻,爆发出一阵剧痛。他面目扭曲了一秒,终于如愿和推门进来的人对上了眼睛。
“时青!”
“你没事吧?”
梅时青提着餐盒,面色惨白,身上还是昨天那套染血的睡衣服,就在陈冼再要开口时,他瞥见了梅时青身后紧跟着的警员。
梅时青把餐盒打开,拆了筷子递给他还好的那只手。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陈冼看不见他的表情。
“死了,”像是知道陈冼在想什么,梅时青终于出声说,他声音虚弱而沙哑,每说一个字就禁不住地大喘气,“谢琦死了。”
死了?
昨晚泼洒了整屋的铁锈味又一次钻进了陈冼的鼻腔,让他整个人都不由得发起抖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下意识握紧了那只比他更冷的手。
警员站在两步开外看了他们一会,冷不丁出声:“我是来调查情况的,陈先生,请你从头开始讲一遍昨晚的事。”
滚烫的餐盒隔着被子烫着陈冼的腿,他怔了一会,回过神握紧了梅时青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今天凌晨,我被撬门声惊醒,看到有人持刀闯入,我很害怕。但我的爱人还在睡觉,我不得不和歹徒搏斗,最后,”陈冼轻轻一顿,看向梅时青,“最后我用水果刀捅死了他。”
什么?
梅时青呼吸一滞,眼睛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陈冼的话就像一记闷锤砸在了梅时青心上,砸得他头晕眼花,思绪乱成了一团。
明明是自己杀死的谢琦,陈冼为什么撒谎?
这次是能和以前那样闹着玩的吗?
认下罪,是会死人的!他是疯了吗?
梅时青齿根泛起了一阵酸楚,他咬紧了,深吸了口气:“陈冼……”
“时青,别怕。”陈冼打断了他,完好的那只手揽过他,让他把脸埋到自己胸前,然后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别怕。”
陈冼的胸膛轻微地震动着,让梅时青冻结的血液恢复了流淌,但他的心口又泛起了阵隐隐的酸痛。
“在此过程中,你爱人一直没有醒吗?”
陈冼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警员说:“让他回答。”
梅时青抬起头,感到陈冼用力握着他的手腕,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我,”梅时青闭了下眼,听见自己说,“我没有。”
警员告知他们等陈冼能下床,就会开庭审理案件,随即就离开了病房。
有那么一刻钟,病房陷入了深深的寂静。
梅时青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轻轻颤动着,明明得到了意外的好结果,但心却像被陈冼的话钻出了一个孔,酸楚的苦水源源不绝地从里面淌出,几乎要将他的身体都腐蚀掉。
他用力按了按心口,听到陈冼猝然出声:“你不会有事。”
梅时青愣住了,下一秒,就把手猛地抽了回来,咬着牙站了起来:“谁要你好心!”
陈冼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陈冼低声说:“我自己愿意的。”
愿意?
这简直是无赖!疯子!不知道事情轻重的蠢货!
梅时青胸口骤然烧起了一团火,烫得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将指尖深深掐进手心。
一阵钻心的痛漫开,他顿时皱起了眉:“你知道你会坐牢吗?你坐牢了,星传怎么办?你的名声又怎么办?这件事本来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梅时青喊完了,止不住地喘息,放在身侧的手也脱力般地颤抖起来,在对上陈冼堪称平静的目光时,他才记起,刚才自己也顺水推舟地说了谎。
顿时,才说出口的话又反弹了回来,狠狠在他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但他实在太害怕了,一想到那具软软趴下的尸体、满屋的血迹,他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那可是一条命啊,他杀人了!
忽然间,他的手被握住了。熟悉的温暖包裹住了他,他身体轻轻一颤,感到那点温暖像潮水般漫上了他的手臂、然后是全身,让他冰冷的血液恢复了流动。
“我知道,我愿意。”陈冼看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重复。
梅时青呼吸一滞,心底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他非要顶罪,是他甘愿的!不是自己逼他的!
那为什么要拦呢?
自己是被他逼到这儿的,如果不是他,那天谢琦会找来吗?会大半夜揣着刀撬开自己的门吗?
自己才是最无辜的人,本来就该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他被陈冼牵着的手仍止不住地发着抖,怎样也无法平息。
第62章
开庭日。
谢琦的父亲爱子心切,才用精神病的名头把谢琦捞出来,就听说他死了,差点一口气没上上来,当即放了狠话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陈冼坐在被告席上,对一切供认不讳:“是,那天是我割破了谢琦的颈动脉,出于自卫杀死了他。”
“你爱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梅时青听到陈冼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但很快,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杀死谢琦后。”
“让他回答。”
梅时青放在腿上的手猛地一紧,他和陈冼坐得很近,能清楚地听到陈冼消失的呼吸声。
陈冼正在注视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一面墙一样压迫着他,将他越压越矮,几乎要让他坍进地心。
说是。
明明只要说这一个字。
但梅时青喉头像是堵了一块巨石,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眼前又闪过那道锋利的刀光,闪过陈冼被刀钉在地上,半身是血,但还紧攥着刀身声嘶力竭地要他跑的样子。
陈冼……
为什么这个人总让他痛苦,让他时时受着折磨。
法官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仍在出神,他盯着陈冼请来的律师,想到三天前那次瞒着陈冼的会面。
那是在租房楼下,律师恳切地看着梅时青,对他说:“消息出来,星传的股市算是完了。如果您能替陈总分担,影响一定会小很多。”
当时的他眨了下眼,像没听见一样盯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树上面有只笨鸟在建巢,已经两个月了,还是没能成形。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儿无赖地说:“那你应该找陈总。他自己愿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律师的表情僵住了:“要不是陈总,你就死了!”
这句话尖锐得像一个锥子,狠狠刺伤了梅时青的耳膜,在三天后的今天,仍然隐隐作痛。
要不是陈冼,星传早就完了!
要不是陈冼,周静娟早就死了!
要不是陈冼、要不是陈冼……他梅时青是不是天生就注定了要欠他?天生就得对他言听计从?
但怎么没人说,要不是他梅时青,陈冼根本就站不起来、活不下来?
是,他梅时青给出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人手一颗的真心、二十几岁打工时那点微薄的工资,但难道剖出去这些,他就不痛吗?他有比陈冼少痛半分吗?
没有人管他,他们都觉得是自己不识好歹,哪怕陈冼搞垮了他的公司、让他流落异国,仿佛他也是应该做出原谅的。
但是,凭什么?
他没有逼过陈冼挡刀的,也不想要这份强买强卖的“赎罪”!
法庭里一片寂静,各色的目光像潮水般向他涌来。
梅时青攥紧了手,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明明应该站起来,大声反驳陈冼的话,但他的力气不知道都从哪跑走了,只剩下和线一样细的血淌过他的肢体,让他勉强支撑着正坐的姿势。
就像十七岁那年一样,他没有站起来的勇气,又一次看着陈冼挡在了自己面前。
忽然,从旁边伸来了一只宽大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温暖的体温透过裤子,渗透到他的皮肤上,就像一剂最管用的药,在他反应过来前就把那些不安都镇住了。
他抬头,撞见陈冼忧虑的眼睛。
这一刻,梅时青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断了,他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假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对谢琦动手,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他声音有轻微的走调,好在咬字清晰:“是我杀了谢琦!”
一刹那,法庭里落针可闻,猝然的反转让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才响起了吸气的声音。
法官肃声问:“你能对说的话负责吗?”
梅时青点头到一半,袖子就被人扯住了,但他仿佛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伤情鉴定里,谢琦的伤口是右手持刀造成的,但当时,陈冼的右手已经被捅穿了……到现在也没有痊愈。”
“梅时青!”
陈冼再也压不住急促的呼吸,警告般喊他的名字。
两方的律师就防卫是否过当大战了八百回合。
但陈冼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一切的声音都在他耳边糊成了一团,无法分辨。他死死盯着梅时青的侧脸,恨不得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梅时青翻供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剐着他的心,被扯痛的神经疯狂地尖叫起来,叫声插入他的大脑,这刻的剧痛撕裂了他的思想,转瞬传遍全身,让他恨不得在原地痉挛蜷缩起来。
梅时青怎么能……又怎么会……
明明让他认下就好了,他得不到梅时青的原谅,在哪儿都是地狱;但梅时青不一样,他的病才有了好转,才敞开心扉接受了新的恋人,怎么能为了个人渣毁了一生?
怎么能?!
他缠满绷带的右手用力握起了拳,疼痛钻心,但他泄愤般将手指攥得更紧:要不是这只破手!这只不争气受了伤的破手!怎么会让梅时青有翻供的机会?
都怪它!都怪他自己!
他眼眶通红,眼底的血管在巨大的压力下爆裂开来,血染红了大半片眼白。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但他仍盯着旁边的人。
只是那人从始至终,没有转过一次头。
唯一的好消息是,因为谢琦十年前的恶性事件和当时陈冼重伤的危情,梅时青的防卫被判正当。
*
结束了。
就在梅时青为这个念头叹出一口气时,他在家楼下撞见了两天没见的陈冼。
被冻得面庞苍白的青年提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站在离他十米开外的树下。树的阴影落在他身上,为他凝注的眼神平添了两分怨念。
梅时青微微一愣,拔腿就走。
才上楼梯,就听后面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时青!”
“时青,我有东西给你!”
梅时青的手指猛地抠进了老旧的扶手,一层铁屑掉进了他的指甲。他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冲陈冼,语气平静地说:“事情都结束了,你还要干什么?”
“是,”陈冼那双乌黑的眼睛紧盯着他,目光粘稠,像是怎样都舍不得把自己扒下来,“我知道。”
但梅时青一抬脚,他又跟上了。
梅时青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梅时青走两步,他也慢吞吞跟两步。
等挨到门前,被“狗皮膏药”粘住的梅时青终于忍不住了,攥着钥匙皱眉看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一瞬,梅时青烦躁的眼神像毒蜂一样蜇伤了陈冼,他刚想开口,却忽然面容扭曲地“嘶”了声,提着重物的左手猛地一抖,东西“砰”一声砸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他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轻声说。
梅时青沉默了两秒,深吸了口气:“没事是吗?那把东西给我,你可以走了吗?”
陈冼怔怔看着他,红了眼眶。
梅时青才伸出手,就被一道力轻轻捏住了,他动作一顿,抬头警告地看向面前这人:“陈冼。”
陈冼掩耳盗铃般避开眼,手上飞快地错进他指根扣紧了:“时青,我就要回去了,求你别这样。”
梅时青一点点抽出手,甩开了他:“关我什么事?”
但刚转过身,梅时青就被这人结结实实地拦腰抱紧了——“时青,求你了,最后一次。我太害怕了,我一想到你差点出事,差点因为那个人渣坐牢,我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楼下就把他剁成肉酱!”
“我,我给你带了无界的文件,我把它还给你,就在袋子里,你一会看一眼好不好?不要丢掉……”
两人的衣服窸窸窣窣地响,陈冼的气息铺天盖地向他扑来,温暖的,细密的,织成了一个难以逃离的屏障。
梅时青转开钥匙,对赖着自己不放的树袋熊加重了语气:“最后一遍,松手。”
一点湿润猝然砸进了梅时青的颈窝,冰得他一缩。
陈冼的身体止不住地抽动起来,喉管里哽咽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那双眼睛流了太多的眼泪,此刻红得滴血,隔着一层朦胧的泪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好像梅时青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
但陈冼越这样,梅时青心里越窝火。
无界的收购书出现在他桌上时,他都没有哭成这样,陈冼现在又来跟他卖什么惨?
这样想着,梅时青一把推开了他,擦着他的鼻尖把门重重关上了。
外面的天渐渐黑下来了,风把枯叶吹进楼里,飘到枯站的人脚边。就在陈冼转过身想要离开的那颗,身后传来了“喀哒”一声。
他的眼睛登时睁大了,转过头,却只见到一只手从狭窄的门缝里伸了出来,丢出了一袋垃圾。
那个还没展开的笑,就这么可笑地僵在陈冼脸上。
陈冼提起垃圾,瞥见梅时青的门没关紧,屋里的暖光正从那条门缝里透出。他的脚立刻扎了根,一点都动不了了,他直愣愣地朝里盯了一会,艰难地出了声:“时青,你门没关紧,我替你关了。”
“没关你不会进来?”
梅时青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了出来,他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还压着怒火,但陈冼却一点都顾不得了,他趔趄着走了进去,他像怕梅时青后悔般反手把门带上了,动作快得像触了电。
“时、时青。”
梅时青躺在沙发上,还穿着薄薄的衬衫和马甲,只是加盖了一层蓝色的毯子。他眼皮半敛着,瘦长的手指正捻着合同翻看,像是没发现外面的人已经进来了。
陈冼也不敢出声,就这么站在门边,静静地盯着他,眼神凝注得像是要把这一幕永远印在眼睛里。
又瘦了。
都怪他,要是他们还好好地在海城……
心口传来一阵闷胀的疼痛,他用力按了按,抬头时猝然撞见了梅时青的目光:“时青?”
梅时青皱着眉,敲了敲合同:“笔。”
“我没……”他话说到一半,陡然消了声,试探着往床头走了两步,见人没拦,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果然在里面摸到了一排笔。
梅时青垂着眼接过了,捏笔的指节泛着白。陈冼见他在右下角微微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签好了名,心里松了口气,语气里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雀跃:“时青,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他一点儿没缓和的语气让陈冼的心一沉,自己是想和他重新开始,但没想过和他两清!
“你还站着干什么?”梅时青把合同丢在一边,提了提毯子转了个身,连看也不愿意看他。
陈冼无声嗫嚅着,冰冷的空气令他的牙齿失控地打着颤,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手疼,时青。”
梅时青轻缓的呼吸声一滞,背朝他说:“又来了。”
陈冼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又来了。陈冼,之前你拍了我那样的照片,送了我组件,我就原谅了你;你强迫了我,替我被狗咬了一口,我也装作不再计较……是不是它们给了你一种错觉,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只要事后大出血一次,我就都会原谅你?”
梅时青转过身,盯着陈冼一点点变得苍白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做梦呢?”
陈冼简直像一头被逼到悬崖的鹿,失去了所有的办法,只能遵从本能莽撞地挣扎:“那以前,为什么都可以?”
梅时青收回了目光,再不说一个字,试图用这种冷漠的方式赶他走。
但陈冼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迈到沙发旁,蹲下来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梅时青的腰,声音艰涩地开口:“因为你爱我,是不是?”
因为心疼,所以对自己说“算了吧”。
因为不忍心,才放任问题越团越大……
“梅时青,”陈冼仰起头,忍着哽咽问他,“现在呢,现在不爱了吗?”
滚圆的泪珠从陈冼的眼尾滑下,淌过面颊。模糊的视线中,灯闪了两下,眼前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一点冰凉忽然在他面颊化开了,那是梅时青的手指。陈冼忍不住微微发起抖来,他克制住侧过脸去蹭的渴望,失去焦点的眼睛执拗地望着梅时青的方向,感到那根手指的抚摸慢慢向下,一点点揩去了他的眼泪。
力道停在下巴的时候,他听到了轻如叹息的回答——
“不敢了。”
第63章
回国第十天。
陈冼不甘心,都在海城,想见总是见得到的。
夕阳缓缓下沉,在走廊拐角处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陈冼靠在会议室门上,屏息凝视着。在那道修长的人影遮住光斑时,他眼睛骤然睁大了,吸了口气从门上站直了身体,但还没说话,就被人攥住了领子——
“你故意的是不是?”
顾忌着还有人在,梅时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了让他听清,也凑得很近。
近到陈冼能看清他鼻托的压痕,深黑的瞳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薰衣草香。
见陈冼竟然还敢笑,梅时青不禁又重重攥了下他的领子,才装作替他整理地松开:“从在国外开始拟那份文件,你就想好了今天,所以才会把星传8%的股份给我,是不是?”
陈冼看着他暗燃愠怒的眼睛,准备好的话突然哽了哽,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他答应过梅时青的,不会再骗他。
“我没有逼你,你也可以不来的。”毕竟只是招标前例行的股东会议。
后面陆续有人进来了,梅时青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个生意场上常见的微笑:“有人要送钱,送经验,我不会不欢迎。”
梅时青又不是傻子,对无界好的事他一件都不会少干。
只是不爽被又被陈冼算计了而已。
“再送你点,把底价给你要不要?”陈冼歪过头,弯起唇角悄悄和他说。
“无界接不了。”
“没说无界,我知道有不少人在从你这打探消息。”
说起这事,梅时青更烦了:陈冼把无界这块肉吃进嘴又吐出来的事早已人尽皆知,更不用提他还追自己追到国外去了,就连无界里,也到处弥漫着八卦的粉红泡泡,外面就更不用想了。
但梅时青不乐意在这事上表露出半分在意,只轻飘飘地回敬过去:“算了吧,我可不信你。”
“嘎嘣”——陈冼的心碎了。
之前无界股份变动的尾巴还没收干净,开完会,陈冼终于又坐上了梅时青的车,和他回家签最新拟好的合同。
一路上,陈冼都在没话找话,但没说两句梅时青就闭上了眼。
陈冼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梅时青眼下的淡青,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借星传的名头给股东送蚕丝的床上四件套能不能行。
车开的路并不平,梅时青的头时不时就撞在玻璃上,陈冼几乎幻听了“嘭嘭”的轻响。
但他不敢动,只能在梅时青的头有往自己这儿来的趋势时,悄悄地松开一点安全带,朝梅时青那挪了五公分。
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在梅时青的头要靠上他肩膀的前一秒,车子一个刹车,停了。
梅时青猛地清醒过来,刷一下坐正了,在瞥见陈冼幽怨的眼神时,微微一顿,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
“看什么?”梅时青问。
陈冼勉强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装模作样道:“这个路灯修好了啊。”
好烦,想抱。
梅时青没理他,顾自上楼进了书房拿文件,陈冼站在玄关处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慢慢走动起来到处探看。
半年,他终于回来了。
他的牙刷牙杯已经不知所踪,只剩配套的另一半孤零零地摆在洗手台上;总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也空了,只有两排连间距都控制得一样的矿泉水……
就好像这个房子从来只有一个人住。
真快啊,明明梅时青也只回来了十天,就这么急着把他赶走?
陈冼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忽然在茶几下面瞥见一个眼熟的布袋。
这是……这是什么?
隔着手掌大的小布袋,他摸到了几截断裂的木头,一个想法像电流一样窜过了他的大脑,激起了他全身的战栗——那个梅花木雕。
十年前,在苏醒后和梅时青第一次跨年时,自己给他刻的木雕。
布袋上没有灰,因为经常的抚摸变得柔软,敞开口袋,就见到了三段熟悉的木雕。梅花上还有陈冼修补的痕迹,那伤口是在见到梅时青抛下自己,冒雪下楼去见郁颌时砸坏的。
褪色的记忆随着一条条清晰的刻痕重新浮现,陈冼的手失控地颤抖起来,一时心擂如鼓:是忘了?还是他也有点舍不得?
就在陈冼出神的这会,敲门声突然响了。陈冼身体一僵,做贼似的把东西塞了回去,扬声问:“谁啊?”
外面一片寂静。
陈冼心里的那根弦后知后觉地绷紧了,国外那事的阴影像潮水一样漫过了他,直让他心里发毛:总不能是谢琦吧?
哦不对,这人早死了,被时青捅死了,为了救自己捅死的。
他紧了紧发软的牙根,蹑手蹑脚地凑上猫眼,从里往外看:他看见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孩,一身伶仃的骨头撑着肩上的那件钴蓝色外套,那双大得可怜的眼睛嵌在瘦小的面孔上,正惊惶地盯着他——盯着猫眼的位置,怯生生地喊了声“梅总”。
陈冼呼吸一滞,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脑内一片空白,只能一动不动地和那个人对视。
外套是梅时青的!他在回国那天才见过。
这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梅时青住在哪?怎么能找到这里来?
难道谁都能进这个门吗?难道什么阿猫阿狗那个人都愿意带来吗?!
陈冼胸膛起伏,剐刀似的目光一点点扫过他廉价的缎面内衬,还有与冰天雪地不符的破洞裤子,最后落到那张算不上漂亮的脸上。
梅时青现在喜欢这样的吗?
喜欢这样弱不禁风、长得跟没光照的豆芽菜似的吗?
陈冼越看,心里就越冷,刚才在看见木雕时酝酿的温情都被这个陌生的闯入者粉碎了。
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扯痛了他全身的神经,紧绷的那根弦还是断了。
他多可笑啊。
回到这里就以为是梅时青的示好,被留下就以为得到了青睐,但这些东西明明人人都有!人人都有!
陈冼呼吸渐急,胃也开始疯狂地痉挛起来,他咬了咬牙,稳住身形挤出声音:“你是谁?”
“林……”
“我没问你是不是零!”陈冼深吸了一口气,压平语气,“你是梅时青的谁?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来这里找他干什么?回答。”
豆芽菜被镇住了:“我、我不知道,我昨晚是第一次见到梅总,路总让我给梅总敬酒,我太饿了没有力气,把酒洒在梅总衣服上了……”
“说重点。”
“呜,梅总、梅总让我来这里找他。”
第一次见?
就把衣服给他?
还让他来这儿?
这些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陈冼的怒火。
他罕见地沉默了几秒,皱着眉下了定论:“不可能,你在撒谎。”
梅时青不是这样的人。
这人的话简直漏洞百出!
豆芽菜鼓起勇气反驳:“我没有!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是这样的!”
楼道里一阵冷风吹过,冻得他牙齿都在打哆嗦。微微扭曲的表情让他稚嫩的面孔同成熟的妆容割裂得更开,陈冼的眉头不由皱得更深,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开了——
“外面是谁?”
陈冼摇了摇头,说:“找你的,我不认识。”
梅时青看了他一眼,打开门,目光在撞上那个披着宽大外套的少年时微微一愣:“你怎么又来了?路明让的?”
陈冼闻言眼皮一跳。
路明。
又是这个人。
之前路明乱养小情人,让梅时青误会自己也近墨者黑,没少给他们苦头吃。
现在怎么又来了?路明没别的事吗?一天到晚净逮着别人的感情破坏?
那边豆芽菜闷闷嗯了声,打着哆嗦把外套脱了,递了过来:“衣服洗干净了,梅、梅总。”
梅时青接过,沉默了一秒:“那你回去吧。”
谁知这句话一出,就像一根长钉把豆芽菜死死钉在了地上,他咬得下唇泛白,惶恐不安地绞着手指,那张冻得青白的小脸变得皱巴巴的。
陈冼的眼睛被他刺了刺,冷着脸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丢给了他:“多大的人了还在冬天穿成这样?穿着走吧,别再回来还了。”
豆芽菜觑了他一眼,战战兢兢地答:“明、明天就十六岁了。”
陈冼表情一僵,怀疑自己耳朵被冻坏了:“多少?”
“十……十五?”
这个数字像一道雷劈在了陈冼头顶,他顿时天旋地转,等缓过劲来,更加觉得开始的猜测不可能。
梅时青就是疯了,也做不出这种事。
梅时青也震惊了:“路明到底是你什么人?”
不料林玉脸上刷一下没了血色,猛地抱住了梅时青的手臂,一边摇头一边掉眼泪,语无伦次地说:“梅总,求你了,你别把我送回去!”
“嗳你哭什么?”陈冼看着梅时青找纸巾给他揩眼泪,终于察觉到了点不对劲,“是……路明强迫你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玉的瞳孔骤缩,眼泪掉得更凶了。
见状,陈冼的心重重一沉。
本来以为是情债,没想到是缺德债!
他和路明虽然只有饭局的交集,没有深交,但少说也见了十几次的面,他竟然一点都没看清这个人面兽心的人!
一时陈冼又愤怒又愧疚,压着情绪尽量温和地对瑟瑟发抖的林玉说:“你把家里人电话给我,我们送你回去。”
不料林玉吓得更厉害了,一个劲往梅时青背后躲。
陈冼没辙了:“到底怎么回事?”
第64章
“你是说,因为你谈了男朋友,爸妈亲手把你送进了戒同所?而且这个机构还逼你们陪酒?”
陈冼胸膛起伏,好半天才克制住冲出去把路明打死的冲动。
再想到刚才自己的态度——自己真该死啊。
“时青,你是怎么想的?”陈冼看向一边沉默的青年。
“报警吧。”
林玉去派出所,是两人一起陪着的。
少年撩起衣摆,纵横交错的细长白疤就这么露了出来,从颈往下到胯骨,从正面延伸到背面,像一丛丛狰狞的荆棘扎在血肉上。
林玉说,这是鞭痕,矫正所的几百个孩子都有。
每个人进去,先要挨一顿抽,抽晕了,才能进“忏悔室”,关三天。他们管这个过程叫“收骨头”。
忏悔室是个一立方米大的正方体,身体只能诡异地折叠着,头要死死顶在大腿上,不用几个小时,脖子和后背就会痛得麻痹。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没有处理的伤口会渐渐发痛、发痒、溃烂,最后再和自己的排泄物一起混合成可怕的臭味。
整整三天,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从里面出来,再硬的骨头也折了。
然后是无止境的鞭打、凌辱和精神控制,基本只需要一个月,就能收获一件温驯好用的商品。
梅时青听得揪心,在警方提出让他做线人引蛇出洞的时候,竟然没有立刻狠心拒绝。
他在陈冼惊愕的目光中,叹了口气,轻声说:“好。”
“会很危险,”年长的警官目光如炬,“需要你想办法把摄像头带进矫正所,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但如果你愿意,我们会竭尽所能保护你。”
在他回答前,一边的陈冼忽然说:“我去吧。”
这三个字就像滚石一样滚过梅时青耳边,余音轰隆作响,他睁大眼睛抬起头,见到陈冼和竞标一样势在必得地说:“算起来,路明和我更熟一点。”
“陈冼,”梅时青皱起眉按着额角,头痛和困意在疯狂打架,“这事和你没关系。”
他半阖着眼,看起来随时会睡着,只有在这种时候,陈冼能肆无忌惮、全心全意地盯着他。看他微微泛红的颧骨,微张着喘息的嘴唇,还有和这副样子截然不同的冷肃神情。
陈冼的心嗵嗵跳起来,带动着不知该吸还是呼的气息,他出神地凝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在心里想:求你了,梅时青,就让我和你扯上点关系吧。
但张开嘴,说出的却是:“和你就有关系吗?”
梅时青不说话了,默许陈冼加入了这次计划。
*
自从听过林玉的经历,梅时青的心脏就像一直被揪着一样疼。
他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有时梦到林玉被路明抓了回去,有时梦见矫正所里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是自己和陈冼。
林玉说:“时青哥,谢谢你愿意救我。不然我……”
他的哽咽揪着梅时青的心脏,为了不打草惊蛇要将他送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玉,你逃吧。”梅时青心里流着泪,他想这么说,但张嘴又成了哑巴。
他之前问陈冼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其实也想问自己。
但这一刻,他看着林玉稚气又可怜的大眼睛,忽然明白了——
因为不想这个年纪的人,都不幸福。
梅时青日日守着林玉,但在从警局出来的第三天,林玉还是消失了。
送他的人是陈冼。
陈冼回家时,在门外看到了一周没见的梅时青。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劈头盖脸的一句:“你去哪儿了?”
梅时青冷着脸,那双黑得瘆人的眼睛盯犯人似的紧盯着他:“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
陈冼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在他一边措辞一边开门的时候,一道大力突然钳住了他的手,带着还没来得及转动的钥匙向后猛地一扯!
“啪”的一声,闪着银光的钥匙片飞到了地上。
“陈冼!你说过不骗我的!你告诉我,你把林玉弄去哪儿了!”梅时青目眦欲裂,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掐碎。
几乎像对仇人一样。
不,就是对仇人!
陈冼心里一涩:他以为林玉去哪了?以为被自己害了重回虎口了?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烂人?
难道以为自己这些天都在演他妈的烂戏吗!以为他和路明同流合污、禽兽不如是不是!
心里有什么突然爆发了,“砰”的一声震耳欲聋。巨大的冲劲炸开了他的心脏,蛮横地撕裂开肋骨的缝隙,濒死的剧痛混着刺骨的寒意往他四肢百骸里钻,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只觉得麻木。
“梅时青,你以为我是什么烂人?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追在梅时青后面贴了半年冷脸,为林玉的事忙得筋疲力竭,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麻痹很久的感知突然被鼻腔里的酸涩刺破了。
不过片刻,那可怕的酸意就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激得他牙关打颤,止不住地发抖,滚烫的眼泪争先恐后往外涌,却被他死死憋在眼眶里,硬是没掉下来半滴:“我只是个司机!警察和他自己都同意了……”
他用尽浑身力气挤出的话,散到空气里却那么轻。
喉头一哽,他说不下去了。
梅时青被他眼里明显受伤的神情刺了一刺,呼吸一滞,无意识地蜷了蜷手:“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提早告诉我?”
“他不让!”
陈冼红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顿:“是林玉不让我告诉你!”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根尖针,把梅时青所有的气都戳破了,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茫然,他大脑恍惚了一瞬,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陈冼推门的手:“陈冼,陈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林玉不见了,太着急了才——”
陈冼抽回手,一滴森冷的东西飞快地划过脸颊,砸在了梅时青的锁骨上。
明明是很轻的东西,但梅时青却打了个哆嗦,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和眼泪一样碎掉了。
等他回过神,他已经从背后箍住了陈冼,为了不让他走而绷紧着手臂。
这几乎像一个太结实的拥抱。
陈冼身体一僵,忽然在他怀里嗤笑了声,震动从后背一路传到梅时青紧贴的胸膛,连带着梅时青的心也颤抖起来:“不是说我是烂人吗?你抱着我个烂人干什么?”
“不是!我没有那么想你,我只是急昏头了陈冼!”梅时青顾不及反驳他说的“抱”,胸腔里某种重要的东西被抽走的空荡感让他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中,“你别哭,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然你也不会放着和路明的合作不要来蹚这趟浑水不是吗?”
陈冼又笑了,他的笑简直是剖梅时青心脏的刀:“你清楚吗?”
“你真的清楚吗?你清楚你会被我骗吗?我以前用了那么下三滥的手段跟你抢无界,你现在觉得我狼心狗肺不是很正常吗?”
梅时青呼吸一滞:“那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了?”陈冼问完这句,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刹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而且,我难不难过对你很重要吗?”
这话像一柄钟槌,狠狠撞在了梅时青心上的那口大钟上。钟舌猛地一荡,震颤顺着血脉直冲头顶,震得他头脑空白、四肢发麻。
是啊,他,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陈冼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除了警方要求的合作关系,什么都不是,自己到底在犯什么病?
紧绷的手臂被推开了,陈冼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朝后退了两步。在灯光下,梅时青才发现陈冼脚步虚浮,身形一晃,要靠扶着墙才能稳住,往日精心打理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汗湿的额发还没干透。
眼神也散着,整个人都是蔫的,平时的劲儿一点都不剩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
梅时青的心揪了一下。
“我和警察那边说了,后天路明那边我一个人去,你走吧。”
梅时青的心突突狂跳起来,眉毛不禁蹙了起来,但还没说出半个字,陈冼就把他关在了门外。
这还是这辈子头一回。
*
送林玉回去的那天,陈冼就和路明碰过了面。
路明被星传的新项目钓得神魂颠倒,在陈冼见过几批人越来越意兴阑珊时,殷切地问:“不知道,陈总喜欢什么样儿的?”
陈冼的指甲都快把手心掐烂了,但仍勉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你有什么样儿的?”
在路明开口前,他又压低了声音缓缓说:“路总,我只要玩得开心。我开心了,你也开心。”
想到这次项目的前景,路明咬了咬牙:“陈总,你说个时间,我把人都聚起来,您亲自来看。”
陈冼心里松了口气,抬起眉毛看他:“不麻烦?”
路明赔笑:“不麻烦!”
陈冼松开被自己无意识攥红的手,才发觉自己出了一手的汗,他一想到那天白着张脸在风里抖抖簌簌、还没成年的林玉,就想把眼前这个禽兽的脸掼在桌上,狠狠地挤扁压烂!
到了约定的那天,陈冼坐着路明的车,停在了一所民办学校的门口。
他下了车,在初春的冷风里拢了拢风衣,佯装茫然地朝路明转头:“来这儿干什么?路总有小孩要接?”
路明没想到他这么装,但很快衔起笑给他带路:“没有没有,学校里办文艺汇演,想情陈总赏光来看看。”
陈冼点头:“还是路总花样多。”
他刚深吸了口气跨过铁栅栏,背后就突然响起了道熟悉的声音——“路总。”
陈冼呼吸一滞,心脏失控地颤抖起来,他一点点转过僵硬的脖子,梅时青那张带着笑的脸就这么撞进了他的眼睛。
梅时青……他怎么会来?
不是都说好了吗?还不知道里面是怎样的,万一要搜身,万一他们有枪,万一这些人为了保住秘密什么都做得出来呢?
他到底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险?那些警察也没和他讲清楚吗?
要是梅时青真的缺胳膊少腿了怎么办?要自己悔恨得去死吗?!
陈冼的手抖得厉害,比下定决心替梅时青豁出命时抖得还厉害,他看着梅时青,有那么两秒陷入了幻想的巨大的恐惧中,整个人像是丢了魂般动弹不得。
“你怎么来了?”陈冼紧盯着他,眼眶渐渐泛红,脚上趔趄了一下急急朝他走去,早已把一边的路明抛在了脑后。
路明琢磨了一阵,倒抽了口凉气:他早该想到的,这副场景,不就是撞上捉奸现场了吗!
他可不能让倒嘴的生意飞了啊!
想到这,路明衔起笑,替陈冼打圆场:“嗳梅总也来了?正好,这不是我办的学校有文艺彩排嘛,路上碰见陈总,我就想着请他来看看。现在您也来了,哎哟真好,今天真是蓬荜生辉了!”
不料梅时青笑了下,伸手抱住了陈冼的腰,从容地对路明说:“我是那么扫兴的人吗?你们不用瞒着我,我都知道。”
路明登时松了一大口气:嗐,原来这俩人都玩这么花!
他就说上次陈冼把人送回来怎么没发火,原来是来他这找乐子了。
那头陈冼死死按着梅时青的背,心脏早撞得两人紧贴的胸膛嗵嗵直响了。他手脚冰冷,浑身的血液都像冻结了,贴着梅时青的耳朵咬牙切齿:“你来干什么?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你要我去死吗?”
恐惧就像一簇电流,窜进了陈冼的神经,飞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全身都忍不住战栗起来,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这个人:“你回去,就说你还有会,只是路过。”
梅时青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冼就一点点松开了手,跟着他往回走。
等走到路明跟前,看见他疑问的眼神时,梅时青不好意思似的冲他笑了一下:“路总久等。我家这位脾气大,我的人他见过了,他的倒不让我见了,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家、这、位。
这四个字就像掉进陈冼心湖的石子,惊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哪怕知道是假的,他也不禁恍惚了一瞬。
从前和梅时青好过的时候,他也幻想过梅时青会叫他什么特别的名字,但最想听的从来没听到过,叫过最亲密的也只有人人都能叫的“阿冼”。
现在,他突然觉得梅时青这次用的称呼比自己幻想过的所有都要好。
他侧过头,看着内衬还有皱褶的梅时青,忽然想问他一句:你喊的时候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急得衣服都没熨,就来找他。
哪怕知道危险,也绝对不肯让他一个人。
还有上次,明明自己只是又委屈了,他为什么急得破了音?
时青,你说不敢爱了,所以你的心还是不肯如你意的,是吗?
陈冼紧盯着他,目光炙热得几乎要烫伤梅时青一层面皮,梅时青终于没法再忽略,叹了口气抓起了他的手:“走路。”
皮肤相贴,陈冼瞥了眼前面越来越陌生的景象,低下头盯着交扣的手指想:好了,现在真的死也甘愿了。
第65章
路明发现,梅时青的脸色臭得可以,尤其在陈冼挑那些少年的时候。
一点儿不像大度的样子啊!指不定是想把人狠狠磋磨一通!
但虐待还是逗乐,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项目能成,让干什么都行啊。
台上的少年认认真真跳着舞,衣着和节目都是最正常的那种,到这儿也只是给人过个脸。
等剧场的顶灯暗下来,路明领着今天唯二的贵客往监控室走的时候,挑选才真正开始。
“托您的福,今天给他们安排了体检。”路明一边躬身做着金属探测,一边笑着说。他的脸没入墙壁的阴影,沟壑毕现,里面像是有无数暗色的触手在扭曲蠕动,让陈冼的胃袋也反射性地搅动起来,一瞬间几乎要吐出来。
他受完了检测,还没松口气,探测仪就“滴滴”尖啸了起来!那尖锐的警报几乎刺穿了他的耳膜,让他下意识皱起眉捂住了疼痛的耳朵。
抬起头,却见探测仪正巧停在梅时青耳边。
陈冼心脏猛地一悬,呼吸也收紧了,浑身的血液都像冻结了一般,让他在这一刻连眨眼都变得艰难:那是什么?警察到底让梅时青带了什么!
刚才拥抱时梅时青对他说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他们增加了新的安排。”
到底是什么安排?什么会让梅时青送命的安排?!
额角的青筋直跳,他死死盯着狐疑的路明,盘算着这人一有什么动作就立刻扑过去,把探测仪狠狠砸上他的头!
然而预想的鱼死网破并没有发生。
梅时青连眉毛都没皱,就从容地撩开头发,把一枚闪耀着的红色耳钉取了下来。
那是什么东西?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困惑,梅时青在和他目光相撞的那刻弯了下唇角,捏着耳钉给他看:“忘记了吗?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给我做的。”
绝对、绝对是没有的事。
陈冼皱眉盯着梅时青,呼吸紊乱:梅时青的耳洞是十六岁打的,不到两个月就发炎闭合了,后来他让陈冼试着重新穿过,但每回不是弄得血渍乌拉,就是他痛得面无人色。
陈冼后来绝不敢向他的耳朵出手了,也不让他乱动。
又哪来的自己送他的耳钉?
但情况特殊,现在他也只能揣着糊涂装明白,闷闷地嗯了声。
梅时青得了回复,要把耳钉放进盒子里的手一顿,歪过头对路明说:“路总,这东西实在宝贵,我不信别人,你替我收着吧,贴身放。”
路明点了点头,把防干扰的小盒子塞进了胸口的袋子里:“当然没问题。”
监控室里接着上百个摄像头,从厕所到黑布隆冬的禁闭室无处不在,密密麻麻的小方格挤在一个屏幕上。
值班的两个警卫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就只剩下了体检的那个房间。
体检是全身的,少年们鱼贯而入,顺从地脱掉了衣服,无知无觉地暴露在监控中,他们脸上还因为今天不用受训而露出了笑容。
陈冼心里一梗,眼睛像被刺痛了般猛地一缩,飞快地避开了。
“陈总,这个孩子聪明,性格也好。”路明从旁边递上了一本名册,翻开指给陈冼看。
名册上密密麻麻的,每个编号下,从姓名照片到家庭背景,详尽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些字忽然在陈冼眼中模糊了,像虫子一样蜷缩挣扎了起来,他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我自己看。”
他勉强挤出这句话,按在名册上的指尖已经泛白。
人过去了大半,路明不由焦躁起来,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陈总,陈总?有合您眼缘的吗?”
陈冼的手指紧绷着,整个人难以察觉地发着抖。
妈的,这个路明!
他把人当什么?明码标价的商品吗?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才多大?都是还在念书的孩子啊!
“阿冼。”梅时青低声唤他。
他沉默太久了,路明会觉得奇怪。
陈冼牙齿还打着颤,刚要张口,手就被轻轻捏了一下。指尖的冷意渐渐被另一个人的体温融化了,恢复了知觉。
他忍不住贴了贴梅时青干燥柔软的指腹,然后一点点蜷起了手指,攥住了梅时青的手,细微颤抖着的力道可怜兮兮的,让梅时青没能挣开他。
“催什么?”陈冼深吸了口气,眼神不悦地看向路明,“路老板做别的生意也这么心急吗?”
路明赔笑了几句,不敢说话了。
反倒是梅时青挑起了话头:“到时候把人带回去,他们的家人那不会找麻烦吧?”
“您放心,绝对不会,”路明一口咬定,“都被送进这儿了,家里对他们也没什么期待了,十天半个月不联系也是常有的事。对他们来说啊,反倒是这里更像家呢。”
梅时青盯着屏幕投在桌上的光沉默了两秒:“都是犯了什么错,才被送来这儿的?”
“您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基本都是交了点同性朋友,家里管不了,就交给我们了。”
“这怎么管?”
路明嗤笑了声:“有病治病呗。”
话说出口,他面色一白,急忙找补道:“家长说他们有病,我们就开家长想要的药咯。”
梅时青还没接话,就觉手上一重,手被陈冼结结实实地反握住了。被他焐热的掌心紧贴着他的手背,用力得几乎将掌纹都印在了上面,仿佛要弥补此刻不能拥抱的遗憾。
“我看是送他们来这的人有病。”陈冼说。
梅时青心里漏了一拍,抬起头看向他,如愿撞进了那双认真的眼睛。
陈冼也看着他,轻轻地弯了下唇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梅时青却觉得已经够多了。
他在说,自己没有错。
从十六七岁的半知半解,到十几二十年后的明知故犯,梅时青总以为自己有在变勇敢。但却没想过,勇敢对抗的,是内心里犯错的歉疚。
他忘了去研究错没错,又或者是不敢去想。
心里像一团乱麻,他从来只想摆脱,没想过去解开,但今天,绳结突然脱落了一个尾巴,被陈冼攥在手里,用力一扯——
他本来就没有错。
喜欢的人是男的没有错,不愿意骗别人也没有错,有错的是觉得他错的人,还有因此抛下他十多年不闻不问的周静娟!
梅时青眼眶一热,心脏在陈冼的注视里骤然砸了回去,重新跳动了起来,明明是这样危险的时候,他却因为这个人说的一句话,诡异地感受到了安心和感动。
在光怪陆离的矫正所里,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整个世界的锚点。
门卫的警报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滴哩哩”的尖啸震耳欲聋,几乎刺破了天空!
监控室的门也被敲响,有人提醒:“路董,警察来了。”
路明皱眉:“检查?怎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去,让他们……”
后面的声音混在警报里,听不清了。
屏幕上,体检室被十多个警卫涌入,他们背手拿着电棍,很快控制住了惊慌失措的少年。
少年脸上的惊惶一瞬间被定格了,尖叫被掐灭在了嗓子眼里,戛然而止。在见到有同伴被电倒的时候,麻木的神情像一层灰砂一样盖住了他们的脸,纱褶像一道道疤痕,蜿蜒在那一张张稚嫩的脸上。
这样的反应,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学校里,这儿就是完完全全的监狱!
路明很快反应过来,刚迈出去的脚一顿,收了回来,猛地回头将锐利的目光掷向他们,但只是一瞬,又收了起来,滴水不漏地说:“陈总,梅总,有急事啊,我去确认一下情况,二位在这里稍等一会。”
陈冼说:“既然今天不方便,不如我们改日?”
路明眯起眼,和他们对视了一眼,赔着笑道歉:“好,我先送二位出去。”
不料就在踏出房门的前一秒,警方的警告声响彻了整个矫正所,称警方已经掌握证据,要求他们立即走出大门认罪,并释放两名人质。
陈冼和梅时青心里一惊:糟了!
在监控室里,和警方联络的信号被切断了,他们没能及时回复,导致警方以为他们已经暴露了!
没想到伪装成纽扣的录像装置没暴露,反倒是被队友给卖了!
果不其然,路明在听到警报的一瞬就变了脸色,目光像刀子般剜着他们。
“二位,是人质?”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但在见到堵在门外的一排警卫时声音还是有点跑了调:“发生什么了?什么人质?这是路总的地盘,怎么反倒来问我们?”
陈冼也迅速反应过来,但刚要配合,就听一阵刺耳的“滋”声从他胸口传出。
完蛋!是监控仪受到信号干扰时的故障声!
下一刻,就有警卫扑上来按住了他,把他的双手别在了身后。
“陈冼!”
陈冼见梅时青也被按住了,呼吸紊乱了起来,抬头看向路明的眼里也燃起了怒火:“路总是要干什么?谈不拢生意,就要解决别的生意人?”
“陈总,到这步了,您还是把东西交出来吧。”路明好言好语地劝道,他的嘴角又挂起了笑,只是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窗外警报大作,划破云霄,而屋内一片死寂。
在这几秒令人绝望的死寂里,路明一步步走上前,直到手指抵住了陈冼胸前离心脏最近的那枚纽扣。
“啪”的一声轻响,紧固的纽扣竟然被生生扯落了,拖出了一节狼狈的棉线,然后骨碌碌滚到了地上,被路明一脚踩住了。
“还有吗?陈总?梅总?”
见两人不说话,路明也不再废话,押着两人要求警方放自己走。
在太阳穴被抵住的一瞬,陈冼和梅时青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他们竟然连枪都有!
十分钟后,警方给了路明一辆车。
路明低声说:“抱歉了二位,为了我能顺利离开搬到救兵,不得不请你们里的一位再跟一段了。”
他看了眼神色危险的陈冼和没挣扎过的梅时青,轻而易举地做出了选择。
但就在要把陈冼推下车时,陈冼死死扒住了门框:“选我。”
“梅时青没钱,连无界都没完全回他手里呢,路总是生意人,不会分不清筹码的大小吧?”
“陈冼你敢!”梅时青额角一跳,挣了一下狠狠撞在前排靠背上,额头一片通红,“你要是敢,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
路明沉默了两秒,笑了:“这种时候了还演苦命鸳鸯?行,我成全你们。”
说着,他从扶手箱里取出了两支药剂,冲按着他们的警卫说:“一人一支。”
警卫刚空出一只手去接,就觉另一只拿枪的手猝然一麻,力道一松,竟然把枪支掉到了车外!
陈冼找准了空子刚要去抢,就觉后颈一疼,尖锐的针头划开他的皮肉,深深扎进了他的血管!
他大脑嗡了一声,世界天旋地转,咬着牙对准朝梅时青扎下去的那只手扣动了扳机。
“砰”!
牙齿猛地扎入口腔的软肉,鲜血涌了出来。
耳边响起警方引爆的警告,在倒计时里,他拉住跳下车门的梅时青的手,拽着他朝反方向跑。
在响起的爆炸声中,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梅时青扑了过去。
耳膜震颤,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梅时青那双震动的眼睛。
第66章
昏迷。
长久的昏迷。
梅时青趴在陈冼床头,脸被压出了红红的印子,现在又醒了,枕着下巴看他。
冷锐的针尖刺进皮肤、溢出鲜血的场景,仍印在梅时青的眼里,那层虚影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时时激得他汗毛直立。
要是里面是毒药、是瘾药怎么办?要是陈冼一辈子就这样了怎么办?
自己就注定了,不原谅他也逃不开他吗?
陈冼就像一只小蠢狗,喜欢一丛草,就无惧是撞墙撞得头破血流,还是跳进河里淹得奄奄一息,都要把这丛草扒拉到肚皮下,死死地捂着、抱着。
因此,这丛草常常被他捂得喘不过气,又有时,被他锋利的爪子拨弄得遍体鳞伤。
但草也没有办法,多少次想离开,被小狗身上的伤一晃,又舍不得了。
舍不得。
梅时青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嘴里心里都发着苦。他伸手抵住陈冼微凉的指尖,轻轻用指腹去磨那几个长长了的圆钝的指甲,想:狗爪子什么时候才知道收一收?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医生说,陈冼注射的麻药劲儿已经过了,现在睡着,只能是因为太累了醒不过来。
梅时青就守了他两天两夜,守得脖子落了枕。
等第三天早上一睁眼,床竟然空了!
梅时青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被子里还是温的。
他跑什么?
受了伤之后卖惨不是他做得最顺手的事吗?
他现在跑什么?不知道要让医生检查吗!不知道……有人很担心他吗?
梅时青扶着脖子追了出去,腿还是麻的,神情扭曲地走过拐角,就见一辆装满医疗用品的车迎面向他撞来!
梅时青心里已经惨叫了一声,但手臂突然被人拽了一下,拽着他往旁边避开了车祸。
那力道一触即松,就在那人要没入人海时,梅时青咬牙切齿地喊了句:“陈冼!”
“你跑什么?”
梅时青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去,连落枕的脖子也不管了,一把拉住了陈冼的手臂。
陈冼还穿着病号服,两天没梳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僵着身体不肯回头,直到手臂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才不得不低着头转了过来,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不会是脑子坏了吧?
梅时青脑内闪过一例例麻醉过量导致智障的病案,放慢了语速,有点儿担忧地盯着他问:“我问你:你、跑、什、么?”
陈冼飞快地瞟了他一眼,抽回了手臂,低声说:“你说的,你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什么?
梅时青皱起了眉,胀痛的脑子终于想起在换人质时自己说的话——你要是敢,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
他嘴角顿时抽了抽:“别装可怜。”
陈冼悄悄按了按翘起的头发,然后抬起了一点头盯着他:“你还说过,不是每次流了血,你都会原谅我。你原谅不了我,我还待在那干什么?”
陈冼越说越委屈,下一秒几乎又要红了眼睛。
梅时青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呼出来,他想让陈冼好好说话,别整这死动静,但每次一张口,又被陈冼的眼神看得把话咽了回去。
真是烦人。
他不说话,陈冼以为这套他也不吃,怕他生气,只好诚实道:“好吧,其实我是想赶在你醒之前,去洗个澡再回来见你。”
“……”一个病人,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找医生,是拔掉心电监护跑回去捣腾自己的破头发破脸?
梅时青嘴角的抽动更明显了,心情复杂地盯着这个一睡傻三年的蠢货。
“时青,”陈冼抬起袖子嗅了嗅,满怀希望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没馊。”
“嗯,所以呢?”梅时青面无表情地问。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一下你?”陈冼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这双眼睛,就算犯蠢也这么亮。
见梅时青半天没动作,他一点点收回了手,眼里的光也暗了。
“蠢死了。”梅时青低声嘟囔了句,迎着陈冼那句茫然的“什么”,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把人抱住了。
陈冼毛茸茸的头发蹭在他侧颈,稍稍一动就痒得难以忍耐,梅时青只好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圈住他随呼吸不住起伏的身体。
抱得好紧。
这是梅时青第一次不在意人来人往,把头埋在了陈冼的肩颈。他浑身又被陈冼那股阳光晒过一般暖洋洋的气息包裹住了,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原来他也很喜欢抱着陈冼。
只是以前被陈冼抱烦了,没有发现。
脖颈渐渐又有些酸痛,梅时青动了动,还是没松手,在他耳边轻轻和他讲——
路明被炸死了。
被他放在胸前的那枚红色“耳钉”。
自己跟他带出来的录像足以给矫正所的人定罪,林玉和那些孩子都没事了。
还有,自己想建一个青少年求助组织。
陈冼听一句答应一句。
但话再多,也是要说完的,等重新陷入沉默,梅时青才发现,自己说这么多话,只是不想松开手。
*
梅时青发现,陈冼顺杆子往上爬爬得越来越熟练了。
自己在矫正所里蹭破了腿,他就每天上门来换药。
换了药,要努起嘴轻轻往伤口上吹。
吹过气,又说气短要趴在他膝盖上休息。
休息完,就困了,想要……
“留下来?没门。”梅时青毫不留情地堵死了他的话,一点儿不管陈冼竭尽全力憋出来的两汪眼泪。
“好吧。”陈冼提起垃圾,一点点挪到门口,嗓子眼里的那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还是没挤出来。
陈冼看得出,梅时青还没原谅自己,他怕一问,给梅时青点醒了,连现在这点不清不楚的关系都没了。
他一步三回头,看得梅时青心里好笑,从沙发上下来踩着了拖鞋,走到他身后把下巴垫在他肩上,伸手替他开门:“明天见。”
陈冼心脏一颤,还没来得及乐,就和门外提着菜的周静娟撞上了眼。
糟。
身后的梅时青也石化了,手臂还环在他身侧,忘了收回,三人就这么诡异地对视着,大概过了三秒,周静娟才从身体里爆发出一声怒吼——“梅时青!”
陈冼下意识地挡住了梅时青,然后屏着呼吸回头看他。
看他害不害怕,难不难过,想让自己滚还是留。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毕竟他现在一只脚趿着拖鞋,另一只脚已经套进了皮鞋,正以这种非常古怪的装束呆站着。
但等了两秒,梅时青都没有动,只是看着暴怒的周静娟。
陈冼垂下了眼:“时青,我先走了?”
他也不想走,但他得懂事啊。
尤其是作为危险的预备役。
尤其是在一次都没赢过的梅时青的家人面前。
但就在他把重心换到穿皮鞋的那只脚上时,腰间梅时青松松搭着的手突然圈紧了,将他往后一抱,陈冼几乎感到梅时青那颗滚烫的心脏撞到自己身体里来了。
还来不及反应,就听梅时青问:“我哥又欠钱了?”
周静娟皱眉盯着他:“你胡说什么呢?”
“那你来我家干什么?”
“我家”两个字,在周静娟和他之间划开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让周静娟努了努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发怒。
但想到今天为什么跑来一趟,周静娟愣是把火气强压了下去,瞪着梅时青说:“我是你妈!我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不行吗?”
她指了指梅时青搂着陈冼的手,深吸了口气,额角直跳:“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陈冼一直沉默着,到这一刻实在忍不住了,回嘴道:“阿姨,我们在家里抱一下,难道还伤天害理了?您这辈子没和人抱过?”
“你们两个男的……”
陈冼感到腰上的那只手陡然收紧了,隔着衣服,几乎掐得他肉疼——
“够了,”他听到梅时青说,“妈,你和男人结婚,难道就选对人了吗?性别和对不对有关系吗?”
梅时青看着周静娟错愕得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的表情,眼里忽然泛起了阵灼伤的幻痛,但他仍然盯着,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不要您回答,我自己有觉得对和错的事,您改变不了。”
他吐字艰难,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陈冼怔怔看着他,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忽然涌上了用力抱一抱他的冲动。
周静娟愣住了,抬起手一连说了几个“你”,捂着心口直吸气,在快要晕过去时梅时青终于察觉不对,手忙脚乱地和陈冼一起把人送到了医院。
他几句话,又把周静娟气晕了。
第67章
海浪被七月的日头灼得滚烫,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
上班,下班,看海。
梅时青双手撑着石崖,纵身一跃,溅起半身水。浅浅的海水扑打在他的脚踝,朝后退一步,就够不到了,他觉得自由。
周静娟病了,膝下的儿子儿媳在闹离婚,病榻前只有费心找来的林玉。他们的家里鸡飞狗跳,梅时青除了打钱,只当听笑话。
那些人歇斯底里也要维护的家,原来是这副模样。
陈冼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很大。
他的大喊被风扯得支离破碎,梅时青不得不放弃晚霞,转过头眯着眼读他的口型。
“听——不——清!”
陈冼朝他跑过来,风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吹得狂乱,像个野人,梅时青却笑了:“你找我干什么?”
陈冼晃了晃手里的蛋糕:“回家给你过生日!”
“谁的家?”梅时青歪过头,眼睛弯弯的,整片天空的晚霞都收在里面。
陈冼微微一怔,喉结滚动:“当然是,你的家。”
梅时青看他这样就想逗他,面对他倒退着走了两步:“一个人算什么家?”
一个人?不算家?
这是什么意思?
呼呼的海风里,陈冼的大脑停转了,他是一个代码简单的程序,却在梅时青面前受了威胁,不得不输出更复杂更委婉甚至违背心意的答案。
他寸草不生的心里,颤巍巍地冒出了一棵脆弱的小草:一个人算什么家,是一句邀请吗?
心脏挣脱了枷锁,嗵嗵撞击着胸膛,他耳边声如擂鼓,只是不知道命运要为他欢呼还是送他上路。沸腾的血液上涌,他盯着梅时青带笑的脸,渐渐有点喘不上气。
“你……”陈冼艰涩地张了口,声音嘶哑得吓了自己一跳,“你喜欢谁?想见谁?李玟吗?我让人接他过来?”
这话说出口的那瞬,胆汁猛地涌了上来,浸入他的舌根与味蕾。陈冼低头将苦涩生咽了下去,这样的事,他在这一年里做了太多遍,已经很熟练了。
梅时青停止了倒走,站在踩出的小坑里看着他,观察着他,风把他们之间一切的杂质都吹走了,只剩下了两个对着面的人。
风把陈冼的头发吹得很乱,露出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他一无所有,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让他瞬间得到或者失去全世界。
但他是星传的老板啊,海城最有钱的人。
哦,差点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了。
梅时青思考片刻,抬起眉毛问他:“我要谁都可以吗?”
陈冼毫不迟疑地点头:“嗯。”
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他知道的。
还没来得及再打包票,梅时青的影子就挨近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盖住了他的影子。
他抬起头,下巴就被轻轻捏住了,另一只被海风吹得微凉的手抚过他额头,轻轻插进他发根,慢慢地朝后捋。
而他被迫抬头,和那双手的主人对视。
“那我要你行吗?”
那双手的主人这样问。
陈冼恍惚了,只记得那天的结束,是一个带着海水潮湿气味的,微凉的吻。
*
陈冼打算和梅时青出国结婚。
这事儿郁颌都知道了。
因为中午小憩的时候,他推醒梅时青,得到的第一句话是半梦半醒间的“嗯,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去国外是要合法结婚”。
这事儿都赖陈冼,从定下婚礼的那刻,就打算把这件事著成符、编成咒,烙入梅时青的灵魂深处,坚决杜绝一切误会的可能!
白天起床要念,吃饭要念,晚上困了累了要晕过去了还得念!梅时青简直怀疑自己申请领证的程序不对,没招来老公,招来了紧箍咒。
到后来忍无可忍了,梅时青就指着门边的大袋子,把陈冼赶过去说:“闲得慌就把你的东西归掉!”
袋子里是梅时青收的陈冼的东西,分手的那段时间里,梅时青一直叫他来拿掉,他死活不拿。现在搬回梅时青家里,就跟耀武扬威似的把那包垃圾重重往显眼的地方一放,刺得梅时青眼疼。
在结婚前一周,陈冼终于归掉了,因为梅时青横眉冷对一夫指,告诉他:“归掉还是睡里面,上床还是睡垃圾,你自己选一个。”
陈冼的回答是紧紧抱住了他。
婚礼的地点选在布莱顿的一所教堂。
陈冼做了很多的梦,但无一例外,每次都在他掏出戒指,问出那句话时停滞了。
正午的光撞进彩绘玻璃,铅条框住的色彩轰然倾泻砸落在红毯上,光斑叠着光斑晃得人眼晕。陈冼抬头看着,心里忽然突突跳起来。
还是觉得是梦。
直到梅时青穿着和他同色的洁白的西装走过来。
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光都温柔得晕开了,就像十年前把他捡回去的第一个清晨。
陈冼心脏一悬,下一瞬,突然就砸到了实处。
梅时青微微歪了歪头,那双乌黑的总在沉思的眼里泛起了一点笑:“紧张啊?就算你想逃婚也来不及了,星传一半的股份你已经送给我了。”
陈冼瞳孔一缩,抓住了他的手:“结!当然结!都到这里了,你还想和别人过吗?”
陈冼扫了眼已经入座的李玟,突然很后悔自己把人请来了——万一他突然暴起怎么办?万一他带着梅时青逃婚怎么办?万一自己给他人做嫁衣了又怎么办?!
早知道就一辈子不让他再见到梅时青!
陈冼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眶也微微红了,乌黑的瞳仁微颤着盯着那个人。
就在他要把肺喘破前,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冤枉我?”
梅时青微挑着眉,在他的注视里猝不及防地蹲了下去,一边的膝盖微微点地,轻声念他的名字:“陈冼。”
嗵。
心脏猛地一跳,陈冼僵住了。
明明再过一会,就要交换戒指了,梅时青竟然会做出这样多此一举的事。
他被梅时青拉着的手失控地颤抖了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又随着心跳情不自禁地弹动,连声音也发着飘:“时,时青?”
梅时青弯了弯唇角,望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别紧张,你只用在意我一个人。有些话,我想你更乐意听我来说——”
梅时青顿了顿,悄悄地吸了口气,他从来不是个善于自我剖析的人,但偏偏陈冼喜欢、陈冼想要。
“我从没想过会和别人有一个家,只想过和你。我的过去很糟糕,要是有别人像你一样清楚,我想,我可能会直接杀人灭口。
“虽然有时候,你真的很让我生气,但还是谢谢你出现。”
梅时青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攒起的勇气和音量一起越说越小,而陈冼的眼睛越来越亮,炙热的目光几乎要在烫坏他的面皮,让他又有了避开目光的冲动,但这一次他忍住了:“陈冼,我想问你……”
“好。”陈冼手指收紧,握住了他的手点头。
梅时青被他的抢白气得笑了声,加重了语气锲而不舍地说:“我问你,你会永远记得今天,愿意永远信任我、爱我吗?”
陈冼嗯了声,捏了捏他紧绷的指尖,眼里是明亮的笑意:“爱你,信任你,永远永远记得。”
他答得毫无犹疑,因为陈冼就是这样安排自己的每一天的:一半的时间用来想梅时青,剩下一半用来见他。
如果梅时青不在,他的这一整天、这一辈子,要怎么办呢?
他没了家人,错过了青春,折断了初恋,就什么都要在梅时青身上找回来,这些东西早系死在梅时青身上了。要是梅时青离开他,他就成了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夜里躺在床上,伸手往旁边探去,只剩下一片凉透的床褥,无边的冷意漫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
但那里本该窝着一个温暖的人的,该有熟悉的薰衣草味绕在鼻尖,该有手臂在他做噩梦时轻轻圈住他的腰,手掌熟稔地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哄。陈冼失去过,于是更懂这份温暖的珍贵,也更想念,更担惊受怕、患得患失。
这么多年,两人早就连血肉都长在一起了,陈冼搜肠刮肚,好像也只有“爱”这个字能够贴切。
他盯着梅时青,打定主意一会要比梅时青说得更动人,但不防梅时青忽然拉过他的手,盖章似的凑上来亲了下他的手背。
温暖柔软的触感在皮肤上化开,即便是最轻浅的呼吸,也能让陈冼的神经发出一阵战栗,他大脑一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背也能这么敏感。
见陈冼还盯着自己,梅时青嘴里的那句“戒指一会还要用”愣是没说出来,他心里叹了口气,想:算了,让他再高兴一点吧。
微凉的银色没入指根,陈冼低头,那枚戒指正在梅时青眼里闪着光。
他再也忍不住,也蹲下去给梅时青戴上了戒指,一把抱住了他:“我好高兴,时青,真想每天都结婚啊!”
梅时青思考了一下账单和工作,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叹了口气回抱住他。
怀里暖融融的,梅时青紧绷的背脊也不自觉松了下来,心口像被潮水浸过似的,变得很柔软。
他想:等婚礼结束,就和陈冼窝进布莱顿海边的小公寓里,拉实厚厚的防风窗帘,把火炉烧得整屋暖烘烘的。他蜷进沙发,让陈冼也躺过来,两人盖同一条羊毛毯,听着窗外海浪扑打的声音,指尖绕着新戴上的戒指缓缓摩挲。
陈冼是坐不住的,没多久又要闹他,那就放个电影吧,声音调到最轻。从十几年前在出租屋到现在,陈冼常常都是这么贴着他的手臂睡着的。到那时候,就不用说话了,也一点儿都不用动,只用这样靠着,伸手抵在陈冼胸口,静静触摸和自己归为一致的心跳。
就像陈冼昏迷的那十年里一样,只有摸到他的心跳,梅时青才能真正觉得自己活着,而不是像片没有根的浮萍,在空荡荡的日子里漂泊。
神父来的时候,发现戏份已经被抢光了,教堂见证了他们两次的求婚。
陈冼把空气推上梅时青的手指,在按到那枚严丝合缝的戒指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梅时青说:“好了,彻底合法了,陈先生。”
陈冼点头:“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借助法律的力量赶走李玟了。”
“哪门子法律连见面都不许?”
陈冼思考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哦,那我就让你这一个月都没法下床跟他见面!”
梅时青沉默了一下,礼貌询问:“那一个月后我的配偶还活着吗?”
“你什么意思梅时青!”
“咳咳没什么,就是我好像记得,今天和我结婚的是个正常人类吧?”
在他们十指紧扣的那一刻,教堂外下起了初雪,远远地有钟声传来,从此,所有沉眠的幸福都被唤醒,他们受到世界上一切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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