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设过很多次再次与雅文邑见面时的情景。
他不是个喜欢空想的人, 唯独这缕思绪总是在繁忙中无声地钻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过意外,想象那幅画面竟然从没让他生出压力或难过,也没让他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染上疲惫色彩……久别重逢总归是件好事, 即便也许永远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他的头发变长了, 诸伏景光想。
有段时间雅文邑的头发跟这会儿看起来差不多长,后来是他动手剪短了, 效果不算好,毕竟他是个业余理发师。
一年零七个月不见, 回忆却像倒带,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散过场,还在昨天。
禁闭室提前清过场, 他今天是以日本警察厅代表的身份来到这里,退出去之前, 赤井低声说关了录音。
他表达了感谢,但其实他对雅文邑并没什么不能被旁人听到的话。
“我没想到你会被抓住。”半晌,诸伏景光说。
太过空旷,太过寂静,甚至能听到模糊的回音。
坐在禁闭室最靠里侧位置上的青年缓慢抬起头,诸伏景光一直紧盯着那个人, 真正对上视线的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雅文邑竟然是笑着的。
笑容极淡, 连唇角都还是抹平的,仅眉梢微乎其微上扬, 但那对雅文邑来说已经是极其放松的神态了。
他想象过再见面时的情景,想象过再见面时的气氛,也想象过再见面时雅文邑会作何反应,但被拉回现实后, 一切都与他预想中不同。
他本就不够了解雅文邑。
更何况在销声匿迹的577天里,他们都有了新的际遇。
望着那个不像笑容的笑容,诸伏景光没能笑出来。他试图用自己是警察厅代表的立场来为自己当下的反应找出一个更合乎情理的解释,但更像是掩饰。
“为什么不逃走?”他尽量以平静的口吻发问,“我看过抓捕现场的录像,以你的能力,无伤脱身不算困难。”
雅文邑还是没有太大反应。他们对视了几秒,诸伏景光无意识攥紧掌心,声音却轻了:“为什么不逃走呢?”
不是已经逃走一次了吗?
这一次为什么不继续逃?
为什么还要回来?
既然回来……
为什么不是找我?
雅文邑平静地望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晃动,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眼底。诸伏景光忽然有些心悸,他深呼吸,却还是吐不出胸口郁结的沉闷。
他有些难以忍受这种寂静,开口:“你……”
“我想见你。”雅文邑说。
有那么一瞬,诸伏景光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冲过去抱住雅文邑了。
但现实中,他们仍旧隔着空荡荡的地面和幽幽回音,各自占据禁闭室的一角。
“……”诸伏景光说,“为什么?……你明明……”
他没再说下去,捂住眼睛,别开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干涩。
雅文邑离开的第一天,他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有其他隐情,得知另一重真相后,比起错愕或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缝中渗透出的更大的恐慌。
是雅文邑也好,是雾岛青时也好,还有什么其他更多更复杂的身份也好,真相和秘密已成定局无法更改,独自走出伊野家的那天,站在暴烈的阳光下,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雅文邑了。
他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留下雅文邑,才会迎来这场蓄谋已久的不告而别,只要雅文邑不想出现,他就永远不会知道雅文邑去了哪里、是否还有归期。
“我想见你”——雅文邑曾经对他说过一次这句话。
那时候他还在打着控制了苏格兰的旗号来威胁雅文邑配合行动,雅文邑担心苏格兰的处境,提出想和苏格兰见面,那是他第一次从雅文邑口中听到想见他这种话。
彼时他清楚听到那句话,但那句话并不是真的对他说。
这是雅文邑第一次直面他、直白地说出这句话——“我想见你”。
“你知道我会来,所以才不逃跑吗?”诸伏景光说,“这里不是日本,也不归日本警方管辖,如果我没来怎么办?”
“不在日本,你不想见我,那我们就一定不会见面。”雅文邑说,“无论你今天是带着什么任务来,是主动还是被派遣,谢谢你来见我。”
原来他真的考虑过不会再见的可能性。禁闭室只有悬在头顶的一盏灯,光线惨白,诸伏景光却无端想起了一年多前走出伊野家时暴烈的阳光。
“……已经见到了。”诸伏景光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正在等待审判的人不是那位通缉犯而是他自己,“然后呢?见到以后,你要做什么?”
雅文邑没有回答,靠在背后的墙上,看起来十分放松:“这一年多来,我去了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他的语速很慢,也许是太久没说过那么多话,还在努力适应,但一字一句都十分清晰,就像已经把这段话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他的声线清冷又和缓,仿佛是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故事,将不曾相见的时光娓娓道来。
“……新西兰的草原湖泊、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我对自然风光不感兴趣;英国那家咖啡店的甜甜圈太甜了,不是很合我的口味,但那家店很安静,坐一下午也不会有人打扰。”
诸伏景光的身体逐渐僵住。
“……我去乌斯怀亚,站在世界尽头看最后一座灯塔,转身的时候并没觉得一切可以重新开始。”雅文邑轻声说,“抱歉。”
诸伏景光几近本能地迈出一步,心跳加速,甚至是害怕接下来会听到的话,想要抬手打断,喉咙却像被硬块堵住了般发不出声音。
雅文邑站起身。
他看起来比过去更加消瘦了,但还是那样的坚韧锋利,就像那把断过一次的匕首。
“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去过了,除了最后一个地方。”
诸伏景光问:“哪里?”
雅文邑说:“你的家乡。”
眼睛蓦然睁大,瞳孔颤动,如同被搅乱的蔚蓝湖水。寂静的空间内,椅子被推翻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碰撞声尚未消散,诸伏景光将那个不告而别的家伙紧紧压入怀中。
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加倍收紧手臂,明明已经确认这个人就在身边而非幻影,牙齿还是在轻微打颤。
你也不想和我分开?
你是专门回来找我的,对吧?
你当初选择离开不是因为不信任我,而是因为爱我,对吗?
……
紊乱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中,雅文邑摸了摸他的头发,一如往初。
诸伏景光的心也仿佛被一并抚平了般静下来了。
“我不知道你的家乡在哪。”雅文邑说,“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风景和美食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太想知道答案……就被抓住了。”
……
……
东京的十二月初天气还不算太冷,又一次被卷入离奇案件的工藤新一对进警察厅已经熟门熟路到像回自己家。他独自在办公室等候,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快喝完了也没见风见警官回来,正准备出去找找,一扭头吓了一跳,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瘪了,差点儿烫到手。
这间办公室里竟然还有个大活人在,刚刚完全没察觉。
他远远看了一眼,是没见过的人,正在看书。
他没记错的话,那是诸伏警官的工位。
风见裕也正巧回来,没察觉异常,熟练掏出保密协议,工藤新一熟能生巧,拿起笔签名,余光又飘向窗边,不知为何一开口声音就自然压低了:“那位是新来的警官吗?”
风见裕也小心地看了一眼窗边,含糊道:“嗯……这周刚放……额,我的意思是,调职过来。”
工藤新一敏锐地从这个反应里察觉出不对,好奇追问:“那位警官叫什么名字?是哪里调来的?以前从来没见过,是特殊技术人员吗?”
“啊,差不多吧,是特聘来着……”
风见裕也越是支支吾吾,工藤新一就越是想知道答案,一阵暗中拉扯,远处毫无征兆响起道冷淡的声音。
“诸伏。”
音量不高,两人却瞬间被震慑住了般定住,齐齐循声看过去。
新来的警官已经合上了手中的书,正侧头看向这边。灰色的发丝垂在额前,发尾不太整齐,虽然怎么看都像理发失败案例,但配上那样一张脸以及淡然静谧的气质,让人忍不住猜测那其实是专门设计。
远远的,工藤新一看到灰发男人向他颔首:“你可以叫我诸伏。侦探,请多指教。”
四目相对,大脑擅自瞬间完成职业性格分析,工藤新一表情一僵,撑住桌角稳住身体。
他想:要命,那个人怎么像是个杀手。
等那个据说是从特殊部门调职来的神秘警官离开,工藤新一向风见警官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和猜测,被尽数搪塞过去。
一头雾水地走进电梯,工藤新一才后知后觉想起另一回事:“……那位警官也是姓诸伏?”
他记忆里,那不是个大众姓氏。
少年自言自语:“不知道跟另一位诸伏警官有没有关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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