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云之后知后觉,郍一川是怎样一个天才◎
山村偏远,到D市市中心要三个小时,出了D市到S市还有三小时的路程。
文焱见他不想说话,便也没有再搭话,只是停在商场买了两份赛百味,递给简云之一份:“简先生,你吃吗?”
简云之没有拒绝,下车拉伸筋骨,两人在商场地下停车场拆包装,食不言。
文焱吃得很快,吃完拿出一根细烟:“简先生不抽烟吧。”
简云之摇摇头,文焱嘴边含着细烟笑笑:“我去吸烟区抽一根,你随意。”说罢抛着打火机走远了。
面包干硬,是全麦的,里面几片菜叶,简云之不喜欢这种减脂餐,但他的胃已经习惯了,相比中午的骨头汤,胃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简云之也饿了,于是细嚼慢咽地吃完。
出来的急,没带充电线,他打开手机,搜索商场里的电子商品商店。
转悠了几圈,才找到电梯,D市不如S市繁华,新开的商场店并不多,有些还在装修,显得几分冷清。
到了一家手机专卖店,简云之选了一款银色充电线和充电宝,支付时营业员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看。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想起来自己没带口罩。
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一边扫码一边眨着眼睛小声问:“我好像在网上见过你,你是明星吗?”
简云之低垂精致眉眼,浓黑的睫毛遮着黑眸,平淡说道:“以前是,不怎么出名。”
小姑娘顿时兴奋起来:“那我能和你合影吗?你放心,我不发到网上,就给朋友们看看。”
简云之点点头:“可以。”
小姑娘飞快结完账,还免费拿出平时售价一元的纸袋装好,放在柜台上。
“我们对着这个墙壁可以吗?这边光线好。”她举起手机,她个子不高,简云之转过身靠近,弯下膝盖,对着镜头浅笑,小姑娘连按几下,拍了十几张。
“谢谢你!大帅哥,我保证不发到网上。”小姑娘笑嘻嘻把纸袋递给他。
天哪,第一周上班就能遇到明星,真是天降大运!网红和明星果然有壁,比前几天那几个一日店长的男网红帅太多了!好像还是素颜,皮肤又白又滑,年纪看起来也好小……
简云之走远了,售货员又偷偷拍了几张背影,宽肩窄腰,头围也很小,穿着简单的卫衣也气质不俗,虽然不知道对方名字,但下意识觉得一定是演电视剧的明星。
立马全部打包发进自己和朋友们的群聊:遇见极品大帅哥了!好像是明星!你们快帮忙查查是哪个!
*
简云之下了电梯走进车库,靠近看见文焱站在车边,正在往袖口喷香水。
见他来了,笑笑:“简先生是去买东西。”
简云之没瞒着:“手机没电了,去买充电线。”他自己用的手机款式颇旧,和其他新手机并不通用。
文焱脱了西装外套,拿出挂钩挂好,放在了防尘袋里,挂在后座车顶的扶手上:“不好意思,临时要开会,西装不能太皱。”
简云之没意见,他本来就是搭顺风车,没什么要求。
上车无话,车离开市区,行驶上高速,一路灯火渐少,车内归入黑暗。
*
简云之百无聊赖打开手机,翻看着新加的几个群聊,里面的消息在不停刷新。
郍一川生前太劳模,据说还有近一百首未发布的音源,每年时不时被公司上传几首。今天发布的是一首2019年音源remix版本,群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点开链接本想听,想起没带耳机,手又按下暂停键。
上下翻看歌词页,因为是remix版本,作词作曲加了一串不认识的英文名,最前面是他熟悉的AntaresⅡ——郍一川的艺名。
歌曲百科里写着这首歌风格:暗潮 (Darkwave)、电子流行 (Electro-pop)、极简合成器流行 (Minimal Synth)、电子身体音乐 (EBM)。
点开演唱者界面,是英国电子乐团女主唱,2000年获得过英国水星音乐奖、2005年获得格莱美最佳舞曲奖,名誉全球的电子乐元老级歌手。
点开AntaresⅡ艺人界面,20岁斯坦福物理系毕业,发布第一张电子乐专辑被国际大奖提名,发布第二张狂澜国际电子乐全奖,和诸多国际名流合作,23岁成立个人经纪公司,并设立专属基金会。
怎么看都是人生赢家剧本,却在2020年回国跑到偏远山村采样音源,最后遇到泥石流英年早逝。
这样的结局,任何人都会评价天妒英才。
真是个疯子,简云之掩面,把情绪藏得更深了,只是眼角微微湿润。
郍一川死的那年,他才15岁,懵懂无知,忙着备战中考,是名副其实的书呆子。
什么音乐娱乐,一概都被父亲隔绝了。后来进公司走得又是偶像路线,每天学的是KPOP热曲,网络热曲,艺术性的音乐离他很远,他听过AntaresⅡ的名号,却从听过他的歌曲。
简云之后知后觉,郍一川是怎样一个天才。
*
车子在一处豪华CBD停下,天色已晚,却仍门庭若市,西装革履的白领进进出出,行色匆忙。
门口的门童立马上前迎接:“文律师,您好!”文焱递过车钥匙,转身说:“简先生,我的办公室到了,方便先上去一坐吗?”
另一个门童很有眼色地拉开后门,拿起文焱放的西装,跑到前面,替下车的文焱穿好。
基金会负责人需要对方引荐,简云之没拒绝,自己拿起拐杖下了车,门童要来扶他,他摆手制止了:“我不需要帮助,谢谢。”
文焱在这地方显然是引人瞩目的,刚下车,早在一楼等待的秘书,小步跑过来低声交谈,门童在身后提着行李箱,还有一个在前面帮忙按电梯。
简云之脚不方便,看他们形色匆匆,开口道:“文律师你们先忙,我在会客区等待就好。”
文焱在前面转过头,对旁边的秘书说道:“Lisa,帮我接待简先生。”然后朝他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半小时以后见。”
名为Lisa的女生停下脚步,点点头,朝简云之走过来,笑:“简先生,我是文律师的首席秘书,叫我Lisa就好,这边请。”
两人上了另一架电梯,Lisa是非常标准的职业女性形象,发型装扮和文焱一般一丝不苟,她笑意盈盈道:“老板处理的也不是什么大事,简先生不会等太久。”
简云之只是礼貌笑笑,因为临时洗了澡,没打理什么发型,微长的发丝柔顺服帖,垂在眉间,看起来乖巧懵懂,自然也没什么威慑力。
Lisa也没太拘束,健谈道:“简先生,你有所不知,老板因为你拒绝了另一个明星的名誉纠纷案,对方这几天天天登门拜访,今天据说明星本人也来了。”
“说来也巧,那位客人还是你的同事呢。”
听到同事二字,简云之这才抬头,未等Lisa揭晓答案,两方人马已经在电梯开门的瞬间对视上了。
对方的经纪人是个大嗓门,瞪大眼睛像是见鬼一般大喊一声:“简云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个围着明星的生活助理如临大敌,迅速拿起一把黑伞挡在了自家艺人身前。
文焱西装革履站在旁边,狐狸眼眯着,笑道:“秦经纪,我们律所的安保很到位,这里没有危险情况需要您警戒。”
经纪人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抬头去看周围的摄像头:“哎呀,你不懂,不说了,今天你们这里的摄像头可要做好保密工作,别让什么阿猫阿狗的视频流出去。”
文焱气定神闲,仍是笑盈盈的神情:“当然,我们律所一贯保护客人隐私。”
经纪人冷哼一声,和简云之擦肩而过,大大翻了一个白眼:“晦气!”
然后趾高气昂地命令几个助理把艺人送到会议室,并狠狠扫视一圈周围吃瓜群众,不许任何人偷拍,否则马上发律师函。
Lisa被这秦经纪自导自演的好戏逗乐了,绷着脸差点笑出来,看对方一路人马撤离,才捂着嘴偷笑几声,转头看向自己的客人:“简先生,没吓到您吧。”
简云之神情仍是淡然的,好看的眉眼没有丝毫愠怒,仿佛刚才他不在风暴中心。
刚才抬头一霎那,他就看见了所谓的同事——前乐队主唱:秦萧然,两人目光对视,他很坦荡,对方却带着点心虚。
“没有,走吧。”
Lisa乍舌,没想到简云之年龄小,性格却这么稳重,被人指着鼻子骂都能忍下来。不过想起整理案宗时看到他遭受了两年网暴,想必他应该是习惯了,看简云之单薄身形,下意识地心疼起简云之。
幸好,简云之先请到了老板出马!老板出山,一个顶三!相信简先生很快就能翻身!
*
领简云之到了贵宾休息室,另一个工作人员很快端来了切好的果盘和刚磨好的拿铁咖啡。
新来的工作人员声音甜美,是专门负责贵宾接待的:“简先生喜欢喝什么?茶、饮料、咖啡、纯净水,我们这里都有备。”
简云之摆手:“一瓶饮用水就好。”
工作人员立马拿来两瓶玻璃瓶装的纯净水放在桌上,然后识趣地关门撤离。
Lisa坐在单人沙发上,她是文焱的首席秘书,自然也很了解简云之要打的官司,虽然有些棘手,但:“简先生,您放心,既然我们老板接了这份案子,必然不会再接秦萧然那一份。”
简云之不知道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关系:“秦萧然怎么了?”
Lisa微微震惊,没想到简云之什么也不知道,低声八卦道:“就是有一些小道消息,说你的黑稿,很多是他家公司发的。”
出于自己的身份,她又加了一句:“当然,这只是一些传闻,具体的实际情况,还需要调查取证。”
不过看秦萧然经纪人那急着跳脚的样子,估计传闻的真实性八九不离十了。
她抬眼偷偷望了一眼简云之,想看看他的反应,却只见那位漂亮的客人笑了,浅浅的嘴角勾起,只有释然与解脱。
Lisa瞬间被美得汗毛直立,啊啊啊啊,客人怎么这么淡定,啊啊啊啊,客人看起来更纯洁了,这是什么圣母玛利亚降临人间,感觉自己加班的怨气都要被净化了。
Lisa只觉得自己心跳骤然加快,白嫩的皮肤,精致的眉眼,浅粉的嘴唇,少年独有的清秀脖颈……越盯越往下,眼睛都要盯直了,突然回过神,立马不自然干咳:“简先生,我出去打印几份资料,您先坐着,我马上回来!”
说罢踩着小高跟,嗒嗒嗒跑出贵宾室,在卫生间转角飞快拿出手机,关注了简云之的超话,从今天开始,她要成为简云之的妈咪粉!战斗粉!
究竟哪个天杀的,这样陷害我家纯情爱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寡夫文学写爽了,咳咳咳咳
仍旧求收藏求评论,谢谢大家
62 ? 现实世界3
◎我要你,去把郍一川带出来◎
简云之在空荡荡的贵宾室等了半个小时,没等来人,只等来一声尖叫,接着是细琐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声音越来越响,同时人声也越来越嘈杂。
拧开水瓶,冷静地抿了一口水,润润唇,看样子是有人来这边闹事。
门砰得一声被一脚踹开了,之前见过的秦经纪气势汹汹地喊叫:“简云之、你这个贱人!臭不要脸的东西!到底给了多少脏钱让文律师给你做事!”
“你的钱干净吗?你不就是被包|养了吗?”
“你真是让人恶心!”
看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竟是想要冲过来动手。
简云之站起身,敏锐地躲开。
Lisa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秦经纪,嘴里说着消消气。另一只手在蜂拥人群中指挥进来两个保安,使眼色让他们一人拉住一边胳膊,将人给控制住。
秦经纪被拉到踹开的门旁边,嘴里还骂着脏话,胳膊不停扭着想要挣脱控制,看来是气得不轻。
尤其是看到简云之云淡风轻的样子,脸直接怒成了猪肝色,挣扎地更厉害了,嘴上也越骂越脏,开始波及祖宗父母。
“秦经纪,有话好好说嘛,我们律所一向和气生财,千万不要大动肝火,气坏身体可怎么办?”Lisa拿着文件夹,看似态度殷切地在旁边扇着风,心里却清楚这人只是出头鸟,好戏还在后面。
秦萧然姗姗来迟,他发型装扮无一不精致,身上穿的是深蓝色Chanel全套千鸟格针织,人未到,古龙香水已经溢满空间,人群自动消声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语气温柔谦卑:“对不起,大家,我的经纪人脾气太火爆,打扰到了大家工作,我先向大家道歉。”后面的助理很有眼色的开始派发红包。
“秦祖新,快向简先生道歉。”这时,他的视线才飘飘然落到简云之身上,简云之垂眸喝了口水,并未看他。
秦经纪没再骂人,但头梗着不愿认错,秦萧然凤眼侧眯,示意保安松开,手搭在经纪人肩上,安慰:“好了,大经纪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和简先生是旧识,让我和他谈谈,好吗?”
Lisa美目一弯:“帅哥的要求我们肯定得答应呀,你们就在这里聊,我去沏茶。”
转身立马将律所围观的人遣散了,笑着将秦经纪拉到其他会议室,接待人员重新上了果盘茶水,关上门,一切恢复平静。
秦萧然施施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眼尾不知何时泛起了红,语气腻人:“云云,我们很久没见了。”
“你想我吗?我很想你呀~”
简云之微抬眼眸,双手合在膝前,这个称呼让他颇为,玩味。
秦萧然扇了扇风,自说自话说太热了,脱掉了外套,露出内里高定丝质衬衫,深V设计,弯下腰,露出恰到好处白皙肌肤:“云云,我知道你最近不好过,我想帮你,可我公司……”
“你知道的,艺人在公司身不由己。”
他咬唇抬眼望向简云之,声音带了一丝急切:“但不是我要陷害你,我绝不会陷害你,你信我吗?”
简云之微微皱眉,简单回答:“名誉权的事情我全权交给律所去处理了,这些事情,我并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
秦萧然身形一抖:“你我何时这么见外,以前,你最喜欢缠着我,我们关系那么要好。”
“你说想让我成为大明星,你做我永远的吉他手。”
“你,你怎么全然变了……”
简云之眉毛一跳,自己十八岁就进了乐队,当时心思单纯什么话都敢说,现在一听,真是刺耳到吓人。
终是忍无可忍,他直截了当说道:“首先,感情牌在我这里不管用,其次,这官司不是我要打……”
砰——门又被一脚踢开,秦经纪握着电话就冲了进来,得意洋洋地说:“公司要加价三千万付给文律师,简云之,你就等着被踢出局吧。”
Lisa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她已经安排人去叫老板了,这一晚事端多生,她已换上耐跑的平底鞋。
“秦经纪,有什么话好好说嘛,等文律师来再商量。”
这死经纪人,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她今晚已经加班两小时了!
秦萧然坐起身,又穿上好了外套,像穿上自己的堡垒,面色恢复平静。
*
文律师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士,身高高挑坚毅,深红的职业裤装,披着黑色的长款风衣。
她插着口袋,姿势慵懒,开口却是掷地有声:“不好意思,请问刚刚秦经纪刚刚加价到多少?”
Lisa恭敬答道:“秦经纪说要付三千万委托我们律所帮秦萧然先生维护个人名誉权。”
女士拍拍手掌:“秦经纪真是大手笔,这还未板上钉钉之事,都愿花这么多心思。”
话虽这么多活,可谁不知道文律师一旦接了简云之的案子,其他律师肯定都是避之不及,不愿再做被告律师。
这官司,就没有打得必要了。
只有请了文律师,一切才能平稳落地。
女士手撑着头,似是颇为伤脑筋:“你这倒是提醒我了,简云之的案子,涉及的被告太多,我确实应该多付一笔给文律师。”
然后朗然一笑:“这样吧,我替简先生付五千万。”
全场顿时哗然,不敢置信望向那位女士。
她却直直望向文焱:“这个价位不错吧,文律师可别再贪心了。”
文焱扶着金丝眼镜框,将视线移至简云之身上,笑得神秘莫测:“这得看简先生的意思了。”
全场视线随即落在简云之身上,他此时气定神闲,只是注视着那位气度不凡的女士。
秦经纪的脸再次涨成猪肝色:“不要脸的东西,你个男人还靠女人出价?”
这是准备再次闹事。
女士摆摆手,外面走来五位身形挺拔,穿着西装的保镖。
“我们和简先生还有事情要谈,其他人都撤离吧。”
保镖颔首,拎小鸡一般控制住瞬间鸦雀无声的秦经纪。
女士抬抬手示意带走,又漫不经心加了一句:“对了,刚才听说这位秦经纪当众辱骂简先生,还损坏了贵所的公共设施。”
“文律师,你便一并起诉了吧,省得我又要跑一趟。”
门口,秦经纪破防的叫骂再次传出,只是这次,不敢再指名道姓。
秦萧然捂着胸口,颇为柔弱自怜:“对不起,文律师,我的经纪人给您添麻烦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文律师笑眯眯未搭话,女士再次抬手,两个保镖又近了一步,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秦萧然咬咬嘴唇,知趣地离开。
*
女士翘腿直接坐在了简云之对面的沙发上。
“哎呦,真是一出好戏。”
她望向简云之,那眼神没来由让简云之一颤,这眼睛,墨色如深渊,含着无尽的戾气、杀意,又被自持上位者的矜贵克制隐下。
这是见过血气的眼睛,同时,这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看来,这位就是要见他的人。
女士见他一哆嗦,笑得开怀:“文律师,快点拿出新拟的合同签了,我和简先生还有话要说。”
Lisa作为全能秘书,已经准时出现在贵宾室门口:“文律师,合同已经重新拟好,请您过目。”
简云之接过笔,干脆利落签了自己的名字。
文律师笑意盈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和Lisa离开了。
简云之正色,眸色认真带着一丝急切:“您找我,是要我做什么事情?”
女士却不着急,只是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简云之,像是每处细节都要扫视到,然后笑道:“简云之,你倒是幸运。”
简云之目光沉沉,丝毫未受对方话语影响,只是执着地望着她,等待答案。
女士靠在沙发上,双手撑头:“我也不和你废话了,你既然去过那个地方,便知道些皮毛。”
“我要你,去把郍一川带出来。”
惊雷在简云之耳边炸开,他不敢置信地听着那一段话,身体竟不自觉地抖了起来:“郍一川,他,没有死吗?”
这个名字,他以为就要随他枯骨一同隐入黄土。
这个答案,是他万千希望后又万千磨灭的期盼,
瞬间,泪水大朵大朵滴下脸庞。
女士撑着下巴,似是自言自语:“祸害遗千年,一介凡躯,倒是撑得挺久。”
然后,她朝简云之粲然一笑:“只不过,状态嘛,可能不太好。”
“你愿意……”
话未落地,简云之已开口:“我愿意。”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洪水一别,他想念得发疯,他怎么会不愿意……他要见郍一川,必须见。
女士哈哈笑出声:“不错,我欣赏你的魄力,原以为你软弱自闭,倒是有几分胆量的。”
简云之深吸一口气:“怎么去见,我等不及明天。”
女士挑眉,似乎没想到他如此迫切:“你就这么相信我?”
简云之凝眉,他并非莽撞,只是哪怕一丝希望,他也会去,而且:“你的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睛。”
女士怔愣一秒,随即摸着自己的眼睛,一抹金光闪过,她哈哈大笑:“不错的答案,你倒也不是废物花瓶。”
“走吧,今晚去南沙村,赶工快的话,说不定今晚就能见到哦。”她甩着跑车的钥匙,朝简云之眨眨眼。
两人坐上那架酒红色跑车,速度一度飙升到两百迈。
城市夜色在跑车车身流淌,映得流光溢彩。
车内沉默,简云之正襟危坐,终是问道:“你是谁?”
女士握着方向盘,淡然笑道:“我是龙哦。”
【📢作者有话说】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简云之要去找郍一川啦~
作者最近去搜寻了一些人外资料,咳咳咳咳,是的,接下来,会有人外情节,甜蜜加恐怖,云云的肾上腺激素会狂飙
63 ? 现实世界4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全然私心呢◎
“暂且叫我霞吧。”龙无人名,只是代称。
简云之深呼吸,自己遭遇种种都围绕着“龙”族展开,若他还当之前经历是所谓游戏,就太傻了……
踌躇片刻,问道:“我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霞看他笑得颇为深意:“自然是神陨之地,龙的神陨之地,苍龙陨落后,一脉族裔皆葬在那处。”
简云之从羊倌老伯那里听说过苍龙这词:“有位老伯说那里是神的受刑场。”
霞眯眯眼睛,流光暗闪:“时官,他与我立场不同,自然说法不同。”
她简单叙述,时官是封存所有陨落神族时间线的神官,那位时官要等到苍龙神力皆散才算完成使命,如今已回天庭述职。
简云之所进入的第一世界,是时官掌控的小世界。第二世界,是时官掌控的大世界。
“听说那大小世界都在羊肚中,感觉如何?”霞转头,笑意盈盈看向简云之:“可有什么味道。”
简云之讶然,摇了摇头:“和真实世界无异。”
若不是游戏,是谁在帮他,他问道:“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所处是游戏世界,是谁在指引我?”
霞转过头,神色冷淡,语气带着难掩的嫉妒:“所以我说,简云之你真的很幸运啊……”
简云之瞳孔微缩,他感觉真相离自己一步之遥,其中重量难估。
“你以为你能回到这里,是因为郍一川吗?”
霞幽幽叙述,语气像是在讲鬼故事,带着玩笑的恶意:“你的母亲,一直在陪伴你呀,你没有发现她吗?”
简云之身形剧烈抖动起来,他是期望见到母亲的,可是……
母亲,母亲,他从未见过……
没有理会简云之失态的震惊,霞讲起一个故事。
渺青二十年前被封为龙女,本要一生枯死庙宇之中,是母亲帮她逃走,寄她学费,让她在A市念完大学。庙宇中的仪式,都是母亲假扮渺青完成的。那日失踪,正是苍龙陨落之日,母亲沾染神力太多,被认为是苍龙族裔,时间线收束,一同葬在了墓中。
“时官念你母亲是人族被无辜牵连,而且即将临盆,便留下她的肉身,让你出生了。”霞露出残忍的笑容。
“不过你母亲不愿你困于那地,便自愿舍弃肉身,化作一缕自然之力。”
“换你出了神陨之地。”
“代价嘛……是永无轮回。”
永无轮回……字眼如无数钉子敲击在简云之魂骨上,撕裂痛苦将他硬生生分解,竟一时认不得、听不懂那几字,只觉四字无限繁殖,挤占在他每寸血肉、每条神经、每片脑叶,叩待他无法逃避。
高速公路的反光条在模糊的视线中形成一个个光圈,呼吸如残烛忽闪,一口气吊着,迟迟没进气。
霞继续剖解残忍的真相:“原本车祸,你是要死的,你母亲为了让你活下,硬生生将你送进了阴阳分割之地,以安息苍龙为由,又求了一线生机。”
“郍一川,便是时官选于你的庇护者。”
简云之如梦初醒,难怪自己一进入小世界,是熟悉的家乡……难怪郍一川恨他恼他却无法离开他……难怪自己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
难怪自己被一次次被指引到正确的方向,这些温柔的眷顾皆源于母亲。
是她担心自己接受不了残酷的真相,用谎言为他编制一番梦境。
听闻至此,简云之已嘴唇咬出鲜血,不愿嚎啕,肩头剧烈耸动,泪水迅速沾湿衣衫。
为什么自己如此愚钝,明明察觉了那份异常,却只想快点逃离那方世界。
他从小只觉母亲非常陌生,母亲从未立碑,他从未向母亲祭奠过。
无尽的悔意随着真相的揭露,将他溺毙。
此时,他才遥遥想起,母亲名路青鄃,与父亲同校毕业,是同父亲般杰出的建筑师,年轻时已才华横溢,设计作品伫立全球,若不是在外婆家养胎,想必母亲已名扬海外……
命运愚弄,生生世世,他再也寻不得那份爱意……
*
霞冷静拿出一包抽纸:“别哭死过去了,你的命现在可由不得你自己。”
见简云之欲哭欲死,她颇为粗糙地拿出几张纸糊在简云之乱糟糟的脸上,满脸嫌弃:“快到南沙村了,给我把脸擦干净,别让其他人以为我在欺负你。”
南沙村新修了山路,超跑一路直接进了村子里的民宿停车场。
霞下车,拿出准备好的登山设备:“记住你自己的话,要去就快点跟上来!我可没时间等你!”
简云之吸吸鼻子,睁眼,已恢复理智,他看向自己的掌心,继而捏紧了,他不愿再失去任何,他抓住的不会再放手。
下车将一瓶水浇于脸上,将灼热的温度都降下去。
他的目光本就清冷,几番的痛苦将他的青涩冲刷消散,眉间是一抹难耐忧色与幽幽愁色,水洇湿发丝与脸颊,素净如孤月。
他必须振作,他的命已不是自己一人的。
*
霞握着登山镐,顺着先前打好的登山钉,已上去十米,见简云之清醒了,将绳索一头扔了下去:“快点上来。”
山下放着背包,是简云之要换的服装和装备。
南沙村地处西南,此处山极高极陡,山石嶙峋,以诡异的角度相连,他们要去的地方很深,需攀登好几座山。
霞已开好路,简云之只需将安全绳系好,跟着已钉好的路线攀升。偶有几处,需借力凸起石块,虽生命安全,但是刮蹭和跌撞是不可少的。
简云之经过磨练体质提升,才没很狼狈。
不知攀了多久,只觉已深入云端,远处地平线还能望见一抹青白。
在一处悬崖边,两人拉着绳索,跳进一处古迹河流冲刷出的河谷缝隙。
此处气候颇为诡异,如此高的海拔,植被丰富,苔藓蕨类铺满大地,参差参天大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满目全然是生机,不见任何颓败之色,气温越往里走,越是湿润温暖,带着柔柔的停滞感。
“这处是龙族遗迹,传说苍龙诞生之地正是在此处。”霞扒开身边过高的蕨类植物,持续前进。
这处山谷四周高中间低,正如一处巨龙盘旋的巢穴,简云之从未知华夏大地还有这样一处秘境,也不知苍龙诞生是几万几千年前的事情,但他的三观早就被颠覆,现在看什么都见怪不怪。
霞定定站在前方,突然说:“简云之,我所托付你去寻郍一川,全然是私心。”
她转过头,此时,太阳从地平线一跃而起,照耀在她瞳孔上,金色竖瞳凌厉,撤了伪装,气势骤然变得冷冽严肃,龙角从额头长出,身形也膨胀拉伸,到了两米的高度。
简云之明白此行必然不简单,也不讶然,只是颔首答道:“你能帮我,这就够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全然私心呢。
霞目光凌冽,转头:“记住你说的话,等会可别后悔。”
两人接连跳下一处绝壁。
到达山谷中心,一块巨石伫立,此石如开天辟地就落于此地,虽底部并不稳定,却巍然不动,自成气势。
细看之下,那巨石竟化出五官,仿佛有人即将从中诞生。
化形之人风姿卓越,难掩锋芒。再遥看那不清晰的眉眼,眉骨高耸,狐眼狡黠,唇线笔直,不易辨是笑是怒,只觉浑然天成,宛若神祗。
简云之怀疑自己魔怔了,这石头——他竟看出郍一川的样子。
*
霞挺拔如松,背手而立,阳光照在她龙角上,熠熠生辉:“简云之,我并不比你高尚多少。”
“你必须将郍一川带出来,否则,我便这里杀了你。”
简云之眉头紧皱,不理解霞为何这般说,他不正在干这件事吗。
霞见他不解,目光威严盯着那具塑像,说道:“此人初入神陨之地,平了五万生魂之争,立下一笔不小的战功。”
“你走后,此人不知死活将流散的邪力吸收了,现在已自立一番小世界炼化邪气。”
“如今,已隐约有成神之势。”
简云之瞠目结舌,他竟不知郍一川还有这样的过去,又即将有更高的成就。
这样的人,还需要他的拯救吗……
“这世间本就此消彼长,万物均衡。神位,自然也是定数,他得的是龙族传承,若成神,挤占的必然是我龙族神位!”霞语气铿锵,难掩愤怒。
“龙成神后不能永生,陨落后还需一脉族裔皆去往生,原本神位由十二龙脉接替执掌,苍龙一死,如今千万龙灵皆盼神位。”
“若此人成神获得永生,我龙族将永失神位。”霞控制自己,闭眼深呼吸,最后幽幽讲出:“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我要你,无论如何,都要将郍一川带出来。”
简云之终于明白了霞的要求,可是,这番话讲出,他只有苦笑,自己凭什么让郍一川放弃成神,即将成神的人,会念旧情吗?
霞自然知晓他的想法,她挥掌间,一把古剑落于手心:“我也无需瞒你,我已历经千万小世界磨练,本该继承神位,却在五年前遭天雷重击,此人受我牵连而死,却也夺了本属我的战功,我与他,已无亏欠。”
万事皆因果,可这因果,代价太深!
想到那道天雷,霞的古剑铮铮做鸣,杀意顿生。
五年前,她曾凝眉而怒视天空,叩问难道他们龙族就这样被天道厌弃,这五年,她不断在外布局,潜入人类社会,只为寻得转机。
她根本不愿,也绝不会放弃!
简云之知晓这其中因果,也看出此时霞的隐忍与愤怒。这么看来,她对自己已经算是客气。
这样的人,成神想必也是光明磊落。
只是,他又有什么立场?他只是一介凡躯,又能左右什么事情……
叹了口气,自己终究欠了太多人,早已身不由己。
简云之神情忽地放松了,生出超脱之意:“我会去的,也会尽力。”
就当是最后见郍一川一面,最后再见一次,他就放手……
*
简云之跪坐在神像前,霞告诉他,若是想去郍一川的世界,就要在神像前虔诚供奉,将自己珍贵之物献祭,请求神隐。
珍贵之物,简云之只有这具躯壳,算得上珍贵的:一只眼睛、一颗心脏、一颗肾器,一支手、一条腿。
古剑嗡鸣,剑气凌然,鲜血从胸腔中涌出,新鲜的心脏溅在神像前,滴滴答答流出一条小河,将神像和跪坐之人连接。
继而另外四只脏器迸溅成圆形,血液自动绘制成复杂的纹路,在他身下结成法阵,神明接受了他的供奉。
简云之在剧痛中喘息着,仍是叩首,深深求着:敬神,我已将最珍贵之物献祭,我是您虔诚的信徒,求您让我进入神隐之地,永享安乐,再无痛苦。
空气一瞬间凝结,仿佛有什么在窥视。
皮肤传来刺骨的疼痛,模糊视线中,发现肌肤丛丛涌出妖异的蓝色花朵,花朵层层绽放露出细长的花蕊,诡异绮丽的纹身,将他整具残躯都布满了。
简云之望着自己的手臂,露出极淡的笑容。
神像涌出丝丝密密的黑色雾气,将他迅速包围。
意识渐散之前,只听身后之人沉沉说:“简云之,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不是敌人。”
【📢作者有话说】
简云之(凝眉叹息):我只不过是一介浮萍
郍一川(炼化邪气):活着真难,我想老婆
将之前的伏笔在这章收了,作者保证,简云之和郍一川最后都是完完整整的人,人外什么的,偶尔情趣一下[求你了]
64 ? 壶中日月1
◎看来真的很想要金子◎
落入茫茫一片云雾,不知是在下坠还是在上升,只觉灵魂在无限抽离,挤压收缩无限旋转,直至天地间一颗芥子。
“且吃因果,升坠自由。”心中响起一道天音,猛然旋转离散,意识逐渐回笼。
五感在此处得到极大提升,一时只觉每寸知觉都多余,衣服上的绒毛都是刺的,耳边的声音如电流嘈杂细闪,眼睛看得太远太广竟一时无法聚焦。
简云之眨眨眼睛,好久才摸出自己身下垫着什么,毛绒的,温热的,好像是一活物。
从身下拽出,那玩意抖落抖落从下面迅速窜出来,一团黑影异动。
简云之努力看着,看着,才发觉是一只灰白色浣熊。
四肢细短,身子肥沃,嗒嗒嗒嗒来回转着圈,深深嗅闻。
*
简云之跪坐在地上,半响才疑惑问道:“哪里来的浣熊。”
他试着戳了一下浣熊的背脊,引得小东西站起身向他挥舞几爪,尖利的铁爪闪过寒光。
“谁允许你碰本大爷了。”浣熊说话了,嗓音沙哑尖细,是个烟嗓。
简云之抬手扶额,没想到对方能说话:“你哪来的,怎么跟着我?”
浣熊两细小短手交叉似是抱臂,尖嘴露出鄙夷的神色:“当然是来监视你。”
简云之明白了这是霞的人,不知怎么一起跟着进来。
抬眼望,周围只有混沌云雾,其他一概不见,不知如何再走,又何处去寻郍一川。
有现成的导引,他自然不能放过:“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吗?”
浣熊小黑眼珠滴溜溜翻了个白眼,然后手中拿出一颗金色十二面骰子:“就知道你难成大器,我家大人特意让本大爷拿神器做引。”
说罢小短手一抛,金色骰子落入简云之手心。
“这是十二轮回之骰,你未真正修心修道,灵眼未开,需要有些遭遇,才能见之所见。”
骰子自动悬空而转,三秒后,正面缓缓浮现出画面,是一张沧桑老人刻像,紧闭双眼,双臂交叉,不知是死是活。
画面消失,眼前一暗,周围雾蒙蒙的世界霎那凝聚成形,只见青绿色墙漆迅速升起,瞬间筑起一狭小房间。
浣熊瞬间炸毛,抓住简云之的裤脚,迅速攀到他的肩头,暗哑说道:“此地还处混沌,邪气未消,千万小心每一步,别坏我家大人好事。”
简云之被胖浣熊压得肩膀一沉,手中忽地多出一把手钳,身上全数穿戴好消毒服,将整个人遮起。
周围布置迅速变换,消毒柜,手术椅,一盏青灯幽幽悬在屋檐下。
眼前忽闪黑暗,再看清时,自己手中钳子滴着血,夹着一颗蛀牙,湿黄粘腻。
这牙的主人,一风烛残年的老人,正长着大口躺在手术椅上,牙齿已拔去了多数,拔出牙的牙槽黑洞一般,深邃无底,似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晃着。
细看,是暗色的血在流,流进暗黄的咽喉,流满干瘦的枯皮老脸。
简云之手一抖,牙齿咕噜噜落进老人口中,喉头滚动,老人发出赫赫的喘气声,像是要被那颗牙噎死了。
浣熊在耳边尖叫,简云之抄起狭长镊子,屏气凝神,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伸进那口中,借着头灯那抹暗光,硬生生又给夹了出来。
手起牙落,咕噜噜滚进铁托盘,拖出一条血水。
心中神经才松一分,茫然就涌了出来,简云之不知自己还该做什么。
不知是麻药打多了,还是这老人要死了,一套动作下来毫无反应,只是张大嘴茫然睁着两双昏黄的眼睛瞪着手术灯。
颇有遗愿未消,死不瞑目的架势。
*
这是要我做什么?简云之暗自腹诽,难道让自己将剩余牙齿都拔光了?
既然是牙医,那必然是要治病,简云之放下手中的钳子,寻找周围任何像病历的东西。
最终在残木桌子抽屉里找到了,最上面一张,铅笔字龙飞凤舞。
患者:路老三
病因:牙疼多年
牙疼,便要将牙全部拔了,可疼得是那坏死的神经,应当将那神经全都扯出来才好,这才是痛苦的终结之法。
回神,简云之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毛骨悚然,仿佛自己在一刻被什么东西附身,生出极端的恶念。
深吸一口气,简云之继续翻找着空间内剩余的抽屉,希望能找到其他线索,哪怕是治疗手册都是极好的。
浣熊紧紧扒着他的肩膀,缩成一团,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它害怕。
翻遍所有的角落,只剩犄角旮旯没找,趴下望向桌脚下,他深切希望快点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一团金色在桌子角落反光。
有东西!
伸手去钩,一颗金珠子咕噜噜从桌底滚出来。
简云之刚站起身拿起那颗珠子,手术椅上的患者仿佛瞬间活了过来,颤动眼珠紧紧盯着那颗金珠,枯瘦的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握,急切地呜咽着。
想要金子?简云之试探地走近,那两只昏黄的眼珠盯着小珠,热切喜悦得成了对眼。
看来真的很想要金子。
老头嘴巴长得更大了,原本还有褶皱的脸被撑得光滑,空洞的牙床撑得更漆黑,那黑洞挤压拼命收缩,仿佛在说自己的需求。
简云之拿着镊子,试图将金珠塞进牙洞,没想到老头伸出舌头一卷,直接咽了下去。
再张口时,嘴里已有一颗金光灼灼的金牙,老头眼神多了几分疯狂的灼光,颇如回光返照,张开的嘴巴意味着他还要更多。
*
简云之被那狂热的眼神盯着,心下一抖,放下手中的镊子,转头再看那张病历,上面的治疗方案上多了一串文字:“也许种满金牙能够消减那份痛苦。”
想要金牙,自己又从哪里去找金子?刚刚翻遍了所有地方,就看见这一颗。
浣熊抓着他的头发,哼哼一扯:“你傻啊,这地方不是现实,你要做的是求神。”
求神?简云之想起自己此时在神隐之地,自己的身份是狂热的信徒。
他跪下,向空白之处叩首:“敬神,请给您最忠诚的信徒三十颗金子。”他刚才数过了,一颗金牙,八颗真牙,二十二颗牙洞。
当啷,一颗金子落在他跪拜的地板前,方法有用。
简云之捡起一枚,再叩首,当啷,一颗金子又凭空掉了下来,离他一米远。
简云之用膝盖移动过去,刚捡起,一米之外又掉落一颗。
若刚才是巧合,现在他能肯定,这掉落的距离,是有人故意捉弄,像是在用奶酪引诱老鼠落入陷阱。
深吸一口气,只能又继续卑微地捡起放进口袋,再叩首。
也许是摇尾乞怜打动了神明,等他捡起九颗金子时,一颗颗金子在他面前凭空而生,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头顶,打在他的脊背,打在他的膝盖,隐隐作痛。
金子瞬间在面前堆成了小山。
手术椅上的老人看见这一幕,在束缚带里顿时剧烈抖动起来,手脚拼命挣扎着想要冲下来抢夺,目眦欲裂,脸上的皱纹都裂成一道红缝,整个空间都开始摇晃起来,青灰色灯光快速闪烁。
简云之不顾刚才金子的羞辱,只得立马捧起一把,跨步全部投喂进老头嘴中,防止出现什么诡异变动。
大块金子被完全吞咽,堵在喉咙中,像一座小山,老人瞪着大眼,脖颈的肌肉绷紧,半晌,小山滑进胃里,总算落袋为安。
再张口时,两排崭新金亮的金牙夺目,配合那张衰老的脸上,更显得诡异,那双眼睛带着笑意,安详地闭眼。
*
当当当当——空间中响起敲钟声,厚重悠远。
简云之警惕抱臂远离了老人,抬眼望向四周屋顶,不知又发生什么变动,浣熊紧紧扒着他的头发,爬到了他的头上。
只见老人的胃部剧烈抖动着,似乎是什么的东西要顺着食管而出,小山般的堵在喉咙处。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满心不甘与怨恨,牙关死咬,汹涌的凸起不断涌着,冲击着,直到打破那金造的牢笼。
一颗颗白色物体从金子缝隙中喷出。
是牙齿,无数白森森的牙齿,缠绕着丝丝黑气,不断从嘴中涌出,将颌骨撑满,当当当地落在地板上,散落满地。
黑气从牙齿向老人席卷,攀上寸寸肌肤,侵入五脏六腑,吞咽下苟延残喘的活气。
老人眼睛狰狞睁着,牙关发颤,皮肉迅速干枯,终是在痛苦中咽气。
当当当当——敲钟声再次响起,厚重悠远。
霎那间,由牙齿堆成的小山将老人淹没,金子和牙齿化为尘土,转眼变为一抔黄土,是坟包。
牙医诊所不见,吹来一阵黄色的雾气,空间全然变了,变为一处黄土坡。
一块黑色墓碑在墓前凭空而生,照片上是老人满口金牙笑意满满的样子,正楷红字写着:喜丧,寿终正寝,所愿皆成。
墓碑前是泥胚香炉,三柱香青烟袅袅,升腾起来,将整个空间淹没,一切又恢复原本混沌云雾之中。
这就结束了?简云之抬起手拿出十二面骰,原本老人那一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一块空白。
“这就结束了?”简云之问扒着自己头顶的浣熊。
浣熊咳咳咳几声,慢悠悠从衣服上爬下,舔胸毛掩饰尴尬:“应该是了,毕竟是由邪气形成的小空间,没那么稳定。”
简云之蹙眉,没想到事情就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只留下他满腔未消的疑问。
难道郍一川在嘲笑自己所求皆空,给他一个警告,让他知难而退?
简云之抬眼环顾四周,不知道郍一川究竟在何处,但未见郍一川,他是不会回去的。
眼下再没更好的办法,拿出那枚十二面骰,抛掷。
十二面骰在半空中转动,停下时,一张年轻人的脸出现,只不过眼前蒙着一层白纱,三色长幡将其淹没。
烟雾再起,石屋筑起,等空间完全形成,简云之发现自己好像在一处地窖打造的牢笼里。
昏暗无光,手脚被冰凉的铁索束着,一动,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叮啷铛啷。
65 ? 壶中日月2
◎天杀的,自己不会要被活烧了吧◎
只听浣熊低声惊呼:“谁拉扯本大爷。”
肩膀骤然一松,浣熊呜咽着消失了。
简云之急切向自己的四周张望,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潮气从土墙里渗出来,带着腐烂的草木气息,混着一股焦苦味,气味冲鼻,冲得他想咳。
不知为何,这里连空气都逼仄,压得他无法喘息。
猛然间,他察觉到黑暗里有呼吸声,不是他的,密密匝匝的,空气凝滞,密不透风。
这里有人!还是非常多的人……
嚓——眼前一片耀眼的橘色火光窜起,一个个举着火把的黑影将他包围。
未等及仔细看清状况,烟气直窜眼睛,熏得他泪泗横流。
天杀的,自己不会要被活烧了吧!
简云之一边伸手抹着眼睛,一边想要挣脱,铁链被扯得框框作响,却钉在墙上纹丝不动。
咕噜——
远处的黑影静默伫立,只有火把劈里啪啦爆燃。
火光在地窖里随风抖动着,眼前的一切都在映照下抖动。
隐隐绰绰中,只见正前方壁龛遍布无数泥像,中间拱卫一具大泥像。
质感粗糙得近乎粗暴,指腹的痕迹清晰留在泥面上,泥像五官位置不一,眼歪嘴斜,似笑似哭;身体比例不一,脑袋胳膊过大过小,皆是畸形。
中间最大的泥像身体遍布掌印,像是初萌意识的神鬼,在泥土的束缚里挣扎,努力成形。
火把摇曳,泥像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蠕动,像是那些神鬼正在缓慢地、费力地,从土墙里挣脱出来。
咕噜——
简云之目光涣散,只觉意识随着那诡异的影子一同扭曲舞动。
不行,自己不能被邪气感染!
死命咬着舌头,直到嘴内一股腥甜,他才奄奄回神。
地窖两边壁龛上全是黑色泥坛,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墙壁,出口,只有正前方。
简云之望着眼前沉默人群,心中生出莫明的惧意。
这些不是泥胚,这些都是邪气的具象,他一个人敌不过。
*
最前方戴着兽头毡帽的人身披黑袍,朝大泥像叩拜,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黑色的甲骨面具,甲骨缝隙涂着金色染料。
开口,不是人声。
一种簌簌的、潮湿的摩擦声响起,像是口器在黑暗里细细咀嚼,带着嗞嗞嗞嗞天然的电流杂音,细碎单调,直钻进耳膜,颅腔内迅速泛起眩晕恶心的感觉。
简云之试图捂上耳朵,但那股声音仿佛来自脑中,根本无法隔绝。
咕噜咕噜——
周围的人群应和,口器嘶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簌簌嗞嗞,簌簌嗞嗞。
简云之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喉咙中腥甜味更浓。
祭司从黑袍中拿出串铃开始吟唱。
那是另一种声音,音调拉得极长,单调而重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拽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诅咒的重量,一句叠着一句,让简云之的意识坠进更深的深渊。
火把的光随着吟唱的节奏微微起伏。影子跟着起伏。泥像跟着起伏。
简云之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跟着起伏,身子无法支撑,匍匐在地上,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纸。身上的铁链绷紧被他扯得发响,也抵抗不了那股杂音的侵蚀。
直到那股声音停歇,他才得以片刻喘息,睁眼勉强聚焦,只见一颗垂死的鸡目正对他的眼睛。
那是一只奄奄的鸡,垂在祭司手里,眼睛半开半阖,眼仁已经翻白,半死不活。
被攥着,两双眼睛因悲惨际遇,彼此对视同情一秒。
刹——血从鸡脖中迸溅出来。
血是热的。落在脸颊,落在颈侧,落在锁骨,简云之愣愣地感觉血液在自己肌肤上滑落,钻进自己的四肢百骸。
咕噜咕噜咕噜——
祭司在移动,步伐如丈量般的缓慢,围着他,吟唱声没有停,手里的鸡随着步伐甩动,血液随之泼洒,落在肩头,落在手臂,落在每寸蔓延着花朵的肌肤上。
黑红的血液顺着花朵荆棘纹路流淌,像是用浓墨重新描了一遍,妖异的蓝与粘稠的黑红叠在冷白肌肤上,竟然绽放出一种诡异的绮丽,像是那些花朵正在以血为养,悄悄地,细细地,将根系往他皮肉更深处扎去。
吟唱还在继续,简云之浑身又冷又热,只觉得意识飘渺在空气中,几余散去。
咕噜咕噜咕噜——
*
简云之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不是一双手,是好几双,从不同方向攥紧,将他的头颅向后扳,铁链瞬间绷紧,手腕和脚踝同时传来钝痛。
颈椎被迫后仰到极限,侧脸弧线暴露在火光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里跳动,突突突突,又快又乱。
咕噜咕噜咕噜——
祭司俯身,冰凉的碗口抵上他的唇缝。
未入口,刺鼻的气味让简云之生出呕意,胃里一阵翻涌,却被固定地一动不能动。
勉强睁眼,只见碗里的液体在火光里泛着混浊的暗褐,表面浮着细碎的符灰,浓稠恶臭。
凉的。
碗里的液体比他想象中凉,带着无尽阴冷,像是从地底更深的地方汲来的,顺着齿缝渗进来,疯狂吸取着他体内的热量。
简云之死命闭紧牙关,没有用。
有人掐住他的下颌,有人拇指用力掰开他的上颌,疼得他牙关一松,液体随即大量涌入,他呛咳,吞咽,再呛咳,液体顺着食道灼烧而下,在胃里炸开一团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感觉。
全咽进去了,身后瞬间卸了力,他软软跌落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咕噜咕噜咕噜——
吟唱声重新响起,带着兴奋而欢愉的气势。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嗞——嗞——嗞——声音开始变形了。
不对,不是声音在变形,是他的耳朵在变形,是他的身体在变形。那簌簌的电流杂音开始拉长,一个音节扯成一根细线,细线蜿蜒,缠绕,在他颅腔里织成一张网,扭曲的张力将他吸入黑洞。
火把的光开始晕开。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一圈,两圈,三圈,橘色的光晕层层叠叠向外漫延,把祭司的轮廓化成一团模糊的黑影,把人群化成影子,明明有光,却只能看见舞动的黑色。
黑色,黑色,黑色,黑色,黑色……眼前只有无尽穿梭的黑色。
身体内越来越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要去何处,不知,自己……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
一颗泥罐在跳跃,一颗泥罐在舞动,一颗泥罐围绕着他不停转动。
无数的泥罐出现在他眼前,晃动着,跳跃着。
好晕……
似乎还有什么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好吵……
似乎有人在说话。
名字,我的名字,好吵,是谁在说话……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视线在虚无中聚拢,当无数泥罐凝聚成一个泥罐,当杂音在他耳边凝聚成三个字:简云之!
简云之,简云之,简云之,意识突然萌发出自我,我叫简云之,我在一个地窖里。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简云之猛然清醒,耳边的声音也越发清晰:“简云之,你再不醒我们两个都要死这里了,你快醒醒,快救救你大爷我吧。”
“杀千刀的,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我要回家啊妈妈。”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是浣熊,是自己同行的伙伴。
浣熊在泥罐里!
周围原本静止的黑影因为浣熊的动静瞬间变得躁动,黑影变得具象,又化作了一个个人,不满地嘶嘶声此起彼伏。
他们被激怒了。
来不及多想,简云之右手提起左手铁链,朝泥罐狠狠劈过去,泥罐裂开几道裂纹,内里传来哎呦哎呦的声音,主动滚到他的脚边。
简云之连劈了两下,泥罐终于劈开,浣熊一跃而起,铁甲般的爪子爪起爪落,铁链哐一声被轻松劈开。
“简云之,咱们快跑,这地方古怪得很。”浣熊一跃跳到简云之肩头,速速催促道。
简云之脑内还迷蒙着,脑仁如针扎一般疼痛,他捂着脑袋,下意识地向地窖出口跑。
浣熊还在他耳边叫喊:“这地方污染得太厉害了,以我们俩的法力根本没办法对抗。”
“你这手气也真是太背了,怎么一下子摇了个大的,大爷我真是服气了。”
“先赶紧离了这污染的源头,看看能不能再摇一遍骰子,这一关就算咱们自愿放弃。”
但这些声音完全进入不了简云之的脑子,他只能听到那铺天盖地的嘶嘶声,它们在不满,它们在生气,它们在大脑里疯狂叫嚣。
黑影摩肩擦踵拥挤在唯一的出口,被挤得变形,一时被卡在了那里。
浣熊尖叫一声:“大爷我戳死你们,看招。”银光一闪,身体幻化为一把晶莹琉璃的长剑。
它努力控制自己,在虚空中戳戳戳,打散了近在咫尺漆黑的人影,一边喊着:“快跑啊,小伙子,快抓住我!”
简云之手虚虚握住剑柄,疾风袭来,身边的黑影迅速退散,被吸入身后黑洞中。
周围化作一片青色朦胧,刚才的幻境尽数而散。
未消的黑气不甘地在越来越小的洞中舞动着,企图脱离。
长剑咕噜噜掉在地上,大喘气:“哎呀,吓死大爷了,幸好这地方还不稳定,让我们钻了空子。”
简云之站在原地,在身后黑气消散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脑中一道重要的线断开了,意识瞬间归于空白。
怔愣抬起手,一缕黑线从他的指尖溢出,抬起另一只手,也是如此。视线所及之处,黑色的丝线从身体内缠绕而出,将他整个人都穿透,冷的,如跌入冰窟。
长剑爆发出一阵尖锐爆鸣:“简云之,你个没用的东西,怎么还把邪气带出来了。”它立马跑起来,想要远离。
一根丝线瞬间伸出,拉扯住丁零当啷想要跑走的长剑。其他黑色丝线迅速支援,越缠越多,越缠越紧,直到蒙蔽长剑所有的流光,再松开时,长剑蒙上腐朽之色,生机全失。
长剑重新变为浣熊,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丝线抬起那笨重的剑身,朝远处扔去,接力着,朝更远处扔去,许是不满意,丝线拉扯控制着简云之无知无觉的身体向前走去。
走,走,走,走,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弥漫,水汽越来越重,耳边响起澎湃浪花声。
湍急而广阔的河流出现在视线中,无头无尾,仿佛从天边而来,又向天边而去。
黑色的丝线扯着身后被拖行的浣熊,砰——扔进河流,灰色的一团尸体缓缓下沉,再无踪影。
丝线满意地回到简云之的体内,亲昵地蹭着他的脸庞、耳朵、脖颈,细密地缠绕着每一寸皮肤,喜悦地舞动,如获珍宝。
简云之黑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温度,黑漆漆的,倒映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河水。
这里就是尽头吗?我,是我吗?
突然一阵金色的光芒从他的体内迸发,是十二面骰,骰子不停旋转,迸发出更强劲的亮光,噈——炸裂成十块,十张不同的人脸在狰狞中浮现而出,互相撕扯着,啃咬着,亲吻着,直到喜怒哀乐都尽了。
吽——一道清音响起,金色的光芒逼退黑暗,丝线不甘地钻入地底。
金色消散,十二面骰化为金色痱粉,全然无影。
湍急地河面上,忽然遥遥响起船夫的号子:“人至船头,行至船尾,要去何处,心之怡然。”
号子压过了流水声,清脆浩然,周围雾气消散,一尾竹排在浪花中若隐若现,年轻的船夫戴着蓑笠,撑着竹竿,在湍急的河流中稳稳行来。
简云之没有温度的瞳孔亮起一小簇光。
【📢作者有话说】
幻境里的一切都是郍一川幻化的,因为他的本心也在挣扎,所以幻境会呈现出不稳定的状态。
作者努力让整个世界看起来更迷幻,写的时候自己脑袋也变得好晕,呃呃,会努力更新,争取这个月完结哒。
最后谢谢收藏的读者宝宝们,求支持求评论~
66 ? 壶中日月3
◎人,是有脸的◎
竹排如云端轻舟,腾云而来。
船夫双臂撑着竹竿,身形清劲,毫不费力在浪花间拨开一道细流,竹排缓缓停靠在岸边。
竹编的斗笠微微抬起,墨发随风荡漾,露出的下颌线干净利落,漫不经心的轻笑。
“行者可要登船?”
简云之站在岸边,瞳孔倒映着船夫卓越身姿,半响也没聚焦。
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让他无法开口,只是看着那个轮廓,胸腔里某个地方发出一阵钝痛,像是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让他忍不住要靠近。
“我……”身无分文,也可登船吗?
船夫像是看懂了他的担忧,朗声开口:“我渡河分文不取,只求行者心之去处。”
简云之沉默低下头,他的意识很空,心更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回到了原点。大脑空白的边缘像是什么闪过,他想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抬起头,那竹排在浪花中翻涌,他却潜意识觉得很安全,想要靠近……
索性放弃思考,抬起脚,跳上竹排:“我不知去哪里,能先离开这里吗?”
船夫勾唇轻笑,没有说话,劲瘦双臂一撑,竹排离岸。
河水湍急,竹排却稳得像是生了根,船夫的竹竿每一下都落得四两拨千斤,周围的浪花在竹排两侧翻涌,溅不进来半点。
这里很安全,简云之抱臂坐在边缘,心随水流晃动,逐渐觉得安心。
水是碧蓝的,是朦胧的……
想要一直在水中……
想要一直如此飘荡……
他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船夫,他身形虽隐在蓑笠之中,却难掩风姿,墨发风流不羁,随风而荡。斗笠遮了半张脸,下颌带着玉骨天成的神韵,薄唇瘦颊,虽未及而立,自成不怒而威的气势。
简云之太阳穴刺痛,总觉得,这个人,他应该认识。
却怎么也记不起。
船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虚空中视线相撞,简云之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心虚,又像是——像是什么?
他忘了。
竹排行至河水中央,天水一色,皆是茫茫。
船夫收力,温声问道:“再往前走,就是不同去处,行者想要去哪里,可是想好了?”
简云之抬头,他嘴唇微颤,竟觉得自己何处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
但自知此话于陌生人讲出,太过孟浪。
“我,我并未想好。”
他委婉问道:“船夫大哥又去何处呢?”
船夫双臂搭在竹竿上,头倚着,笑得颇为洒脱:“我本就是这条河的渡者,河流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并不停脚。”
简云之怔愣,心想,也是,船夫渡人是生计,他必然要奔波于河的两岸,而自己是行者,必然要靠岸。
心下释然:“我并不知去哪里,请您帮我选个去处吧。”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可以信任,船夫选的去处,必然是好的。
船夫笑出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竹竿下水,一路破风而行,然后幽幽抵岸,搅起一汪涟漪。
简云之站起身,朝船夫抱臂鞠躬:“多谢船夫大哥,希望来日能再会。”
船夫轻抬斗笠,朝他勾唇而笑,雾气再起,人与船都隐入其中。
*
岸上有人在等。
霎时间,寂静消散,鼎沸人声涌入,一群人从岸上簇拥而来。
“小少爷回来了!快快去接!”
“小少爷坐船回来了!”
先是五六个梳着双丫髻的青衣少女簇拥而来,鬓边珠花叮呤叮闪着,将绫罗做的红花戴到他胸前,为他整理略微凌乱衣衫,接着是四五个灰衣男子,抬起他的双脚,稳稳地让他踩在一人背上,青衣少女们牵着他的衣袖往前引。
他就这样被裹挟着走。
脚是自己的,却不像自己的。
远处,八位青衣精壮轿夫肩扛描金朱红大轿,疾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更多小厮,拿着吹拉弹唱的家伙什。
等那大轿织金流苏打在简云之脸上,还没等他反应,一顶簪着珠翠和金牌的乌纱帽重重扣在他的头上,众人簇拥,将他迎进貂绒而制的柔软轿内。
随着一声利落呼喊:“状元公回府,起轿——”
轿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轰轰烈烈,摇摇晃晃地朝那繁华城都走去。
简云之陷在逼仄的罗衫软垫之中,本就空白的思绪更加发散,状元公?自己何时考取过状元。
轿停了,又是那几位少女抬起金线绸帘,将他牵了出来,灰衣小厮跪成一排做下轿软垫。
抬眼,高大朱红院门洞开,门楣上挂着成串的红缎与灯笼。
众人簇拥着,跨过阶前雕栏玉砌,将他引入恢弘府门。
青石鹅卵板路向深处延伸,道路旁立着苍劲的古松,松冠如伞,亭亭而立。松枝间有白鹤停栖,引颈长鸣,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
入内是画栋雕梁,处处镂金错彩,云纹缠枝,穿过精美回廊,穿过精巧月洞门,只觉院落叠着院落,长廊接着长廊,一路红色绸缎装饰,曲径蜿蜒。
每一处都有人候着,见他来了,齐齐俯身行礼。
“状元公,安。”
“状元公,吉祥”
深入内里,亭台水榭错落,花木幽美,晕湿的气体四散,他被引进一处内室,热气扑面而来。
是汤泉,嵌在室内正中,石壁上雕着缠枝纹,水汽袅袅升腾,将整个空间都熏得朦朦胧胧,烛光在水雾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晕黄的光晕。
“今日府上有客,老爷说舟车劳顿多有冒失,让小人为状元公沐浴更衣,再去迎客。”一众仆从跪着。
有人替他除去外衣,有人引他入水,不用他思考与动作,柔荑般的水流浸着他的身,骨头都软了。
他就这样泡着,由着那些手摆弄,洗发,敷面,修甲,仆人们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侍弄一件珍贵的器物。
出水,更衣。
第一层是贴身的素白中衣,轻薄如蝉翼,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第二层是月白的夹衣,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细如发丝。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衣裳层层叠上来,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厚重,更华贵,广袖大摆,金线暗绣,压在肩头,压在腰间,压得他呼吸渐渐收窄。
腰带束紧,似是要将他魂体都挤压出去。
有人替他束发,玉冠压顶,沉甸甸的。
青衣少女举起铜镜:“状元公,您看这扮相可还满意。”
简云之呼吸一滞,铜镜里出现一张脸。
肤色莹白如玉,衬得黛眉星目,唇色缨红,墨发束在玉冠之中,鬓角整齐带着些许绒毛,更添一分稚气。
脸?这是他的脸?简云之手指颤抖点在那铜镜上,只觉胆颤心惊,人,是有脸的。
视线移至四周,他恍惚发现,这些衣着华美的少女、小厮,皆是面目模糊。
他们,为什么没有脸……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
又是被簇拥着,移步换景,简云之被扶至厅堂高座,内里炉烟渺渺,女娥伴舞奉琴,宛如仙境。
众豪绅贵族两边落席,人影叠札,皆是在等他。
有人先起拱手:“状元公新科夺魁,才名远播,真是文曲星降世,光耀门楣,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身旁人起身附和:“正是正是,听闻状元公年少高才,诗赋更是冠绝一时,所处诗篇,无一不传诵南北,惹得文人骚客争相誊录。”
有人躬身请求:“听闻状元公新科所作诗词惊动圣上,誉为当今第一诗圣,不知今日雅集,可否请状元公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瞻仰诗圣风采。”
众人皆是附和,抚掌助兴,目光聚向那貌若好女的状元公。
简云之倚在高座,眉宇微凝,作诗?他何曾作诗。
众人见状元公为难,有人提题:“不若以尧舜之治、圣朝德华为题,颂盛世清宁,歌海晏河清,让我等共沐雅风。”
这是新科考生最拿手的八股文,已是最次的选题。
简云之撑起脑袋,望着那如烟如雾的宴席,心中更空,生出今夕何年的轻叹。
身边有小厮递话,传来一首诗词,让他照搬吟出。
他扯起自嘲的笑容,挥袖起身,什么引据经典,什么歌咏圣德,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寻常语句都无法连贯说出的人。
他根本不愿弄虚作假,美誉、功名,这些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简云之拂袖离去,顿时,席间乱作一团,青衣少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皆追在他身后,慌乱的喊着。
席上有小厮跑出来道歉:“我家状元公今日才下水船,舟车劳顿,深思倦怠,并非有心拂意,请各位老爷海涵。”
“府上已备厚礼,请各位老爷移步。”
众人玲珑剔透,纷纷会意,席流人散,烛火熄灭,一切虚无。
*
简云之走了片刻,便走不下去了,府里每位奴仆跪倒在他身前,挤在庭榭回廊中,让他无处下脚。
“状元公,您且歇息,是小人劳苦了您,请您责罚。”青衣少女叩拜在地上,身形颤抖。
简云之环顾四周,他感觉到了,他们在怕,很怕。
怕他生气,怕他离开。
“状元公,小人且带您洗漱更衣,今日便歇息吧。”青衣少女还在抖,努力平和着语气。
“状元公,请歇息吧。”
“状元公,请歇息吧。”
声音此起彼伏在耳边响起。
简云之深深凝眉,终是叹了口气,何苦为难这些下人。
“起来吧,带我去休息。”
众人如得大赦,迅速撤开,青衣少女掌灯在前,排列两排,向更深处走去。
曲径幽深,终于到了内室,朦胧中又是一群手,将他身上华贵的外袍褪去,换上寝衣,引他往寝阁走。
“请状元公歇息,小人就在殿外,请随时吩咐。”
掌灯侍女点燃两边蜡烛,速速退去。
一张金丝楠木的床榻浮现,木色深沉温润,纹理如流水蜿蜒,床柱纤细,四角各雕一只腾云的仙鹤,张翅欲飞,栩栩如生。
床体镶嵌着切割规整的异色宝石,大小不一,在烛光下折射更显闪耀,细碎而繁杂,灼得眼花缭乱。
简云之只觉自己今日所见过盛,一幕幕场景回想起来,更加眩晕。
在床边坐下,吱呀——四角床柱发出轻微的响声。
今日便睡吧,头脑昏沉,撩起被子,他躺在床上。
没想到这床的上檐也镶嵌着各色宝石,异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更加烦躁。
侧卧,吱呀——床板发出挤压的声音。
烦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烦躁。
简云之索性扯起被子蒙着脸,不再去看。
眼皮开始沉。他想要清醒,意识却已经开始往后退,退进一片柔软的、温热的、五色交织的光里。
那宝石的光色随着烛火温热的,粘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渗入。
五色的光在眼前漫延,漫延,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最后一个念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忘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郍一川将疯狂穿马甲并自我脑中博弈。
简云之将脱马甲并找到真正的出路。
67 ? 壶中日月4
◎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清晨,光透过窗棂的雕花落进来,屋内富丽堂皇的摆件上映着奇异炫光,更显华美迤逦。
简云之缓缓坐起身,才发觉这间屋子处处金缕云纹,抬头金法藻井层层叠叠,雕作莲瓣卷云,中心嵌着几颗硕大宝石流光溢彩,藻井四周垂着银络流苏与云纱帐。
柔风卷舒,流苏和纱帐荡起涟漪,吹得心神怡然,忘却忧思。
青衣少女轻手轻脚叩拜在外:“状元公,让小人替您洗漱更衣。”
一排侍女鱼贯而入,各个托着素瓷盘,每样上面摆着用具。侍女跪坐在侧,温水洁面,软巾轻拭,又擦了香膏。
看侍女要描眉画唇,简云之抬手抚开:“我不喜打扮,这些就算了。”
托盘中换来各色簪花,简云之凝眉,又说:“简单束发就好,这些也不要戴。”
侍女恭敬跪答:“一切按状元公意。”
简云之眉毛一挑,休息一晚,他对这身份越加不适:“以后不要叫我状元公,叫我……”他根本记不得自己叫什么。
青衣少女轻柔答道:“那就按旧制,还是叫少爷吧。”
简云之迟疑片刻,还是点头了,这个称呼听着没那么刺耳。
梳洗穿戴完毕,青衣少女俯身做礼:“老爷听闻少爷昨日宴席上精神不济,特地请了位名医为您把脉,大夫已在偏厅候着,请少爷移步。”
*
偏厅布置简素,有一墨龙潜云屏风立在正中,将厅内隔成两半,屏风六面,墨色晕开,金色笔触随意,却有一种肃气。
简云之被引到屏风这侧落座,一张矮几,茶汤已砌好,温润碧亮,茶香伊人。
窗外是一树桃花繁盛,微风吹落花瓣,吹进长袖衣袍。
屏风那侧有人影,轮廓模糊,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气势淡然却有胸中成竹的自得。
“”少爷,请将手腕搭在几沿。“”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嗓音朗朗,像是隔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简云之只觉心间微微荡漾,依言乖巧伸出手腕。
一根金色的丝线从屏风缝隙里穿过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空中轻轻一荡,缠上了他的手腕,三圈,绕得不紧不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那根金线,感觉到自己手腕脉动,恍惚觉得此场景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
他轻声问道:“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持续了很久,屏风那侧的人影巍然不动,只有那根金线偶尔微微颤动,绞紧他的手腕,勒出道道红痕。
半响,医者淡笑出声:“少爷近日可是思虑过重,思绪繁多?”
简云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心中却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过喜而忧,忧思积压,最易耗损心神。”那声音不急不缓,“我为少爷开副宁神汤药便好。”
简云之捧着茶杯,茶水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鸦睫扇动,这医生真的靠谱吗,自己明明失忆,为何没诊断出。
“少爷忧虑又重了,您可有什么疑问不妨直说。”金线轻弹,环上他的另一只手,“行医也讲问切,少爷讲出忧虑,也更好下药。”
桃花瓣飘进茶杯,简云之放下茶杯,他现在没有他法,只能依托外力,闭眼讲起:“我,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不敢讲自己连名字都忘了。
金线松开,医者伸出手指,将金线收了回去,只见一只清劲的手从屏风而出,端起另一侧的茶杯,盘膝而坐,像是闲聊:“少爷还记得何时失忆,可是受了什么刺激?”
简云之蹙眉,想要细想,只觉脑中钝钝的痛,他摇摇头:“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自己何时考取的功名,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屏风那侧又沉默了片刻,医者笑:“少爷自幼生活在此地,本就应在这里,想必是多年求学在外,生疏了几分。”
简云之眉仍蹙着,直觉不对,他感觉自己忘记的事情太过重要,重要到他交替惶恐,他直截了当问道:“我有必然恢复记忆的原因,医生可有方法医治?”
医者沉默,茶杯放在嘴边未喝,半响失笑:“记忆暂失不过是心神自保之举,少爷不必惊慌,只需静养,辅以汤药调理,自会复原。”
简云之暂且只能信了:“那麻烦大夫开药了。”
青衣少女送来纸笔,医者伏案握笔写起方子。
就在此时,一阵气息随风飘过来。是柚子的香气,清冽而微苦,带着晒干果皮特有的那种干涩,混在偏厅的檀香里,反而显得格外醒神。
简云之嗅闻,心神都宁静几分,他开口问道::“大夫身上是佩戴了香囊?”
屏风那侧似乎顿了一下,随即答道:“近日在晒柚子皮制药,沾了些气味,让少爷见笑了。”
那道若有若无的柚子香,很安心。
医者拿起方子,衣袖翩然擦过屏风,声音温朗:“少爷喜欢,下次诊治我带来些柚子香料。”
简云之起身谢过,想要迎上送客,却只见那飘带翻飞,人已消失在门边。
抬脚追了几步,只看见空荡荡的回廊庭院。
青衣少女跟随而来:“少爷今日可要试试药汤,小人现在便去煎药熬汤。”
简云之只能压下疑惑,点点头,他想要早日恢复记忆。
*
汤药端上来的时候,是深褐色的,盛在白瓷碗里,药香浓重,带着古朽之气。
简云之捧碗,一饮而尽。
苦,但是苦过之后,有一种奇异的甘甜漫上来,从喉头蔓延至胸腔,再往四肢百骸渗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舒展,反复冲刷着所有紧绷的、抗拒的、悬而未决的情绪,将他每处思绪褶皱一一抚平。
他放下碗,靠在古松下的椅背上,觉得异常困倦,手边拿的闲书散落,惊起院中白鹤。
侍女叫他回寝休息时,头脑仍昏沉着,被几个小厮软绵绵抬进寝殿,他沉沉闭上眼睛,只觉得睡眠的黑暗中,有极具诱惑的东西等着他。
那夜,他睡得很沉。五色的光从床榻的宝石缝隙里漫出来,比前夜更浓,更实,在他身周慢慢凝聚,聚成一种说不清形状的温热,将他轻轻裹住。
吱呀——
床榻响了一声。
模糊的光影将他笼罩其中,密密的包围着。
吱呀——吱呀——
钻进每处肌肤的缝隙。
简云之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了,宛如酣睡的孩童,依恋依偎着。
这里是安全的、熟悉的、温暖的,是他永远的堡垒,也是他最终的归宿……
第三日清晨,简云之还是懵懂的,由着侍女画眉描目,今日妆饰也比往日更精心,青色玉珏抹额戴在眉心,更显得面如玉瓷。
他神情奄奄的,窝在椅上眉眼泛红,觉得身体每处都细细麻麻的渴望着什么。
若要细究,他想要夜晚的黑暗,想要窝眠。
真是奇怪,他怎么会如此嗜睡,摇晃着头,把想法都搁置了。
华服上身,青衣少女说起今日的安排:“少爷,今日府上有贵客,老爷说是位世家小姐特来拜会。”
简云之由着她们摆弄,玉冠压顶,外袍束好,一层一层将他支撑起,隔绝那份难言的躁动。
又是见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回府怎么从未见过父亲母亲。”
少女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笑着答道:“老爷夫人今早刚出门,最近有些生意急需打理,托人带了话,说世家小姐家风极好,让少爷好生相待。”
简云之还想再问,少女已端上今日的汤药,白瓷碗,深褐色,热气袅袅,带着难以抗拒的香气。
他乖巧接过来,喝了,苦意漫上来,随即是那股熟悉的甘甜,将所有疑虑都悄悄溶开,脸上泛起幸福的浅笑,放下碗,醺醺然被牵去前院。
*
小姐和一众仆人已在花园候着,于庭下饮茶。
远远看去,一袭浅杏色的襦裙,发间簪着珠花,坐在那棵最高的古松旁边,仰头望着松枝间盘旋的白鹤,神情专注,浑然不觉有人来了。
简云之走近,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她转过头,亦是一张模糊的脸。
简云之愣了一下,又觉得本该如此。
两人相对落座,侍女奉茶,退到廊下候着。花园里有风,松针细细簌簌地响,白鹤偶尔鸣叫一声,悠远清亮。
少女开口交谈,简云之只觉得似乎在回答,却又什么也没记住,想不起来,只记得气氛是融洽的,像是两块性情相投的石头,磕碰在一起,没有火星,只有一种平稳的、妥帖的温度。
春日风缓,池边杨柳依依,两人并肩走在池塘附近,少女突然提议道:“我们放纸鸢可好。”
侍女取来两只,燕形,线轴缠在手心,迎着风跑起来,纸鸢扶摇而上,越飞越高,细线被风拉得绷直,颤颤巍巍地抖着。
少女轻跑跟着,仰头笑,简云之也跟着笑了,只觉得自己情绪也翻然腾空,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自己应该是喜欢这位女子的。
听从父母安排,迎娶合适的妻子,也许这就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少女跑向他,气喘吁吁,突然抬起头认真问道:“少爷,你觉得,纸鸢飞得再高,会不会把线挣断?”
简云之觉得这个问题在他脑中根本无法处理,半响才怔愣答道:“线在手中,若没有外力,应当是不会断的。”
少女面目在他眼中抖动起来,似乎是清晰一分又很快模糊起来,她的声音很远很轻:“我倒觉得,风筝总会断的,你看,起风了。”
少女手中另一只风筝缠上来,两条线交缠在一起,风刮得猛烈起来,一根线被绞断了,风筝无线牵引,直直坠落。
一众仆从去捡,等捞起那湿透的风筝,少女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青衣少女俯身拜首:“少爷,我们也回后院吧,天气凉了。”
简云之胡乱地应了几声,手缩在袍子里,紧紧攥着一根少女塞给他的风筝线。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下猛药,导致简云之移情别恋。
某神志不清之人接下来会发疯。
68 ? 壶中日月5
◎所有人都在骗他◎
又是夜。
简云之挑起被子,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轻手轻脚吹灭了蜡烛,屋内陷入短暂的黑暗。
盖好被子。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半韶圆月从窗边探出,照得屋内朦胧。
望去,月圆如灯,月影清晰而见,仿佛近在咫尺。
他心中升起悚意,瞳孔紧缩,只觉得被什么东西一直盯着。
索性蒙头不去管,总归是暗了些,宝石没那么晃眼,让他意识清明几分。
他斜身而卧。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压在身下的那只手臂,小拇指上扯着一截风筝线,另一端系在床尾,线在被下紧紧扯着。
刺痛提醒他,自己还清醒着,即便是睡熟了,若是有什么动静,他也必然能醒来。
他感觉到自己最近记忆磨损得厉害,发生的事情都像雾一样,并且每个夜晚都会断片。
他强迫自己清醒着,心脏闷闷地跳动越来越急。
眼皮却越来越沉,像是有双手强硬将他眼皮压下。
随着黑暗侵入。
对黑暗的渴望从渗透进四肢百骸的甜腻中爬出,虫足一般瘙痒肌肤,身体宛若蜜融化,融进酣睡的黑湖,化为一体。
这是神祗的召唤,也是信徒天然的渴望。
五色光芒羽织如网将他轮罩其中,周围繁华再无,木床成为一尾孤舟,神祗划裂虚空,降临。
四泄的邪气混合着纯净的神力磅礴如海,只是探出一角,整个小世界天旋地转,一切都在颤抖。
祂不该存在,更不该现身,祂的身体嘀嗒着血与黑混合的粘滞之力,一切被沾染的都会迅速腐朽衰败。
祂凝视着自己唯一的信徒,孱弱的、狡诈的,沾染着外人的气息。
不该可怜他,不该放过他。
祂要一切、一切的归属权。
祂要全然的、虔诚的信徒。
难言的颂文环绕四周,神意灌顶,凡躯难以承受神的意志,无知无识地剧烈颤抖着。
丝线绷得更紧了,全身诡异花纹闪出丝丝蓝光,颂文不断冲刷着仅存意识,所有反抗付之一炬……
这里很安全,这里是甜蜜的家,这里是最终的归途……
感谢神的指引,感谢神的馈赠,感谢神的给予……
信徒嘴角逐渐扬起,露出甜蜜的微笑,全然成为庞大不可名状之物的附属品。
小拇指勾着丝线不知何时脱落,消散在空气中。
吱呀——吱呀——吱呀——
单调重复的颂文缓缓急急。
*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一下子模糊的,是慢慢的,像一幅山水庭院古画被水浸透,颜色一点一点向外洇开。
古松枯萎,飞鹤四散,庭院衰败,画中倚栏少年面目变得模糊,几乎只剩一抹水墨色晕影。
每日清晨,汤药准时端上来,白瓷碗,深褐色,热气袅袅。
他只有这时才短暂清醒,药里似有比软烂生活更重的瘾,让他极度渴求。
喝了心里就安定,安定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涟漪都起不来。
甜蜜的,他甜蜜的家。
白日里他坐在廊下,光着脚,露出白皙的小腿晃着。
一切访客被谢绝到访,偌大的庭院,只剩他一人与众多奴仆。
今日换什么华裳做什么打扮,他无所谓。
看松枝,看白鹤,依靠在栏边翻着书,什么书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总会出现在手边,若是见了闻所未闻的图案与文字,他便撕下来贴在床头,等待神祗启封。
他想要的器物随时在手边幻化,玉盘珍馐随时喂入口中,这些东西的去向和来处,他根本不在乎。
甜蜜的,他只要甜蜜降临。
每天早晨醒来,他记不清昨夜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沉,心却魇足着,但他不在意,他只想等下一个夜晚快点来。
汤药的碗空了,他倚在贵妃椅中,软绵绵地问,今日的药怎么还没来。
喝了几碗汤药,他不知道,过了几日,他不知道。
就这样,一日,两日,三日,撕下的纸张堆满床铺,他起身,纸张扫落一地,折起的图案随风而启,心中痒意随起。
甜蜜的家,甜蜜的家……夜晚快快来临……
*
那一日,他照常晨起更衣。
青衣少女替他系腰带,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停得很轻,轻得像是他的错觉。
垂目懒懒地看着,腰带系到惯常的位置,却比往日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手,隔着衣裳,掌心贴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弧度。
很小,很轻,但确确实实地隆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里面,轻轻地、悄悄地,在跳动。
仿佛另一颗心脏。
诡异的触感激起他额头薄汗,他双手贴上小腹,那处真的跳动着,不是错觉。
宛如洞湖之冰开了一道缝,细碎的碎裂声在他身体内响起,意识在摇荡,密不透风的甜蜜,灌进凉风。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的器官……
少女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腰带重新往外松了一寸,系好,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娴熟。
披上外衫,宽大衣摆遮住了那抹诡异的弧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松针簌簌的声音,和白鹤偶尔的一声长鸣。
简云之张了张嘴,又咽下。
喝了药,坐在廊下,掌心贴着小腹,感受着那个细微的、陌生的律动,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
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身体里某个东西在用力告诉他,不对,不对,不对。
他终于在惴惴不安中开口,嗓音沙哑:“我头晕,叫大夫来看看。”
*
金线丝线照常穿过屏风,缠上手腕,三圈,不紧不松。
“少爷近日面色红润,想必已无忧思。”屏风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再服用几日汤药,就可以停药。”
简云之低着头,看着缠在手腕上的金线,手指微微收紧:“大夫,我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医者淡笑:“少爷是指哪一方面?您的身体康健无恙,可是又有什么顾虑?”
简云之抬起头,直直看向屏风上那道模糊的人影。
窗外风动花落,桃花仍然繁盛,白鹤长鸣,偏厅里却安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慢慢地,将掌心贴上小腹,隔着衣裳,那个弧度清晰而真实,那块不属于他的东西,在剧烈跳动着。
怎么会没有异样,怎么可能没有异样。
“上次少爷要的香料,我已做成香囊,少爷佩戴身上,可以安神助眠。”医者开口。
传唤侍女,端来瓷盘,除了香囊,还有一盘已剥皮的柚子,果肉莹白,清香随之漫开,钻进鼻腔,是那道熟悉的、微苦的暖意。
“若少爷不嫌弃,柚肉清火,也可食用一些。”医者收了金线,声音不急不缓,似是带着亲昵的笑意。
简云之看着那盘柚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屏风。
那道人影还坐在那里,安静,沉稳,像是从来不会动摇。
他装作食用,拿起一瓣柚肉,然后轻手轻脚站起来,朝屏风走过去。
一步,两步——就快近了,就快能看见医者的真面目。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又这么不乖,真顽皮。”
那声音并不像之前一般温润,低嗓裹着寒意,似乎蕴藏着什么风暴。
简云之脚步猛然顿住,被大夫发现了。
他看见屏风的边缘,一角白衣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猛地伸手,将整块屏风从侧方推翻。
他今天一定要见那大夫的真容!
哗——木架砸在地板上,绢布被撕裂,一片狼藉。
而屏风之后,空无一人。
*
正逢侍女端着药碗从门口进来,她见状愣了一下,随即安静地低头,轻声道:“少爷,该喝药了——”
简云之转过身。
那只白瓷碗,深褐色的药液,热气袅袅,和每一日一模一样。
滚着气泡,发出甜腻的诱惑,他瞳孔紧缩,唾液不停分泌,只想让药流入胃腔,让思绪完全安定。
他恍惚伸出手,胸腔里某个地方猛地收紧,收紧,再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憋了很久,久到快要炸开。
手抬起来了。
不对,不对!胸腔中的裂缝越裂越大。
他挥起衣袖,碗飞出去了。
哐——瓷碗碎裂,药液泼在倒塌的屏风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绢布蔓延,画布被浸透,气味浓烈刺鼻,呛得人眼眶发酸。
这根本不是治病的药,是毒药!
侍女立马跪下来,身形颤抖,她低声喊着:“少爷莫要生气,小人再去端一碗来。”
简云之捂着脑袋,太阳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敲,一下,一下,一下,敲得他视线发花,嘴角渗出一丝腥甜,是血的味道。
“我不要喝药!你们都出去!”
这一切都不正常!
所有人都在瞒他。
所有人都在骗他。
这一切都不正常!
他想要逃,一群侍女鱼贯而入堵在四周,每人手中都端着一碗汤药,跪拜而喊:“请少爷喝药。”
“请少爷喝药。”
“请少爷喝药。”
声音此起彼伏环绕四周,宛如旋转的诅咒。
简云之本就头疼欲裂,此时更是觉得天旋地转,几余昏死。
无助地跪倒在地,嘴角被咬出鲜血。
一双双手攀附上他的身体,牢牢地控制着他,掰开颌骨,药滑入喉咙。
简云之呜咽着睁大眼睛,任由污浊的药液从嘴角流下,流进华衫中。
意识再次消散,归于黑暗。
【📢作者有话说】
谁是庸医。完全不会治病的某人。
69 ? 壶中日月6
◎少爷衣带,未系好◎
黑气弥漫,吞没所有,华美庭院尽数断井颓垣,一众奴仆都化为灰烟。
无月无日,只剩躺卧的寝室装饰尽在,烛火无火而燃,照得床帏金罗绸缎闪着细光。
一人只着里衣,陷在柔软床衾,露出白皙脖颈,墨发如丝,斜落枕席。
发丝之内,眉目紧闭,血色全无,一张素净秀丽的脸如白玉,盛落在锦绣宝盒之中。
黑气凝聚,从中踏出一双白靴,落于寝室,哒哒逼近。
烛光昏黄,床榻的五色宝石在黑暗里漫射出细碎的光,安静而繁杂。
*
简云之蹙眉而醒,睫毛彷徨抖动,失了颜色,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床褥压得他无法动身。
有人在床边。
他感觉得到,那个人靠近了,坐在了床边,重量压在床沿,吱呀一声。
还有一道气息,熟悉的,微苦的,是柚子的香气。
简云之想起自己打翻了药碗,之后发生了什么……蹙眉思索却无果。
凝视着他的人轻叹一声,叹得很轻,像是不想让他听见,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为什么总是不乖呢?”
简云之沉默,终于想起自己被强迫灌进汤药昏迷到现在。
冰凉的手指触及他的脸,声音响起,比隔着屏风时更近,更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的温度:“在这里不是很开心吗?”
“为什么总要违抗我。”
简云之闭上眼睛,眼角滴落一滴泪,他的意识起起伏伏,但是失去的记忆、反常的身体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正常。
被药液烫过的喉咙沙哑,他轻声开口:“你在骗我,我不属于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身边人拂袖起身,似是被气笑了,喉头滚动,沉笑:“这是你的期望,我只是应愿而来。”
“你是说,现在不想要了?”
简云之眉头拧紧,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根本没有从前的记忆,又怎知自己许了什么愿望。
但他从不是贪恋荣华富贵之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不对不对不对!这些人都在欺骗自己!全是假的!
药是假的,医者是假的,现在腹中还不知生了什么怪病,如此不人不鬼的活着,不如死了算了。
头疼欲裂,他索性喊出:“你杀了我吧!”
身边人没说话,简云之却感觉到了骤然而降的威压,对方更生气了。
“想死,真是好得很。”声音中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凝滞的黑暗袭来,瞬间烛火尽灭,光影散去,身体如跌入冰窟,简云之不住得打起哆嗦,体温越来越冷,他濒临死亡的边缘。
半晌,周围又变得沉静,冷意消散,那声音玩味嘲弄到:“可惜在这地方,你死不了。”
简云之无望地眨着眼睛,视线一片的白,虽不明白意思,却也知自己现在处境,清醒少,被愚弄时多,命不由己。
咬牙偏过头,躲避那道视线,狠心道:“既然我活着,我就会清醒,你不可能永远控制我。”
“你抹杀不了我的天性!”
身边人发出短促的几声笑声,似是嘲弄他无力的誓言:“可惜,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只落冰冷的宣告:“既然愿意吃苦,就且受着吧。”
床帏的流苏随着华衫跌落打在脸上,简云之抑着痛呼,嘴唇咬出血洞,溢出一道细流。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日光正好,春意昂然。
青衣少女在窗边理着花瓶,是新折的梨花,动作轻缓,像往常一样,窗扉落满花瓣。
见他醒了,笑道:“少爷,可是醒了?”
一众侍女鱼贯而入,准备伺候他梳洗打扮,似是日日如此的平常。
简云之在被下悄悄收紧手指,掌心贴上小腹。
跳动的,新生的,一日比一日更明显,像是秘用身体强行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盯着床帐,呼吸放得很平,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收紧,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来处的惊惶。
发生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脑子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只有一道柚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残留着,和脊骨发凉发颤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痛苦的,似是什么被撕裂又重新随意拼凑,没有来由地恶心与不适从心口涌出,他的不安与彷徨愈加深重。
华服上身,他望着镜子中自己,眉目精致,竟如一朵在内腐烂的花,看似开得正盛,却难掩死气。
汤药没有端上来。
这是今日第一件不寻常的事。
第二件不寻常的事,是府上闭门谢客这么多天以后,又有客人来了。
“老爷夫人听闻少爷近日心神不宁,特意请了位游历至此的术士,说是看看少爷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少女低着头禀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简云之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此安排甚好,自己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为何医者今日没来问诊。
术士进来的时候,简云之正坐在矮几旁喝茶。
来人黑色斗笠遮脸,藏青色劲衣劲袍,身姿挺拔,行走间衣摆无风自动,多了江湖的洒脱快意。步伐间又极沉稳,一步一行,似是极为克己守礼,应当是出自名门。
简云之抬起头,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眼熟。
太眼熟了。
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眼熟,是那种深入某个他触碰不到的记忆角落里的眼熟,像是有根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他不动神色让侍女沏茶来,待术士落坐,他才开口道:“这位客人,看着很是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术士端茶的手微顿。
就那么一瞬间,斗笠角度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飞速掠过,来不及收,却也来不及被看清。
然后,术士笑了,笑得很淡,很随意:“少爷说笑了,草民一介江湖术士,与少爷素昧平生。”
简云之压下心中疑惑,轻叹道歉:“想必是认错了,是我唐突。”
“术士请先饮茶休息片刻。”
*
喝茶后,侍女将两人引至偏厅。
术士跟着身后,侍女唤人要抬来屏风,简云之制止了,命人都退下去,他有话单独说。
屋内只剩二人,简云之握着衣襟手指泛青,不知该怎么透露自己的异常。
术士抱着一柄木剑,似乎是察觉他的所求,淡声开口:“若是邪祟缠身,身上必然会有异样,少爷解开半边衣袍,我自会相看。”
简云之闻声乖巧解开衣袍,外衫滑落,露出半壁肩骨。
术士手腕转着那柄木剑,遥指皮肤上的暗纹,语气严肃认真:“少爷这身上纹路,是何时有的?”
简云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蓝色在肩胛骨处蔓延,花瓣舒展,花蕊细长,沉静而冷冽。
“不记得了。”他说,“应当是出生时就带着。”
术士没有再问,抱起剑垂眼,淡然开口:“少爷这花印是与邪物苟合才得的。”
简云之脸上顿时青红交加,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握着衣襟的手都在抖。
这怎么可能!自己何时和邪物,苟合,过!
“你一定是看错了,我从未……”
术士打断他的辩解:“少爷怕是沾了邪物,被隐去了记忆,自是不知被……”
似是怕再次刺激他,换了个文雅词:“被玷污。”
简云之脸上更是羞愤,自己怎么会?怎么可能?自己可是男人,怎么会被玷污!
但是自己确实失去了很多记忆,该死,难道小腹也是……脸上更是惨白。
术士眉目抬起,语气平静:“此事非小事,需得仔细检查,请少爷褪去外袍。”
衣袍一层层褪去,只剩薄薄里衣,那些蓝色的花朵随之暴露,从手腕蔓延至手臂,至肩颈,至胸口,每一朵都开得那么清晰,那么安静,像是生长在他皮肉里,拔不掉,也除不去。
术士的目光最终落在小腹上,停住了。
简云之感觉到了目光的移动,见秘密被发现,不住激起一阵战栗。
术士走得近了,伸出手,宽大掌心贴上那个弧度,像是在感知什么,手指渐渐收紧,将腹中按压出一个诡异的形状。
简云之发出一声惊呼,他感觉腹中之物似是被激怒了,活跃得更厉害,冲撞着附近的器官。
“好痛!”身子止不住地抖。
“已经成型了。”术士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说平常的事情,手指移下三指,输入温热内力,缓了那阵疼痛。
简云之身子顿时一软,喘息着虚倚在术士右臂。
术士沉声而道:“邪物已侵入根骨,以少爷为寄体,生了孽胎,孕育肉身。”
简云之愣住了。
孽胎。
寄体。
那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进一片茫然里,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像是没有听懂。
自己是男人,怎么会有胎。
面上尽失血色,眼角是一尾吓哭的红。
术士木剑直指他小腹,语气平静:“此胎不除,少爷的生机会被一点点蚕食。”
“等邪物生日,便是少爷的死日。”
肚中的东西竟是要自己的命。
简云之怔愣,紧紧捏着衣袖,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线,颤声问道:“术士可有法破解?”
术士收回手,神色肃然,身形挺拔如风:“草民一心除邪为正,经历颇多,自然是有法的。”
简云之心中松了一口气,有法便好。
术士继而淡声道:“可用红线为引,以孽胎为饵,布阵捉拿那邪物,即便不成,阵法亦可除胎,少爷可愿意一试?“”
简云之自然同意,思绪宁静,意识到自己正衣衫不整倚在术士身边,忙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双颊微红:“我自是愿意。”
术士气质沉静,胸有成竹:“约莫有九成把握,请少爷宽心。”
简云之余红未退,捡起一地罗衣:“那就好,只要术士除了邪物,府上定当双倍奉上报酬。”
术士木剑挑起散落的衣衫,一件一件递于简云之:“草民一心除魔,只为了正心论道,报酬只需三枚铜钱,以结因果。”
简云之披好外袍,扶好玉冠,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术士这般心境,是我折煞了,若除了那孽物,必然好酒好菜相邀庆祝。”
术士点头,忽而牵起那根外衫未系好的衣带,解开,两指抚平,绕到身后,将结打在身后:“少爷衣带,未系好。”
那动作带着强势的意味,语气却又好似无事发生。
简云之感觉被抚腰间一软,不反感反而生出亲昵之意,他被激起战栗,忙说:“平日都是侍女服侍,是我马虎了。”
他红着耳朵转移话题:“不知这道法需做什么物件,我让侍女们提前准备。”
术士抱剑而立,唤来侍女,备好纸张笔墨,移步书桌,洋洋洒洒,小楷写了几页。
简云之不着声色遥遥望着,只觉得心口有道裂缝越裂越开,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出来,又甜又苦。
那轮廓,熟悉得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不,他不是他,简云之望得双眼干涩,苦意更甚。
自己应当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谁帮云云下载反诈中心,就这样吃一堑吃一堑[抱抱]
70 ? 壶中日月7
◎我想要你真正的答案◎
交替错落的大红蜡烛一根一根被点燃,环绕四周,烛光跳动,将整个内室染成深红,像是浸在血里。
地板上,符文用朱砂一笔一划描绘而出,线条繁复,相互交缠,从四面向中心汇聚。
简云之被侍女引到此处,庭院深深,他从未知还有这样的地方,像是祠堂,厚重古朴。
术士挥墨落下最后一笔,见他来,微微低头行礼:“少爷既然来了,便请入阵吧。”
侍女取下外袍,与其他点灯的侍女一同知趣地退下。
简云之刚刚沐浴过,此时只着轻薄里衣,头发未束,及腰搭在胸前,墨色如瀑。
他走进朱砂绘制的阵法中。
术士从袖中拿出一圈红线,颜色鲜艳欲滴,泛着荧光,应当不是俗物。
靠近,红线从他手腕缠起,沿着手臂,绕过肩头,经过胸口,最终落在小腹,系成一个结。
未干涸的朱砂起笔,在他身体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墨印,笔锋一转,又填了几笔。
冰凉触感激起一阵战栗。
简云之按照指示卧躺于阵内,手指不安地紧扣在地板上,细长指节泛白。
他从未见过所谓的邪祟,不知生得什么可怖模样。
术士在阵外低声吟诵,声音单调而重复,这是另一种节奏,像是在敲门,一下,一下,笃笃笃。
简云之蜷缩在阵中心,膝盖抵着地板,朱砂的气味呛进鼻腔,烛光的热意从四面逼近,烤得皮肤发烫。
痛从小腹中隐秘地升起。
不是皮肉的痛,是从小腹深处漫出来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攥住,用力拽,往外扯,生生撕裂的感觉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蔓延到四肢末梢,蔓延到每一根发丝。
他低下头,看着小腹,原本朱砂画的红线宛如融于身体,在他小腹处缠绕,似是紧紧攥住了那肉块。
肉块的弧度在跳动,一下,一下,配合着体内那颗心跳的节律,仿佛同频,越跳越快,越跳越乱。
肉块似是感应到威胁,垂死挣扎,疯狂吞噬营养。
吞噬他的力气。
吞噬他的热度。
吞噬他越来越稀薄的神智。
恍惚间,他看见那道红线在虚空中延伸,似是通往了遥远的彼方。
看不清、看不懂,红线在膨胀,似是血管一般□□着什么。
随着生命力几近消逝,他似乎看到体内的肉块越来越膨胀,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挤压输送过去。
不对。
这个念头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细小,却清晰,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
不对,不对,不对——
他咬住嘴唇,血腥味瞬间蔓延在舌尖,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的意识猛地清明了一分。
他睁开泪眼朦胧的眼角,望向术士。
术士的吟诵声没有停,斗笠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嘴角带着一丝他之前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不是专注,是等待。
简云之盯着那抹弧度,胸腔里某个东西轰然坍塌。
这根本不是在除胎,他感觉到肉块被催熟,几乎要离开他的母体……
这术士和邪祟是同伙!
*
凝聚着最后一丝力气,简云之从贴身里衣中掏出偷偷备好的玉簪,直直插入自己的小腹。
瞬间,被吞噬的气力回到四肢百骸之中。
同时剧烈的痛楚袭来简云之几余昏死,咬着嘴唇摇摇晃晃站起身:“你在骗我。”
术士见这突变,没有恼怒与不解,只是抱起木剑,向他靠近,边走边叹息:“少爷这又是何苦,我断然不会害你。”
简云之吃痛,一手握着玉簪,不断后退:“别过来,不然我直接将这怪物剖出来,让你前功尽弃。”
术士停下脚步,神态平静,似是接受了他的威胁:“看来我太心急,让你害怕了。”
简云之赤脚踩在符文上,红线从手腕脱落,垂在地板上。
他顺势抬起手,打翻了最近的一排红烛。
烛火倒地,燎上符文的边缘,纸灰飞起,一卷,一卷,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中挣脱。
整个阵法随之燃烧起来,形成火圈。
若是烧死在这里,应当也是不错的归宿,简云之低头看着已经肿胀起的小腹,一滴泪滑落。
自己怎么会是这样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样子,除不了这孽胎,他宁愿去死!
心中发了狠,便也不顾及其他,一排,一排,将所有的红烛悉数打翻,所有的符纸爆燃。
而他站在火焰中闭上眼睛,感受火焰的吞噬。
整个府邸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巨响,不是房梁倒塌的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碎裂,像是骨骼,像是根基,像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幻象被人从内部捅破。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绵长,一声叠着一声,最后化成一片嘈杂的、无意义的噪音,随着那些碎裂声一同消散。
术士在烟雾中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复杂的,沉的,简云之来不及看清,那道身影已经随着浓烟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繁华落尽。
朱红院门,画栋雕梁,古松白鹤,层层院落——一切,都消散了。
*
他站在一条河里。
河水是血色的,混浊而浓稠,脚踝以下浸在其中,温热,腥气扑鼻。
河面上漂浮着腐肉,碎骨,白森森的残骸随着水流缓缓移动,无声无息。
一轮血月悬在头顶,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深红。
简云之慢慢抬起头。
腹中的红线正是指着此处,线的那端是白骨堆砌的高台上,距离遥远而气场又迫近。
高台之上坐着一人,撑臂倚在白骨做的王座上,眉骨高耸,狐眼狭长半沉着,薄唇紧抿,如寒剑倚立杀场,不怒自威。
其着一身黑色锦袍,通身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像是这片血色河山本就是他的领地,而他只是在这里片刻休憩。
那身体,一半清晰,一半被黑气侵蚀。
黑气沿着他的颈侧蔓延,钻进皮肤下的血管,将每一条血管都涨得饱胀,隐隐透过皮肤渗出来,像是墨水注进了玉里,触目惊心,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残忍的美。
他的手背上,血管一根一根隆起,膨胀,黑气在其中流动,缓慢而有力,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他体内生长,将他从内部慢慢占据。
简云之站在血河里,看着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似是被闯入者惊动,血地之主沉静眼睫抬起,没有温度的眸子落下。
强大的气势压得简云之腿发软,只觉得又陷入血河几尺。
简云之嘴唇嗫喏,只着里衣的身体忍不住抖,不知自己为何会来此地,这里是地狱……还是那邪祟的生地……
血地之主开口了,声音很冷,像是从某个没有温度的地方传来:“为何不愿待在那繁美宫殿,一定要来这肮脏之地。”
不是疑问,是质问。
简云之站在原地,胸口却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在破土而出,生出无畏之感。
什么繁美宫殿,不过是镜花水月,糊弄他的幻境罢了。
他素来不喜欢假的东西。
但为了不激怒那上位者,他垂手而立,身姿单薄,声色戚戚道:“我现在身怀孽胎,又干净到哪里去呢。”
血地之主似是没料到这个答案,他手指轻挥,简云之只觉小腹一阵阵痛,跌落在血河中。
肉块凭空消失,他的小腹迅速消下,恢复光滑细腻的初态。
简云之惊讶抬眼望去,只见那男人手中正捏着一团血肉,神情平静道:“这不是孽胎,是我的心脏。”
简云之听不懂话了,眼睛迷茫地眨着。
男人又说:“现在气息奄奄,想必是没用了。”说罢掌心未拢,微弱跳动的肉块化作灰烟。
简云之鼻子一酸,只觉得重要的东西一并消散。
“你体质特殊,本该为我温养心脏,却图存异心将其毁了。”血地之主目光又落在他身上,似是天道法则,不掺杂一丝情感。
“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简云之被一阵威压所迫,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努力撑着胳膊,不自觉望向对方。
黑气仍在蔓延吞噬着血地之主的身体,在血管中横冲直撞,他看见那轻描淡写搭在白骨上的手,青筋怒起。
那白骨之上的影子,孤寂,遥远……
一定很痛吧。
“我不知道……是心脏。”
“我以为……是邪祟留下的孽胎。”
他的声音飘渺细微,晶莹泪珠滴落血河之中,激起阵阵涟漪。
血地之主沉默了片刻,那道冰冷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即被压了回去。
“可是怕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简云之摇了摇头,他抬手抖落睫毛的泪花,这突如其来的安慰,让他心中越来越热,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见过此人的。
因为越是望着那身影,他越是想要靠近。
简直如飞蛾扑火,想要靠近那灼热的火源,哪怕粉身碎骨。
这是神明的指引。
于是,他踏出一步,血水在脚边漾开,腐肉随之漂远。
再一步。
再一步。
河水越来越深,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撑着,河底的白骨硌着脚心,他不在意,只是往前走,眼睛一直看着对岸那道身影。
走到河中心,脚下忽然凝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生出来,将他定住,动弹不得。
血地之主站了起来,黑气飘起,遮住头顶的血月,气势凌人。
白骨在脚下寸寸碎裂,他从高台走下来,走到血河边缘,俯视着被定在河中央的人,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冷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过是一介凡夫,竟妄想渡河接近神地。”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沉默了一瞬,随即,黑气从他周身猛地涌出,河面掀起浪涌,一道无形的力道猛地掐上简云之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没有用的信徒,便去死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轻得像是一句话说出口之前在喉咙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冷漠吐出。
简云之瞬时被掐得喘不过气,眼前越来越模糊,但身体的疼痛却不及大脑的疼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记忆重叠,轰然打开疯狂地涌入大脑。
眼前景象突变,他似乎置身在旅馆中,视线朦胧中看见一张脸,漫不经心的笑着,手臂却在他的脖颈中慢慢收紧。
霎那间,越来越多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破旧的客车,颠簸的山路,一道身影从车门走进来,衣着繁复,气压强势,那双狐眼低垂,漫不经心地撞进他的眼睛——他记得那种感觉,脊背发凉,心跳失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吉他包里消失。
他怕过他。
怕得手心出汗,怕得在山路上算计每一条逃跑的路线。
然后是恨。
他记得那些被欺骗的瞬间,那些被看穿却无处遁形的狼狈,那些被他一次次轻描淡写拆解掉所有防线的时刻——他恨过他,恨得咬牙,恨得想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从记忆里抠掉,恨自己怎么偏偏遇见这样一个人。
然后,是别的东西。
是他的气味,洗衣粉混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冷冽,贴得太近时透进鼻腔,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是某个雨中,手指与手指交叠的瞬间,他被牵着奔跑,脸颊绯红,却没有松手。
是初吻,仓促的,慌乱的,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僵住了,然后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个颤抖,那个藏在所有强硬与压迫之下的、细小的颤抖,让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他不停地离去,而他不停地寻找。
简云之笑了,在濒死之际,他释然地笑了。
终于,他找到了……
*
一瞬间,所有压迫的气力消散,他被摔落在地。
血地之主无言,盯着他的眼睛却充满不解与疑惑,他抬起双手,似是不懂自己为何无法下手。
简云之站在血河里,泪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看着对岸那道已不成人形的身影,看着那些黑气在他皮肤下翻涌,看着他用尽全力维持着的那点清醒。
这一次,换他靠近。
他迈出第一步。
黑色的丝线从对方周身涌出,朝他蔓延,似是警告他的动作。
他迈出第二步。
那些丝线触上他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却没有收紧。
他迈出第三步。
丝线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像是忍不住,越缠越紧,越缠越深,将他从指尖到肩头都绕满了,却没有一分的阻拦之意。
血地之主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分身,却没有收回。
简云之低头看着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色丝线,手指轻触,感觉到它们细微的颤动,是愉悦是兴奋。
他轻轻笑了,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走得极艰难,小腿越陷越深。
简云之抬起手,覆上胸前一道丝线:“能帮我去你主人那里吗?”
那股力道微微一松,转而将他紧紧包围,生出牵引之力。
简云之就势往前,踏过血水,踏过白骨,一步一步,顶着那道不断涌出的黑气,走到白骨之下,仰起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简云之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被黑气侵蚀的痕迹,能看见那双狐眼里压着的、翻涌的、被死死压制住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所有情绪。
他觉得,也许一切没那么糟糕。
他踮起脚,亲上那双冰冷的嘴唇。
冷的,像是一具雕像,像是冬天的河面,静然冷肃。
简云之声音有些哑:“好想你。”
“好想你。”
他不住依恋所念之人的气息,眼泪不住滑落,想要再靠近、再靠近,直到密不可分。
理智让他后退一步,他轻声说:“让我见见你好吗?”
“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想见你。”
“我想要你真正的答案。”
这里也不过是幻境,真正的郍一川并不在这里。
对方没有说话,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在挣扎。
简云之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很疼,却很平静。
空间开始碎裂,从四周的边缘开始,一道一道裂缝延伸,血色的河面,血月,白骨高台,一切都在碎裂声中瓦解,化成碎片,飞散,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那道凝滞的黑影,抖动着,不甘地消散。
【📢作者有话说】
云云终于清醒啦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