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确定吗?”降谷零皱眉, “这样做的话,未来一定……”


    “我已经决定了。”诸伏景光为好友倒了杯水。


    “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了。”降谷零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脑子还是嗡嗡响, 手指不住地敲着桌面, “就算这个流程合规,但难保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产生质疑, 你也知道,上面其实不算和睦, 可能有人会借题发挥。”


    “我当初选择接受任务来到组织, 从来不是为了获得更顺遂的仕途。”诸伏景光说,“跟我想完成任务的心情相同, 在收尾前让雅文邑拥有一个更确切的未来也是我想做的事。”


    半晌,降谷零叹息:“我会帮你的……虽然你看起来像已经做足了准备。”


    离开时, 走到门口,降谷零脚步微顿。


    他慢半拍转头,闪烁的橙红与天边沉落的夕阳融合,那个指尖夹着烟却没有要吸的意思的人在这条小巷里如一块碎瓦般不引人注意。


    雅文邑始终没看他,降谷零最终也什么都没说,脚步匆匆, 垂直的一缕烟雾随着他的离去摇曳晃动,片刻后恢复原样。


    诸伏景光出来时, 只看到雅文邑望着远处发呆。


    雅文邑身上带着点儿香烟气息,被风稀释后极淡, 但逃不过诸伏景光敏锐的五感。


    他猜雅文邑是点燃了一支香烟慢慢看着它燃尽,并没真的抽。


    “抱歉,久等了吧。”


    他们一起往回走,临近安全屋时, 前方的路灯连串亮起,将两道人影拉得老长。


    “进展很顺利。”诸伏景光主动提起,“接下来这段时间组织内部会发生一些动荡,你也要小心。”


    “嗯。”


    脚步声莫名越来越清晰了,诸伏景光再次开口打破寂静:“如果组织不存在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大概率死了,我出生在组织里,没有组织就没有我。”


    雅文邑最近对提及自己的过去毫不吝啬,诸伏景光几乎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段不为人知的前半生,比起艰难,更加令人感到悲哀的是雅文邑对那一切展露出的习以为常和理所应当。


    “我是指未来。”诸伏景光说,“你也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乌丸家族的线索,距离那天的到来已经不再遥远了。”


    “你们会杀了乌丸家主吗?”雅文邑问。


    “这要根据判决。”诸伏景光以为这是雅文邑对自己的未来的担忧,放缓了语气,“雅文邑,你做出了付出,公安一定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事实上,当时乌丸苍士的死的确与公安没有直接关系,他们得到的命令更并非击杀乌丸苍士。


    乌丸苍士的死在取得的胜利里不仅算不上锦上添花,甚至是一记败笔。


    有些秘密只有身为BOSS的乌丸苍士才最清楚,正因乌丸苍士带着众多资料葬身火海,抓捕与乌丸苍士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雾岛青时才会成为重中之重,这也是多年来他致力于调查雾岛青时的关键。


    诸伏景光不愿就此多谈,他不想在很有可能会让雅文邑感到不安的话题里探讨太多,转而挑起新的话题。


    “你有什么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吗?”


    “没有。”


    “那想去的地方呢?你之前说过你很少离开日本。”


    “没有。”


    “想吃但是没有尝过的食物?”


    “没有。”


    诸伏景光绞尽脑汁,又多得到了好几个“没有”,最终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好吧。”


    “一切结束后,我想回老家看看。”他谈起自己想做的事。


    身旁的人侧头看过来,诸伏景光继续分享着:“我想好好旅行一次,关掉手机,不考虑任何事,普通又安逸地放松几天……也许可以再久一点,半个月是不是更好一些?接下来去曾经去过但没能仔细看过的地方旅行,体验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吃一些当地的美食,最好可以学习一下菜谱。”


    雅文邑挑着重点问:“去过但没仔细看过?”


    “在成为苏格兰之前,我没离开过日本。”诸伏景光仰头看着夜幕,“成为苏格兰后去的地方大多不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有太多事积压着,也有太多事等着我去完成,就算距离好奇的景点只隔了一条街,也不能多走那几百米……本来只是普通想去的地方,路过以后反而更想去了。”


    诸伏景光洋洋洒洒说了一整路,把一切能想到的值得一去的地方说了个遍,从新西兰的草原湖泊说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直到抵达安全屋门口左右翻找钥匙,他才发觉雅文邑一直在看自己。


    目光相接,他的手指颤了一下,刚找到的钥匙滑落,清脆的声响打破绵绸的空气,他下意识蹲下身去捡。


    钥匙硌住掌心,诸伏景光攥紧钥匙,却没立刻起身。他背靠着门,抬眸望着那双灰色的眸子,缓缓道:“其实你不必立刻想出自己想做什么,也不是必须有一个目的地才能出发,就算一直不出发也没关系。”


    雅文邑只是低头安静地看着他。


    雅文邑太安静了,能让这个人侃侃而谈的状况大概是天方夜谭,一路上雅文邑都保持着惯有的缄默,诸伏景光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对谈。


    “如果你只是想出去走走,但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出发。也许你会喜欢我的家乡,还有英国街头那家我想去却路过了两次的咖啡店,我听说那里的甜甜圈非常美味,说不定合你的口味……”


    诸伏景光换了口气,略微别开视线,才继续说下去:“这个世界很大,如果你想要的只是苏格兰,那在苏格兰不复存在后,我希望你能自由。雅文邑,站在世界的尽头看最后一座灯塔,转身的时候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想跟我一同启程,那就——”


    投在墙角的人影晃动,诸伏景光的话音戛然而止。


    钥匙又一次从指间滑落,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蓝色的瞳孔缩小,诸伏景光震惊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敛着的眸子,身体无法动弹。


    捧着脸颊的手和落于眼睑的唇几乎没有温度,比起一个吻,那更像是兽群中不带情色意味的表达安抚和亲昵的轻蹭。


    雅文邑单膝跪在地上,将他的头压进怀里,诸伏景光听到了蓬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如同撞在他的额头。


    “……雅文邑?”诸伏景光怔住了。


    “不要……再说下去了。”雅文邑的声音像是硬生生从胸腔内挤出来的,“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爱你。”


    第42章


    ——我爱你。


    这几个字在他们之间并不算罕见。


    我爱你, 所以我忍耐你的冷落;我爱你,所以我暗中为你扫清障碍;我爱你,所以我甘愿受你的胁迫;我爱你, 所以哪怕谎言被无情戳穿, 我待你依旧有情。


    没人能质疑雅文邑的爱,那样纯粹, 那样安静,既令人难以理解, 又带着令人难以直视的飞蛾扑火式的暴烈与直白。


    ——我爱你, 所以不要再说下去了。


    诸伏景光没能领悟那句话的因果关系,在他追问更多之前, 他更先接受了那个真正印在唇上的吻。


    他们之间从未存在这样一个吻。


    过去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在真正开始注视雅文邑之前, 为了任务他并不抗拒一个吻,却也不可避免地会想,接吻的话,岂不是太像真的情侣。


    他认为雅文邑与他想法一致,因为他们之间的确从未存在一个吻,那似乎在默契的无言中成为了他们关系并不真实的证明。


    ……


    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间投在眼睫,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 突然睁开眼。


    他猛然坐起身,发现身旁已经空了。


    诸伏景光踩着拖鞋下床, 一打开门就听到了厨房的声响,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四目相对,竟然是雅文邑先对他开口:“你要吃点吗?”


    诸伏景光看向餐桌。


    “……麻烦了。”他说。


    洗漱完坐在餐桌旁, 面对这份配置熟悉的早餐,诸伏景光迟迟没动筷。


    “你有没有……”他摸了摸后颈,声音越来越小,“……哪里不舒服……”


    雅文邑把粥咽下去,抬眸回答:“没有,挺舒服的。”


    诸伏景光手忙脚乱差点儿碰掉碗里的勺子,他跟面色如常的雅文邑对视,耳廓慢慢红了,移开视线快速道:“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还有……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也一样。”


    雅文邑大概是笑了,诸伏景光没看到,只是模糊听到了笑声。


    他忍不住也笑了。


    这堪称是他们之间关系最亲近也最轻松的一段时间,雅文邑的笑甚至不再让他梦到天台上溅到脸上的鲜血,但与组织的对抗依旧艰难,对雾岛青时的调查也仍旧毫无头绪。


    诸伏景光并不心急,他深知这是一场持久战,必须把每一步踩实,他也完全不介意再跟那个神出鬼没的雾岛青时展开一次隔空的对决。


    在这种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的情形下,经过重重考量,他将有关伊野家的调查暂时交到了雅文邑手中。


    雅文邑和伊野圣吾曾经有过交集,并且雅文邑也被邀请出席过宴会,有这层关系在,比另外安排公安的人过去方便快捷。


    他提出这件事,就像过去每一次接受组织下发的任务一样,雅文邑淡定接受了这个委托。


    每隔一段时间雅文邑就会带回一些新情报,诸如近期宴会上发生了什么特殊事件、伊野圣吾前往了郁文馆学园、伊野圣吾又一次拒绝继承家业……他们几乎能从伊野圣吾口中零碎的情报里还原出雾岛青时的前半生,年少成名,是组织里某个专门培养杀手的训练营里的佼佼者;抢占先机,是最早追随乌丸苍士的忠心下属,从一个保镖一路成为组织最有地位的代号成员,可偏偏就是找不到这个人的藏身之处。


    每一次探讨雾岛青时,雅文邑的神情总是带着难以形容的沉寂,诸伏景光揽着雅文邑的肩安慰,不必担心,他们总会找到这个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将这个人绳之以法。


    随着组织内部风波四起,碰面已经不再理所当然,期间他们甚至为某个任务故意扮过冷战,让众人误以为这段恋情岌岌可危,雅文邑和苏格兰之间随时都会一刀两断。


    ——会分手也正常。


    外界多数这样评价他们的关系。


    ——就算是玩玩,这么久了,雅文邑也早该玩腻了。


    赤井秀一以开玩笑的口吻将这些话转述给诸伏景光听的时候,雅文邑甚至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坐着。


    雅文邑的易容技术只能算入门级,但胜在他本身的隐匿能力突出,不被人察觉比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对雅文邑来说简单得多。


    听了那番话,诸伏景光只是微笑着同赤井秀一碰杯。


    雅文邑和苏格兰之间的关系在他人眼中是什么样并不重要,当组织从世界上消失,雅文邑和苏格兰也不复存在,他们将会迎来新的生活。


    诸伏景光放下酒杯:“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换个身份喝酒吧。”


    “好啊,到时候我请客。”赤井秀一痛快答应下来。


    这对当下的他们来说无疑是最美好的祝福,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是对平安的祈祷,危机潜伏在这些愿景下,暗流涌动。


    转身的瞬间,诸伏景光的唇角抹平。


    重生以来,并非一切轨迹都与记忆相同,蝴蝶效应明显,必须谨慎再谨慎。


    活捉乌丸苍士带来的效益远大于就地击杀,但深入敌营实行抓捕的危险也难以预估。


    谁都不知道那幢别墅里留有什么后手。


    诸伏景光将这项任务留给了自己。


    敲定这项决定的时候,在众多复杂和沉重的目光中,雅文邑沉静地望着他,和过去的任何一次会议一样,始终没有发言,就像他的一道影子。


    行动前夜,听着无线电中的汇报,等待着行动开始的信号,诸伏景光体内沸腾的血液反而愈发平静下来。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


    成败在此一举,天明之后,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天台的角落。


    有着一头灰发的杀手几乎融入夜色,正坐在一旁垂眸擦拭匕首。


    其实雅文邑不需要来,这种时候出现太容易被误伤,也容易引来组织成员的报复,在他的计划里,雅文邑现在该在后方等候胜利号角奏响。


    但想拦住雅文邑太难了。


    见到提前等候在此的雅文邑时,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雅文邑怎么知道他会在这里,而是庆幸还好雅文邑不是他的敌人。


    夏末的风带着一丝潮热,呼吸发闷,耳边仿佛能听到计时器倒数的滴答声,绷紧神经等待行动开始的那一刻到来。


    “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雅文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哑然片刻,诸伏景光转身,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但他一向会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次真的等不到天明,那他希望至少能带着答案离开。


    “如果。”诸伏景光再一次陷入沉默,这一次,连专心擦拭匕首的人都停下动作,向他投去了视线。


    “我是说,如果。”诸伏景光说,“如果干邑没有暴露,身份先暴露的那个人是我,你会怎么做?想办法保下我,还是会因为我的真实身份憎恨我?”


    雅文邑注视了他良久:“你知道答案的。”


    雅文邑起身,手臂压在天台的围栏上,眺望远处的夜景,身体稍微前倾,罕见地放松。


    “如果不是知道答案,你就不会假装自己不是苏格兰来骗我了。”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道背影,认真说道:“我不知道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雅文邑停顿了一会儿,闭上眼,感受着拂过面颊的微风,说道:“我憎恨一切谎言,这与组织或警方无关。”


    这一刻诸伏景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大得惊人。


    他几近本能地向前走了几步,手悬在半空,距离触碰到雅文邑明明只差最后几厘米,却还是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遥不可及。


    诸伏景光嗓音干涩:“你现在也……”


    雅文邑突然转身,将他的头按在颈窝,打断了艰难说出口的话音。他们两个身形相仿,雅文邑甚至更消瘦些,拥抱时却总是雅文邑将他纳入怀中。


    “我爱你超过对谎言的憎恨,直到这一刻,我依然希望你获得幸福超过想看到你痛苦……一切都会结束的。”


    诸伏景光深呼吸,将雅文邑整个人用力拥紧,重复了一遍:“一切都会结束的……就快结束了。”


    第43章


    潜入那幢神秘的别墅, 诸伏景光竟然发现,这里不仅没有机关或陷阱,甚至没有猜测中的守卫者, 就像一个普通的住所。


    诸伏景光询问雅文邑那边的状况, 两秒后,雅文邑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一切正常。”


    “好, 小心行事,有情况随时同步。”


    带着轻微电流音的声音顿了一下, 再次响起:“你也是, 祝你一切顺利。”


    诸伏景光没多想,压低音量应了一声, 对面陷入沉寂,再无声响。


    ……


    “你对他是死心塌地还是死心, 你真的分得清吗?”


    乌丸苍士端坐在书桌后,既没有自己的住所被外来者入侵的紧张,也没有丝毫自己领导的组织正被瓦解的紧迫,钢笔笔尖从容地从纸面划过,直到墨痕渐淡。


    在他的对面,灰色发的叛徒面色平静地摘下了耳机, 在掌心捏碎,零零碎碎地落在地板上。


    乌丸苍士慢条斯理地为钢笔充墨, 脸上带着同情:“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未真正爱过谁, 也从未真正被爱,一想到爱,你只能联想到死亡。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明明什么都不懂也没人教过你, 却还是误打误撞领悟了真相,因为爱和死本就没有区别。”


    他用纸巾擦去多余的墨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仿佛在说天气一般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


    他边写边说:“你以为杀了我,你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吗?你的人生错成这样,从来不是他人的过错,而是你自己的选择,不幸的是,你现在在做的事跟过去做的那些错事没有任何不同,不过是又换了个雇主,继续执行不是出于本心的任务……57号尚且愿意为你留一条后路,我能接受你的背叛让你重回组织,警察又能给你什么?他们只会比我们更不念情义,57号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更清楚。”


    对方迟迟不答,乌丸苍士勾起唇角:“我能原谅你第一次,如今就能原谅你第二次,青时,只有你知道这间书房,没人会在意死在这里的究竟是哪个乌丸苍士,查验基因也不会有任何差别,那足够你想保护的那个人拿到功勋。”


    听完那些话,灰发青年慢慢抬起手,黑色的匕首横在身前,刀刃没映出丝毫倒影,只有最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所以这件事才只能由我来做。”他轻声说,“您不走,不就是在等我来吗?”


    笔尖一顿,留下一个墨点,乌丸苍士低低地笑了:“所以我说,这就是你的可爱之处。”


    他将面前的稿纸撕碎,随手扬起,从缓慢飘落的碎纸片里望着那双灰色的眸子,直至一切归于沉寂。


    桌面上只剩最后一张空白的稿纸,乌丸苍士靠在椅背上,放松而坦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期之中,甚至期待已久。


    “我好像知道57号为什么会叫你雾岛青时了。虽然擅自拿弟弟写的小说主角的名字给一个保镖起名非常没有礼貌,不过是那家伙倒也正常。”


    “最后一页了。”他笑着,像是对面前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故事的结尾,你要亲自写吗?……青时。”


    **


    雅文邑毫无征兆失联,诸伏景光心急如焚,按照耳机里隐藏的定位装置找到那间密闭书房时,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同样的尸体在这幢别墅里不止一具,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死法各不相同,唯独这个秘密的书房里的人有所不同。


    从致命伤的切入角度来看,这个人竟然是自尽。


    ……更重要的是伤口的形状。


    这样的伤口,诸伏景光只能联想到一把武器。


    他强压心中的不安,向公安同步了消息,再一次尝试联络雅文邑,依然石沉大海。


    不幸中的万幸,这里的资料没再像上次那样葬身火海,也许里面就藏有组织的秘密。


    诸伏景光走向书架,脚步一顿,抬起左脚。


    脚下是只碎掉的耳机,跟他此刻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诸伏景光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门,这个瞬间,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几乎是本能地快步冲出门,沿着来时的密道一路向前。


    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窗——外面阳光正好,草坪和鲜花轻微摇曳,正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微风轻轻撩起发丝,诸伏景光定定地望着这扇窗,心底仿佛被掏空了一块,茫然和空洞中又滋生出种微妙的感觉:他可能很久很久,就像他回到过去重新见到雅文邑前那么久,也可能是更久,他可能很久都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


    心底更加清晰的那道声音是,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就像当年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一样。


    那天过后,雅文邑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般彻底消失了,经过重重调查,只有某个通向港口的小路上的监控短暂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监控只拍到了雅文邑的半个身体,他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平静地从画面中走过,在画面中消失后,雅文邑这个人仿佛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无踪迹。


    一连几天,降谷零推开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看到那道在暂时结束一天的忙碌过后靠在沙发里的身影,无声叹息,将带来的饭放在桌上。


    “……我该想到的。”诸伏景光抬头望着好友,忍不住说。


    “我早该想到的。”他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齿间轻颤,又似乎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早该想到的,雅文邑不会相信警察,哪怕这个警察是他。


    不,也许正因为这个许下承诺的警察是他,雅文邑才会一边协助调查,一边计划脱逃。


    雅文邑憎恶谎言,他已经骗过雅文邑第一次、第二次,难保不会有第三次,雅文邑不相信他才是对的。


    “监控拍到的画面你也看到了,他是自己走的。”


    降谷零俯身按着好友的肩膀,认真说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无论怎样解释他的行为,那些尸体一定跟雅文邑脱不开关系,突然潜逃也是事实。已经过去72小时,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对他发布通缉令,不然跟上面没办法交代,你必须确保自己能留在项目组,未来才有可能找到他……帮他。”


    过了许久,那双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用力闭了一下,诸伏景光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布吧……一旦有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降谷零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关门声响起,视线模糊地落在天花板上,诸伏景光面部肌肉麻木,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不信我。


    诸伏景光想。


    雅文邑会逃走,无非是因为不相信他。


    他不信我会选他。


    诸伏景光弓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既然根本不相信他,为什么还要救他,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帮他。


    雅文邑。


    ……


    天明之后,诸伏景光眼底挂着黑眼圈,照常走出办公室,新一轮的调查工作再次开始。


    公安对书房里的资料进行了全面分析,在众多关于组织的资料中,诸伏景光的注意力唯独落在了一卷奇怪的手稿上。


    这卷手稿的主人公的名字跟他们一直在调查的那个神秘组织成员一模一样,经过对墨水的检验,一切都指向,手稿中的内容是乌丸苍士亲笔写下。


    有人甚至怀疑起雾岛青时并不真实存在,而是乌丸苍士虚构出的角色,毕竟的确没人见过雾岛青时的真面目。


    在这种悬而未定的局面中,与雾岛青时有过接触的伊野圣吾成为了唯一的线索。


    只有诸伏景光知道,伊野圣吾会在几年后代为发表那卷手稿,时隔已久,他又一次拜访了伊野圣吾。


    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伊野圣吾的调查一直是雅文邑在跟进,许久不见,这位伊野家大少爷的形象已经跟记忆中截然不同了。或者说,如今的伊野圣吾趋近于他最初记忆中的那个伊野圣吾,比起书店的店员,更像是多年后那位笑面虎般的伊野家主。


    他还没开口,反而是伊野圣吾先说:“他说如果你来找我,就告诉你答案。”


    伊野圣吾的表情像嫉妒又像是嘲讽,混杂在一起,化作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伊野圣吾没提名字,但诸伏景光就是知道,伊野圣吾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雅文邑。


    诸伏景光的手指蜷起,指甲碾过指腹。


    他是来调查雾岛青时的,但也许伊野圣吾知道雅文邑的去向。


    伊野圣吾拿起摆在桌面最显眼位置的相框,上面是他年少时的毕业照,突然抬手,将相框砸向桌角。


    玻璃碎片飞溅,诸伏景光静静看着那一幕,身体纹丝未动。


    “雾岛青时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作为某人的保镖入学,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年。”


    伊野圣吾将相框拆开,拿出夹层里了另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不算合照的毕业合照,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偷拍,背景中某个少年敏锐地侧目看过来,眼神冰冷,护在一个脸被涂黑了的人身旁。


    “这个人很奇怪,不过是个保镖,却好像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人,除了那个雇主,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的雇主午睡的时候,他就守在旁边看书,他不是来上学的,却好像很喜欢读书,毕业前我大发慈悲雇他跟我去留学,他的雇主都说随他去,他竟然理都不理,后来我回日本开了家书店,联系上他的雇主,才知道他已经不做保镖了,转做雇佣兵。”


    “这明明是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家伙。”伊野圣吾咀嚼着这句话,抬起头,把照片塞给面前的人,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相框,头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送客!”


    诸伏景光攥着那张照片,手微微颤抖,他深呼吸,将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倒流直冲头顶,连管家请他离开的声音也已经毫无察觉。


    他的瞳孔剧烈震动,呼吸几乎停滞。


    BOSS曾经的贴身保镖,传说中组织里的神秘高层雾岛青时——


    可照片里的那张脸,分明就是曾经的雅文邑。


    ……


    诸伏景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警察厅的,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目光落向桌面,踉跄半步,扶着桌角站稳,手不住地颤抖,又一次翻开那卷手稿,目光从上面的一字一句碾过。


    【他的名字叫做雾岛青时。】


    【他出生在一条注定沉没的游轮上,理想是逃出甲板。】


    【……】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此生无法逃出这片汪洋。】


    ……


    世界彼端,灰发青年坐在甲板的角落。


    他看着远处,周围安静无声,没有人会莫名其妙突然在他身旁坐下。


    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二十七年来,一如既往——


    作者有话说:一直以来都是用景光的视角,很少用雅文邑的视角,因为雾岛青时≠雅文邑。


    他是雾岛青时,但也不是,他是雅文邑,但也不是……在不同人眼里他有不同的名字,但他其实没有自己的名字。


    第44章 「我」


    第一次读那本小说, 是在57号死后的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有一个月在暗无天日的审讯室里等待血流尽的那一刻到来,黑暗、寒冷、饥饿、疼痛, 很多次失去意识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身体却擅自苟延残喘迫使我一遍遍醒来,但再怎么努力睁开眼也不可能看到一丝光亮。所以那也许不该叫做等待, 我是在期待我已经死了,不过这些年里, 我的期待总归会落空。


    至于剩下的一个月, 我在读一本小说。


    我喜欢看书,任何类型都喜欢, 只要让我觉得我正在做什么而不是等待遥遥无期的死亡就好。起初57号给我书是为了让我别太丢他的脸,毕竟过去十几年里我从未接受过教育, 收到的任务却需要我在一所享有盛名的贵族高中里读三年书。57号偶尔会指点我,他似乎从中发现了什么乐趣,后来也时不时奖励我一些新书,但读新的雇主给我的这本书的痛苦完全不亚于审讯室里的酷刑折磨。


    我的新雇主——那个和57号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过去我们一般称他为59号。如果身处美国的中毒昏迷47号在这三个月里尚未气绝的话,那这样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在组织里还剩下十七个。


    59号之所以要求我读这本小说, 大概率是因为过去的两年间我被称为雾岛青时。我没有自己的名字,也不明白这个名字的来历或者是否有所深意, 我只是一个保镖,雇主需要我是几岁那我就是几岁, 雇主给我取了什么名字那我就叫什么名字,一切为任务服务。在我眼里雾岛青时跟小明、阿福或训练营中的Yavin、Kevin没有任何区别,但在57号和59号眼里大有不同。


    直到翻开59号给我的那本书,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在审讯室里59号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给你起名叫‘雾岛青时’?……那你就归我了。”】


    雾岛青时, 这是59号写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59号要求我认真研读,我不确定59号要求的认真是什么程度,不过大概严于57号的抽考。


    在这本小说里,我认识了雾岛青时,也认识了59号。


    我只是喜欢读书,没有太多学识,但读第二遍的时候,我竟然从那些绮丽梦幻的文字里模糊意识到,这本书写的其实是59号自己。


    发现这件事后,我甚至有点诧异于59号没直接把我送去跟57号训练营一起埋了,但想到以59号这样的个性,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讨厌的保镖如愿,也就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了。


    就像在故意置气,57号用59号最在意的名字给一个保镖起名,59号用了57号的名字回到了郁文馆学园,而我依旧是乌丸苍士的保镖雾岛青时。


    一年后,乌丸苍士和雾岛青时正式从郁文馆学园毕业,不值一提的插曲是某个同学提出雇佣我在他留学期间保护他,并且详细描述了去国外会有多自在逍遥,59号在旁边似笑非笑地说我可以自己决定,我想那大概是在问我要不要留那家伙一命。


    我没有杀人的爱好。


    不过这个找死的提议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想法。


    为新雇主服务一年后,我逃走了。


    59号是个慷慨的人,保镖出身却能在组织里早早获得属于自己的代号,这是很多组织成员想都不敢想的超高待遇,也证明了这位候选人的手腕和地位。除我之外,同样享有这个特权的还有日前成为琴酒的黑泽阵,但我突然就对换个新名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抗拒。


    说不清是抗拒换个新名字还是被那番有关国外的描绘煽动,在前去接受代号的路上,我打碎玻璃逃走了,也借此短暂逃离了那个代号。


    那是个雨夜,瓢泼大雨砸在身上,我却只觉得畅快。那时我只想到了雨会停,没想到我会回到组织。


    我成为了雇佣兵。


    我知道59号还在看着我。


    那种不发一言的旁观有时甚至让我觉得,59号一直在期待我逃走。他无法挣脱命运,一切早在基因成型前便被编辑好,所以他慈悲地希望我能逃脱,但他的傲慢不允许我在他手下成功,所以我必须看起来不幸,就像一条找死从深海浮上海面的鱼。


    其实不需要演戏,我对新的世界有着非同一般的向往,但这里不符合我的生存条件,在海面上呼吸只会让我痛苦,但沉入深海后世界将不再有一丝光亮,所以我还是在努力适应。好消息是,我对任何痛苦都不敏感,所以适应良好。


    那段日子里,我不止一次想起59号写的那本小说,我将那些文字细细读过太多次,几乎能背下来:一望无际的大海、富丽堂皇的一等舱、混乱拥挤的三等舱……雾岛青时就出生在那艘无时无刻不有新故事发生的游轮上。在无限的海水和有限的船舱里,雾岛青时不属于任何一个空间,他渴望着海以外的世界,畅想过,听他人描述过,眺望过远方,却从未真正上过岸。


    我甚至想,也许那晚我该劫持59号一起离开,但如果我真的劫持了59号,又由谁来下达命令放我离开。


    我对每一任雇主的心情无疑都是复杂的。


    阿尔诺死后,我对59号的那种复杂感官反而淡了,只剩下平静。


    其实他做的很隐蔽,以我的能力看不出丝毫破绽,他也一向擅长做那种即便他光明正大站出来把自己做的事细数一遍也绝对怪不到他头上的局,但我还是知道,那是他做的。


    我只是使用过他写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他却仿佛觉得我就是他笔下的角色,开始操控我的生活。他关注我,纵容我,希望我成为真正的雾岛青时,想看到雾岛青时跳出甲板去往海以外的世界,又因为对雾岛青时的关心和爱护不断移情,滋生出了更多矛盾的掌控欲,最终他决定让我回到他身边,就像雾岛青时即便跳了海也跳不出那片海。


    兜兜转转,我还是成为了雅文邑。


    59号已经成为了组织BOSS,我并不意外,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我想了想,你还是叫做雾岛青时吧,雅文邑。”


    正因那一晚我逃走了,59号才会同意我叫做雾岛青时,才会想把我拉回组织,这也许是59号和57号的和解。


    接下来的几年,我在59号口中偶尔是雾岛青时,偶尔是雅文邑,偶尔也可以是Yavin,这全随那位的心情,但其实哪个名字都不是我,而是不同的没有死去的人。


    看到还在继续使用“乌丸苍士”这个名字的59号,我也曾生出一种荒诞感,这里唯一一个跟我一样使用着其他人名字的人,竟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雇主。


    那样傲慢的人也在经受无力改变的生活,如果不是回到组织后他开始安排让我和琴酒恋爱,我想我不会忤逆他。在59号笔下,雾岛青时有个留着长发、爱穿风衣的恋人,他们之间恨比爱多,59号会做出这种安排在我意料之中,只不过我的抗拒比我预想中更多。


    我见过太多殉情,爱情在我眼中是不同的领域,唯独这件事上我不想随他的愿。59号并不因此责罚我,他喜欢看到我违背他的命令,但并非真的同意我挑战他的权威。


    我想保镖的职责里不包括满足雇主矛盾的内心这一项,和无关的人恋爱也一样。


    其实我不该将自己对雇主的背叛归结于他人,我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保镖,能活着走出57号训练营的人本就不是我,如果天堂中的Kevin看到这一切能略感慰藉或愉快,59号做的这些事也算为我好。


    这种荒诞的生活终止于我遇到苏格兰的那一天,又或是,开启了一场更为荒诞的荒诞。


    第45章 「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认为我和59号是同类人,只不过我不如59号那样拥有随意改变他人人生的权力。这其实是59号的可悲之处,正因他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重, 才会让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难以远走。


    我也曾认为我和苏格兰是同类人,我们都是被猝不及防卷入一场混乱不堪的关系, 但我远不及苏格兰无辜,因为他对那一切一无所知, 我却是让他陷入此等情境的罪魁祸首。


    所以在对苏格兰的爱里, 我更多的是对他的愧,见面的次数多了, 我逐渐分不清我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愧,不过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分别, 都会让我想加倍对他好。


    我不执着于定义我对苏格兰的感情,爱更多还是愧更多并不重要,我希望苏格兰能在这场混战中全身而退,更希望他能获得幸福。


    希望另一个人拥有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就像在祈祷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能够获得那些东西,59号会放我走, 因为他想看到雾岛青时自由,哪怕只是暂时。我和59号的区别在于, 我希望苏格兰幸福,并且是永远。


    很多次我都是带着分手的念头回到安全屋, 但看着苏格兰的背影,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手中书页翻过,对内容的认知却停留在前一行, 我又觉得不急于一时。苏格兰不会坦然接受所有人的帮助,一旦分手,我就永远失去了帮助他的立场,他也失去了接受我的帮助的立场。


    我该为他做些什么吧?


    和他共处一室的时候,我大多时候这样想。


    既然开头已经问心有愧,那至少结束时要问心无悔。


    但我能为他做的太少了。


    直到今天,我仍旧这样认为,我能为苏格兰做的事太少,我为他带来的麻烦和压力却很多。


    我带着我要跟他分手的想法去见他,也等待着下一次见面他就会向我提出分手,所以我既向往回到那间安全屋,向往推开那扇门见到他,也曾有几次站在门口踌躇犹豫最终选择离开,假装自己从没回来过。


    我对苏格兰所有的爱、愧、同情、移情,一切都建立在他在我心中是完美受害者的基础上。


    与其说我是从未想过苏格兰是警察的可能性,不如说是我从未预想过某天我对苏格兰会有恨。


    怎么会那么巧呢?


    一个警察潜伏进组织,阴差阳错跟组织的某个高层存在感情纠葛,那么再下一步是什么?我们会一起死在一座岛屿上吗?死前会拥抱吗?会有谁是带着笑容死去的吗?


    真相被揭开,我发现我的痛苦不是源自对谎言的憎恨,而是不想继续描绘他的死亡。


    浪潮褪去,愧渐消散时,我发觉我对他的爱比我想象中更多。


    ……


    毫无疑问,我爱苏格兰,但这与苏格兰无关。他从未向我索取过什么,也从未请求我爱他,是我一厢情愿。


    我也并不怀疑苏格兰对我的感情。我见过他不爱我时的样子,所以我知道他后来真的爱我,我甚至能精确到是从哪一天、哪一眼起,他对自己妥协,开始承认自己对我有爱。


    他带我走进他的世界,这一次我甚至不需要再站在门前踌躇,他已经主动将门敞开,笑着出来迎接。


    我接触到他的生活,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的真正的他。


    我触碰他崇高的理想,想到的却是他将要面对的现实。


    越是被他打动,眼前他存在裂痕的理想和不可能兼容的自由就越是清晰。


    自由,未来,全新的人生……他将自己的真心交给我,不知道我就是雾岛青时。


    我们的谎言是相互的,他向我敞开心扉后,我甚至失去了继续憎恨他的资格。


    无法抑制的,我又想起了那个问题:我的爱究竟为他带来了什么?


    总有一天他也会像站在郁文馆学园外的我一样,对着揭开的真相感到痛苦,做不到看爱人的眼睛,只能盯着不知道何年何月会枯萎的爬山虎。


    没有什么能胜过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急救般升腾起的爱意,所有的痛苦都会被稀释淡化,我相信他后来对我说的每一句话,美好的未来近在咫尺,可我最初明明是想让他幸福。


    他说一定会把雾岛青时绳之以法时的神情,和他向我描绘自由蓝图时的神情一样专注。


    雾岛青时既不存在又真实存在,知道是谁在使用“雾岛青时”这个名字的人里,总有还没死透的。


    自由,爱情,幸福,未来——这些东西如果我幸运到能够全部得到,就不会陷入当下这个难题。


    正如59号所说,我的人生深陷沼泽从来不是他人的过错,而是我的选择。


    所以我逃走了,就像当年我逃离组织。


    我憧憬他描绘的自由,所以我离开他。


    这就是我的选择。


    无论对错。


    **


    一年零七个月后。


    美国。


    广场上空出一大片真空地带,远处的街角有人探头拍照,被警员呵斥阻止,地上的鸽子边啄食面包边围观混乱,惬意地舒展翅膀。


    等待电话接通的空隙,赤井秀一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件高领毛衣,被数个枪口对准,看起来仍旧是恬静平淡的模样。


    电话没通,有时差或者有要紧事没注意到,也属正常。


    赤井秀一简短留了个言,收起手机,大步走向长椅。


    “不要靠近他,这个人非常危险!”


    “没关系,他想跑早就跑了。”


    赤井秀一径直穿过包围圈,俯身捡起那本书,是本侦探小说的下册,他没读过,但有所耳闻,看起来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


    刚下过雨,即使是新翻修过的广场,地面仍旧湿滑,赤井秀一顺手擦了擦封皮,将那本书妥帖地放在了长椅的另一侧。


    “谢谢。”身侧响起那位通缉犯的声音,用的是日语。


    那人只稍微有点动作,枪口瞬间动起来,仿佛跟着电影明星转动的摄影机,被瞄准的目标也的确有着极其出众的外貌。


    “……不客气。”赤井秀一与那双无机质的灰眸对视,顿了一下,“你被逮捕了,雾岛青时。”


    灰发青年望着那本书,语气和缓,又说了一遍:“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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