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琴酒的见面依然是那个人安排的。
自从从人鱼岛回来, 这种见面发生的频率就高起来,虽然那个人的想法一向跳脱,但无非就是在收集素材时发现他和琴酒竟然没如期互动, 所以要在其他地方补回来。
他当时该跟琴酒说句话, 就不用现在多说这么多句。
“……哦。”
没听进去对面的人刚刚说了什么,他慢半拍应了一声, 花园餐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被花朵簇拥的喷泉还在努力工作, 发出叮咚响声。
“那位在岛上失踪的时候是跟你在一起吧, 你那天究竟做了什么?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我不认为这会是我的责任。”
雾岛青时侧头看着落地窗, 朦胧的夜景间映出两个身影。
琴酒今天还是老样子,黑压压的风衣, 过长的银发散在肩上,他不确定那个长度坐下的时候发尾会不会碰到地板,因为只要看到那身装束他就已经没心情多看那一眼。
他第一次见到琴酒时琴酒就是差不多的打扮,那时候的琴酒还不叫做琴酒,他也尚不知晓这个叫做“黑泽”的同龄人对他所经历的艰难抉择中存在的间接影响,只是浑浑噩噩地带到某个大人物面前, 代替黑泽阵成为了57号候选人的保镖。
57号喜欢长款的风衣,也喜欢长发, 他自己不会那样打扮,仅是热衷于让身边的人打扮得像一堆黑/手/党——其实这样形容也没错, 他们本来就是差不多的身份。
57号的偏好如此清晰明了,但在他按照要求将头发留到及肩时,57号遇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57号是个大人物,他是57号的贴身保镖, 但并非唯一。
57号的另一个保镖是个话很多的人,实力看起来并不是很出众,但精益求精的57号似乎并不在乎。他以为这位不太称职的新同事会成为57号的众多拥有又抛弃的玩具之一,却没料到结局。
那个人是卧底,他的真实身份是警察。
57号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出是圈套的局里,他此生没见过比57号更聪明的人,但聪明如57号,还是选择登上那座岛。
他无法分辨57号那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因为他大多时间都站在雇主身后,遇到危险时也会护在雇主身前,但他永远不会真正与雇主并行,所以他不知道57号站在甲板上眺望海面时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螺旋桨破开阻拦他们的深沉海水,远处传来某种鲸鱼的哀鸣,57号没有转身,风衣的衣摆随风鼓动,突然对他说:“Yavin,我输了……我不会放过他。”
他能做的唯有保持沉默,因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保镖,是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他没有资格妄议雇主的私事,57号也并非一个爱讲故事的雇主。
其实那一刻他已经从那片海里预知到了答案。因为他明明听不懂鲸鱼的叫声也没听懂57号话中的深意,却觉得远处传来的是哀鸣。
57号做出的妥协就是在杀死那个警察的时候也任由对方杀死自己,那段走向死亡的爱情充斥着谎言和欺瞒,他们身处对立,信仰相悖,认为对方不可理喻,是出生起就同名相斥的磁极,死前却违背现实和天性地想要相拥在一起。
他第一次因好奇而窥探雇主的表情,发现那两个人竟然都在笑。
时至今日,他仍旧不清楚那个警察究竟是怎么在短时间内用一个假身份俘获57号的心,从不穿风衣,也没有按照57号的喜好蓄着长发,总是违反守则站在雇主身边,却仍旧成为了57号身边最特别的人。
他对那个警察的记忆停留在了夏日的一次对话,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发生对话。
“你是叫做Yavin对吧?”
57号的新保镖竟然在跟57号并排前行,突然转过身,背着手倒退着走。57号侧头看了一眼,他想他的雇主一定也对这样的阵型感到疑惑,因为思来想去,他只觉得这样走自己就得一次性保护两个人了,但他的职责里并不包括保护同事。
“你怎么都不笑也不说话?……我听说你的上一任是受不了他才跳槽的,但是必须等到一个靠谱的人出现……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吗?好吧。”
“Yavin,大家都说你很强。”那个留着头短发的青年的笑容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可不可以跟我比一场?”
“我不推荐你那么做,Yavin是训练营里的最强者,他会的都是杀招。为了挖掘这块金子,我可是特意安排,今年只用留一个人就够了。”
那个夏天格外燥热,他沉默地跟在那两人身后,听到其中一个好奇道:“只留一个?什么意思?”
……
“你不会是去57号的墓了吧。”
为了打开那扇门,琴酒总是会不停地说一些引发他情绪波动的话,雾岛青时平静地听着,心思已经回到了安全屋。
……想要让那个冒牌货动摇,那就不能事事顺其心意,爱情里没有哪个赢家是靠服从取胜,付出太多,反而容易满盘皆输。
“你对死人还真宽容。你当初那么恨我,但那家伙会死,命令是57号下的,人是你亲手杀的……我都要怀疑是你故意引导57号去那座岛的了,结果对59号又露出一副忠臣不事二主的模样。”
“等哪天我死了,你又能把那家伙的死栽到谁头上?”琴酒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声,“Yavin。”
“不要那么叫我。”
琴酒迤迤然起身:“恶心,但足够有效。”
他理了理风衣上不存在的褶皱,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竟然没开。
他眉头一皱,身后响起毫无情绪的机质感的声音:“那位是尊敬57号的,你不该说57号的坏话。”
“……这我还真看不出来。”
雾岛青时没有说更多。
他今天被迫回忆起了太多事,不想再说任何没意义的话。
他没亲眼见过57号训练营里的黑泽阵,却也对黑泽阵的难寻敌手有所耳闻,黑泽阵的胜利毫无争议,杀死了同批次的所有新人,作为唯一的胜利者走出了57号训练营。
但他和琴酒不一样,他曾经有过一个无法忽视的同处境下的对手,所以更加懂得59号对57号的复杂心情。
认定的对手没有死在你手里,而是为了所谓的爱情换来一场荒唐落幕,你没有输,但是也没有赢,这甚至比输了还让人难以接受。
雾岛青时定定地注视窗外的夜景,已经不想再管那道门,只要菜凉了,乌丸苍士一定就会让他离开。
其实他知道。
他一直都明白。
害死那个人的不是临时起意修改规则的57号,也不是杀死同期成为57号的得力干将却倒戈投向59号的黑泽阵,而是57号训练营里的那个默默无闻的第二名。
是明明从未击败过第一名,却作为赢家带着第一名曾经使用的武器走出了57号训练营的十六岁的Yavin。
……
“门开了。”琴酒说,“苏格兰怎么在外面?这不合规矩吧,雅文邑。”
雾岛青时机械性地起身,与站在门口指责他的琴酒擦身而过。门外,一个长得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的人正温和地看向他,眼睛里是陌生的情绪,臂弯里挂着件外套,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他看到那个人的嘴一开一合,似乎说了什么,他却听不到声音。
他茫然地看着那张脸,混乱不堪的十六岁,仿佛又一次从远方呼啸袭来。
……
十六岁——姑且称那几年为十六岁,对那时候的他来说,看起来像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并不难。
57号曾经评价他说:“一穿上校服就立刻像学生了。”
两年后,57号死了,而他侥幸活下来,新雇主这样评价他:“即使穿着校服,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学生。”
对于截然相反的评价,他的反应是相同的,作为一个责任跟读书学习毫无关系的保镖,去上学只是为了完成雇主的计划,所以他要做的就是站在一旁什么都不说,但这位新雇主并不吃这套。
59号无理取闹地要求他看起来像一个没上过高中的十六岁高中生,他已经认真扮演了,59号却还是不满意。
最终,59号拍板决定:“那么就假装是十八岁吧。反正啊……”
新雇主对着镜子整理胸针,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本就偏浅的发丝在光下几乎半透明,衬得那个人仿若一抹回归的幽魂。他静静立在旁边,瞳孔凝缩,以为是错觉,竟然看到了那个已经死去一月有余的亚麻色发青年对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一模一样,对吧?”
59号侧身抬手展示全身,这一刻突然暴露出两个人的不同:“那家伙怎么想出来的,藏在高中?这身真有够蠢的,他多大了,竟然装作高中生啊……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他。”
首领候选人之间的争斗大多你死我活,一半为了铲除异己,一半为了掠夺资源,全世界都可以是他们的敌人,除了自相残杀,偶尔也会有像57号这种因为警察而提前陨落。
尘埃落定后,他慢了很多拍地开始复盘,无法想象59号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赢过其他所有虎视眈眈的候选人抵达现场,甚至还有闲心亲自去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惩戒室里领出来。
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比起身上的那些伤和严重失血,他的病症更多来自没有一丝光亮的环境。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他勉强抬起头,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响,脚步声停了,面前的人的脸在逆光下模糊不清,轻佻的嗓音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膜。
“他给你起名叫‘雾岛青时’?……那你就归我了。”
57号死后,59号获得了57号拥有的一切,保镖自然也在其中行列,但其实59号没留下57号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势力或武器——不要归不要,他宁可埋了也不让给其他人。
如此大费周章,59号最终只要了57号一样东西。
夏日将尽未尽,燥热已经褪去,59号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回到了郁文馆学园。
升入高三,除他以外没人知道,这座校园里有个人已经不是本尊。
……
“你还好吗?雅文邑。”
雾岛青时恍然抬起头,【苏格兰】体贴地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关切地对他说:“你的脸色很差。”
第32章
每当他和雅文邑的关系有所转折, 琴酒的突然出现就会让他们走向一个奇怪的极端。
雅文邑毫无避讳地告知他跟琴酒约见的时间、地点,其他一概不管,任由他去做, 也无所谓他什么都不做。
诸伏景光不认为这是将主动权撒手交给他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总是还不够了解雅文邑。
雅文邑准时出门赴约, 他靠在安全屋的阳台围栏上抽烟,目送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客厅刻意调大音量的电视机打破最后的沉寂,最终他还是去了。
毕竟天气预报又出错了, 今晚会下雨。
他站在花园餐厅外, 不知道雅文邑和琴酒究竟聊了什么,也没有进去打扰。但既然会来——既然已经来了, 他当然想知道谈话的内容,目光触及雅文邑的神色, 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雨滴叮咚落进水洼,砸散地面漂浮的霓虹灯光,黑色的雨伞悄然倾斜,露出撑着伞的青年温润的蓝眸。
雅文邑向前走着,瞳孔中映着机质感的沉寂, 这是回往安全屋的方向,但抵达时, 雅文邑只是侧头看了一会儿,再次提起脚步。
诸伏景光连忙撑着伞跟上。
他没问原因, 只是沉默地继续跟着。
走到死胡同,雅文邑没有折返,看着湿漉漉的墙,半晌过后突然说:“你想摸一摸我的头发吗?”
诸伏景光握紧伞柄,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身侧那人的鬓角,又看到了在夜色下显得昏沉的灰眸。
雅文邑的头发好像又长了。
雅文邑并不在乎他不回答,他一直觉得,雅文邑在问出一些问题时并不在乎他的答案,而他们两个其实都对真正的答案心知肚明。
雅文邑自顾自讲述起来:“有天苏格兰冒雨回来,他的头发湿了,吹干以后,发丝看起来很柔软。”
无论说的是什么,雅文邑的语气永远跟讲故事无关,过于平铺直叙,也过于干瘪,他不期待听众也不讨好观众,只是兴致来了随意说上两句。
诸伏景光并不记得有这回事。
冒着雨回安全屋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他试图用下雨的同时雅文邑也在安全屋作为锚点筛选,但周遭淋漓的雨声与过去每一场雨重合,他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场。
有关雅文邑的记忆就像隔着一块蒙着水雾的玻璃,蓄积的水滴匆匆滑过时隐约能窥探到窄窄的缝隙,但窗内的世界对他来说仍旧触不可及。
是啊,他想,三年前的某场雨,早就记不清了也是正常的。
“你要摸一摸我的头发吗?”诸伏景光说,“发型差不多,手感应该也差不多。”
他找补似的说:“因为你最近不能见苏格兰,所以你想的话……”
雅文邑平淡道:“已经不是那场雨了。”
他们真正返回的时候,雨中途停了,地面的水洼仍旧在,月亮从散乱的乌云间脱身,地面反而显得比年久失修的路灯更亮,鞋底踩过积水,两道狭长的影子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影绰绰,边缘偶尔黏连。
“你看起来有话想对我说。”
“你想听吗?”
“不想。”雅文邑回答得不假思索,又说:“你也不是第一次说我不想听的话了。”
手里的雨伞在滴水,诸伏景光感觉到自己的鞋子湿了,他目视前方,说道:“你和琴酒今晚都说了什么?”
“一些我不想听的话。”
“但你还是去了?”
“但我还是去了。”
两人的肩膀忽远忽近,都沉默下来。
“你为什么认为我喜欢你?”诸伏景光说,“我自己并不这样认为,或者没有你说得那么清晰……我不是现在才跳出来否认,只是有些意外你会那样认为,只是因为眼神吗?……你之前认为我不是苏格兰,似乎也是通过眼神判断。”
“你的手段太温和了。”雅文邑说着,突然停下脚步,诸伏景光下意识跟着停下,但雅文邑说:“你继续走。”
走出三四步,他甚至已经想到了雅文邑是不是准备在他身后刺他一刀,雅文邑的声音重新响起:“转过来。”
他回过身,脚步慢下来,雅文邑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走,于是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奇怪的方式,一个前进一个倒退,踩着路面的积水,继续回往安全屋。
面对面时,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一切都将暴露无遗,而对诸伏景光来说,这也是少有的被雅文邑默许也被自己默许的可以正面观察雅文邑的时刻,但他想说的话已经随着那场渐小的雨一并消失,也许等到第二天一早,那些话就会被彻底晒干,不留痕迹。
他猜雅文邑今晚喝了一点酒,不多,也许只有一口,雨水冲刷走了酒精味,但雅文邑平常不会对他说这么多话……雅文邑对任何人都是这样沉默。
“我见过和组织里的人纠缠不清的警方卧底。”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
“后来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也许是被杀了,也许是自杀,我不在现场。”
“那那个组织成员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是自杀还是他杀?”
雅文邑沉默下来,唯有脚步声证明时间没有静止,良久后,他抬眸说:“两者本质相同。”
……
诸伏景光把雨伞撑开晾在阳台,雅文邑站在半米外的地方抽烟。
诸伏景光直起身,顺着雅文邑的目光看向远处,整座城市都被雨水浸透,短暂冲刷去属于工业的气息,他收回视线,看向雅文邑:“你平常不太抽烟。”
薄薄的烟雾蜿蜒逸散,在夜间忽明忽暗,仿佛灰白的霓虹灯,雅文邑没有理他。
直到那支烟彻底燃尽,雅文邑才像是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似的说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还没等他回答,雅文邑略微侧眸,目光撞上:“觉得我的脸好看?”
他原本没想那些,但突然提到这个,继续看下去就好像不那么礼貌,立刻别开视线又像欲盖弥彰,最终他说:“……你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那个瞬间雅文邑的目光似乎掺进去什么不同,等他反应过来仔细再看时,雅文邑已经收回了视线。
我又说错话了,诸伏景光想。
挂在屋檐的雨滴摇摇欲坠,其中一人开口时,微小的水花在阳台的角落迸溅开。
“喜欢的话,你现在可以摸一摸我的头发。”
诸伏景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慢慢回道:“不了,这样不好。”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雅文邑已经不在卧室,客厅里也没人,卫生间的门虚掩着,诸伏景光捏了捏鼻梁,随意瞥了一眼——那一瞬间,被连续多日同样的梦境带来的困倦和疲惫猝然消失,身体比思维更先做出反应,等再回过神,他已经紧紧扼住了雅文邑的手腕。
呼吸几乎停止,他的手微微痉挛,几乎能听到指骨关节的摩擦声,连带着他握着的那只手上的匕首也跟着晃了一下,声音从微颤的牙关挤出,音量不受控制拔高:“——你要做什么?!”
雅文邑惊讶地看着他,随着转头的动作,露出的另一侧的头发明显短了一截,没有精心修饰过,像是一刀直接割断。
雅文邑没有回答,向下看了一眼,诸伏景光的胸膛还不自然地起伏着,眼珠下意识向下偏移。
一缕灰色的发丝散落在洗手池边缘。
“看来你的确喜欢长发。”雅文邑建议,“你现在摸一下还来得及。”
第33章
虽然反应过来雅文邑只是剪头发, 但冷静下来后,诸伏景光还是提出暂时借那把匕首用用。
连这种无理的要求都没有拒绝,对于他提出的帮忙剪头发, 雅文邑也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吃过早饭, 雅文邑搬到了把椅子放到客厅中央,他站在雅文邑身后, 手指勾起一缕发丝,俯身询问:“大概到这个长度?”
雅文邑微微点头, 那缕头发就从他的指尖滑走了。他的心忽的空了一下, 又觉得奇怪,快速说道:“好, 我知道了。”
然而真到了要开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自己根本没给人剪过头发。
他拿着剪刀茫然地站了几秒钟,尴尬道:“……要不然还是去理发店吧。”
“没关系。”平静的声音在身前响起,雅文邑说:“你的手很稳,我相信你。”
诸伏景光怔住了——除了刚重生的那两天,雅文邑对他的态度就没摆脱过怀疑,现在竟然亲口说出“相信”这种词汇, 虽然跟相信他的身份无关,但还是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雅文邑的下一句话紧接着响起来:“你以前在公安那里就是狙击手吗?”
……原来是想打探情报。
他想知道雅文邑的真实身份, 雅文邑自然也会想知道他的身份以做要挟。
诸伏景光将雅文邑的头发分出一缕,用剪刀比划着确认长度, 如法炮制地问回去:“你从前就用匕首吗?还是得到那把匕首后才开始用的?”
雅文邑默不作声,这个角度下也看不到雅文邑的表情——虽然能看到也大概率是平常那样的毫无波澜。他以为就像他没有回答,雅文邑也不会回答,可当他剪下第一下截头发的时候, 雅文邑突然“嗯”了一声,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灰色的发丝打着旋落下去,让人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怪不得。”雅文邑的发丝比看起来更加柔软,诸伏景光重新挑出一缕,竟然产生了他们正在聊天的错觉,“我没见过比你更擅长用匕首的人。”
“我见过。”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略微诧异:“……?”
“我从那个人那里学会了该怎样使用匕首。”
组织里的人?还是加入组织之前的事?
诸伏景光谨慎地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擅长用匕首的人。”
“……也是。”
诸伏景光将沾在雅文邑颈侧的发丝拂掉,防止一会儿掉进领口,还是不舍得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那个人应该可以算作是你的老师吧,你们现在还有联络吗?”
“他死很多年了。”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他是自杀。”
……这个故事好像有点熟悉。
诸伏景光的手倏地停下来:“——殉情?”
雅文邑的匕首竟然是跟匕首的初代使用者学的?!
他拿着剪刀的手紧了紧。
老师死后杀死老师的孩子,夺走老师传给子辈的武器,如果事实是这样,他更加不能理解,雅文邑为什么一定要做到那个地步。
他又一次告诉自己,在组织里很多事情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待,他身处其中,更该清楚这是世间鲜有人知的另一面,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客厅里,剪刀张开,“咔嚓”声重新响起。
“他自杀得太突然,他的孩子原本不至于沦落到在训练营讨生活,那里大多数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孤儿和想搏一把的亡命徒。”
诸伏景光对有关组织的情报很感兴趣,来者不拒,顺着问下去:“活着从训练营走出来就能获得代号吗?”
他是明知故问,组织根本没那么多代号成员,这么说只是为了引导雅文邑说出更多关于组织内部的情报。
“活着从训练营走出来就可以暂且活着。”
“……”这么说倒也没错。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修剪完雅文邑自己割断的那一侧头发,诸伏景光绕到另一边,比对着下刀。
他略微俯身,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个房子里明明有两个人,却总是那么安静。
“那两个人……你昨晚提到的组织成员和警方卧底,纠缠不清具体是指什么?”
“就像你现在这样。”雅文邑总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点破虚幻下隐藏的本质,“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没因此忘记自己的责任,但两个人又都比想象中爱的多了那么一点。”
诸伏景光缄默下来。
“知道前辈的前车之鉴,怕了?”雅文邑的语气仍旧淡然,“趁现在杀了我还不算晚。”
“别开这种玩笑,雅文邑,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诸伏景光勉强笑了笑,用玩笑话把这个话题尽快跳过,“我可打不过你,你上次差点儿把我的肋骨踢骨裂了。”
“你的手现在放的位置,把剪刀插进去搅几圈,或者找准动脉剪断,不需要能打赢我,杀我比你想象中更加简单。”
好端端手里的剪刀突然就烫手起来,诸伏景光说:“……不用做这么详细的参考,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这里好像不太对称,你觉得呢?”
雅文邑却不准备放过他,还在继续那个话题:“那两个人都有很多个机会杀死对方,却因为各种理由迟迟不肯动手,他们都不是天真的人,想来都是借口。”
诸伏景光不回应身后的声音,只埋头加快脚步:“稍等,我去拿镜子,你确认一下长度我再继续剪。”
“你……”雅文邑的话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该怎么称呼他,最后索性不称呼了,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打算杀我,不想让我死,那你准备怎样处置我?”
诸伏景光脚步一顿。
“一旦我没有成为你的功勋,就会成为你的履历上最大的污点,你所获得的荣耀、做出的牺牲,一切都会因我还活着而蒙尘。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还是说你认为你有机会成为例外,而不是重蹈前人的覆辙?”
骨头像是生了锈,诸伏景光迟缓地转过头,雅文邑竟然也在看他。
他张了张口:“但是……”
雅文邑面色平静地将最后一句说完:“还是在我如此厌恶你,不止一次考虑该怎样杀了你的前提下。”
第34章
雅文邑想杀他并不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一个杀手想杀一个人本就无关身份立场, 更何况对雅文邑来说他们之间的矛盾从一开始就不可调和。
雅文邑依旧讨厌他,放开的边界仅出于对感情的利用,诸伏景光甚至短暂地为这种表面毫无波澜下被强行克制住的杀意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个问题, 只不过对他来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深夜独自面对那把匕首, 误以为雅文邑其实就在他的身后安静地看着他,转过头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时, 他也曾在那个瞬间突然想到:如果雅文邑还活着会怎样?
也许会像后来得知他是隐藏在组织里的卧底的那些代号成员一样憎恨他,也许会像费尽心力也没能逮捕的雾岛青时那样令他们一想到就如芒在背, 如果雅文邑那晚没有死, 可能性太多太多,只是那时的他还坚信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真正面对这个可能性时, 注意力大多落在其他更重要的事上,反而遗忘了那份转瞬即逝的困惑。
如果雅文邑没有死, 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包括他自己,却唯独除了雅文邑。
为了保护苏格兰选择放任公安行动,这无疑是对组织的背叛,组织对叛徒从不手下留情,对公安来说雅文邑也绝不可信, 合作只是缓兵之计,更别提迄今为止有关公安控制了苏格兰其实是他一手捏造的假象。
苏格兰并不存在, 整场事件中,只有雅文邑的牺牲和付出是真实的, 而真相彻底曝光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劫难。
经历过这么多事,让雅文邑接受他就是苏格兰,可能还不如让雅文邑相信苏格兰已经死了来得轻松。
雅文邑不想别人发现苏格兰身上的猫腻,每天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他又何尝不是唯恐雅文邑对他的身份有所察觉,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毕竟他至今仍不知晓,雅文邑对苏格兰的在意究竟起源于何处。
这一晚诸伏景光想了很多,从作为苏格兰和雅文邑的相遇到重生后无奈之下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言和后来每一个为了圆最初的那个谎而说出的无数个谎言。
晨光破晓,他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和过去的很多个早上一样走进厨房。
雅文邑今天不在,早餐就换成他来准备,只是不知道雅文邑这次还会不会吃。
雅文邑不承认他是苏格兰,只觉得他是控制了苏格兰的警察,所以拒绝吃他做的早餐,但当敏锐地察觉到他隐藏着不应有的情愫,为了利用那份感情,雅文邑开始故意吃他的早餐。
将锅里的煎蛋翻面,诸伏景光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剪过头发后雅文邑就出门了,离开之前说了今天早上会回来,他不知道一夜过后雅文邑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雅文邑说那些话绝对不可能是考虑他们两个的未来,无非就是想让他难受,但那的确就是现实。
……不,无关那些,其实雅文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不带浓情蜜意的话语反而能将最现实的问题剥开,雅文邑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迂回和试探,永远无法揣摩清楚他心中所想,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往往已成定局。
雅文邑在处理与苏格兰的感情时也是如此直截了当,提出问题的同时也在解决问题,将可能存在的麻烦扼杀在摇篮里,他如今感到心力交瘁,因为现在轮到他担负这个责任了。
是帮助他也好,是为了救苏格兰也罢,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雅文邑已经为了他背叛组织,组织容不下叛徒的存在,即使侥幸没被组织处置,难道要像已经发生过一次的那样,等到组织覆灭的那一天,一个人带着功勋回到公安,一个人彻底被埋葬?
前人之鉴……重蹈覆辙……
他根本不需要听曾经还上演过什么故恩怨情仇的故事,雅文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最糟糕的结局。
他不能逼死这个人第二次。
雾岛青时打开门,皱了下眉,快步来到厨房,锅里果然在冒烟。
他不关心已成定局的事的起因经过,关火,打开油烟机,开窗,将厨房里的烟和糊味散出去。
“……雅文邑。”
雾岛青时驻足转身,也许是被烟熏的,也许是呛到了,那个人的眼眶泛着红,隐约能看到眼底的红血丝。他不是什么忙人,但也没有那么闲,不关心别人的睡眠问题。
超过三秒没等到下一句话,他抬脚继续往外走。
“做我的协助人吧。”
他身后的是个不配让他回头的人,但认真听那道声音已经成为了刻在身体里的习惯,几乎是同时,在他回头的瞬间,那个人说:“你已经在做协助人才会做的事了,我会为你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厨房里陡然静下来,只余下锅里焦糊的煎蛋间断的炸响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烟雾逐渐散去,雾岛青时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人了。
**
雅文邑提及组织里曾经有过两败俱伤的组织成员和警方卧底,诸伏景光并不将此放到雅文邑和自己身上做无谓的类比,但他还是对此展开了额外的调查。
这种程度的新闻,当事人要么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要么是因不敢妄议导致后来八卦没能散播开的重要角色。
这种类型的陈年旧事很难用常规手段挖出来,但他跟组织里的人不同,他的情报来源不止局限于组织内部。
那本就是组织和公安双方的事。
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个死去的卧底跟一段不光彩的感情放在一起,为了保全功勋和荣耀,后者一定会被淡化再淡化,甚至在记录中被改写抹除。
有关雅文邑的事情大多发生在他执行卧底任务筹谋布置外的时间,他没有分出精力专门调查,一周后,他差不多锁定了一个殉职的卧底搜查官。
具体的时间已经被模糊处理,但能从其他信息分析出是十年前左右的一场任务,整场任务都透着超乎预料,原本会耗费多年在组织里取得一定关键位置的钉子,在进入组织的初期就因得到某个重要角色的赏识,接近了组织的核心区域。
尽管那个重要角色为人谨慎,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无法获取到情报,却也已经是令人震惊的推进速度,因此紧急修改了计划,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模糊的字眼和数次的空白跳跃终止于这位卧底搜查官与那个组织成员的同归于尽,英勇殉职,但从那几年的记录来看,并没有实质性的授勋追悼。
尽管拼凑出的情报并不全面,但也算有所进展,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雅文邑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已经废弃的57号训练营,都是多年前的并未扩散的讯息,后者还能解释成准备夺取匕首才专门关注,前者雅文邑又是如何得知?
消息的流通并非理所当然,雅文邑能听到这种事,当年在组织中又是处于什么位置?
他很早就怀疑过,雅文邑并非只是依靠难寻敌手的能力和出神入化的技艺在组织里拥有一席之地,现在看来,雅文邑和组织的牵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接第一个任务是在十六岁。
同样的年龄,他在读高中,午休时跟朋友在天台分享便当,参加社团活动,畅谈未来要报考哪所大学。
他和雅文邑是完全不同的人,一点点揭开雅文邑的神秘面纱,让他越来越想真正了解雅文邑。
无论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是好是坏,他都会全盘接收,雅文邑没有死在十二月,他会对这个人的一切负责。
随着调查的推进,另一件事也有了进展。
公安的协助人可以是任何人,只要对任务有帮助且能控制得住,哪怕是处于灰色地带的人也不是不行。
倒不如说,公安本就是游离在黑白边界线上的执法者,跟另一个世界的人合作并不是罕见的事,更多时候,这称之为司法交易,污点证人提供的情报对破案有重大帮助,公安会酌情为这个人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但雅文邑并没有接受他的提议。
对于这个想法,雅文邑最初只是不加理会,当他第三次尝试提出时,雅文邑才皱眉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就像是觉得他之前提出来的计划都是在说玩笑话。
实际上还不如是被当成了玩笑话,因为雅文邑问他:“这也是计划的一环?你觉得这样说了我就会因此感动,为你在组织中行动提供便利?”
“我没有那样想。”诸伏景光焦头烂额,一边观察雅文邑的表情一边解释,试图说服雅文邑相信,“你不是对我强调过,我们是合作关系,现在已经用事实检验过,你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开出对你有利的条件拉拢你,这是我们惯用的流程,这很正常。”
雅文邑又露出了那天在厨房门口他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时的表情。
他有那么一瞬觉得雅文邑已经看穿他的想法了,起身背对着雅文邑,匆匆说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雅文邑说:“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管苏格兰了吗?”他板着语气说,“雅文邑,你该想想苏格兰的处境,你尚且还是自由身,无论我的任务成功与否,你都有机会逃到天涯海角,但苏格兰不行。”
“你要看到苏格兰死在监狱里?”
雅文邑接受了。
他并不想用这样的手段让雅文邑接受这个计划,但这的确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看着那张漠然的脸,很多话都卡在喉咙里,诸伏景光知道,雅文邑这一刻不说话的原因跟他是不同的。
……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回忆往昔,他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不是苏格兰在他手里,而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句——
“初次见面,我是苏格兰。”
第35章
因为名义上他们已经开始了司法交易——雅文邑供给公安情报, 公安未来给雅文邑一个干净的新身份,一些基础的调查也开始共同进行。
其实这并不完全算共同进行,雅文邑不会主动提供情报, 也不会回答他每一个问题, 但雅文邑似乎是真的知道一些组织暗藏的秘辛,用平淡的语气轻巧点明关键。
这堪称他们两个关系最和睦的一段时间, 雅文邑是个对待工作极为认真的人,哪怕是并非真心想做的任务, 他也会下意识端正态度。这两个月里, 诸伏景光也更加明确了雅文邑对组织并非忠心不二,这也让他对雅文邑的过去愈发好奇, 十六岁就入行的少年杀手,离开组织后又回到组织, 成为如今赫赫有名的雅文邑,每一步的选择都有雅文邑自己的原因。
看着身旁那个人的侧脸,他在心中默念:也可能是比起组织,雅文邑更在乎苏格兰,而不是完全不在意组织。
“为什么调查他?”雅文邑指着笔记本上潦草的一行字问,进入任务状态他就本能认真起来, 尽管这根本不是他该插手的任务。
诸伏景光回过神:“……哪个?”
雅文邑明显皱了下眉,语气也染上了点儿不悦, 但还是重新指了一下。
“伊野圣吾。”诸伏景光把那个名字念出来,故意放缓了语速, 留出措辞的间隙。
总不能说因为三年后的伊野圣吾主持发表了一本匿名小说,小说的主角正好跟他们一直追查的组织中的神秘高层同名,伊野家又与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才提前展开调查。
他略去部分重点, 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回答:“公安的情报网里,伊野家跟组织有牵连,虽然伊野圣吾跟家族的关系不算深,但他的身份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雅文邑本人就是组织成员,对于这个说辞,果然没有过多怀疑。
伊野圣吾一直是他的关键调查对象,甚至于重生前几天他还在跟这个家伙会面周旋,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个时期的伊野圣吾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
那么新的问题再次出现——伊野圣吾为什么要蛰伏数年?
伊野家人际关系简单,家庭成员关系和睦,次子年龄尚小,对兄长崇拜居多,这种情况下,如果说伊野圣吾是在隐藏实力等待时机一举夺得家族,未免小题大做——他愿意回去继承家产,伊野家只会欢呼庆祝,以为是祖宗显灵。
是什么使得伊野圣吾突然改变主意,结束自由散漫的生活?
他不太抱希望地询问了雅文邑的看法。
其实他只是想问问雅文邑在担任伊野圣吾的保镖时伊野圣吾是个什么样的人,保镖会实时跟雇主待在一起,近距离接触下难免暴露真实个性,说不定捕捉到过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雅文邑就像一个百宝箱,好像他想得到的一切雅文邑都能帮他搞到手,雅文邑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了关键性情报。
“他有个讨厌的人,那个人是他的……”雅文邑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同学。”
“他追求那个同学,去书店打工是他的手段之一。”
雅文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语,这个逻辑乍一听的确没什么逻辑性可言,无法理解一个特立独行随心所欲的大少爷的想法也属正常。
“听起来很像偶像剧里会有的桥段。”诸伏景光打趣,又思索着说,“那时候他多大?”
“十八岁。”
十八岁,高中三年级,讨厌但追求的同学,书店。
伊野圣吾就读的高中……
“郁文馆学园。”诸伏景光自言自语,没注意到身旁的人骤然抬头看向他。
虽然目前尚未确定这个情报能否发挥实质性作用,但有头绪总比原地转圈好,诸伏景光起身,准备去调整一下调查方案,比如查一查伊野圣吾的那个同学是谁,她现在跟伊野圣吾是否还有联络,也许在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可操作空间。
既然伊野圣吾现在还在书店,那应该就还没成功也还没放弃。
回去继承家族的时候是已经成功,还是说放弃了?
他不记得伊野圣吾的资料上有什么恋情迹象。
刚迈出一步,诸伏景光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问题,转头问:“对了,你当时的任务是……”
“在他的成人礼上保护他。”雅文邑语气平淡,回答得一板一眼,“报酬丰厚,无法拒绝。”
获得情报的同时也得到有关雅文邑的情报,调查的时候说不定能了解到当年宴会上的保镖先生,诸伏景光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雅文邑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问了一句:“你去过那所高中?……郁文馆。”
诸伏景光下意识点头,又后知后觉想起,现在的自己还没去过。
立刻推翻上一秒的话未免怪异,反而引人怀疑,索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干脆将错就错说了下去。
“调查伊野圣吾的时候去过一次,校园很豪华,不愧是贵族高中。”
那是发生在三年后的事。
为了调查伊野圣吾,某天他跟踪伊野圣吾进入了一所高中。
学校并不重要,伊野圣吾本人才是重点,不过他还是顺带着了解了一下伊野圣吾在假期前往学校的目的——为了商榷新学年的着装问题。身为名誉校董,学校里又有众多合作伙伴家族的继承人就读,曾是喜欢邀请稀奇古怪的人开蒙面宴会、留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去书店打工的公认脑子有病的大少爷,会为这种事走一趟也没什么疑点。
说着,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了那枚镶嵌着红宝石的胸针。
郁文馆学园的学生统一佩戴的胸针,他阴差阳错见过一次,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样华丽别致的饰品只是一所高中的徽章。
“还有,那个……”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归还过雅文邑捡到的胸针,任务结束后发现胸针并专门找机会还回去结果闹了个乌龙的人是苏格兰。
他不能见过雅文邑捡起的那枚胸针,不过要是他已经去过那所高中,见过学生佩戴的胸针也没什么不对……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不过事实如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那句话说完:“那所高中的学生佩戴的徽章很漂亮。”
雅文邑赞同地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有些惊讶,他很少能清晰地看到雅文邑对他表示赞同。
他想,那天的任务里雅文邑会捡起那枚胸针,也许与曾担任过伊野圣吾的保镖有关,在雇主身上见过一次,突然又见到,好奇之下捡起来也说得通。
……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寂静的小巷,车门被打开又关上,走出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巷子和一条马路,对面是一家有名的饰品店。
他莫名驻足了片刻,手指摩挲了一下车钥匙,收回视线,走出几步,再一次停下脚步。
也许他也该送给雅文邑一些东西,他想。
住着雅文邑的房子,开着雅文邑的车,从雅文邑手中获取情报……他该予以回馈,这样才显得更公平。
时间还很充裕,在绝大多数事上他都不会犹豫不决,于是两分钟后,他就已经站在了那家店内。
“您是为爱人挑选礼物吗?”
时间充裕,但也不是无所谓到可以随意耗费在路上,他打断剩余的介绍:“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红——”
那枚仅见过一次的胸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鸟类的瞳孔镶嵌着的宝石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啼鸣,他的眉头微蹙。
“……先生?”
诸伏景光露出个得体的笑容,礼貌道:“抱歉,我是说,请问有没有红宝石袖扣?”
第36章
虽然当天就买下了一对袖扣, 但实际上,真正将其作为礼物送出去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
结束了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这对公安来说堪称历史性的胜利, 轻松和疲惫在体内混杂,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站在门口, 诸伏景光才将在口袋里握了一路的小盒子拿出来交给他的协助人。
雅文邑看起来并不惊讶,准确来说, 他是不惊讶会看到对方突然拿出什么东西来。
“我以为是手枪。”
诸伏景光尴尬道:“我们最近没什么矛盾吧……”
真有什么状况, 也是雅文邑毫无征兆对他下了黑手才更合理。
关上门,诸伏景光的余光扫过被雅文邑随手放在鞋柜上的小盒子, 肩膀塌了塌,没来得及多想, 一道掌风猝不及防劈过,明明已经察觉,无奈对方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调动身体躲闪,诸伏景光“砰”的一声撞在门上。
另一具身体迅速附上来,用体重和技巧钳制住他, 四肢动弹不得,连略微转头都极为困难, 此情此景,即使是身体紧贴在一起也觉察不到丝毫旖旎。
几个字从诸伏景光的牙关挤出来:“——雅文邑?!”
雅文邑加重手上的力道:“我要见苏格兰。”
熟悉的字眼一出现, 诸伏景光忽然就松了口气,他的脸被挤得有些变形,勉强侧过头说:“你先放开我,这件事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谈, 你这次是立了功的。”
雅文邑没有反驳他的劝说,但也完全没有理会,一副他不立刻答应就后果自负的模样。
诸伏景光太阳穴突突直跳:“……现在是敏感时期,见面对苏格兰的风险也很大。”
雅文邑还是没反应,诸伏景光的胳膊已经麻了,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次的任务你配合得很完美,就算是为了你的价值,公安也绝对会善待苏格兰。我向你保证,苏格兰的生活跟过去和你在一起时一定没有任何区别。”
“一百三十七。”雅文邑只是冷冷吐出了一个数字。
诸伏景光不解:“……什么?”
“我已经一百三十七天没见过苏格兰了。”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愣了愣,眼底的复杂一闪而过,闭上眼,额头抵在门上,没再暗中尝试挣脱。
“我以为见五分钟换你几个月的顺遂是笔不错的买卖,连苏格兰都没像这样被我帮过,你该知足了。”
“……对,我知道。”诸伏景光声音低了,“连苏格兰都没有过这样……
这件事,唯独他最清楚不过。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有些缺氧,但雅文邑明明已经松了些许力道,让他能够正常呼吸。
时间的流逝会在忙碌中加速,仅仅是处理与雅文邑有关的事务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而这件事对他来说仅占每天需要关注的事的十分之一。
雅文邑的平静太具迷惑性,他们这几个月配合得太好,以至于他几乎都要忽略了那个还被公安控制着的“苏格兰”。
“……不行。”他再次拒绝,“现在还不能让你们见面。”
雅文邑很少追问他人理由,也许是他生性如此,不关心别人如何想,也许跟他曾经做过雇佣兵有关,总之他很少问为什么,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执行。
诸伏景光在赌,赌雅文邑这一次也不会追问下去。
僵持片刻后,雅文邑彻底松开手,诸伏景光靠着门咳嗽了两声,没敢转身。
他没有一个能说出口的借口。
如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何况是说服雅文邑,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雅文邑那么的平静,连脚步声都平稳又规律,仿佛刚刚的戾气从未存在过。诸伏景光的目光虚焦落在门锁上,突然开口:“你是有什么话想带给他吗?”
他没转身,但他知道雅文邑的脚步一定停下了。
“带你一起去太危险了,但带句话……可以。”
世界陷入沉寂,诸伏景光几乎以为他料错了,其实雅文邑早已离开,然而迟疑着缓慢回过头时,那个灰色发的青年明明还站在他的身后,甚至仍旧保持着准备转身的动作。
良久后,雅文邑才像是终于找到句能跟苏格兰聊的话一般开口:“帮我问问他那本小说的谜底吧。”
没提书名,但诸伏景光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是哪本小说。
他的脸部肌肉没由来地有些僵硬。
“你不打算继续看下去了吗?”
其实诸伏景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雅文邑早就对他说过,苏格兰告诉他谜底和他自己看到谜底是不一样的。
……可他和雅文邑从未讨论过书籍。
“我会帮你问的。”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突然上前,诸伏景光下意识格挡,但雅文邑只是拿走了放在鞋柜上的小盒子。
他尴尬地放下手,又忽然有些惊喜。
原来刚刚放在那里只是防止打架时被撞坏?
他知道是自己想多了,雅文邑愿意收下礼物就很难得了,但看着那个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不打开看看吗?”
“是什么都一样。”这样说着,雾岛青时随手将盒子打开,动作一顿。
火焰一般的红宝石袖扣,如同一双火红的眼睛,与注视着它的灰色虹膜格格不入,即便映入眸底,也仍旧透不出太多色彩。
他深呼吸,“啪”的一声用力将盖子合上,手指紧紧攥住盒子,指尖泛白,大步离开。
**
帮苏格兰和雅文邑传话,一个既简单又困难的任务。
简单,因为他甚至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分饰两角,只要某天出门,然后带着问题的答案回来见雅文邑就可以。
如果问为什么没被跟踪他的雅文邑发现苏格兰的藏身之处,当然是因为他反侦察能力强,而不是世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质。
雅文邑会说出那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大概本就没真信他会帮忙带话,无论他回来后说了什么,雅文邑都觉得他是说谎。
他说了谎,却又没有说谎。
他对雅文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的确出自苏格兰之口,然而雅文邑不会信。
“他这么说?”雅文邑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讽刺,“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吗?……他还带了什么话给我,一次性说完吧。”
不会。
苏格兰不会给雅文邑带任何话。
诸伏景光曾经设想过,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而非起始于谎言和欺骗,苏格兰会怎样面对整起事件。
这是几个月前的他能在雅文邑面前扮演出“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苏格兰”的关键。
一旦被捕,苏格兰不会选择向雅文邑求助,组织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唯独雅文邑不行。
正如过去苏格兰只把雅文邑当成一个可利用的对象,以己度人,苏格兰也会认为雅文邑不过是跟自己玩玩,这么个过去就有杀同伴前科的家伙,要是被雅文邑知道他被公安抓了,难保见了面是先救他还是先杀他。
所以真出现这种情况,除非有所图谋,否则苏格兰绝对不会带什么话给雅文邑。
可诸伏景光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他望着雅文邑认真说:“他让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受伤。”
雅文邑明显一愣,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半晌才别开视线,语气也从嘲讽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淡。
雅文邑双手环胸,看向窗外,夜色深了,玻璃里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你们这群标榜自己公平正义的警察,其实比组织里的人狡猾得多,你们的恶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出来,不像我们,已经烂在表面了。”
诸伏景光起身。
雅文邑:“站住。”
诸伏景光停下脚步,没转头,却从玻璃里清晰地看到雅文邑正在看他。
“……怎么了?”
“我让你问的那个问题呢?答案是什么。”雅文邑说,“那本小说的谜底。”
这是今晚最简单的问题,诸伏景光却没回答,匆匆离开了。
凶手就是侦探本人——如此简单的字眼,他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
第37章
对于让雅文邑成为公安的协助人这个决定, 持有反对态度但行动上予以配合的还有近期因为任务滞留美国的波本。
他的好友并未问他原因,只是予以一贯的信任和支持,这与雅文邑的不信任和怀疑完全相反, 但在结论上看起来竟然完全相同。
“既然你决定好了, 那我就也不多说什么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谢谢。”
挂断电话, 诸伏景光的心情却未能轻松起来。
他重新启动车子,掉头前往另一处地点。
三年间, 他从未真正来过这个地方, 却又不止一次在梦中推开这扇门。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他来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雅文邑不会再来。
雅文邑知道苏格兰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呢?诸伏景光想。
一切已经扭转,也许他不会知道答案了。
公安的任务有条不紊推进, 来自组织的任务也在继续。
今天的任务是几个月前那场黑.帮任务的延续,算一算,诸伏景光已经是第三次为了任务和雅文邑同时出现在这一带。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雅文邑的地方。
今天的任务不需直接使用暴力,更多是威慑和谈判,这些事情无需他插手,诸伏景光也就安静跟在雅文邑身后。
比起说雅文邑很擅长这些事, 诸伏景光觉得是雅文邑习惯了做这些事才更贴切。
这样的雅文邑让人觉得耀眼到移不开视线,也让人觉得他正蒙尘。
即便不是做这种事, 雅文邑也会是个让人忍不住想注视的人。
回去的路上,一切仿佛重演, 诸伏景光开着车,雅文邑坐在副驾驶座。
途径一座大桥时,诸伏景光放缓了车速。日暮时分,夕阳落于海面之上, 随着浪花浮沉。
火红的落日让诸伏景光想起了那枚胸针。
雅文邑突然说:“前面是郁文馆学园。”
那对他们来说算是个有些久远的话题了,距离上次的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雅文邑很少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
“要进去看看吗?”诸伏景光说,“那所高中的校园很漂亮。”
“……不。”雅文邑拒绝了,侧头看向窗外的海岸。
话虽如此,等到路过郁文馆学园时,诸伏景光还是停了车。
周末,学校里没有学生,以他们的身手想悄无声息进去,也不会被人察觉。
诸伏景光以为雅文邑对这里是感兴趣的,但雅文邑站在墙外看着这所对他们大门紧闭的学校时,目光却出奇地平静,摇了摇头。
尽管不准备进去,但他看起来也并不准备立刻离开。
他很少看到雅文邑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十六岁就在做雇佣兵,也许他对学校带着向往,喜欢看书或许也与这有关,但想来想去,关于自己的学生时代无法讲述,讲述其他人的学生生涯毫无意义,最终竟然只能想到身旁的这所贵族高中。
“这所学校的徽章很漂亮,也许你也见过。”诸伏景光瞄了一眼雅文邑的袖口,空空如也。
就像雅文邑不会收他的烟,袖扣也被随手丢开,不知所踪了。
“这所学校的校徽是一只振翅的鸟,学生佩戴的徽章是那只鸟的眼睛上嵌入一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看起来像真的有了生命,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
诸伏景光忽然觉得有点儿冷,转头看向雅文邑,对上那双灰沉沉的眸子,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
“……怎么了?”
雅文邑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胸针长什么样?”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被抽成真空,诸伏景光的呼吸骤然停滞,但表面看起来仍旧是放松坦然的模样。
他没有贸然回答,但他同时也意识到,雅文邑会突然这么说,那么雅文邑捡到的那枚胸针跟郁文馆学园里的其他胸针可能存在什么不同。
他无法确定具体是哪里不同,见雅文邑的那枚胸针已经是三年前,而他并未亲眼见过郁文馆学园其他的学生徽章,只在伊野圣吾的书店里看到过徽章侧面的花纹和学校里随处可见的校徽。
……正面有哪里不同吗?还是哪处细节有差别?雅文邑捡到的胸针并不是郁文馆学园的学生徽章?
但那枚胸针的图案跟学校里的标志的确是相同的。
“乌鸦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雅文邑又问了一遍。
诸伏景光面色一僵。
——不是红宝石?!
偏偏是他已经说出口的话。
爬满爬山虎的围墙下,两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
雅文邑的表情越来越冷,诸伏景光的背后几乎被冷汗浸湿。
苏格兰亲眼见过雅文邑的那枚胸针,但是……冒名顶替苏格兰的公安没有亲眼见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诸伏景光故作轻松开口:“是苏格兰告诉……”
雅文邑打断:“你来过郁文馆,见过这里的学生戴的胸针。”
这也是他亲口说出的话。
如果没来过,他又怎么会知道这附近就是郁文馆学园,更何况是了解校园内的环境。
“那是因为……”
对上那双眼睛,诸伏景光的声音渐渐低了,直至彻底陷入沉默。
他不是不想辩解,也不是没想到辩解的话,而是雅文邑并非一个能被言语说服的人。
当雅文邑说出什么话或者做出什么行动时,就代表着他就已经完成了全部流程,不会再轻易更改。
“雅文邑……”诸伏景光不受控制而向前迈了一步。
雅文邑忽然闭上眼睛,转头呼出口气,埋藏在眼皮下的眼球颤动着,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雅文邑竟然笑了。
其实那抹弧度极其微小,但对雅文邑来说,那已经能称之为一个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很好,好吧,那就这样吧。”
良久,雅文邑睁开眼睛,却没有重新看向他,只是盯着连串的爬山虎说:“……就这样吧,至少好过你真的被抓。”
诸伏景光急促道:“雅文邑,这件事——”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雅文邑的声音很低,诸伏景光的声音却仿佛被封住一般戛然而止。
雅文邑转过头,眼神陌生,缓缓道:“怪不得那个袖扣会是那个模样。”
……
回去的路上,本是诸伏景光开车,中途被雅文邑替换下来。
他坐在雅文邑的位置上,不知道雅文邑将会对他降临怎样的审判。
抵达安全屋,打开门,柔和的灯光洒在身上,一切都是那么冷清,明明已经有人回来,却还是静得可怕。
诸伏景光身体始终紧绷,他看着雅文邑翻出了那对袖扣,摆在了一个明显的地方,也看着雅文邑将他从伊野圣吾的书店里买回的那些书拿出来悉心整理,按照书名排序,一本一本摆进书架,跟雅文邑自己买的书放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雅文邑早就知道那些书的存在。
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听着沙发另一端响起的翻阅书籍的声音,雅文邑久违地继续看起那本侦探小说。
秒针嘀嗒转动,他听到雅文邑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那本小说的谜底,还是单纯觉得如今的这一切太过可笑。
晚上十点半,雅文邑准时合上书,一如既往地起身说:“去睡吧。”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好。”
身体躺在床垫上,灵魂却仿佛还在虚空飘浮,落不到实处。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雷声和瓢泼大雨的哗哗声打乱寂静。床垫轻微晃动,诸伏景光感受到身旁的人翻了个身,伸手揽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胸前。
雅文邑什么都没说,诸伏景光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努力在这个臂弯里汲取温度,紧紧抓住身旁的人,恍惚间想起多年未见的母亲。
纸包不住火,他一直以来最怕发生的事终究发生了,与预想中的激烈的场面截然相反,雅文邑表现出的宽容和顺从更令他脊背发寒。
在这个闷热的夜晚,自那个血色之夜后就深种的信念被连根拔起,一寸寸崩裂,化作齑粉。
诸伏景光在这一夜恍然发觉,就像他绝非因为雅文邑愿意为他而死才爱上雅文邑,那一夜出现在天台上的雅文邑很有可能也并不是因为爱他才甘愿赴死。
他奇迹般地回到过去,看到了真正的雅文邑,因而萌生爱意,而雅文邑从始至终并不在意真正的苏格兰是什么样的人。
雅文邑想要的只是【苏格兰】,一个由他独立完成定义的抽象符号,甚至已经扭曲到无所谓【苏格兰】是组织成员还是公安警察。
……
六月中下旬,电闪雷鸣。
东京的梅雨季姗姗来迟。
第38章
诸伏景光不明白, 雅文邑是怎样做到迅速接受如此荒诞的事,甚至比预想过无数次这个情景发生的他还要平静。
三年前的雅文邑已经随着时间变得模糊,现在的雅文邑仿佛成了一位兢兢业业扮演“记忆中的雅文邑”的演员。清晨的早餐、沉默的目光、书页被轻轻翻过时发出的声响, 甚至是突然再度精致起来的着装……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又熟悉, 拼凑在一起却只让他倍感陌生。
诸伏景光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的人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抬手间,袖口的宝石在墙面反射出鲜红的光斑。
没有比杀手更警觉的人, 他也从未见过比雅文邑更敏锐的杀手, 雅文邑定然早就发觉他的到来,直到整理好袖口, 才缓缓转身。
他神情肃穆,仿佛不是要见他, 而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诸伏景光发现,雅文邑的胸前还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
他不清楚那枚胸针的来路,但显然绝非某个普通任务中捡来的无关紧要的饰品。
他对雅文邑的了解太少了。
“……雅文邑。”诸伏景光开口,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你想跟我谈谈吗?”雅文邑看着他说。
诸伏景光点头,又摇摇头。
这似乎让对方产生了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雅文邑早已表明态度, 行动上也还在对他予以支持,作为被轻易宽恕的人, 他没有资格再和雅文邑谈判。
雅文邑给他的已经够多了,毫无节制的索取只会加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崩盘。
或许是他的目光在胸针上停留太久, 雅文邑的手指在胸前轻轻拂过,主动开口:“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红宝石?”
“……是。”
“贵族学校里的学生也并非人人都来自世家大族,特批入学的那部分就要佩戴不一样的徽章,以作区分。”
诸伏景光立刻联想到:“比如你为伊野圣吾做保镖……?”
“你可以这么理解。”雅文邑笑了一下, “保镖怎么配和雇主使用同样的东西?即便穿着学生制服,也并非真正的学生。”
雅文邑走到窗边,打开窗。
诸伏景光望着他的背影,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是我?……你为什么会对苏格兰如此特殊?”
他没敢用“喜欢”这种字眼,也许雅文邑对他的感情根本谈不上喜欢,即便有,大概也只是对苏格兰,而不是对他。
他是苏格兰,但并不是雅文邑期待的那个苏格兰。
“你的枪法很好。”雅文邑回答。
诸伏景光说:“在你向我提出恋爱之前,我们两次在任务中遇到,但那两次任务里我从未开过枪。”
雅文邑沉默下来,诸伏景光想要追问,又不敢再问下去。
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沉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你的代号是我挑选的。”
诸伏景光一愣。
雅文邑虚虚靠在窗框,无所顾忌地将背后露出来,那是全然信任的姿态,或许也可以称作全然不在乎。
“代号考核任务,你的目标对象死的时候并不痛苦,这在这行里很少见。你向我汇报成果,声音平稳,但我觉得你似乎比死者还要痛苦……不论如何,既然任务圆满完成,就代表有资格得到代号。自从回到组织我就极少离开日本,做你的考核官前,我的计划是去英国休息几个月,没被准许才接手考核任务,苏格兰威士忌的产区多元,大概也能算个不错的代号。”
“我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你……你从没提过这件事。”
准确来说是,他和雅文邑从未聊过那么多。
他不好奇雅文邑的过去,雅文邑也不好奇他的过去,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暂时越过边界。
“没有必要。”雅文邑说,“爱尔兰、波本、莱伊……新一代的代号成员大多都经过我手,隐藏身份可以省去没必要交集,减少麻烦。”
“考核结束本该一切到此为止,我却对你生出了额外的好奇心,于是安排你跟我一起执行了一次任务。叫你来本是想观察你杀人时的反应,但你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想到你可能露出那种悲哀的表情,好像还不如我自己来……说到底,那原本就是为我准备的任务,如果不是我故意添上你的名字,你那天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比起讲述,更像喃喃自语:“该让你上的,明明只是想看清楚你露出了怎样的表情,竟然连着两次都没让你动手。”
“……雅文邑。”诸伏景光忍不住开口,“我……”
雅文邑侧过身。
他的表情依旧那么平静,和平常看书、执行任务时没有任何分别。
“杀手们以夺取生命为生,有人不屑一顾,有人乐在其中,我也见过有人因杀了太多的人开始信奉上帝,认为至高无上的主会为他带来救赎,宽恕他的罪过。你不一样,你发自内心地敬畏生命,这与职业无关,你也并不以此为耻、故意遮掩,我欣赏这一点。”
“后来你遇上了麻烦,我主动找上你。”
雅文邑的声音突然停了。
“你约我见面,提出了恋爱,作为交换,你会帮我解决麻烦。”诸伏景光将剩下的故事讲完。
“对,是我提出来的……你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你坐进我的车里我都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后来每一次见你,心里总是忍不住好奇。”
诸伏景光声音艰涩:“好奇……什么?”
“好奇你未来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杀死我。”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本能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急促:“我从来没有——”
雅文邑只是平静说完:“也许只有等到被你杀死的那一刻我才能真正看清,成为苏格兰的那天,你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又仿佛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想知道,杀死一个大约爱着自己的人,表情究竟会是可笑还是可悲?”
诸伏景光通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目光颤动着,说不出话,只能再次摇摇头。
雅文邑罕见地笑了:“你在怕吗?还是担心?但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帮你呢,我不是从来没拒绝过你的请求吗?保镖是一份职业,雇佣兵是一份职业,杀手是一份职业,警察也一样,你是不是警察对我来说不重要,不过,既然你是警察……”
他说:“一切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吧,苏格兰。”——
作者有话说:雅文邑死的时候,其实他的目标也达成了,他看到了苏格兰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所以笑了。
第39章
诸伏景光第一次真正将雅文邑带入公安的视野。
过去雅文邑在实际行动上帮助公安,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救出苏格兰,出手相助是被逼无奈下的妥协,而非投诚。
雅文邑在公安眼中积极配合的形象是经他层层美化后的谎言, 从现在开始, 雅文邑才算是真正甘愿为公安工作。
诸伏景光斟酌了将近半个月,直到秘密会议的前一晚, 他才真正下定决心,询问雅文邑是否要一同前去。
他说明了这么做的缘由, 也留出了拒绝的余地, 雅文邑答应得轻巧又平淡,没有丝毫犹疑, 反倒显得那半个月的纠结多余了。
一切正如雅文邑所说——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请求呢?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隔着被子抱住了雅文邑。
能为了见苏格兰一面就卸下武器孤身跟他前往公安的地盘, 自然也能因为他是苏格兰就毫无底线地应允他的提议。
也许是受上一次谈话的影响,诸伏景光总觉得,如果明天无事发生,雅文邑不会多加在意,如果是个圈套,雅文邑反而会更高兴。
他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凌晨时分,诸伏景光骤然惊醒。
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喘息着按住额头,身旁的人跟着坐起身。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与那双平静的灰眸对视, 恍惚间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雅文邑自杀的那一夜,他闯进天台,隔着夜幕遥遥相望,雅文邑突然对他笑了一下。
那是有关雅文邑的全部记忆中, 雅文邑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
后来乔装改扮混迹在法国雇佣兵的行列,听着那些有关雅文邑的传言和传说,他总是忍不住思考,雅文邑最后的那个笑容究竟代表着什么?
因为死前见了他一面?
因为成功帮到了他?
因为……
答案穿梭时光而来,他从未想过,真相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表情。
在一场卧底与组织高层的博弈里,无论哪一方身死,自杀与他杀本质上都并无分别。爱恨生死,雅文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是他直面死亡时的表情。
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在他们相遇之前,在他们的生命尚未产生交点的那些年里,雅文邑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才会对那种事感到好奇?
在沉重的思绪与爱人的安抚中,诸伏景光沉沉睡去。
……
雾岛青时起得格外早。
前夜苏格兰惊醒,他们一同重新闭上眼,但他没再睡着,一动不动躺了一整夜。
浅眠源自于求生的本能,无法安眠的日子早已随着57号训练营的深埋变得遥不可及,但接受身边存在一个呼吸清晰的活人且全程不出手仍极具挑战性。
能接受睡在一个房间甚至是同一张床上,大多出于不在乎是否会在睡梦中被这个人杀死。
下床的动作已经极尽小心,床上的另一个人还是被吵醒了,雾岛青时带着歉意转头,目光落在被紧紧握住的手腕,后知后觉,苏格兰并非真的醒来。
他叹了口气,动作克制地挣脱那只手,离开卧室前转头看了一眼,才轻轻阖上房门。
不到十分钟,卧室的方向传来突兀的碰撞声,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陶瓷碗,他快步前去查看,正巧与踉跄一步从卧室出来的人对上视线。
他还没开口问苏格兰发生了什么,苏格兰反而先一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没事就好。
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还是苏格兰看起来比较像有事。
他从不过问苏格兰的私事,苏格兰不想说,他也就不主动问,点了下头,回去继续准备早餐。
从贝尔摩德那里学到的易容技巧派上了用场,做好伪装后,他们一同出门。
身为组织成员的他要去参加一场属于警察的秘密会议。
他并非没接触过警察,这类人对他来说甚至算得上常见,不过上一次跟警察以同一目标行动已经能追溯到十年前。
他和新来的同事并肩作战,护送雇主从伏击中脱身——准确来说,那该称之为同事在保护雇主,而他同时保护雇主和同事。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警察,但因翻倍的工作量生出过质疑,57号听后大笑,至于这位雇主是否早已知晓实情,他无从得知。
穿过曲折的密道,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雾岛青时眯了下眼,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像极了审讯室里对准犯人的探照灯。
算上他们,全场只有五个人——有一个藏在暗处没现身。
苏格兰朝那两人点头,开口介绍:“这是雅文邑。”
对面的人目光带着些许迟疑和警惕,礼貌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交流,直接进入正题。
此次会面是为了商讨组织中的一个高层成员,公安一直在调查追捕这个人,进度始终不算乐观。
这类任务早就该让他一同参与,组织里的高层他认不全,但那些人一定都知道他。
他想,无论是作为组织中的一员还是作为警方的卧底,他的恋人总是不懂得合理利用他在组织中的权势和地位。
或许是因为取得代号后的第一场任务就是与他一同执行,才造成了如今这种他在组织中并不算重要的误解,比起他的地位,苏格兰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他的实力上。
可惜他在组织中获得的地位从始至终都与个人能力无关。
他坐在苏格兰身旁,安静听着那些对话,没人向他提问,也没人对他提出要求。
他的到来只是为了彰显诚意,这是苏格兰早早为他留出的后路。
原来公安已经查到了乌丸苍士。
人鱼岛的名册,怪不得那天苏格兰执意要出门。
找到了名字说明不了什么,找得到人才是关键。
“雾岛青时。”
雾岛青时慢半拍抬起头。
“这个名字两次出现在乌丸苍士旁……”
“始终没有情报……”
“这个人……”
周遭你来我往的分析声骤然清晰起来。
关于雾岛青时生平的猜测、关于雾岛青时在组织里的地位、关于雾岛青时与乌丸苍士的关系……
错误,错误,错误。
每一个错误的猜想被提出,顺着每一个错误的思路延伸出更多的错误,一字一句仿佛都在笑着对他说:
Yavin啊,你的人生是错误的。
诸伏景光从余光中瞥见,身旁的人慢慢勾起了唇角。
“雅文邑?”诸伏景光低声道,“有什么问题吗?”
雅文邑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回答:“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
诸伏景光没由来的心慌了一瞬,压下心中的异样,问:“……嗯?”
“我的意思是说,谢谢你。”
他的协助人缓慢抬起头,眉眼间阴影与强光变换,脸上的笑容恍惚中竟然与天台之夜那抹神秘的微笑重叠,对他说:“这真的……非常有趣。”
第40章
回去的路上, 雅文邑问:“你一直在为那个人烦恼吗?”
“公安想方设法调查这个名字,至今没能将其与哪个组织成员对上号,不过这个人似乎与伊野家有关联。”
见雅文邑垂眸思索, 诸伏景光安抚道:“这不是短期内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急于一时,今天带你来只是想让你露个面, 不用放在心……”
“我知道这个名字。”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几乎没反应过来那句话的含义。
“雾岛青时是某个BOSS候选人的手下的名字。”
诸伏景光立刻就联想到了乌丸苍士。
如果说雾岛青时是乌丸苍士尚未成为组织BOSS时期就存在的追随者,拥有将名字刻在BOSS旁边的特殊待遇也就合情合理了。
雅文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语速很慢:“那并不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可能等你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诸伏景光说:“比起他死, 我更想把他绳之以法。”
雅文邑在组织里的时间不算短,听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也正常, 不过大概也只是听闻过,了解得不深,接下来没再开口。
临近安全屋时,雅文邑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我当初离开组织,是为了获得自由。”
诸伏景光诧异转头。
雅文邑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
他想知道雅文邑曾经经历过什么,也想做那个能够让雅文邑坦然吐露心声的聆听者, 没有打断。
“那时我坚信外面的世界即使不会更美好,也一定有所不同。”
“后来呢?”诸伏景光轻声问。
“……没什么两样。”雾岛青时望着远处, “外面也不过如此。”
年幼时在组织里艰难求生,有幸被某个代号成员指点, 他从未见过那么强大的人,刀刃在手指间翻飞,武器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麻烦。
后来他发现, 连那样的人也会死。
那个人死得太过突然,但仇家不会放过泄愤的机会,他躲在暗处,安静等待一切结束,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拉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狼狈逃亡了。
代号可以继承给下一代,那个男人的儿子只是个接受过基础锻炼的新手,下一轮追杀随时会来,57号训练营是条险路,但他们别无他法。
少年继承了父亲卓绝的杀人天赋,仅是稍加练习便在57号训练营里无人能及。
每一次被打倒,他仰望那个同龄人,恍惚中以为看到昔日随意把玩匕首的男人。
那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赢不过这个人了。
那并不重要,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赢过谁,他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只要活着走出57号训练营,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琴酒。
那时候还该称为黑泽阵。
他听说过这个人,上一届的胜出者,也是那年唯一离开训练营的人。
57号训练营内竞争纵然激烈,却也并非只选拔一人,黑泽阵会成为唯一的存活者,是因为那一年选拔出的人会直接成为57号的保镖。
能够直接接触到57号,要求拔高也合理,毕竟那已经不止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活路了,还是巨大的机遇。
也是那一天,他们得知规则被临时修改,57号想再选个保镖。
既然是要放在身边的人,那只要一个最好的就够了。
他不想要机遇,他想要活着。
他知道自己赢不过身旁的人。
但是他还是赢了。
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人,少年控诉他当初不该多管闲事,说自己早就受够了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痛恨这一切,痛恨训练营,痛恨父亲,更痛恨在生死一刻出现救下自己的人,上帝不会宽恕他们,但会宽恕迷途知返的自己。
他没有赢过57号训练营的最强者,他走出来了,不过是因为他的对手一心求死。
攥紧那把曾经夺走了少年父亲最后的心跳的匕首,心脏的跳动仿佛沿着刀刃传到指尖,他的手从未如此抖过。
也许是上帝也知道真正的胜者另有其人,接连试了几次,尚且温热的躯体倒在他身上,他的对手还是没有气绝。
有关那天的记忆定格在伴随着鲜血一并从口中涌出的诅咒,他已经无心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被黑泽阵带到57号面前,成为了57号的保镖,也拥有了一个新名字,雾岛青时。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因为他出生不详,没有名字,即使曾经有过,也没人知晓是什么了。
不久后,黑泽阵消失在57号的阵营,那时他才得知,57号会临时改变选拔规则,是因为黑泽阵有意离开。
既然走了一个人,自然就要选个新的顶这个空缺,既然选了,那就只需要最好的那一个。
黑泽阵主动接手了寻找合格的接替者的工作。
黑泽阵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因为两年后57号就彻底倒台,而黑泽阵拥护的新主成为了组织最终的掌权者。
59号认定他痛恨黑泽阵,59号也认定他心中隐秘地期待57号会成为输家,因为他们都是让昔日的他不得不亲手杀死重要伙伴的罪魁祸首。
但真正的凶手只有一个。
有关训练营的几年时光,他记住的唯有倒在自己身上的尚且温热的躯体,以及耳畔断断续续响起的话语。
【“死亡连接着天堂,你会下地狱。”】
59号比57号难缠得多,然而阴差阳错,57号死后,他竟然真的成功离开了组织。
59号授予他代号,给他更改了名字,那是他在组织内部取得一席之地的开端。
他逃走了。
瓢泼大雨冲走漂泊的灵魂,他成为了雇佣兵。
他原本单打独斗,机缘巧合,他和一个雇佣兵小队接下同一个任务,后来在队长的极力邀请下,他成了那个小队半个队员。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队长邀请他参加订婚宴,说再干最后一票就金盆洗手然后结婚,大家都跟着起哄。
但偏偏最后一个任务里出了意外,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死了。
他亲手杀死流泪恳求他杀死自己的阿尔诺,将所有曾经鲜活的人埋葬,拿着新娘染血的头纱,茫然地站在空地,不知何去何从。
黑泽阵突然出现,对他说:BOSS要见你。
这个人仿佛报死鸟,总是在他手上沾满洗不净的血时现身。
59号已经成为组织新一任BOSS,他一如多年前雨夜潜逃时那样狼狈,接受迟来的审判。
59号只是慢悠悠地说:“我想了想,你还是继续叫雾岛青时好了,至于代号,雅文邑一直在等你。”
兜兜转转,他回到了组织,走上了他原本会走上的路。
雇佣兵的那几年仿佛一场梦,既然什么都没得到,或许也可以被评价为什么都没失去过。
年幼时尚未接受过教育的他固执地认为,海的外面是陆地和岛屿,等真正启程才发觉,海的尽头其实还是海。
组织以外的世界也时刻发生着暴力和死亡,希望会破灭,生命会消逝,爱情高于一切,最终剥夺一切。
他不能理解那些人为爱飞蛾扑火,又仿佛理解他们做出那样的选择,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可他遇到了苏格兰。
他向已经更名乌丸苍士的59号汇报此事,他的感情并不只属于他自己,乌丸苍士近几年致力于让他和黑泽阵发生纠葛。
听他说完,乌丸苍士笑着问:“我们雅文邑也终于走上了爱情这条不归路?”
他回答:“我第一次,如此想得到什么。”
乌丸苍士说:“不怕后悔,那你就去做。”
后悔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死罢了。
多么可怕,只要和爱沾上关系,死就变得没那么难接受,无论是杀死对方还是被对方杀死,都是一种殉情,是爱的升华。
从有人把匕首塞到他手里时起,他就忘却了死亡。他想要理解那些飞蛾扑火的人,想要理解那些令他难以忘怀的死亡,想要理解为什么没有比爱更强大的武器。
遇到苏格兰的那一天,他对是否滋生了欲望或爱意毫无感触,仅是清晰意识到——
死期将至。
……
雾岛青时安静坐在庭院里。
想要去一个没有苏格兰的地方,这里竟然会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主动选择来到这里。
“怎么?”有人从身后靠近,“看起来真可怜,一点儿都不像那个在继承人宴会上为主人挡下刺杀的保镖了。”
他望着远处,回答:“……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但我记得很清楚,毕竟我的计划很少失手。”
那人绕到他面前,雾岛青时的目光虚焦地落在前方,只看到了一块和服的衣角,是绿色的。
这里是雇主的住所,他被要求定期回归,相遇再平常不过。
他并不抗拒见到自己服务时长最久的雇主。
事实上,他从未对哪个人生出过“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的想法,遇到苏格兰后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对即将见到一个人心烦意乱。
“你的表情很像知道57号死的时候。本来还在嘴硬,我一说57号死了,你立刻就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乌丸苍士的手落在他的脸颊,他顺着那只手的动作抬起头,看到了最熟悉不过的脸,亚麻色的发丝垂在颊侧,因为圆形镜框翘起几缕。
59号和57号完全相同,又截然不同。
“你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那是一种获得自由的梦碎了的表情,我很难不笑出来。本来想把你跟57号训练营一起埋了,可你竟然叫做雾岛青时。”
乌丸苍士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你说57号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竟然敢叫你雾岛青时。他究竟是在挑衅我,还是想保护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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