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调查那个叫做雾岛青时的神秘高层, 诸伏景光不止一次登上这座岛,他对这里的一切极为熟悉,找到存放名册的房间轻而易举。
夜深人静, 只能捕捉到树叶的沙沙声, 诸伏景光用手电筒照亮,小心翻找, 雅文邑在旁边替他把风。
找到了。
他看了一眼门口,翻开名册。
【……】
【乌丸苍士】
【雾岛青时】
【黑泽阵】
【……】
连顺序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追查至今, 他已经能把名册上的每一个代号成员跟他们的真名对上, 比如雾岛青时旁边的那个黑泽阵就是琴酒的签名,在追捕组织残余势力的阶段, 通缉令几乎按照这本名册印发。
一直翻到空白页都没看到陌生的名字,诸伏景光不死心, 把所有空白页都仔细看了一遍,看到最后,还是没有。
他合上名册,小心放回原处,看向站在门口的青年。
同样是守在门口,给人的感觉跟禁止他出门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作为对手时是无力和绝望,现在就是安心。很难想象, 潜伏于组织,如履薄冰, 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的人竟然会是他曾经最为警惕的那个雅文邑。
察觉到他的目光,雅文邑侧头看过来,比划了个手势。托曾去法国调查雅文邑的福,他短暂混迹过雇佣兵群体中, 读懂了那个暗号的意思,是在问他怎么了或是有什么问题。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将一切恢复原样,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打了个暗号,快步离开。
雅文邑似乎愣了一下,诸伏景光转头用眼神询问,雅文邑这才跟上来。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默不作声。雅文邑也不问他拿这本名册是想做什么,仿佛来就是为了保证他不会出错,影响苏格兰在组织里的形象。
一个人在外面走容易引人怀疑,但加上雅文邑就不一样了——毕竟他们是情侣,是岛上唯二住到了一起的组织成员,为了盯着他,雅文邑根本就没进过原本安排给他的那个房间。
诸伏景光想起那个距离自己几乎是庭院的对角线的房间,那是整个庭院里最僻静的位置,除了他这个被雅文邑关起来的人,估计没有人会涉足。雅文邑喜欢安静,专门把那里分给雅文邑在情理之中。
岛上的设施不算新,路灯闪烁,甚至有只散发出微弱那的光晕,分不清究竟是月光还是灯光。
“你没去参加庆典吗?”
“我没在上面签名,想通过这个调查我的身份,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怪不得……原来是没签。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异样,随意扯起岛上的传说:“据说人鱼会保佑留下名字的人长生。”
说完这句话,他毫无征兆陷入了沉默,雅文邑也不出所料地没再回答。
又沉默了许久,身旁的人说:“雅文邑。”
雾岛青时不耐烦:“什……”
他话音一顿。
那双眼睛那么清澈,像乘坐游轮前往这座岛时船身推开的海水和天空,眼神太过专注,几乎让人以为他没怀着其他阴谋诡计,真的只是单纯希望他签个名。
他目视前方,把话说完:“什么事?”
那个人用着苏格兰的声音说:“不考虑签一下吗?”
雾岛青时想嘲讽,但面对那样的脸、那样的声音,说出口时他的语气出奇的平和:“别告诉我你相信真的有什么人鱼。”
“如果我信呢?”诸伏景光说。
他曾经也不相信重生这种事存在,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打破了他对科学和神学的边界线。
“苏格兰不会信。”
“……”
苏格兰不会像那样看我。
苏格兰不会那样做。
苏格兰不会——
“苏格兰为什么不会信?”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据我所知,你们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
雅文邑没有回答,诸伏景光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缄口不言。两人前后走进庭院,踩过同一块青石板,回到属于苏格兰的房间。
诸伏景光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踌躇合上门,转身的刹那,瞳孔地震,后仰勉强躲过雅文邑的小腿。
有过经验,没被踢中,但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又在隐隐作痛了。
“雅文邑?!”诸伏景光不忘压低声音,防止动静太大被听到,但掩饰不住语气中的震惊,“你……等——!”
再次躲开应迎面一拳,他顺势抓住雅文邑的手腕,刚要开口制止,雅文邑猝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用胳膊卡住了他的脖子,此刻松手已经晚了,他整个人被掀翻出去,撞倒矮桌后,背重重撞上柜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柜子上的摆件哗啦哗啦掉下来。
诸伏景光痛苦地捂住胸口,他已经亲身确认过十四次——现在是第十五次,在近战上他赢不了雅文邑。雅文邑就像一个毫无破绽且不顾自身安危的战斗机器,招式出其不意根本无法预判,骨骼柔韧,再刁钻的角度也能出招,无视任何人体规则,身体就是他最好的武器,不用那把匕首的时候甚至比往常更让人难以招架。
雅文邑快步走过来,诸伏景光以为还没完,聊胜于无防守,雅文邑却突然跪坐下来,按着他的肩膀扒开他的衣服检查,然后悄然松了口气,去把旁边的矮桌摆好。
诸伏景光一头雾水,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把矮桌往自己前面挪了一下,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防守作用,又担心那会成为雅文邑攻击他的趁手武器,想了想推回了原位。
他试探性地问:“你在生气吗?”
雅文邑面无表情,虽然看起来跟平常没有区别,但诸伏景光迅速得出了答案——没错,雅文邑生气了。
他接着问:“因为苏格兰吗?”
雅文邑还在整理刚刚撞乱的摆件,听到某个关键词,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把那些东西整齐摆好。
等把一切归位以后,雅文邑才终于开口:“你在自以为是什么?”
雅文邑转过身,逆着光,诸伏景光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道了声歉。
他觉得这样的道歉毫无意义,因为他根本没明白雅文邑究竟因什么而生气,没人会需要这种歉意。直到这一刻,他仍旧觉得雅文邑是在压抑着怒气跟他对话,并未因为短暂的过招而轻松起来。
雅文邑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论苏格兰?就算我和苏格兰没讨论过那样的话题,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没有你,我现在可以跟他讨论任何话题。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暴露的家伙,偷走别人的身份进行表演,别入戏太深了,警官。”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那个字眼的读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诸伏景光哑口无言:“……抱歉。”
他没有其他话可以说,只能重复这句道歉。
雅文邑起身,他又坐到了门口,把自己变成一尊雕塑。
“没事就去睡觉。”
诸伏景光:“……”
雅文邑转头,皱眉:“你还有什么事?”
诸伏景光:“没事。”
有事,他怀疑自己骨裂了。
**
雅文邑和苏格兰开始冷战。
莱伊是最先发现的人。
他饶有趣味地打听:“你又哪里惹到他了?”
诸伏景光没正面回答:“为什么这么说?”
莱伊揶揄:“不然你现在肯定和雅文邑一起待在房间里,你们前几天不是一直腻在一起难舍难分吗?”
诸伏景光:“……”
他那是想出去但被硬生生打回去了,但凡打得过雅文邑,他第一天就出来了。
过程错了,但是答案对了,诸伏景光在心中感慨,真不愧是赤井。
“我一直以为你跟他只是表面关系,各取所需而已。”莱伊抬手道歉,“是我太想当然,误会你们了。”
其实也不算误会,毕竟连他自己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也没想到雅文邑对他——
“我没想到你对雅文邑是动真格的。”
诸伏景光愣住了:“等等……我?”
莱伊没领会到他的反问的真实含义:“当然,他对你也是动真格的……虽然最近你们之间有那么点儿小摩擦。”
诸伏景光觉得脖子和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已经不能再归类为小摩擦了。
“不要质疑狙击手的观察力。”莱伊从烟盒抽出支香烟,顺手递给身旁的人,被拒绝了也不在意,“你是不是觉得他总是看你,还每次都会被你发现?”
诸伏景光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莱伊就露出了一种【看吧,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他不由怀疑起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本能变成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又觉得这未免太像雅文邑,反而陷入怪圈。
“因为你看雅文邑的频率比雅文邑看你高太多了,你知道你一场任务里看了雅文邑多少次吗?三十三次,这还没算你在瞄准镜里看的时候。昨天的庆典,雅文邑才刚离开几分钟,你就开始到处找他了。”
诸伏景光的脸有点僵,所幸莱伊正在点烟,没在看他。
“之前觉得你们要不了多久就好聚好散了,也没必要说什么,现在看来倒是未必。咱们多少也算有些交情,所以稍微提醒你一句,别陷得太深了。”
莱伊唇边漫开薄薄的烟雾:“我对你的男朋友没别的意思,只是遇上那种神神秘秘的家伙,难免就会想打探一番,但我什么都没查到,苏格兰,是一丁点儿都没有,你能懂我的意思……这类人要么是过往太黑,要么是背景太深,一不小心就会栽进去。”
“算了,还是给我支烟吧。”诸伏景光突然打断,借着从烟盒拿烟的动作掩饰那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故作轻松地笑着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毕竟前段时间你也提醒过我一件事,欠你个人情。”莱伊耸耸肩,顺手把打火机也递过去,“怎么说呢,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有个恰当的结局。”
诸伏景光笑笑,觉得胸口突然有些发闷。
一定是雅文邑昨晚留下的伤又发作了,他想。果然是骨裂了吧,也可能是肋骨断了,不然这种感觉实在是太……
太糟糕了。
第22章
踩着青苔和砾石铺就的小路, 穿过大半个庭院,灰发青年远离人群,悄无声息站到一扇门前。
拉开障子, 温暖的阳光洒过榻榻米, 整个庭院最僻静的房间看起来与其他房间并无区别,大小、摆件、布置……最重要的是, 空无一人。
像是无声地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他的身体倏地一僵。
空地的古树根系如虬龙般蜿蜒伸展, 粗壮的树干上,一个身穿和服的男人正托着下巴望向他, 一只木屐安静躺在杂乱的草丛里。
神经太过紧绷,雾岛青时被木屐突然掉落的声音惊到, 脚踝撞到门框,对那丝绵长的痛感恍若未觉。
那个人大概是习惯了高高在上,发自内心不觉得这样居高临下地观察别人有什么不对,薄薄的圆形镜片没能让它的主人看起来更加温文尔雅,反而助长了神情中的玩味。身着的和服是极浅的绿色,阳光透过时能看到袖口和衣摆流转的花纹, 雾岛青时知道,其实连底下看不见的白色内衬也同样绣有那个家族的图案。
“……您又在收集素材吗?”眨眼间他已恢复一贯的冷淡, 仰头说:“那里不太安全。”
“算是吧。”那个人身体纹丝不动,托着下巴的手食指快速敲了敲脸颊, 无意义地长叹一声:“唉……雅文,今天天气真好啊。”
雾岛青时已经猜到了原委,面无表情地把那只木屐摆好,利落地爬到树上, 把人原封不动弄下来。
“一直没人来解救您吗?”
那人调整着木屐:“这不是你的工作吗?”
雾岛青时沉默。
“是啊,毕竟我不是你第一任雇主,你没那么忠心也有情可原。”男人笑了,摘下衣服上的树叶,随手丢开,“说不定也不是最后一任。”
雾岛青时不搭话,看着那人边走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想听听我新收集的素材吗?”
“不是很想。”雾岛青时如实回答。
“你还是那么幽默。”
那家伙还是那么自说自话,不出所料地自顾自念起来:“与恋人浓情蜜意,整整三天没出过门,直到不容错过的庆典开场,才终于舍得离开房间。”
雾岛青时对几乎快怼到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视而不见,表情纹丝不变。
“但在庆典结束当晚,这对热恋中的爱侣深夜一同外出探险,擅自进入了岛上的藏书室……”
笔记本被“啪”的一声合上,映着树影的镜片取代眼前那张根本没写字的稿纸,雾岛青时镇定地与面前的男人对视。
“雅文,你带他去那里是想做什么?”
雅文,雅文邑,青时……名字是最短的咒,称呼不同时期的名字,也能体现此刻的心情。
心情越差笑容就越清晰,称呼就越退回初始。乌丸苍士,他如今的雇主,同时也是这个组织新一代的主人。
他没想到最终会是这个人继承组织。
雾岛青时平静道:“找庆典名册。”
乌丸苍士玩味道:“哦?想烧掉?”
……他怎么会知道那个冒牌货找名册究竟是要做什么,不过无非就是想搜集推翻组织的线索之类的,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把自己是陪苏格兰去的和是自己想去拿名册两相比较,该选哪个一目了然。
“我想让苏格兰把名字签在我旁边。”
时间仿佛退回多年前他还在做贴身保镖的时候,穿着贵族高中的校服,混迹于众多来自声名显赫世家子弟间,背着手回答雇主每一个刁钻古怪的问题,他对处理这种刁难习以为常,当一个人想找你的麻烦,无论你怎样回答都是差不多的结果。
“我想看着他亲手写下名字,所以带他进去了。”
“就像我以前看着你写那样?”穿着宽松的浅色和服的男人果然笑起来,又半遗憾半感叹地说:“那黑泽岂不是很可怜,我特意让他写在你旁边的,青时。”
“……”雾岛青时冷着脸回答:“是的,所以我改变主意,原封不动放回去了。”
“就这么放回去了?”那个人读不懂空气,以他的出身和地位也不需要学会这种事,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可以再看着你重新签一次。”
雾岛青时不想再就此多谈,说得太多反而容易招来麻烦,抬头看了看天色,从枝叶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阳光已经变得稀薄:“已经收集到满意的素材,那就早点回去吧,管家现在一定在找您。”
“还差一条没收集到。”乌丸苍士晃了晃笔记本,“不去看看你的第一任雇主吗?虽然那块墓碑底下多埋了个警察是惹人烦,但我挺想知道你到了那里会露出什么表情的。”
“……”
雾岛青时跟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趣味的人保持对视,又想起了苏格兰。
如果是苏格兰,一定能保持安静吧。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他一板一眼地说,“那位只是我曾经的一位雇主,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一想到你未来对新任雇主也会这样形容我,我就有点难过。唉,你知道,虽然是对手,但我挺佩服那个短命鬼的,跟警察谈恋爱,最后连命都丢了,死就死了,还害自己的追随者被惩罚,这种事换成是我我就做不出来。”
这是听了无数次的话了,雾岛青时熟练附和:“是的,所以是您赢到了最后。”
乌丸苍士坐在缘侧,单手托着下巴,亚麻色的发丝贴在颊侧:“我能体谅你不感激我救你,你一定觉得,如果是57号接手组织,你现在就自由了,那家伙的确做得出这种事。但可别忘了,我也放你离开组织随意玩了好几年,是你自己回来的。”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语气愈发轻快:“今天的素材够了,最近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雅文邑。”
……
那家伙总是自说自话,然后就自己生起气来,但这样他就能变得安静,所以雾岛青时很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手机收到两条短信,是琴酒发来的,问他又干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所以也没回复。
回到苏格兰的房间时,那个冒牌货正在换衣服,胸口和背后斑驳青紫,但神色平静,像极了苏格兰在任务中受伤后包扎伤口的模样。
雾岛青时为此多看了几秒钟,才回过神背过身坐下。
他出手的时候收了力,那些伤都不严重,没伤到骨头和内脏,顶多疼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影响。
毕竟回去以后还要这家伙代苏格兰执行任务。
他自己直接代替苏格兰执行任务也不是不行,两个人的任务量对他来说也不算繁重,但一次两次还算说得过去,多了就会被禀报给某人,反而麻烦。
他在缘侧坐着,过了一会儿,身旁多出来个人。
“你的体术真厉害,比我……苏格兰跟我形容的还要夸张得多。”
雾岛青时抬头。
好像每当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那个冒牌货就会突然找过来,然后开始自说自话,表面看起来不需要他回答只是单纯想扰他的清静,但扰着扰着又会故意用那种隐含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想要打探出更多情报。
……那双眼睛和苏格兰太像了。
“以前系统学习过吗?”
“……”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
“你下午去山上了?”
“……”
“我听岛上的老人说,那座山上有人鱼的墓穴,但是……”
雾岛青时不想听了,起身离开,身后的冒牌货突然提高音量说:“我今天认真想了想,你不签名也没关系。”
雾岛青时皱眉,不知道那家伙又在想什么,照旧无视。
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庭院,目光聚焦在树梢被吹得摇摆不定的叶片,眼前却浮现出按照那本庆典名册一一整理通缉令时的繁忙盛况。
“……不签也没关系。”他又重复了一遍,“雅文邑,你说的对,还是不要签了。”
雾岛青时不想再听关于名字的话题,忍无可忍:“你就不能像苏格兰那样保持安静吗?”
停顿片刻,那个人回过身,仰头看着他,缓缓说:“……毕竟我不是苏格兰。”
**
庆典结束后的第三天,组织成员陆陆续续开始离开这座岛。
诸伏景光没能找到有关那个叫做雾岛青时的组织成员,他甚至假装不经意间向赤井透露了岛上有个神秘高层的情报,却始终毫无线索。
离岛当天,对着手机里名册签名的照片名百思不得其解时,他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伊野圣吾邀请他参加一场宴会。
第23章
伊野圣吾, 出身优渥,身为长子的他在成年后没有进入家族企业,反而在所有人无法理解的目光中, 去了一家普通的书店当店员。
三年后的伊野圣吾已经带领家族迈上更高一层台阶, 变成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笑面虎,现在的伊野圣吾虽然也棘手, 但远比三年后的伊野圣吾好处理得多。
也可能是因为这次他的身份不再是公安派去的调查人,而是一个偶然走进书店的“普通人”。
诸伏景光猜伊野圣吾多少知道他有点儿秘密, 他也恰当地表露出过知道伊野圣吾身份不简单但不想探究更多, 双方由此达成共识,继续保持在这个互不了解的维度交流。
伊野圣吾邀请他参加的是一场私人集会, 所有人戴上面具出席,只要你碰得到能聊得来的人, 你可以跟任何人交谈,随意你想聊国家大事金融股票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不跟任何人接触,独自享受这个夜晚,美食美酒管够。
对于这种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为过的大少爷,只是喜欢定期办几个不违法的蒙面宴会, 这种爱好根本算不上什么缺点。
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打入伊野圣吾的社交圈, 也许能找到有关雾岛青时的蛛丝马迹。
诸伏景光坐在角落里,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 总有人更偏爱安静。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角落里的另一个人主动搭话,语气平缓,单听声音是个十分温和有礼的人。
诸伏景光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人。看身形是一个成年男性,亚麻色的发丝, 衣服款式简单但面料上乘,不是普通职员能负担得起的价格。
这就是伊野圣吾的宴会的特点,这里不止有名流贵族,也有各行各业的从业者,伊野圣吾可能邀请任何一个人来他的宴会。
虽然戴着同一款式的面具,但从一些细微的动作和习惯也能判断出来大致信息。
这个人……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面具遮去了他的神情,他笑着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一般只有我自己。”那个男人指了指楼下形形色色的人影,“很少有人会到二楼来。”
诸伏景光起身:“抱歉,看来是我打扰到你了。”
那个人笑着说:“没关系,你是个很安静的人。”
诸伏景光想起了雅文邑。
……现在可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
“不介意的话就继续在这里休息吧。”
诸伏景光正有此意,欣然答应。他需要一个了解伊野圣吾举办的宴会的人,这个男人也许是不错的人选。
“你每次都一个人在这里休息吗?”
“是啊。”对方回答,“我喜欢观察不同的人,二楼视野很好。”
这项爱好姑且不做评价,这也是他选择二楼的原因,诸伏景光说:“伊野君的宴会很适合你。”
“我也这样认为。”男人起身,手臂随意搭在二楼的围栏上,在他们正下方的大厅里,其他客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受到邀请来这里的人都跟伊野君有一项共同话题,人来人往,受邀者的爱好难免存在重合,于是参加宴会也有机会遇到其他有相同爱好的人。”
他意味深长地说:“我跟你也有共同的爱好也说不定。”
诸伏景光礼貌道:“伊野君爱好广泛,也许我们三个真的有共同喜欢的东西。”
“是啊,他喜欢了很多年了。”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男人就这样离开了。
诸伏景光不明所以,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独占了二楼的平台,站在高处把所有受邀者仔仔细细观察了个遍,伊野圣吾问他时他冠冕堂皇地扯了那个同样在二楼观察的人的名头,假装自己是对此感到好奇才这样做,伊野圣吾的反应有些微妙。
除了那个奇怪的男人,他没在这场宴会发现什么特别,对伊野圣吾表达过自己觉得这个宴会非常有趣未来有机会还想参加的想法后,他道别离开。
回到安全屋时已是深夜,雅文邑已经休息了。
他没开灯,放轻脚步,脱下外套后靠在沙发里,手机屏幕散发的幽光下,几个字映入蓝色的瞳孔。
【雾岛青时】
这个神秘的组织高层几乎成为他离开组织后的执念,抓住一切机会奔走调查这个人的讯息,每天只要一睁开眼,就有一个悬而未解的谜题等待他去解决。
他甚至庆幸过有这么一个谜题能够分散注意力,他用回归公安的工作前最后的休息期前往法国追寻多年前的往事,混迹于雇佣兵之间,那种跟作为苏格兰时相似的氛围令他平静又心惊,夜深人静时,他总是会下意识去思考雅文邑。他知道自己不该把太多注意力放在雅文邑身上,简短的法国之行就是最后的放纵,离开法国后,一切必须回归正轨。
在有关组织的事面前,雅文邑的存在和离开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他无法向他人坦言自己如此执着于调查雾岛青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就像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让雅文邑在人鱼岛的名册上签名。
诸伏景光的手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算不上物归原主,那把匕首只是不再属于他了。
这样也好。
……
天亮了。
诸伏景光准备了两人份的早餐,但雅文邑起床后还是单独煮了一份,就像无视他一样,也无视了他准备的早餐。
他对此习以为常,只要最后吃了早餐就好,具体吃的是谁的早餐并不重要。
他们沉默着,没有产生任何交流,一切仿佛回到了记忆里的三年前同处时的安静。
雅文邑并不问他昨晚是去做了什么,比起这些,雅文邑更在意他平时有没有认真执行苏格兰的任务,维护好苏格兰在组织里的形象和地位。
这样做大概是为了等真正的苏格兰回来时能迅速回归原本的生活,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苏格兰大概也已经随着组织成为了历史。
不知道雅文邑做了什么,以往并没有那么多跟雅文邑一同执行的任务,不过作为搭档来说,只要不突然对自己人大打出手,雅文邑无可挑剔。
当天上午,他们一起前往了北海道。
他刚重生的时候,雅文邑人在北海道执行任务,这次任务是那个任务的延续。雅文邑对任务据点十分熟悉,全程顺利,直到撤退时异变突发。
他正在换弹匣,余光中发现如同战神一般的搭档突然不动了,喊了一声:“雅文邑!”
赢不赢倒是其次,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哪怕直接撤退也是圆满完成任务。他当然信任雅文邑的实力,但万一真的受伤了得不偿失。
“雅文邑?!”他又喊了一声。
流弹从雅文邑身侧滑过,激起一道血花,诸伏景光瞳孔骤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冲过去把人强行拖走。等到了掩体后,他才注意到雅文邑手里的东西。
他猛然呆住了,拔高音量的询问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下意识看雅文邑的脸色:“这……怎么会……”
在海岛任务中挡下子弹的那把匕首,终究还是断了。
第24章
雅文邑的匕首几乎是雅文邑的象征, 在雅文邑本人相当低调但展现出的实力过分高调的情况下,很多不明状况的人心有余悸地称呼雅文邑为“那个用匕首的家伙”,或者干脆叫他“黑色匕首”。
其实在海岛任务之前匕首的状态就已经不算好, 将匕首打造得如此薄且锐利, 就算锻造水准再高,刀身也一定比常规的匕首更脆。更何况这把匕首已经被使用多年, 期间没出大问题已经是主人爱护后的结果。
诸伏景光猜到迟早有一天会迎来这个局面,却没料到会是今天。这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雅文邑突然为他死去的那天, 也是这般毫无征兆。
这一整天雅文邑都没再说过话, 一如既往地安静里却透着与平常不同的沉寂。即便是不了解雅文邑的他也能轻松猜到,那把匕首对雅文邑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
晚上, 打着为苏格兰好的名义帮雅文邑处理掌心的伤时,他提出把匕首交给他修复。
“我知道一位锻造大师, 也许他会有办法。”
雅文邑只是靠在沙发里,头转向另一侧,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幕。
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会想静一静,更何况是本就喜欢安静的雅文邑,诸伏景光小心为雅文邑包扎,匕首断掉的时候另外半截“铮”的一声迸飞出去, 情急之下雅文邑竟然徒手抓住了刀刃,这是他在本次任务中受的最严重的伤。
雅文邑对伤病并不在意, 他似乎习惯了用损耗自身安危作为条件换取那个一击必杀的瞬间,但他的强大无疑是压倒性的, 所以大多时候都能全身而退。回忆许久,诸伏景光竟然发现,雅文邑受的伤仿佛总与这把匕首密不可分。
……大概是因为这是雅文邑最常用的武器吧。
幸运的是,雅文邑最终把匕首交给了他, 这种信任让他心情轻松不少。
他的确知道一位锻造大师。
雅文邑死后,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那把匕首。作为雅文邑为数不多的遗物,选择从这把匕首入手拼凑他的过往是一种必然。
这把匕首如此特殊,兴许有什么来历,几经引荐,他得到一位擅长打造短刃的名匠的住址,然而登门拜访时才得知,那位刀匠不久前已经离世,后来调查也随着愈发忙碌的工作不了了之。
也许那位刀匠能够将匕首复原,哪怕只是重新接在一起也好。
诸伏景光告诉自己,就事论事,自己总该回报雅文邑些什么,他和雅文邑之间是合作关系,能缓和关系对任务有利。
他了解过那位刀匠的喜好,当初为调查匕首就是挑选了合适的礼品才上门。如今只要原样准备一份就好,事情意料之中地顺利,对方看到他带的东西,果然改变主意接待了他。
“想要修复朋友断掉的刀?”刀匠对这个理由十分触动,当即说:“把刀拿出来让我看看。”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却没完全放松下来,能不能修复也要看实际情况而定。
打开盒子时刀匠忽然面露错愕,诸伏景光心下一紧:“很难修复吗?”
“不,我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它。”刀匠小心地取出刀柄的部分,又仔细看了看断裂的刀刃,语气感慨:“我以为我不会再看到它了。”
“您曾经见过这把匕首?”
“这就是我打造的匕首。”刀匠起身,示意他跟上,“四十年前,我为一位擅长用短刃的朋友打造了这把匕首。”
“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诸伏景光暗中打探:“您的朋友是……”
刀匠没有接这个话题,打断他:“你那位朋友今年多大了?”
这个问题把诸伏景光问住了,他还真的不知道雅文邑的年龄,但应该跟自己相差不大,他模糊回答:“二十几岁。”
刀匠没察觉他语气中的不确定,还沉浸在回忆中,自言自语:“那孩子也差不多该长这么大了。”
诸伏景光问:“您认识我的朋友吗?”
“我认识你朋友的父母。”刀匠把断刀放在工作台上,在光下仔细观察,“好的兵器就要由能将它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的人使用,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用刀的高手。”
刀匠抚摸着匕首上的裂痕,他对兵器有着难以想象的了解,仅凭使用痕迹也能得到许多信息:“你那位朋友也相当有天赋。”
后来几次的拜访中,诸伏景光从刀匠口中拼凑出一个发生在多年前的故事。
相互扶持长大的两人都是某组织的成员,他们组成搭档,迅速打出名声,几年来无往不胜,然而再坚固的爱情也会随着时间出现裂痕,更糟糕的是以他们的成长环境和个性,谁都没能意识到危机的严重性,也始终没能学会修补关系,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人一步步走向决裂。意外发生在他们分开的第十年,一人在执行任务时身亡,那段为人称道的爱情已经成为了历史,更多人只看到了他们十年间的针锋相对和不死不休,等刀匠得知消息赶过去时已经晚了,另一个人已经自杀,那年他们的孩子十二岁。
“我当时想带走那个孩子,但我去的太迟,那孩子早已不知去向了。知道他现在还活着,甚至继承了这把刀,我就放心了。”
带着修复好的匕首返回安全屋的路上,刀匠讲述的故事在脑海里回旋,耳边恍然响起另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
【“很多年前,组织里有一对搭档,他们针锋相对……”】
【“……抛下他们的孩子,立刻跟着殉了情。”】
回到安全屋时,雅文邑又在吃他最常吃的那家店的便当。诸伏景光坐在沙发上,侧头安静看着那一幕。
雅文邑的头发又长长了微许,跟记忆中精致到头发丝的模样不太一样,又好像没有任何不同。吃饭的速度格外快,但用餐礼仪极好,加上安全屋的装修布置低调却难掩奢华,以至于他一直认为雅文邑出身不凡。
……十二岁是怎么一个人在组织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呢?他在二十二岁初次了解到这个组织时,唯有心惊肉跳,久久不能平静。
雅文邑吃一顿饭只需要五分钟,等他吃完,诸伏景光才将那把匕首拿出来。
雅文邑愣了一会儿,小心捧起那把匕首,崩断处已经看不出丝毫痕迹,连带着被子弹撞击留下的凹陷和划痕也不见踪影,简直就像一把新刀。
“刀匠说,这毕竟是一把有年头的匕首了,只能尽力修复,可能重量上会有细微差别,强度也很难回到巅峰。”
雅文邑比他更熟悉这把刀,反手握住刀柄平移一挥,刀刃顺畅划开空气,而后定格在半空。他的动作有力且迅速,透着截然不同的锋芒,诸伏景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雅文邑试刀,直到最后雅文邑的指腹轻轻滑过刀身,神色中的柔软转瞬即逝。
诸伏景光看得太专注,捕捉到了那份欣喜,忍不住也笑了。
氛围还算恰当,他试探性开口:“那位刀匠说,这是他为朋友打造的匕首。”
雅文邑抚摸匕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讲述了那位朋友的故事,询问我继承匕首的人的近况……我没有透露给他。”诸伏景光留意着雅文邑的神情,但雅文邑的头发最近确实长了,低头时刘海垂落在额前,正巧遮住眉眼。
确认雅文邑没有让他闭嘴的意思,他才安心往下说:“他说,他的朋友和——”
“他和他的爱人都是组织成员,他们是一对搭档。”雅文邑出声打断,“如此相爱的两人,一个想离开组织,一个对组织忠心耿耿,于是他们开始争吵,甚至是相互怀疑,就这样僵持了十年,其中一人骤然离世,另一人万念俱灰,用当初令他成名的那把匕首自杀殉情,直到死他都觉得他们两个只是吵了一架。那个人的世界里只有爱情和恩情,与爱人的孩子并不重要,也没有想过,他的爱人之所以提出离开组织,是不希望他们的孩子过跟他们童年时一样的生活,失去父母的庇护,他们的孩子最后还是走上了昔日令他们痛苦不已的那条路。”
雅文邑的语气平铺直叙,就像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从第一次在雅文邑口中听说这个故事,到如今刀匠和雅文邑补充的细节,这个故事逐渐完整,也让他更加陷入沉默。
雅文邑很少会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身体会让人强制淡忘一些痛苦的记忆,催眠你当初没那么痛苦,让你潜意识里觉得那也没什么,所以他不觉得从小混迹在组织中有什么问题,毕竟他和他的最爱的人都是这么长大的,他们的孩子自然也能承受,也不觉得留在组织有什么问题,毕竟他是那一代里少数押对宝了的人,确确实实带着BOSS的恩情和赏识赢到了最后,地位超然。”
雅文邑忽然侧头:“为什么要对着我露出这种表情,你认为那个孩子很可怜?想为他报仇?”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经历的事情。”诸伏景光说,“我现在为之努力的,就是希望未来不会出现更多这样的状况。”
“多么崇高的理想。”雅文邑笑了,只看到了唇角不太清晰的弧度,以至于即使是笑也让人觉得凉薄,“好啊,那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贯彻你所谓的正义。”
诸伏景光:“……嗯?”
雅文邑单手扣住他的肩膀,尽管不解,诸伏景光还是配合地将身体转过去,任由那把匕首贴近他的脖颈,却只是仰起头,没有躲闪或抵抗。
这一刻他震惊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坚信雅文邑不会攻击他,但身体的本能不会骗人,刀刃接触皮肤的瞬间,他还是因透出的凉意打了个激灵。
“我真的要好奇了,苏格兰究竟对你说过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这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臆想。我继承了这把匕首,是这把匕首的新主人,这真的有这么难理解吗?”
雅文邑垂着眸子,漆黑的刀刃明明不会有丝毫反光,诸伏景光却看错了,误以为灰色的眸子闪烁了一瞬,但对上视线时,那双眸子分明平静到没有丝毫情绪。
“如果你杀了我,你也可以顺理成章继承这把匕首,如此简单的逻辑,随便在组织里找个小孩都能答出来。”雅文邑冷声道,“这把匕首那么有名,多少人趋之若鹜,我之所以能得到它,当然是因为我亲手杀了它的新主人。”
诸伏景光眼眶微微睁大,瞳孔中映出一张逐渐放大的面庞,僵硬地靠在沙发背上。
雅文邑几乎是跟他额头抵着额头,无关暧昧或旖旎,甚至没有嘲讽,只剩下极致的冷:“不是所有的行为都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位警官,我是在跟你合作,又不是在陪你扮家家酒,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诸伏景光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也听到自己发紧的声音:“你指……”
雅文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对我的那种不可理喻的幻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把我想象成一个深有苦衷的人对你有什么额外的好处吗?”
第25章
每当他在表面风平浪静的日常中无意识靠近雅文邑, 雅文邑就会突然展露出属于组织的那一面,冰冷取代冷静,令他望而却步。有关雅文邑的每一次摇摆和迟疑都是对本心的质问, 最可笑的是, 始终坚定不移、一次次把他打醒的人,竟然是雅文邑。
对雅文邑的态度就像他对雅文邑的了解一样越是接近就越是模糊, 但他已经察觉到那份出格。
有关匕首的插曲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只是又一次退回本该处于的位置, 而这一切对诸伏景光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内心一隅的茫然并不会扰乱他的行事法则,他照旧暗中部署, 时刻准备着再一次彻底将黑暗瓦解驱散。
抛开私人情绪,雅文邑的话就是情报。
既然得到了情报, 那就要调查清楚,将其变成手里的利器。
而对于纯粹的情报工作,有一个人比他更加得心应手。
抵达约定好的见面地点时,那个金色的身影已经提前到了,正在跟旁边的人交谈。见他进来,那人三言两语结束对话, 端着酒杯换了个安静的角落才说话。
“好久不见,苏格兰。”
诸伏景光笑着落座:“得到有趣的情报了吗?”
降谷零耸耸肩:“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八卦而已。”
他顿了一下, 没有往下说下去,毕竟刚刚的八卦里就有他面前的人登场——苏格兰和雅文邑的关系维持得超乎预料的久, 雅文邑面上冷淡但对苏格兰确实护着,一些原本看热闹的人逐渐品出了点儿不对劲。
这不是他们今天该聊的话题,对于雅文邑的问题,身为当事人的好友只会比他考虑得更加周全, 他无需擅自插手。
“你托我调查的那个人,我打探到一些消息。”酒杯里的冰球略微融化,冲淡了来自酒精的刺激,降谷零放下酒杯,“组织里确实有过一个擅长用匕首的杀手,据说他深受BOSS信任,但销声匿迹得非常突然,至于他有没有孩子……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目光触及对方略带思索的神情,降谷零开口:“是跟雅文邑有关吗?”
一提到擅长用匕首的组织成员,很难不立刻联想到雅文邑。
“雅文邑用的匕首跟那个杀手用的是同一把。”诸伏景光盯着酒杯里上升的细小气泡,“我从打造了那把匕首的刀匠口中得知,那个杀手有一个孩子,虽然不确定具体年龄,但跟雅文邑应该差不多大。”
降谷零迟疑:“难道雅文邑就是……”
诸伏景光摇头:“他不是。”
现在回想,会下意识推测雅文邑就是那个孩子,除了他的私心作祟,更多是从一开始刀匠就先入为主地认为继承了匕首的人是那个杀手的孩子的缘故,混淆了他的判断。
“雅文邑自称是杀死了那个孩子才得到匕首,但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雅文邑说,如果你杀了我,你也可以继承这把匕首,这个逻辑乍一听没有问题,但他真的继承过那把匕首。他不仅继承过那把匕首,后来还像雅文邑那样不断擦拭过匕首,匕首本身是干净的,只是心理作用促使他机械性地重复那个动作,无法停下。
正如他面对雅文邑时复杂的心情,雅文邑和匕首曾经的主人之间也许也有什么渊源,那是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的实情。雅文邑死后,除了他没人知道天台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他为了解决雅文邑设下的局,真正一手策划了那个局的人是雅文邑本人。
……我不该考虑那些,那是不会再发生的事情。
诸伏景光强行把思绪拨回正轨:“他提到的关于那个杀手和BOSS的事,让我有些在意。”
在雅文邑口中,杀手听起来像是跟BOSS早就结识,关系匪浅。组织首领经过多次换代,尽管这是只有高层亲信才能掌握的秘闻,但从三年后的资料可以反向推出,目前在位的BOSS乌丸苍士跟几十年前杀手追随的那个BOSS并非同一人。
组织成员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雅文邑在组织的时间不短,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不足为奇,只是事关组织首领,无论何时,这个人的存在都会牵动各方人士的神经。
组织太过庞大,即便将其瓦解,一些地方也仍旧笼罩着迷雾,难以勘破,乌丸苍士身上尚且存在谜团,更何况是一个不知道具体间隔几代的前任BOSS。
说不定雅文邑会对BOSS的换代规则有所了解。
诸伏景光开始严肃评估,直接问雅文邑和用苏格兰作为筹码要挟雅文邑给出答案,成功率差别有多少。
雅文邑并不在乎组织。作为一个曾经的自由雇佣兵,组织之于雅文邑更像一个长期雇主,他会为任务尽心尽力,但并非忠心不二,所以才会为了苏格兰迅速同意与他合作。
诸伏景光决定先试试直接问,不到迫不得已不要使用苏格兰这道杀手锏。雅文邑在乎苏格兰,但带来的麻烦多了,难保哪天不会失去耐心。
“有点像……”邻座的金发青年自言自语。
诸伏景光没听清,借着碰杯的动作拉近距离问:“你指什么?”
降谷零回过神,语气坚定不少,作为凭借情报能力加入组织并取得代号的新晋神秘主义者,他对在普通的情报里捕捉整合关键信息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度:“抛开武器不谈,身为高层但存在感不高,加入组织许久但能搜集到的情报少之又少……听起来跟雅文邑有点像。我们如今之所以能接触到雅文邑,大多出自那层恋爱关系,在这之前,我们对雅文邑的印象就是一个神秘的代号成员。”
他陷入新一轮的思索,没留意到身旁好友一瞬凝滞的表情:“贝尔摩德对有关雅文邑的话题避而不谈,说是不感兴趣也解释得通,但现在想来,多少有点讳莫如深的嫌疑。”
“雅文邑……他在组织里如此横行的原因是什么?”最后,降谷零忍不住如此说。
……
客厅静悄悄的,雅文邑又不在,事到如今,还是无法掌握雅文邑的行踪。
带回来的书放在柜子上,等待整理,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好像只有回到这里时,他才可以毫无防备地放空自己暂时休息,但目光触及熟悉的装修布置,他的大脑又一次自动运转起来。
除了有关苏格兰的问题,雅文邑好像从未受限,真正的权力地位不在于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在于当你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就能不做什么,雅文邑在组织里就是这样一个可以无视一切、坚持实行自身行事准则的人。
这固然与压倒性的实力有关,但在组织里比拼的从来不止是实力的高低。
他比雅文邑更先享受到雅文邑的特殊地位带来的特权,但雅文邑过去究竟做过什么、凭借什么拥有这样的地位,他并不清楚。
门突然开了,诸伏景光下意识转身,跟门外的人对上视线。
“欢迎回来。”诸伏景光下意识说。
雅文邑没有回应,冷冷道:“你去见了波本。”
诸伏景光并不意外雅文邑知道他和波本见面,他试图转变雅文邑的思路,说道:“苏格兰本来就会时不时跟不同代号成员碰个面,波本是其中之一。”
“我说过,不要和波本走得太近,次数多了他一定有所察觉。”
再次听到还是会诧异雅文邑竟然对交集不多的波本如此认可,诸伏景光说:“放心,我有分寸。”
雅文邑径直从他身侧路过。
“你不好奇我找波本做什么吗?”诸伏景光跟上去,但雅文邑的背影太过冷漠,没出两步便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逼停。
“雅文邑,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组织的?你在做雇佣兵的时候就有那把匕首了,但是——”
打断他的是关门声。
他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
雅文邑自称是杀人夺刀,但在加入组织前他用的匕首就已经是那把黑色的匕首了。双面开刃,没有血槽,没有刀鞘……那样纤细轻薄的刀,刀匠打造不出第二把。
对雅文邑的了解越多,就越是难以看清。
诸伏景光想到了一个人。
也许他会知道关于雅文邑过去的事。
**
在诸伏景光看来,琴酒和雅文邑的关系相当复杂。
组织里实力最出众的两个杀手,似敌似友,非敌非友,难以定性的关系让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诡异的熟稔。
雅文邑自杀的第三个月,琴酒像是突然想起还有雅文邑这么一号人一样问过他一回,雅文邑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雅文邑死后,他以苏格兰的身份将雅文邑下葬,没刻意隐藏地址,安排了公安的人“秘密”前去吊唁,稳固雅文邑和公安勾结的假象。
委托同僚在表演时用白玫瑰祭奠是当时他能为雅文邑做的唯一一件事,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
也许是真的太忙了,也许是内心回避,那三个月里他没去过那块墓地,也没有想起过雅文邑。
直到某场任务里琴酒冷不丁问了他一句:“雅文邑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我买了块墓地。”他手顿了一下,埋头将狙击枪拆解放进乐器包,“他是背叛了组织,但一码归一码,他待我不薄。”
琴酒没再问下去。
一个月后,他专门去了一次雅文邑的墓,墓碑只有一束干枯到看不出是白玫瑰的枯枝,不像有其他人造访过,可能琴酒真的只是看到他突然想起还有雅文邑这么个叛徒就随口一问,没其他意思。
重生以后,随着对雅文邑的关注增加,雅文邑和琴酒之间的每一次互动都让他对这两人的关系更加疑惑。
雅文邑对琴酒说过怀疑他出轨。
雅文邑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暂且不提,可以肯定的是,至少他绝对不会跟一个普通同事讨论自己疑似被绿。
第26章
出乎意料, 琴酒极其简单地就把雅文邑的往事说了出来,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诸伏景光忍不住对那段话的真伪产生了怀疑。
琴酒嗤笑, 仿佛在说爱信不信。
准备好的筹码没派上用场, 沉吟几息,诸伏景光问:“这么轻易就告诉我, 被他知道了没关系吗?”
琴酒没回答,掩着风点燃一支香烟, 抛出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关注他?”
不止是雅文邑自己知道他们之间无关真心, 从莱伊到琴酒都看出了端倪,那么琴酒此时的想法是自己推测出的还是雅文邑告诉他的。良久, 诸伏景光回答:“他待我不薄。”
时间仿佛退回雅文邑死后三个月的那场任务,面对不同的问题, 他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香烟前端橙红的火星无声蔓延成灰色,琴酒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后知后觉想起还有这支烟,他的表情在烟雾弥漫开时恢复了一贯的嘲讽。
“苏格兰,你会害死他。”留下句没头没尾的话,琴酒踩灭只抽了一半的香烟, 衣摆翻动,大步离开。
据琴酒所说, 雅文邑十几岁的时候就加入了组织,中途离开几年去做雇佣兵, 后来又重新回到组织。凭雅文邑的实力,就算刻意提高了门槛,在三天内通过考验拿回代号依然是不存在任何悬念的事。
暂且不论琴酒是怎么知道雅文邑十几岁时候的事,雅文邑果然在做雇佣兵前就跟组织有所牵扯, 也许就是那时他遇到了匕首的主人,夺得了匕首。
将这番话拿到雅文邑面前验证时,雅文邑的反应出奇的平静。
雅文邑的过去如同迷雾,鲜少有人知晓,这样一段被刻意掩藏的过去,真的被拿到光下提及时,雅文邑却仿佛并不在意。
拥有着一头灰色短发的青年双手环胸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侧头看着远处的夕阳:“所以呢?调查这种东西对你的任务有什么帮助?”
诸伏景光一时语塞:“我……”
雅文邑并不是一个会乘胜追击、对对手步步紧逼的人。
他总是很平静,无论面对的是谁,他总是同等地沉默。
雅文邑没说错,从实用性的角度出发,查清过去的经历意义并不大,他却还是在多此一举地分出精力调查。
“你只需要控制我就够了。”雅文邑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就像他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多糟糕。
“你在教我怎么赢过你吗?”诸伏景光问。
雅文邑突然转头,猝不及防对上视线,诸伏景光下意识屏住呼吸。微风吹过,轻柔地撩起雅文邑额前的发丝,露出远山一般神秘的眉眼。
对视片刻,雅文邑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话:“……不算坏事。”随后从他身侧路过。
阳台的门被关上,诸伏景光如梦初醒般地呼出一口气,又吹了会儿风,才回到室内。他有时候会觉得雅文邑是个可怕的人,那样平静的眼神,就像早已置身事外地看透一切,只是不想理会,看起来像是被不同势力之间的对决推着走,又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地随波逐流,让他一次次生出,当下不彻底解决雅文邑身上的问题,来日雅文邑就一定会成为一个棘手的对手的危机感。
这种不安源自于对雅文邑的一切限制都落于雅文邑对苏格兰的感情,但除了雅文邑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苏格兰如此付出,也没人知道雅文邑会在哪一刻收回对苏格兰的保护。
……也许真正的原因是,苏格兰始于一场精心构陷的谎言,并不真实存在。
一周后,无愧于情报大师的称号,降谷零带来了新的消息。
抵达见面的地点,诸伏景光困惑地看着这片荒凉的地界,降谷零拨开枯黄的杂草,介绍:“这里曾经是组织培养杀手的基地。”
诸伏景光眺望四周,迟疑道:“看不太出来。”
降谷零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观察:“在地下,已经填平了。”
他把泥土丢掉,拍了拍掌心:“组织高层有继承代号的传统,朗姆的代号就继承于父辈,没有哪个高层会亲自下场做那些脏活累活,就会挑选一些有潜力的人培养。如果我没猜错,匕首最初的主人是BOSS培养的刀,他的孩子大概率会成为他的继任者,但他死得太突然,加上高层之间的争斗激烈,一朝失去庇护,就给了雅文邑这样的人乘虚而入的机会。”
“也不排除那是某个高层交给雅文邑的任务的可能性?”降谷零摸着下巴分析,“雅文邑加入组织时还很年轻,跟那个杀手不算同一代成员,他那个性格也不像会平白无故跟谁结下梁子或者报复全家的类型,但要是是那个杀手的对家安排的就正常了,想在组织里迅速站稳脚跟可不是单凭实力就能做到的事,他当时应该正缺这种助力……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也不是很重要,那对雅文邑来说只是一场普通的任务,真值得纪念的估计就是得到了一把趁手的武器。”
有关雅文邑的话题并不重要,至少对当下来说意义不大,降谷零话锋一转,说起正事:“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取缔,而且是目前唯一一个被废弃的基地,我是在美国某个基地早年的资料里得到的这个地址。”
诸伏景光看向脚下:“事出反常,这里也许有什么特殊,或者是发生过什么特殊事件。”
“我也这样想。”降谷零露出赞同的目光,“虽然不确定雅文邑具体是哪年加入的组织,不过也许他会知道什么内情。”
诸伏景光点头:“我会试试向他打探消息。”
“辛苦你了。”降谷零语气复杂。
他还是更倾向于尽快跟雅文邑划清界限,但最近雅文邑对苏格兰的保护愈发清晰,调查中他甚至发现,在他们不曾注意到的地方,雅文邑已经帮过他们不止一次。
雅文邑对苏格兰的保护是一种不需要苏格兰理解和感谢的保护,除了对自己脸面的维护,看起来简直就像……
看着好友沉思的面庞,降谷零终究将那句话咽了回去。
雅文邑看起来就像是真心喜欢苏格兰。
“万事小心。”降谷零说。
……
雅文邑加入组织的时间只会比他们原本预想中的还要早,虽然不知道雅文邑现在的具体年龄,但少年时期就进入组织,真知道什么也未可知。
对于这个问题,雅文邑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57号训练营。”雅文邑的匕首放在腿上,听到问题也没有抬头的意思,语调毫无波澜,“那是某个首领候选人的训练场。”
“你果然知道。”诸伏景光立刻坐下,“那里为什么被填平了?”
“因为不需要了。”雅文邑说。
“……不需要了?”诸伏景光不确定,“据我所知,其他基地还在正常运行。”
雅文邑短促地笑了一声,短到诸伏景光几乎没反应过来,看过去时雅文邑明明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匕首。他一时间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继续问下去,雅文邑的确会回答他的一些问题,但不代表雅文邑会毫无限制地解释说明,说太多话,雅文邑觉得吵,有一定概率会揍他。
诸伏景光闭口不言,他隐约意识到,雅文邑知道的可能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多。幸运的是,雅文邑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跟他打架的意思,而是像是回忆着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每一代的候选人有很多。”说着,雅文邑突然转头看过来,目光凝结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在五官上碾过,他有段时间没感受到这种含着打量和审视的视线,不太自在地摸了一下脸颊,雅文邑立刻别开了视线:“原本持有57号训练营的候选人死了,那个基地随之废弃。”
诸伏景光还是没理解,皱眉思索:“所以其他基地都是同一个候选人持有……一家独大?”
他想到了名册上的【乌丸苍士】。作为组织的首领,那个人的能力不容置喙,在最后的决战中,乌丸苍士湮灭于一场大火,他们没能真正将其逮捕,那场大火也带走了组织的绝大部分资料,无法复原。
“可以继承,可以填平,随心情而定罢了。”雅文邑垂着眸子,他好像有点儿累了,靠在沙发里,声音也渐渐低了,“……好用的刀只需要一把就够用了,再多的都是多余的。”
诸伏景光这才发觉,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休息一下吧,雅文邑。”他主动中止了话题,“明天再聊。”
等他铺好床回来,雅文邑还安静地靠在那里,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样去想雅文邑太过失礼,他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他也扮演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从未见过第二个像雅文邑这样强到无以复加的人。
明明并不强壮,明明并不恐怖,但雅文邑只是站在那里就会让人忍不住想,他大概从未输过。
有关那一晚的记忆止于暖黄的灯光下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影,隔着光影的界限,诸伏景光将那句“晚安”默默咽了回去。
**
第二天醒来时,雅文邑已经不在安全屋,诸伏景光难免扼腕,毕竟昨晚真的是一个搜集情报的绝佳时机。
他告诉自己,那种情况下继续问下去,雅文邑很有可能会忍无可忍对他动手,甚至动手已经是很好的状况,更麻烦的是一个不小心开始冷战,那就不仅是得不偿失的问题了。
然而事情的走向还是出乎他的意料,雅文邑消失了整整一周。
因为雅文邑的缘故,跟琴酒也算开始说得上话——话题仅限于雅文邑。雅文邑失踪的第八天在任务中偶遇琴酒,琴酒像是恍然大悟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雅文邑死了吗?”
他理解不了琴酒的脑回路,微笑道:“谢谢你关心我的恋人,他很好,我们很好,不必操心。”
琴酒听后却露出了极其微妙的表情,像是了然,又像是嘲讽。他心系雅文邑的去向,等反应过来想要追问时已经在任务途中,而他跟琴酒的关系也远未达到能私下相约见面的程度,也只能暂且不了了之。
雅文邑失去消息的第十一天,他再次收到了伊野圣吾的邀请。
那一晚他独享二楼,酌饮着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的酒,盘算接下来究竟怎么从伊野圣吾那里打探情报,雾岛青时现在跟伊野圣吾究竟认不认识,雾岛青时是否也会出现在宴会会场甚至于其实他们现在就同处于同一栋建筑里,兜兜转转,他的眼前竟然又浮现出了雅文邑的身影。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把脑海边缘回旋着的那道身影摇散,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等,雅文邑?
面具下的眼睛倏地瞪大,他几乎跳起来,趴在二楼的围栏前探身向外看。
尽管只是一瞬间,但刚刚从一楼的角落闪现过的那个身影,分明就是失联近两周的雅文邑!
第27章
雾岛青时面不改色地出拳, 指节碾过身体最柔软的腹部,听到闷哼,他眼睛微微睁大, 下意识抬眸去看那人的脸。
这个分神的瞬间给了对手反击的机会,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困境,本能抬臂格挡, 但出乎意料,拳头并没真的落到他的身上, 而是化作了一个有力的拥抱。
他愣住了, 以至于忘了立刻推开。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耳畔的声音温和中透着无奈,音色极其熟悉, 轻叹与箍紧腰身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一直打不通, 我还专门充了话——呃,咳咳…咳……”
雾岛青时眼神凌厉,第二拳重重碾在那家伙的肚子上,攥住弯腰干呕的家伙的领子强行掼在墙角,压低声音质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诸伏景光想解释——虽然是分秒间编造出的说辞,但雅文邑显然不是真心想听他辩解,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进入下一个阶段, 拉着他开始往外走。
前方一个人影猝不及防出现在楼梯口,那人像是正急着去做什么, 来不及躲避,跳了两下才堪堪停住脚步。
“咦?”
宴会举办者的目光在两人贴在一起的身体上转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
“青……请松手!Yavin!”在其中一人冷到结冰碴的目光中他识相改口:“你在做什么?”
显然这个临时改口的名字也没能让某人满意,不过不重要了, 伊野圣吾匆匆把两人分开。
“他一会儿也要来。”伊野圣吾压低声音快速说:“你想抱人可以抱抱我,别这样对我的客人,被那家伙看到了不一定会立刻气死,但我的客人过几天可能突然会死在家里。”
这是友善的提醒,他对所有朋友一视同仁,既然是受他邀请出席他就要负起责任。被他拉住的人甩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在场第三个人身上,冷冷道:“少管闲事,那是我的恋人。”
“这样吗?这样啊……我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你竟然也学会开玩笑了。你以前从来不开玩笑,你愿意逗我笑我很开心。”
伊野圣吾二度震惊,反而冷静下来,面具的遮挡下没人发觉他的唇角正在抽搐:“这个笑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不过尊重他人命运,我们就随他去死吧,怎么样?”
话虽如此,伊野圣吾还是把两个人藏进了书房。
从高中结识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雾岛青时开过玩笑,没人能把这个词跟雾岛青时联系到一块儿。他的手还在抖,没空摘面具,坐在旁边听那两个摘了面具的人对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中一人边问着边掏出邀请函以示清白,“我是受到邀请才来的。”
他以为接下来就是反问你也收到邀请函了吗,结果竟然是一句:“你最近怎么不回家?”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身旁突然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诸伏景光接下来的话生生止住。
伊野圣吾随手摘下面具,摆了摆手:“没事,我没事。”
在场的另一人则完全不受干扰,继续质问:“收到这种邀请函为什么不问我一下。”
“什么叫这种邀请函?”
“抱歉,下次来之前会跟你说。”
“我的邀请函有什么问题吗?”
“下次?”
“我这是一个正经宴会。”
“是的,我尊重你的想法,但受朋友邀请参加一场宴会并不出格,更何况询问你意见也许有个前提就是你愿意接我的电话或者晚上能回家住。”
“两位!”伊野圣吾提高音量打断:“听我说……Yavin,不解释一下吗?”
Yavin,大概率是雅文邑的英文名或假名,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更没想到伊野圣吾和雅文邑竟然是认识的。
伊野圣吾跟组织有所牵扯,会认识雅文邑也算正常。
诸伏景光转向雅文邑,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不过他觉得那大概是【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让我解释】的表情,也不出所料地连一个字都没说。
他出声打破寂静:“好巧,原来你们也认识。”
无论是挖掘有关雅文邑的情报还是打探伊野圣吾和组织的关系,他都没有不开口的理由。伊野圣吾笑了笑,目光落在雅文邑身上,那种目光让诸伏景光微蹙了下眉。
“何止认识,我可是Yavin的……”
“某个不值一提的雇主。”雅文邑冷眼相待,“伊野少爷,十年前的任务,现在再拿出来说就过了。”
雅文邑一开口,伊野圣吾突然就看起来心情转晴,但嘴上仍旧是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我不是雇主吗?你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
十年前……雅文邑那时候差不多已经开始做雇佣兵了。
诸伏景光还是觉得不对,但雅文邑在场,他今天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因为雅文邑的缘故,他的计划被打乱,提前离开伊野圣吾的别墅。回去途中,雅文邑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冷淡的面容映入车窗,神情有些模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倒是仍旧清晰可见,凌厉逼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诸伏景光问。
“跟你一样。”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试图通过车窗里的人影判断雅文邑说的话的真伪,那无异于登天,因为雅文邑的脸本就大多时候只有一个表情,更何况是光线昏暗的时刻。
“这个理由很难让人信服。”
雅文邑毫无反应,大概可以解读为爱信不信。
他识相地换了个话题:“你最近一直没回安全屋。”
雅文邑缓缓转头:“你有意见?”
“没有,只是一直联系不上也见不到人,难免有些担心。”
“……”雅文邑的头又转回去了,继续看向车窗外。
诸伏景光忍不住好奇,外面这段路究竟有什么特别,但直到抵达安全屋附近,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还想问什么就一次性问完。”
诸伏景光自动翻译:还想问什么就现在问,进了安全屋就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我。
“57号训练营里发生过什么?”他问。
总该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会导致无人接管那个57号训练营。
“竞争。”雅文邑手里拿着钥匙,但没有插入锁芯,“57号训练营的主人是个不甘人后的人。”
诸伏景光没太听懂:“所以……?”
雅文邑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游戏里没有私人情绪的旁白,客观陈述着属于他人的故事:“在57号训练营里,只有排名最靠前的人才有机会活着走出来,特殊情况下甚至会临时改变规则,只允许一个人在这场生存游戏中胜出……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理念下,输出的人才和付出的成本并不对等,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上赶着接手。”
“可是填平的决定也需要有人去实行吧,是组织做出的安排吗?”诸伏景光思索道。
雅文邑重复了一遍:“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上赶着接手。”
诸伏景光不确定:“不正常到接管以后取缔?”
静止片刻,雅文邑说:“那并不是错误的决策。无论是创立者还是废除者,都有各自的道理。”
门口寂静下来,诸伏景光将最后的问题问出口:“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的?”
雅文邑侧头,薄薄的阴影打在他的眸底,眼神平静到透出一股非人感的惊悚:“57号训练营最后一批杀手中的最强者,我从他手中得到了匕首。”
第28章
对57号训练营展开的调查更多出于组织首领换代谜题的悬而未决, 尽管那是一个未能成功上位的候选人,也远胜于曾经的一片空白。
将从雅文邑那里得来的情报传递过去时,他的好友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比想象中更加容易。”他解释, “其实雅文邑是个不错的帮手。”
雅文邑只是喜欢安静, 愿意理人的时候并不吝啬回答一些敏感的问题。
得到了新情报当然是皆大欢喜,然而开心不过一秒钟, 降谷零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起来。
“提及这种事容易引发怀疑,你就假装是好奇才问的, 接下来的调查就全部交给我, 你不要再参与了。”
诸伏景光无法解释雅文邑不会因为这些话题怀疑他是卧底,因为在雅文邑眼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公安, 没有不是卧底的嫌疑,最终只能安抚道:“我会小心的, 有需要你随时联系我,雅文邑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帮手。”
他越是说雅文邑可信,降谷零的表情就越是凝重,诸伏景光无奈放弃。
回去以后,诸伏景光又找机会问了几次关于57号训练营的事,他想知道掌管57号训练营的候选人是怎么死的或是任何情报都好, 借此推断组织继承人是如何选出和如何取胜,但调查进程并不顺利, 有一次雅文邑真的嫌他烦了,用匕首抵着他说如果不能保持安静就割掉他的声带。
他适时闭嘴, 却也有恃无恐,毕竟雅文邑还抱着苏格兰迟早有一天会回到组织的想法,也比他更在乎苏格兰在组织内部的人设——苏格兰绝对不可以是一个无法说话的人。但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口,雅文邑只是不会打他的脸, 不代表不会打其他地方,而他面对如此心系苏格兰的雅文邑,总是做不到还手,连躲闪都是一种罪过。
他有时候几乎怀疑,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苏格兰的任务成功率和在组织内部定期刷脸保持活跃度,雅文邑看着他的时候其实心里在评估要不要把他四肢折断关在安全屋里,这样就不会有给真正的苏格兰添麻烦的风险,一个高层囚禁了一个资历不算太深的代号成员虽然有病但是倒也正常。
一周后,他没有再次收到来自伊野圣吾的邀请函,但是收到了伊野圣吾邀他去书店坐坐的短信。
出门之前他特意告知了雅文邑,雅文邑已读未回,他就算作默认了,毕竟雅文邑要求他不准去他也会去。
那家书店算得上他和伊野圣吾交集的起点,天气预报不是每一次都准确,作为狙击手,他对空气的湿度比常人更加敏锐,而在雨天随意走进一家书店,本就是合情合理的缘分,没人会去质疑变化多端的天气。
伊野圣吾是书店的店员,但这家书店早就被他买了下来,他更像是是享受这个普通的身份带来的乐趣。
再见面时伊野圣吾与过去的爽朗健谈截然不同,随意指了一下旁边椅子让他坐下,托着下巴说:“我真没想到,你跟Yavin认识。”
“我也没想到这么有缘。”诸伏景光说。
他没说谎,他是真的没料到雅文邑和伊野圣吾会是朋友。
……每当他觉得自己更加了解雅文邑了时,现实总是会迅速打醒他,他对雅文邑分明还是一无所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伊野圣吾问,“在其他书店?”
“只是偶然认识的,也许该称为缘分吧。”
他不想利用雅文邑作为话题达成目的,但显然伊野圣吾对他和雅文邑的关系非常感兴趣,这也许能成为调查雾岛青时的绝佳契机。
“我们见过几面,后来他提出交往,就在一起了。”
“然后就同居了?”
诸伏景光点头:“是的。”
伊野圣吾喝了杯水,杯子没拿稳,杯底磕到桌角,他没理会,随意一放:“我不是挑事的人,但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诸伏景光心下一凛:“伊野君,你是指……?”
“他是一个雇佣兵,再准确一点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杀手。”
诸伏景光有些意外。伊野圣吾并不知道他在组织里的身份,原本可以解释成没往那方面想,但雅文邑跟苏格兰谈恋爱是组织里常见的八卦,也许此时伊野圣吾跟组织的牵涉并没那么深,也许是还没有开始深入,不过也代表着雅文邑没有告诉过伊野圣吾实情——也对,保持沉默对雅文邑来说十分正常。
诸伏景光面带歉意:“抱歉,我想你也许会介意,所以一直没有袒露实情……其实我跟雅……Yavin一样,也是杀手。”
伊野圣吾的表情就像吞了活苍蝇:“你就是琴酒啊?”
“……哦?你听说过我?”诸伏景光唇角的笑意微凝,正要往下追问,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了,清脆悦耳的叮铃声打断原本的思路。
这几次接触下来,诸伏景光发现,虽然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少爷,但伊野圣吾竟然是真的有在认真对待书店店员这份工作,他对所有书都了如指掌,无论是什么样的客人都能推荐出最合心意的书。
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一进门,伊野圣吾就像是知道她来做什么一样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大约是饰品一类的东西:“你是来找这个的吧?”
女孩接过,打开手帕,露出里面的胸针的一角,惊喜地点点头。
诸伏景光随意瞥了一眼,瞳孔微缩,直到风铃声再次归于寂静都没能回过神。
“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姐?”伊野圣吾忽然就来了兴致,把刚刚的话题忘了个干净,“我可以为你介绍。”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那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吗?”
“附近学校有很多,所以有很多女高中生……男高中生也有很多,刚刚那个是郁文馆学园的学生,那里的学生不常来这边。”
伊野圣吾对这个话题迸发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揽着他的肩膀说:“我就是郁文馆毕业的,虽然一些零零碎碎的地方改了不少让人不爽,不过我的人脉还在,可以介绍那所学校的人跟你认识,下周再来参加宴会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自说自话,说着说着,语气古怪起来,像是怀念又像是叹惋,最终以一句似笑非笑的“绿川君,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时光”结束了谈话。
**
郁文馆学园,一所贵族私立学校,在那里读书的学生非富即贵,第一次注意到那所高中是在伊野圣吾的资料里,仅是记下了一个名字,并未实地考察,如今细细回忆,他竟然早在跟雅文邑初相遇时就已经接触到那所高中了。
雅文邑在任务中捡到了一枚乌鸦图案的胸针,不慎遗失在他车里,他误以为那是雅文邑的所有物,下一次见面时将胸针还给了雅文邑,结果闹出个乌龙。
郁文馆学园正好处于他和雅文邑相遇的那场黑/帮任务和伊野圣吾所在的书店中间的位置,显赫的黑/帮家族会把孩子送到贵族高中也不值得意外。
他仔细回忆着,不愧是贵族私立学校,各类用品肉眼可见地透着昂贵,即便只是一个校徽胸针都设计得跟大牌奢侈品没区别,足够特别也足够精致,所以只是在书店里看到边缘一角,也足够让他记起那枚眼睛上镶嵌着一小粒红宝石的乌鸦胸针。
手机突然响了。
【我知道57号是什么意思了。 ——波本】
第29章
雾岛青时走进餐厅, 不出所料,又是熟悉的身影。
桌上摆着红酒,这种恶心人的安排, 琴酒总是比他更早抵达, 侧目看过来:“验过了,酒没有毒。”
雾岛青时拿起酒瓶检查, 坐在对面的人又说:“这次也没下药,不过你可以像之前那样回去找苏格兰。”
他冷着脸继续检查杯子, 不是不信琴酒, 是不信乌丸苍士对撮合他和琴酒的诡异的执着。把桌上的鲜花乃至于没点燃的香薰一一查验过后,他才终于坐下。
“那位对这个游戏还是没玩腻啊。”琴酒边说边为自己倒了杯酒, 他完全不担心酒里有什么东西,就算真有猫腻, 先中招的也一定是坐在距离他对面的家伙。
雾岛青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门竟然没开,他眉头紧锁,起身又倒了一杯。
“聊聊天吧,我们怎么也算认识十几年了。”琴酒轻轻晃着酒杯,“少年相识, 实力相近,是对手也是同行者, 这样的表层关系下,却埋藏着不可调节的仇——”
高脚杯“砰”的一声碎在桌子上。
“仇恨。——虽然那是你单方面的, 不过我并不介意多一个人恨我。”
琴酒喝了口酒,淡定地把话说完:“不过别忘了,是你杀了他,又不是我杀了他, 我连那家伙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何必对我摆出这种表情……没错,就是现在这种想要杀了我的表情。”
话音刚落,门开了。
琴酒欣然起身:“那位还是这么喜欢听这种故事,不必感谢……那剩下的酒就交给你了,雅文。”
**
“每一代竞争首领继承人位置的人数不等,他们会给自己起一个代号,平时也使用假身份活动,直到真正继承组织才会恢复原本的身份……比如雅文邑口中的57号训练营的创建者,他的代号就是57号。”
诸伏景光垂眸沉思:“原来如此……”
组织目前的BOSS叫做乌丸苍士。无论如何调查都无法找到有关这个人的信息,原本猜测这也是一个假名,原来是在成为BOSS之前使用的才是假名,难怪掘地三尺都找不出情报。
“57号已经死了,研究他其实意义不大,但我们目前也没其他选择了。”降谷零耸耸肩,“聊胜于无。”
“57号是怎么死的?”诸伏景光问。
降谷零摇头:“我以为一个失败者的消息不会藏得那么深,可那个人就像57号训练营一样被彻底埋干净了,无论是有用的还是没用的,除了根据雅文邑的消息拓展出的情报,目前找不到任何新消息。”
这样一来……目前唯一的有效情报来源,竟然成了雅文邑。
降谷零咬牙:“一定还有其他办法,这件事不急于一时。”
为了不让朋友在本就焦头烂额的状况下还为他分神忧心,诸伏景光表面答应下来不会继续向雅文邑打探,但还是决定试最后一次。
雅文邑不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地位最高的高层,也不是唯一一个有所交集的高层,但毫无疑问,除了雅文邑能无条件告知他情报并且同时将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再没有第二个人选。
抵达安全屋附近时,他远远就看到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眉眼无意识舒展开,加快了脚步,分不清是因为那盏灯还是因为里面的人。
“我回来……雅文邑?”诸伏景光把门关上,快步走向沙发上的人,“雅文邑?”
他一俯身就闻到了酒味,皱了下眉,轻轻推了推靠在沙发背上不省人事的青年的肩膀,那人竟直直倒下来,头直冲茶几角,他瞳孔骤缩,眼疾手快地连忙把人接住。
“……这可是你自己靠过来的。”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就算雅文邑真的要打他也没办法,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雅文邑在自己面前把头磕破。
“……松手。”怀里缓慢传出一声沙哑的呵斥。
“原来你醒着。”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反正都是要生气的,他干脆把人安置好才退开,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不会离得太近惹得雅文邑不快,也不会隔太远,出了问题来得及做出反应。
“有哪里不舒服吗?”
雅文邑的目光慢慢挪过来,目光像是浸透了月光,微凉却不似平常那般冷。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喝了酒的雅文邑,但这是他见过的喝得最多的一次。
想到曾经发生过一次的醉酒情景,诸伏景光不太自在地别开视线,音量无意识拔高,落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突兀:“你这是跟谁喝的酒?喝这么多,会很难受吧。”
“你很吵。”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转头追问:“跟谁?”
“跟谁?”雅文邑咬字清晰,但语速比平常慢许多,让原本透着冷意的话语也没那么有距离感了,“你在审我吗?”
“……我只是基于我的立场做出了最理性、客观、安全的判断。”诸伏景光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地板,就是没敢转头,“你喝了酒,而且喝的不算少,如果一不小心暴露了苏格兰的秘密……”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去煮醒酒汤。”
雅文邑紧跟着站起来,身体轻微摇晃,那个人就算喝醉了也能把他按在地上打,还不至于真被这种程度的醉酒打倒,诸伏景光并不乱操心,埋头往厨房走。
“客观?……安全?”
一只手猝然落在他的肩膀上,原本还稍微隔着距离的声音下一秒在耳边响起,诸伏景光汗毛直立,惊悚感完全不亚于背后有鬼。被雅文邑单方面打习惯了,他没有还手的想法,只是本能再度加快脚步。
“理性?”
领口传来拉扯感,下一秒便天旋地转,诸伏景光半躺在地板上,后颈压在沙发边缘,雅文邑压在他身上。他屏住了呼吸,可能是因为雅文邑还抓着他的领口,也可能是因为雅文邑距离太近……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他现在都觉得有些缺氧。
他见过雅文邑喝酒,但喝的没有这次多,他不确定雅文邑会做出什么来,甚至没有把握雅文邑不会杀了自己。
时钟滴答滴答响着,他们的动作莫名都停了下来,本该是一场激烈战斗的前兆,却甚至没有人出声,连呼吸都变轻了。
诸伏景光的手指蜷了一下,缓慢抬手,摸了摸雅文邑的脸颊。
他有些意外,因为那张脸其实是干燥的,没有泪水。
看着那双眼睛,他竟然有一瞬误以为雅文邑在流泪。
这样想太不尊重这个人了。
“……要做吗?”雅文邑说,“你看起来像是跟男人也可以。”
诸伏景光一愣,舌头不听使唤:“你……你刚……”
雅文邑忽然侧头,脸颊与他尚且收回的手掌贴合,诸伏景光被掌心的温度吓了一跳,说话都变利索了:“你刚刚说什么?我听错了……”
雅文邑没有回答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有时候我想,如果是我就好了,但被公安控制的人是我就不会有如今的效果,你们最后还是会对他下手。”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救你?”
雅文邑的眼神中漫出些许笑意,诸伏景光烫到眼睛,却没移开视线。
雅文邑慢慢俯身向他靠近,酒味也随着逼近,他好像也有些醉了,诸伏景光只觉得心脏似乎停止跳动,许久后世界才恢复声响。
雅文邑附在他耳边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想要演好苏格兰,首先就是不在乎我。警官,你怎么能真的喜欢上我呢?”
“……”
那具身体几乎与他贴合,扫在颈侧的发丝带着痒意。
“你总是在看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你的眼睛……喜欢我的脸吗?还是喜欢哪里?”
我该反驳的,诸伏景光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想。
我必须反驳。
秒针滴答滴答转了两圈,他张了张口,却哑口无言。
许久后,悬停在半空中的手落在压在身上的人的后背,化作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拥抱。
这个瞬间,他忽然懂了雅文邑在与苏格兰的相处中的处处沉默,无法否认,再次拥抱这具身体,他已经不止是想确认那个人的灵魂是否尚在人间。
感情的滋生是一种罪过,他无法坦诚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没有这样的立场表达,这是不该存在的出格,如果决堤已无力阻止,那么至少不该被人察觉异样。
重生后唯一的变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输给了雅文邑。
“……对不起。”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道歉,又究竟是在对谁道歉,只是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怀中的人竟然摸索着抱了回来,堪称温柔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长野睡过的一场午觉,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恬然。
“没关系。”雅文邑轻柔地将他的头按进颈窝,“因为我也要威胁你了。”
“为我动摇,哪怕是一个瞬间也好。”
“爱一个人不是罪名,不爱才是。”——
作者有话说:雅文邑:我有罪,我的爱无罪。
苏格兰:我无罪,我的爱有罪。
第30章
雅文邑说会威胁他, 但实际上,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雅文邑不仅没强迫他做什么, 甚至关心起他的想法, 而这远比单纯的有恃无恐更加可怕。
清晨,诸伏景光准时睁眼, 雅文邑已经在吃早餐,见到他也没说什么, 只是随意点了下头。
而在餐桌的另一侧, 一份与雅文邑面前的那份如出一辙的早餐正安静陈列。
雅文邑没有刻意作出讨好的模样,仍旧安静, 仍旧疏离,却会在准备早餐时顺带为他准备一份, 有时是他起得更早,下意识多准备的早餐也不再被原封不动倒掉。
这样的生活跟过去似乎没有太大区别,又似乎天翻地覆,他无从招架,因为他甚至分不清究竟哪里是雅文邑的出招、哪里是正常行为。
雅文邑不向他索取任何,而是主动向他敞开了一直以来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探索的神秘世界的大门, 来自未知的吸引力一点点蚕食他们之间本该不可调和的界限,他深知陷进去的危险, 越是小心谨慎,就将雅文邑的纵容看得越清晰。
下午的任务依然是跟雅文邑一起执行, 雅文邑跟以前一样先行离开,刚松了口气,还没过半分钟,一打开门, 雅文邑竟然正靠在门口,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抬脚向外走去。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小跑几步跟上。他们谁都没说话,抵达停车场,雅文邑十分自然地打开了驾驶座的门,像是终于找到话题,他上前说:“雅文邑……!”
雅文邑投来疑惑的眼神,四目相对,他慢半拍解释:“我来开吧。”
雅文邑也不问原因,绕去了副驾驶。
诸伏景光发现自己对雅文邑存有一个难以解释的奇怪印象,明明在日常生活中看起来跟普通人没区别,口味、习惯与常人无异,更没有任何烧钱的爱好,他却会下意识觉得由雅文邑为谁开车的场景太过违和。
第一次跟雅文邑一同坐在这辆车里,他才想起,这辆车还是雅文邑送给他的。
准确来说不算送,某天雅文邑通知他哪里有辆车,让他开到某地停好,办妥后他问接下来还有什么指示,雅文邑说目前没有,告诉他有需要的时候就直接用这辆车,在那之后车钥匙就一直留在他手里,雅文邑再没提起过这辆外表低调但贵得吓人的车。
红绿灯路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诸伏景光说:“今天的任务恐怕有些风险。”
“不用担心。”雅文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做好你负责的部分,其他的我会负责。”
“……是。”
雅文邑喜欢安静,他不爱听别人说太多话,自己也不常讲话,可他的声音就像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搭配毫无波澜的语调仍然能让人听了就觉得有他在一定没问题。
不仅是听起来没问题,实际上也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这场任务里,雅文邑全程没给他扣动扳机的机会,任务的最后,他在瞄准镜里注视那个瘦削的背影,久久无言。
雅文邑的身形并不是极具压迫感的类型,他的肌肉薄且流畅,脊背总是挺得笔直,比起恐怖或杀气,扑面而来的更多是一种模糊了性别偏好的美感。雅文邑的好看无可争议,却不会让人生出保护欲,组织里对雅文邑的编排从来不落在脸上,没人会觉得他是靠外貌在组织里取得一席之地。
诸伏景光注视着自己的任务搭档,他知道,这样一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人,其实身上布满伤痕。
全场唯一还站着的人毫无征兆转过头,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雅文邑只身站在满地狼藉中,他的神色还是平静的,无论是什么时刻,轻松的任务也好,稳操胜券时也好,雅文邑在任务中仿佛永远是最严肃的模样。
他擅长狙击,再清楚不过这种距离下根本不可能真的发生对视,但心中还是产生了似乎真的对上视线的错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任务中为雅文邑掩护,但这是雅文邑第一次朝他所处的位置看过来。
雅文邑的唇动了动,几乎同时,耳机里传出冷淡的嗓音,就像靠在耳边响起:“辛苦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就像第一次和雅文邑一起执行任务时那样。
回去的路上还是他来开车,雅文邑跟狙击枪一起坐在后排,诸伏景光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雅文邑正低头擦拭着匕首,而他的枪就半倚在雅文邑腿上,雅文邑偶尔也会擦一下狙击镜头。
随着往事被揭开,那把匕首的由来逐渐清晰。小有名气的初代使用者殉情身亡,继承了匕首的子辈凭它在57号训练营闯出名堂,但即使已经是昔日那批杀手中的最强者,最终还是败在雅文邑手里,此后匕首彻底易主,雅文邑带着匕首再次成名。
如此清晰明了,他却还是会感到奇怪。就像初次发现雅文邑也会抽烟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雅文邑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对什么东西上瘾,他诧异于雅文邑对某样东西会如此关注或在意,毕竟雅文邑看起来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也许匕首对雅文邑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比如曾经救过他一命,又或是其他重要转折点。
后座的灰发青年突然抬头,诸伏景光紧急收回视线,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过,心里还在想刚刚的事。
他不了解雅文邑,无凭无据产生错觉无可厚非,毕竟过去他也从来没料到过雅文邑是真心喜欢苏格兰——雅文邑喜欢一把匕首跟雅文邑喜欢苏格兰放在一起,两相比较,前者普通得多,没什么值得纠结的。
当晚,他们一起吃了晚饭。
起因是雅文邑突然提起他刚重生时煮过一次的汤,他知道那是为了软化他的态度而故意提及的道具,雅文邑也知道他能猜出来,最终他还是默认接受了那个提议。在他挽起袖口准备晚餐时,雅文邑就倚在厨房门口静静看他,他全程没转过身,雅文邑也全程没说过话,但他猜雅文邑大概就是用平常看书的表情看着他。
最近雅文邑恢复了以往的习惯,会在睡前靠在沙发里看会儿书,这是雅文邑身上少有的他明确知道且能理解的爱好,去伊野圣吾所在的书店时零零总总买了一些书,之前没拿出来是觉得雅文邑不会收,现在是怕雅文邑真的会收下。
“你的厨艺很好。”雅文邑放下汤匙说。
雅文邑吃饭一向很快,五分钟吃完一顿饭是常态,只是这段时间故意放慢了速度,这也导致他无法确定自己吃多久更好,吃得太快像是故意下雅文邑的面子,吃慢了在雅文邑的注视下又坐立难安,连听到赞赏都很难真心笑出来,只能故作镇定地回答:“你喜欢就好。”
“嗯,我很喜欢。”雅文邑用纸巾擦着嘴,根本没看他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又继续说:“明天我会出去一趟,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接。”
……出门?去哪里?一个人还是……
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疑问,笑着说:“好的,那你注意安全。”
雅文邑放下纸巾看过来,被盯久了,诸伏景光的表情逐渐僵硬,他快速扫了一遍餐桌,不太确定:“哪道菜有什么问题吗?口味还是……“
雅文邑说:“在等你问。”
诸伏景光:“等我问?”
雅文邑神色平静:“你不是想问我明天是去哪里吗?”
诸伏景光手一抖,筷子上夹的肉掉回了盘子里。
在他的正对面,灰色发杀手的身体巍然不动,稳稳坐在那里:“我去见琴酒。”
诸伏景光假装无事发生,认真夹菜,却好巧不巧怎么都夹不上来,眼皮狂跳:“……我没要问这个。”
雅文邑:“嗯,是我想让你知道。”
“……”诸伏景光终于放弃了跟那块肉作斗争,破罐子破摔地放下筷子,“你找琴酒做什么?是什么特殊的任务吗?”
雅文邑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也许是聊聊过去的事。”
尽管已经知道答案,诸伏景光还是明知故问地回了一句:“你和琴酒认识很久了吗?”
“你想知道我和琴酒的关系吗?”
……跟雅文邑聊天又省力又费力。雅文邑能无视一切语言的艺术看穿他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却不会直接作答,而是一定要用一种平缓的口吻让他自己亲口说出来才罢休。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和琴酒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一直分辨不清……你们的关系很好吗?”
雅文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语速跟刚刚别无二致,听不出情绪波动:“初出茅庐时,我和琴酒曾先后为同一位雇主服务。”
“先后?”
“雇主不喜欢琴酒的长相。”雅文邑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乍一听简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所以提前辞退他,重新选拔出了我。”
“长相?”诸伏景光迟疑,目光触及灯光下雅文邑眼窝的一小块阴影,烫到眼睛似的看向雅文邑身后的橱柜,“好的……我明白了。”
他不太自在地摸了摸后颈,轻咳一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你多大?”
据琴酒所说,他和雅文邑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虽然不确定具体年龄,但这两人应该跟他年龄相仿,上下误差不会超过五岁。十几岁是个相当宽泛的区间,可以是小学生、初中生的年龄,也可以是高中生甚至是大学生的年龄。
雅文邑沉思了一会儿,不是战略性的停顿,他看起来像真的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难倒了。
“……不知道。”
“不知道?”
雅文邑口吻平淡:“像我们这类人,从出生起就是没有具体年龄的,雇主需要我们是什么年龄,我们就是什么年龄……那位雇主要求我是十六岁。”
“……后来呢?”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
“两年后,新的雇主也要求我是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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