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怎样让雅文邑见到苏格兰, 真正的难点在于雅文邑想见到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苏格兰。


    思考多日仍旧毫无头绪,归根结底,诸伏景光想不通, 雅文邑为什么能为苏格兰做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不相信爱情会让人违背本能行事, 但其中一方是自己,还是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形成的关系, 他实在费解。


    不过另一件事是明确的,那就是他不可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雅文邑身上, 他还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处理。


    比起对雅文邑提出的请求的为难, 关于那个法国雇佣兵的调查异常顺利。


    雅文邑就那么放过了那个雇佣兵,反而方便公安把人请去喝茶。


    那个雇佣兵的名字叫做阿尔亚, 法国人,是雅文邑曾经加入的阿尔诺小队的队长的弟弟。此前他就知道有这么个人, 但并未深入了解过,因为三年后他前往法国调查时,阿尔亚已经死了,具体是死在了某次任务里还是有其他原因不得而知,只是在调查阿尔诺小队时有人偶然提了一句。


    他告知公安的同僚可以用雅文邑作为引子,装出是公安想要逮捕雅文邑的模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阿尔亚讲述了一段往事。


    雅文邑早年做雇佣兵的时候一直是独自接任务, 但总有一些任务是要多人配合才能完成,雅文邑和阿尔诺小队在某个雇主的安排下合作过一次, 阿尔诺十分欣赏雅文邑,热情邀请雅文邑入伙。


    起初雅文邑没有接受邀请,大概过了大半年,他才在阿尔诺的坚持不懈下愿意作为小队的编外人员偶尔一同执行任务, 但大部分时间雅文邑仍旧独来独往,摸不清踪迹,也不会主动与阿尔诺小队联络。


    半年多才勉强同意,还不是完全应允,想起自己和雅文邑只见了三面就开始同居,诸伏景光有些怀疑他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也难怪雅文邑怀疑他不是苏格兰,有时候一些偏差乍一听的确会让人觉得太割裂,不像本人。


    但人总是会变的。


    巧的是,审讯中,阿尔亚也说了这句话:“他变了,也可能是他装得太好……他骗了所有人!”


    阿尔亚和雅文邑结识是在阿尔诺的订婚仪式上。阿尔诺的未婚妻也是阿尔诺小队的成员,他们宣布下个任务结束后就会金盆洗手,彻底离开雇佣兵这行,所有人一同举杯祝福他们,畅谈对未来的期待,只有雅文邑始终沉默地坐在那里。


    再后来就是阿尔诺小队全军覆没,有人亲眼目睹雅文邑杀死了阿尔诺,随后雅文邑加入了组织,成为了如今赫赫有名的雅文邑。


    诸伏景光在耳机里听着审讯室里的对话,看了一眼阳台上的那个身影,打了几个字。


    【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是雅文邑下的手,虽然传言众多,但他并没亲眼看到雅文邑屠杀队友的画面。】


    “一定是他,只会是他!”耳机传出的声音愈发激动起来,眼前仿佛浮现出法国人崩溃拍打桌面的画面,“我认得他的刀,只有那把刀才能在心脏上留下那么薄的伤口……别人的死或许还能解释,但阿尔诺……”


    混乱的叙述中,诸伏景光又捕捉到了那个拗口的单词。


    他忽然意识到,那可能是个名字!


    是雅文邑做雇佣兵时使用的假名,甚至可能是雅文邑的真名。


    那不是个法语名字,所以念起来的时候才会像文字被打散了一样拗口,他尝试性地在备忘录里打出几个字,都感觉不太对。


    遥……阳……苍……晴……


    余光瞥到白色的衣角,他下意识把手机息屏——刚刚还在阳台的雅文邑竟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怎么了?”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问。


    雅文邑今天又穿着没有任何花纹图案的白T,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他,过了一会儿,安静走开了。


    诸伏景光摸了摸鼻子。


    雅文邑最近经常这样看他,不是过去的那种很难察觉的随意一瞥,也不是认为他不是苏格兰后的冷眼和审视,而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在安全距离的边缘与他对视,却什么都没说过,不知究竟是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虽然不太适应那种眼神,但总好过持刀相向。


    公安那边的审讯已经结束了,诸伏景光摘下耳机。


    一己之力屠杀整个雇佣兵小队,他相信雅文邑有这样的实力独自完成这件事,但不代表他已经认定当年那起事件是雅文邑做的。


    没有证据证明雅文邑没做过,雅文邑是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嫌疑人,但也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事实真的如传言中所说。


    他经手过诸多复杂案件,深知证词总是片面,而真相往往具有多面性,不同视角有不同的看法。


    这简直就像在为雅文邑开脱,诸伏景光按了按眉心。


    他心中的天平是倾斜的,不可避免的,其实他心里更希望雅文邑没做过那件事。


    背叛过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那未来也可能背叛他们的合作关系,更何况他们之间的纽带本就不牢靠,兴许还比不上雇佣兵小队之间的相处。


    他没有结婚的打算,仅做类比,至少他的订婚仪式绝对请不来雅文邑。


    ……但事实不会因为私心改变。


    具体发生了什么,当事人最清楚。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思索该怎么向雅文邑打探消息的时候,某天晚上,雅文邑竟然主动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他正在铺床,雅文邑推门进来问:“你抓走了阿尔亚?”


    他装作听不懂的模样:“阿尔亚?”


    雅文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诸伏景光无奈,知道没什么可演的了,干脆承认了:“是我安排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他观察着雅文邑的神色,不确定雅文邑找阿尔亚是想做什么,说情?杀人灭口?还是……


    “你要跟他算账了?”


    雅文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继续问:“你可以直接问我。”


    诸伏景光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铺床,拿着床单静止了两秒:“你愿意告诉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提前释放他。”


    其实他们本来就没准备扣留阿尔亚太久。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个打探情报的好时机。


    “他说你做雇佣兵的时候杀了他的哥哥,所以他才来做雇佣兵,想找你报仇。”


    夜晚的宁静中,诸伏景光竟然生出了一丝紧张。


    “是我杀的。”


    轻飘飘的几个字推平了一切私心下的开脱,诸伏景光手里平整的床单出现了几道褶皱。


    “为什么要那么做?据我所知,你跟那支小队合作了很久,从来没产生过矛盾。”


    雅文邑又一次沉默以对。


    “也是,杀手不需要杀人动机。”诸伏景光转身继续铺床,“公安会把他送回法国,等他出境以后再动手。”


    【“因为你似乎对我存有什么不可理喻的幻想。”】


    关了灯背对背躺在床上,诸伏景光的脑海里浮现出雅文邑对他说的那句话。


    雅文邑只是对苏格兰特殊对待,仅此而已。


    朋友、同伴、搭档,这些都是可以斩断的,雅文邑放不下的只有苏格兰。


    但让雅文邑如此受制的苏格兰,其实也只是雅文邑幻想中的产物,本质上并不存在。


    重生这种事太过离奇,即便说出去也没人会信,雅文邑永远不会知道他为什么对“雅文邑”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


    同样,他也不知道雅文邑究竟是看中了“苏格兰”哪一点,为什么对“苏格兰”如此特殊。


    答案也许没那么重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更多地利用这个逻辑才是关键。


    “明天我会带你去见苏格兰。”


    他知道雅文邑没睡。


    雅文邑从来不会在他睡着之前入睡。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不想他出事那就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我可以给你五分钟时间跟他说话。”


    身后响起雅文邑的声音:“……嗯。”


    为了防止雅文邑带苏格兰越狱,也防止近距离下雅文邑会看出什么端倪,诸伏景光安排了一个特殊的见面地点。


    这里是公安的地下基地之一,他曾经在这里接受过卧底训练,如今已经废弃不用的基地,即便暴露地址也无关紧要。


    他真正惊讶的是,雅文邑真的敢放下所有武器,只身跟着他来公安的地盘。


    为了亲眼见到苏格兰,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换上全套的衣服,在脖子上戴上伪装的炸弹,诸伏景光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神色已然变化。


    片刻后,门开了。


    空旷的空间内寂静无比,迈开脚步时能听到回声,雾岛青时按照要求走进某个房间,目光触及一道熟悉的身影,刹那间僵住了。


    “……苏格兰?”


    那个人毫无反应,他意识到中间隔着的那面玻璃墙另有玄机,看到旁边的电话,快步走过去拿起话筒。


    “苏格兰?”


    玻璃墙另一边的人惊了一下,突然转过身。


    “雅文邑?”声音从听筒内传出来。


    苏格兰往玻璃墙的方向走了几步,似乎是想凑近一点方便看清,雾岛青时也想靠近一些,但刚迈出一步,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话筒,只得作罢。


    时间有限,他该抓紧时间说话,但真正看到苏格兰的这一刻,他又想起,自己和苏格兰本就是沉默居多,很少交流。


    “组织下达的命令是什么?”


    雾岛青时愣了一下。


    诸伏景光站在钢化玻璃前,直视着那束错愕的目光,继续说道:“组织是什么意思?让你救我还是让你杀了我?”


    “你……”他听到雅文邑的喃喃,甚至看到了攥着话筒的发白的指尖。


    诸伏景光想,这就是雅文邑想看到的苏格兰。


    不会对雅文邑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不会因为雅文邑而产生一瞬迟疑、不信雅文邑会为自己向公安妥协……


    一个从未被雅文邑舍命救过的苏格兰。


    第18章


    “那本侦探小说的谜底, 有空讲给我听吧。”


    不惜低头请求才换来的五分钟,最终雅文邑只说了这句话,时间一到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雅文邑没有对苏格兰许下任何承诺, 也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 这种仿佛没有情绪的冷淡和干脆,如果不是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雅文邑一次次的退让和妥协, 他根本无法相信其实这个人对苏格兰有爱。


    诸伏景光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解下脖子上的炸弹,等雅文邑穿过走廊出来时, 他已经坐在了外面, 在雅文邑打开门出来的那一刻看了眼表:“很准时……怎么样?你们聊的还愉快吗?”


    雅文邑沉默着,与在隔离室内的沉默如出一辙。


    诸伏景光被看得笑容渐淡。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几乎让他误以为自己还在玻璃墙内扮演苏格兰。


    ……他看出什么了吗?


    “你不是已经亲耳听到了吗?”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面不改色反问:“我该听到吗?”


    雅文邑的声调毫无波澜:“话筒上有监听器。”


    原来是指这个。诸伏景光骤然松了口气,表面只是无奈地耸耸肩:“把他带出来见你本来就违反了条例, 万一你跟他里应外合谋划逃走,那可不是一般的棘手,请你理解我。”


    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有保障的见面地点,但他依然相信雅文邑有这样的能力带苏格兰逃脱。


    雅文邑的过往是模糊的,但雅文邑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进入基地前他特意收走了雅文邑的匕首, 这只能起到个心理层面的作用,他知道自己在近战方面绝对赢不了雅文邑。


    两人并排穿过地下通道, 灰尘在光线内晕染飞舞,诸伏景光侧头看了一眼, 打破寂静:“今晚需要我回避一下吗?……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


    雅文邑的脸仍旧是平静的,光影变换,他的表情始终纹丝不动,看起来跟他们今天第一次穿过这条通道来见苏格兰时没有任何差别。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摸了摸匕首的柄, 诸伏景光忍不住怀疑,其实雅文邑正在想怎么把他大卸八块。


    他不了解雅文邑,但他了解一个代号成员的逻辑思维,他一直以来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而雅文邑又是组织里代号成员中的翘楚。


    事实如他所想,脚步声打在潮湿的墙壁上传来回声,身旁那位杀手语气平淡道:“我准备杀了你,把他带走。”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恐吓的话,诸伏景光却觉得背后没那么发凉了。


    “看来你改变主意了。”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这样的人,行动永远比语言更早出现,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他不准备这么做了,至于原因,无非是为了苏格兰的安危。


    他委托松田阵平帮忙做了一枚遥控炸.弹,可以安装在脖子上,只有特定的方式能摘下,否则就会爆炸——当然不会真的爆炸,那是一个模型,但跟真的炸弹比起来,区别也只有里面没装爆燃物。


    所以确保这次见面不会发生意外真正依托的,其实是他相信雅文邑不舍得让苏格兰涉险。


    “组织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诸伏景光无法回答。


    最终,他说:“你为什么爱他到这种地步?他对你的感情……”


    他没将剩余的话说出来,但他们心知肚明。


    他既是当事人也是旁观者,无论是作为苏格兰还是作为诸伏景光他都再清楚不过,苏格兰从来没爱过雅文邑,连信任都微乎其微。


    见过苏格兰以后,雅文邑的话就好像突然多起来,无论是那个问题还是如今的回答,这都是雅文邑平常不会说的话。


    “爱是可以比较的吗?”雅文邑说,“我杀过一个人,因为他的决策失误,未婚妻死在他面前,他一心求死,恳请我杀死他……他死了,我还活着,所以他对未婚妻的爱一定胜过我对苏格兰的爱吗?”


    诸伏景光愣住了,不是因为那个故事,而是他意识到,这是雅文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到“爱”。


    雅文邑爱苏格兰,尽管他从未对苏格兰说过。


    ……但是苏格兰现在听到了。


    “很多年前,组织里有一对搭档,他们针锋相对、不死不休,但再往前数十年,他们也曾为彼此倾尽所有……他们已经决裂,但当其中一个死去时,另一个抛下他们的孩子,立刻跟着殉了情。”


    “我也亲眼见过一对爱人是如何从相爱走向死亡,他们可以为了对方豁出性命,却无法接受对方的背景,因为这份无法选择的过去,甚至不愿意共同创造一个将来。”


    “……后来呢?这两个人怎么样了?”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


    雅文邑轻描淡写:“死了,他们一生立场不同,死的时候却死在了一起。”


    诸伏景光不说话了。


    “爱是没有重量的。”雅文邑说,“也许会随着时间变得更爱,也许会变得不爱,真心瞬息万变,如果像拿放天平上的砝码一样左右衡量,那所谓的相爱终有一天会失衡。”


    “爱不需要平等,只需要爱就够了,我对苏格兰的感情本质上与苏格兰无关。”


    “你为他做了很多,让他知道的话,即便不爱你,最起码也会感激你。”诸伏景光停顿了一下,“……说不定他也会爱你,只是很难做到像你这样去爱他,我的意思是说,像你这样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的其实是少数。”


    “不顾一切,你在嘲讽我吗?”雅文邑缓缓转过头,扯了下唇角,“用感情要挟他、迫使他屈服,那我跟你有什么区别?”


    诸伏景光的表情刹那间僵在脸上,脚步停滞,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四周寂静无声,只余下空气中的灰尘缓慢流动。


    **


    见过苏格兰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但从日常相处中,至少单从雅文邑身上,他看不出任何变化。


    仍旧冷淡,仍旧沉默,甚至表面仍旧看不出他有多爱苏格兰,诸伏景光却因为那天的对话开始频频受限,无法继续心安理得地借口邀请雅文邑一同吃饭,只有为雅文邑处理伤口换药时,他才会无奈之下启用苏格兰这枚筹码。


    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中,也迎来了另一个重要节点。


    BOSS邀请了一批组织成员登上人鱼岛,这一次,苏格兰的名字赫然在列。


    同样被邀请的,还有没有顶着叛徒之名自杀于十二月初的雅文邑。


    第19章


    没有冒险从公安手中带走苏格兰, 因为不想再让苏格兰承担更多风险,也因为说不定这样苏格兰才更安全。


    几个月前他就在尝试扭转局面,但他明白, 自己无法阻止苏格兰登上那座岛。


    也有个简单的办法, 比如他突然死了,那个人自然不会再关注苏格兰, 一切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雾岛青时沉默地看着浸透海面的夕阳,四周环绕着海浪的追逐声, 刻意制造出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是提醒,也是试探。像海岛那次的任务一样, 有人坐在了他身旁,刻意隔开了一点距离, 但仍旧处于他能一击致命的范围内。


    他漫不经心地翻看手中的匕首,本能估算起挥刀的角度和力度,从哪个骨缝插入才更方便撬动生命的重量,这个插曲打断了他对那座即将抵达的岛屿的厌烦。


    他的右手早已不再因挡下那枚子弹而不受控制,但刀刃留下了无法抹除的划痕。他想要守护的所有东西,似乎无论怎样小心谨慎, 最终都会因他出现裂痕。


    “风景真不错啊……”


    听到感叹,雾岛青时转头,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那家伙像是被无形地扼住了咽喉, 也不说话了,只尴尬地与他对视。


    是幸运也是不幸,此刻坐在他身旁的这个人是苏格兰也不是苏格兰。


    雅文邑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又莫名有些奇怪,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人胸闷,他将此归根于对雅文邑的态度的无可奈何,但没想过要离开。


    苏格兰和雅文邑是公开的恋人,在这个即将云集组织里大部分叫得上名字的代号成员的关卡,他更该积极维持这段打着恋爱的幌子的合作关系,让这段感情看起来更加真实。


    所以他的行为是合理的。


    天色渐暗,仅剩的余晖溶解在海水里,化作海面上的浮光。除了水声,这个角落安静得可怕,静得仿佛听不到雅文邑的心跳和脉搏。


    “雅文邑。”诸伏景光毫无缘由地打破了寂静。


    雅文邑皱眉侧目,目光相接,诸伏景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话要对雅文邑说。


    他们两个过去就没有共同话题,现在就更没有。


    “……”他干巴巴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光线昏暗,那双灰色的眸子好像更加模糊了,雅文邑在看他,动作极其细微地歪了下头。最近雅文邑经常像这样突然与他对视,不过这次是他挑起来的,诸伏景光强装镇定,接自己的话往下说:“距离靠岸还有九个小时,没吃的话还是稍微吃一点吧。”


    雅文邑每一次陷入沉默的成因都不同,但从他人的视角来看,那种沉默又是相似的,因为同样无法判断雅文邑心中所想。


    天色几乎完全沉下来的时候,雅文邑重新看向远处。作为狙击手,诸伏景光的夜视能力超出常人,但沿着雅文邑的目光看过去,他只看到了翻涌的海水。


    就像他不了解雅文邑每一次的沉默代表着什么,他也不清楚雅文邑究竟在这个安静的角落看到了什么风景。


    “一次性聚集这么多代号成员,这次的集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诸伏景光干脆不再考虑雅文邑的想法,问了当下自己最困惑的问题,这回雅文邑反而纡尊开了口。


    “观察。”雅文邑平淡道。


    诸伏景光有些意外。


    他慢了很多拍地想起来,尽管雅文邑平常并不高调,也从未见过他参与高层间的决策,但雅文邑其实也是组织里的重要角色之一。


    他太久没恳请过雅文邑出面帮忙,差点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跟雅文邑在一起。


    ……也是,那对他来说毕竟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异样,追问:“观察什么?”


    雅文邑言简意赅:“人。”


    “……我该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做。”


    留下这句话,雅文邑率先起身离开了。


    诸伏景光揣度着那个回答,没再跟上去。


    回到房间时,雅文邑并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雅文邑喜欢安静,大概是嫌他吵,不想见他。


    时间临近十点半,已经到了雅文邑惯例休息的时间,还是没见雅文邑回来。诸伏景光对着手机思考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拨出这通电话。


    收起手机时,他的手顿住,向上翻了一页。


    幽光映入蓝色的虹膜,诸伏景光望着手机屏幕出神,他和雅文邑的交流,满打满算也就这不到一页的通讯记录而已。


    手机显示第一条记录是半年前,他和雅文邑的第一次通话,对如今的他来说,那是三年前的旧事。因为过去并不在意,所以无论再怎么努力回想,雅文邑的声音还是越来越模糊。


    诸伏景光突然回头,门把手正无声转动,他的手按在枪柄上,与下一秒推门进来的灰发青年四目相对。


    “……”


    “……”


    “你回来了。”诸伏景光缓了口气,随意把枪放在床头柜上,假装刚刚无事发生,“你要休息了吗?”


    “嗯。”


    简单的一个字,语调听不出喜怒,过去他觉得这样的声音太具迷惑性,现在再听,竟然会萌生这道嗓音完全称得上好听的念头。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无论通往的是过去还是将来。


    雾岛青时关上门,那个冒牌货还杵在那里,在灯光下笑着说:“你睡吧,靠岸的时候我叫你。”


    他愣了一下,晃了下神,意识到后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雅……”


    啪——!


    灯熄了。


    诸伏景光没反应过来,张着口,黑暗中,他看到雅文邑重重砸在灯源开关上的拳头顺着墙边落下。


    雅文邑捂着脸,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无声地说了什么,他没能读出那句唇语。


    最终,他说:“晚安。”


    没有回答。


    **


    第二天清晨,诸伏景光和雅文邑一前一后踏上此行目的地——人鱼岛。


    这不是诸伏景光第一次踏上这座岛屿,但无疑是他踏上这座岛的最正确的时间,也是距离揭开这座岛真相最近的一刻。


    他们两个算是来得比较晚的,船靠岸前诸伏景光就远远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岛上的娱乐项目少得可怜,无所事事又心存疑虑的人自然会来到岸边徘徊,等待哪个有一手消息的人分享一下免费情报。


    在组织的人聚集的地方,雅文邑的作用便立刻具象化,前段时间雅文邑大闹审讯室的余威尚未消散,气场硬生生止住几个人的脚步,为他们省去了敷衍客套的麻烦。


    他和雅文邑是恋人,但这里是组织,没几个人的脑回路会认为谈恋爱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真心相爱,更何况苏格兰和雅文邑地位资历悬殊,怎么看都更像情人关系,所以即便一前一后走也不会引人怀疑,反而让人觉得果然只是睡在一起的关系,看起来正常多了。


    所有人都被安排住在一座日式庭院里,每个房间隔出一定距离和遮挡,保证了隐私,但也没太认真保证,有心人想探查还是能打探。诸伏景光乐见其成,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出那个能把名字写在BOSS旁边的组织成员是谁,他需要明确知道,那个人究竟有没有被缉拿归案,潜逃在外会不会有朝一日带着组织死灰复燃。


    他研究过组织里被邀请登岛的人的名册,有的人他“现在”尚且不认识,但三年后他已经能一一对上号,里面没有符合那个神秘角色的人选。


    他暗自思量:重生以来,不少事被改写,蝴蝶效应也真实存在,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组织成员这次还会不会上岛写下名字……


    “你在找谁?”前方的人突然转头问。


    诸伏景光装作没听懂:“嗯?”


    “我说过了,什么都不要做。”


    雅文邑脸色沉着,早上一起来他就是这副阴沉的模样了,但乍一看跟平常毫无波澜的模样差不多,只是唇角向下压了些许。诸伏景光没敢细问,怕自己上赶着触了霉头——毕竟整个房间就他们两个人,雅文邑心情不好,全场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拿来甩锅。


    他试图转移话题:“我刚刚……”


    雅文邑拉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无论你在谋划什么,如果你敢在这里用苏格兰的身份做与苏格兰行为不符的事,那就别妄想未来几天你能走出这间屋子一步。”


    诸伏景光:“……我知道了。”


    那双灰眸还是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不得已,诸伏景光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什么都不做,他想,他只是会翻翻花名册找个人,确认一下那个叫做雾岛青时的人究竟是谁。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雅文邑对于维护苏格兰的形象的严苛。


    下午,当他准备去岛上转转,看看有没有脸生的组织成员出现时,拉开门,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的雅文邑拦住了去路。


    坐在缘廊的灰发青年抬眸看向他,明明是被人仰视的角度,心生紧张的人竟然也是他。诸伏景光试图为自己争取:“这里风景不错,我随意转转。”


    雅文邑说:“没错。”


    不知道具体是指什么没错,但应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诸伏景光并不纠结,表面退了一步:“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有你在旁边盯着总能安心了吧,我答应过你,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


    一把黑色的匕首不偏不倚插在他脚边,发出一声铮鸣,诸伏景光表情微僵。


    雅文邑只说了一句话:“回去。”


    第20章


    雅文邑是一个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的人, 能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决定去死,自然也能说到做到不让他离开房间半步。


    诸伏景光无可奈何地在房间里枯坐了两天,期间被雅文邑精准拦截了十三次。


    他们两个就像较上劲了一样, 一个千方百计想绕过对方出去, 一个坚守阵地连一只蚊子都别想从他身旁飞过去。双方心里都知道对方这么做另有目的,但具体是出于什么目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自己能达成目的才是关键。


    他们都没抱着让对方的计划失败的心思,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计划被破坏, 但现实往往就是这么戏剧性, 明明不是刻意为之,一方的成功必然伴随着另一方的落败。


    “你为什么这么不想我出去?”诸伏景光躺在榻榻米上, 颈侧还在胀痛——被雅文邑一记横扫踢的。飞出去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直直撞向实木桌角, 被雅文邑抓着衣领拽回去,有惊无险。


    在近战方面他确实不是雅文邑的对手,第十四次白忙活一通,诸伏景光望着天花板长呼了口气,平复呼吸:“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怀疑我,更何况苏格兰这层身份不能用了我只会比你更着急,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安静。


    无人应答。


    房间里明明有两个人,他们不久前还在这里交过手, 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存在般沉寂。


    诸伏景光侧头看向门口,他算不清雅文邑究竟在哪里守了多久了, 因为无论他几点行动,只要一睁开眼,雅文邑永远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塑般屹立在不远处。


    雅文邑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和服,那是庭院为他们准备的衣服, 眉眼低垂,仔细擦拭着匕首,晃动的树影落在他脸颊,平淡道:“你在不满什么?你费力模仿苏格兰,这不就是苏格兰正在经历的吗?”


    诸伏景光一下卡壳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被碾成碎末,被风吹散。他躺在那里,望着那个被和服勾勒得更加单薄的背影说:“我会出去,雅文邑,不止是我,总有一天苏格兰也会被释放……也许那时候,你对他会有新的看法。”


    “那是我和他的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苏格兰可能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挑拨我和他的关系对你没有好处。”


    诸伏景光坐起来,揉着酸胀的脖子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雅文邑忽然转过身。门外投进来的阳光模糊了他的半侧轮廓,他的表情还是平常那样,不是温和,不是冷酷,而是一种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绝对的平静。


    诸伏景光怀疑过雅文邑是混血,他的五官立体而清晰,同时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静,穿上款式简单的和服时,那种典雅更加明了了。


    雅文邑,法国最古老的白兰地,雅文邑雇佣兵时期曾经在法国活跃,也的确会说法语。前往法国调查雅文邑的时候,听着那些雇佣兵的描述,他不止一次评估雅文邑是日法混血的可能性,但所有人都说不出雅文邑的来历。


    某天圈子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势不可挡的新面孔,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有着罕见灰色虹膜,整日独来独往,如非必要绝不多说一个字,搞得大家都以为他不会说法语。那时候为了拉那个亚洲人入伙,阿尔诺把他知道的亚洲国家的语言学了个遍——当然,水平只到打招呼,锲而不舍地追问,即便如此,雅文邑真正加入阿尔诺小队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提到当年的事情,那些或资历已经颇深或已金盆洗手的雇佣兵们大多都是唏嘘,无论是雅文邑还是阿尔诺,甚至于曾经小有名气的阿尔诺小队,都已经沦为后日的谈资。除了他们本人,再没人说得清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反目。


    诸伏景光挺直脊背,手落在大腿上,像雅文邑一样跪坐在榻榻米上。


    共处一室,间隔不超过两米,面对面注视彼此,互相说着对其他人无法明说的话,但他们除了让对方受挫妥协的方法,其他一概不了解。


    雅文邑对真正的苏格兰一无所知,他对雅文邑也不逞多让,他不知道雅文邑来自哪里,不知道雅文邑的年龄姓名,甚至不知道雅文邑为什么愿意为他而死——他只是看到了结果。


    那雅文邑又从苏格兰身上看到了什么结果,才催生了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


    “你和苏格兰是怎么认识的?那天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诸伏景光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或者说,他知道部分答案。他只知道在他的视角里那场任务都发生了什么,但在雅文邑眼中,那天的短暂相处也许还有另一面。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诸伏景光观察着雅文邑的反应,“他只说你们是在一次普通的任务里认识的,什么都没发生,你告诉我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的话,明天早饭之前,我不会再绕开你出去。”


    他抬手指了指眼睛,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认真了不少:“你这两天根本没怎么睡吧,都能看到黑眼圈了。”


    雅文邑奇怪地打量他,那种眼神有点熟悉。雅文邑有时会突然看向他,每当对上视线,雅文邑就会露出这种微妙的眼神,但他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含义。


    “即便是你,这样熬也不好受吧,接下来还有很多天。”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面无表情与他对视,诸伏景光摸了下鼻子。


    ……看起来完全没有哪里不好受的样子。


    跟雅文邑斗智斗勇两天后,他彻底理解阿尔诺当年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拉雅文邑加入自己的队伍,这家伙简直不像人类,体能、格斗技巧、精神力、谋略都是超一流水准,但凡不是弱点太突出,在跟组织的斗争中一定会成为一个难以攻破的强敌。


    作为雅文邑的弱点本身,诸伏景光尴尬地笑笑,觉得这次的交易大概不会成立了。


    他差点儿忘了,拒绝回答、保持沉默的雅文邑才是最常见的雅文邑。


    “你睡一会儿吧,我不会出去。”


    “他的枪法很漂亮。”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诸伏景光微愣转头。


    坐在门口的青年说:“所以记住了。”


    诸伏景光已经习惯多等几秒钟,确认雅文邑是真的说完了他才开口:“就因为这个吗?”


    雅文邑已经背过身,继续擦拭起匕首。


    房间陷入沉默,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了两天后的庆典上。


    登岛的组织成员按照BOSS的指示聚集在一起,仪式结束后,他们在名册上留下名字,祈求人鱼保佑长生。


    诸伏景光签下假名,人多眼杂,他装作不小心碰掉了名册,俯身捡起时借着身体遮挡迅速翻开某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雾岛青时】!


    那个人果然也在岛上!


    他把名册放回原处,隐秘地环视全场,将形形色色的人尽收眼底。这里聚集着诸多代号成员,目前在现场的都是他能叫出名字的,同时也有一些岛民和游客,但跟一群亡命之徒放在一起,夹杂其中并不难辨认。


    “找雅文邑?他回去了。”莱伊走过来说。


    诸伏景光这才发现雅文邑也不在。


    他们两个不是一起来的,同时收到BOSS的指示,雅文邑警告过他不准做任何多余的事后就先行离开了。


    诸伏景光骤然反应过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本签名还在继续增加的名册。


    那本名册里会多出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假名,一个属于雅文邑——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足够得到很多信息。


    ……得想办法把那本名册拿到手。


    莱伊随意搭着话,打探消息:“你这几天在干什么?没见过你出来,你和雅……”


    “谢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聊。”


    在风中独自凌乱的莱伊:“……??”


    回到庭院时,雅文邑仍旧坐在缘廊,诸伏景光急促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停在中途。


    这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可言,只有雅文邑才会坚持留在院子里,他们的房间是唯一亮着灯的房间,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落在雅文邑的背后,晕染出柔和的轮廓。他什么都没做,匕首放在腿上,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昏暗的院落,像一幅寂寥的油画。


    诸伏景光知道,雅文邑一定早就发现他了,只是不想理会,他也不想惊扰那个人,但很多事总是事与愿违。


    他缓步靠近,脚步很轻,在缘廊坐下,远远看去,他们就像一对亲密的情侣。


    “我今晚会出去一趟。”他说,“不要拦我,这次我必须去。”


    雅文邑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拿着匕首回到了房间。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平静。


    他看向前方的庭院,光线昏暗,树影斑驳,只能听到并不清晰的沙沙声。他对这座庭院已经非常熟悉,在雅文邑禁止他离开的几天里,他只能抬头看看树或是低头看看苔藓,青石板和砾石用脚步丈量数遍,他对这个庭院已经不能再熟悉,即便是身处黑暗,也能回忆出每一处细节。


    他一直在那里坐到了深夜,远处的灯火归于寂静,站起身时,身后的门毫无征兆开了。


    声音极其细微,就像打开门的那个人。


    诸伏景光倏地转身,心中拉响警铃。


    身后,雅文邑换了一身衣服,脱下了那身不方便行动的黑色和服,仔细整理袖口。


    “你最好有一个完整的计划。”雅文邑抬眸,平淡道:“苏格兰不会冲动行事。”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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