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与主人如出一辙气质沉稳的车子,停在了庄园门口。
司机低声提醒闭目思索的陆执衡已到目的地,与此同时,王管家带人打开了后座的门,欢迎先生到家。
陆执衡睁开眼,下车,尖头皮鞋触地,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站直身体,理了理自己的灰色大衣,环视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地方,此时周围一片安静。
王管家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度,说实话,他有些踌躇。
小楼那边的人没说清楚,先生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
王管家选择先给陆执衡介绍庄园布局,然而也试探不出什么,先生认真听着,时不时会点头应一声。
王管家只能趁着陆执衡打量四周的时候,拍拍自己的小心脏,他愣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先生明明从小就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来着。而且,隔着网络他也不害怕先生,但每次见面,就总是情不自禁心虚、有压力。
可能,因为陆先生的眼睛吧。
王管家落后半步,悄悄观察着陆执衡。
先生经常健身,身材很好,宽肩窄腰,放在网上是会被喊法拉利的男人。
单看他的背影,身姿挺拔,龙行虎步,锻炼痕迹让他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但是转过头就不可以了,活脱脱一个冷硬无趣的机器人。
他的瞳孔是很浅淡的茶色,王管家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专注地看着人,你知道他在观察在判断在仔细听,但是根本无从得知他得出了什么结论、又对你有什么看法,心理压力嗖地一下就飚上去了。
“王管家,慕先生人呢?”低沉磁性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王管家知道了,他对庄园已经足够了解,现在需要步入正题了。
原来先生回来,是要看太太的么?
可是……
这正是王管家纠结的点呢!
王管家听见陆执衡对慕承熙的称呼,没有露出任何异色,他们自己按照规矩,喊慕承熙太太,但陆执衡一向提起慕承熙都只说慕先生。
但他同时也知道,陆执衡如果特意为此回来,那就一定要见到太太本人才可以。
他不由得露出苦瓜脸,左右为难。
发现陆执衡停下了脚步,正看着自己,王管家心里一紧,顾不得再纠结,立刻道:“太太生病了。”
陆执衡疑惑:“生病?”
王管家忧心忡忡:“是啊,发起高烧了,医生刚给他输完液,这会儿恐怕还昏睡着。”
所以,你想见也没办法啊。
陆执衡皱起眉,锋锐的下颌微微动了下,听见慕承熙生病,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这是又一个计划之外的变数。
今天见不到他么?
陆执衡沉吟半晌,抬步继续往前走去:“为什么生病?”
这具身体的新主人,怎么这么脆弱。
以前慕承熙熬夜狂欢、野外飙车,也没见动不动就发烧。
王管家从下午的小猫掉湖里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后来给猫洗澡:“……医生说,可能今天在外边多吹了会冷风,后来又追着猫,累着了,加上他本来就心思郁结,才病倒的。”
“唉,先生,太太他现在就像那水晶琉璃人,可经不起吓唬。”
王管家觉得,他害怕也得提醒一下先生,万万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陆执衡永远冷着脸,不动如山,让钱杨点出慕承熙又犯了什么错,然后提出相应的惩罚措施;彼时的慕承熙一般会当面唯唯诺诺,不敢争论,等人一走开始骂骂咧咧,气个半死。
现在更是一直都郁郁寡欢的,别再给气死了。
就算不气死,气生病了也不行啊。
傍晚太太突然就晕了,小脸刷白,庄园里所有人都慌得不行。
偏偏先生还说要过来,王管家忍不住又去偷看陆执衡的神色:“要不,您在这里休息一晚上?”
陆执衡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简短道:“带我去他房间。”
他目的就是要见人,那病了也要见。
王管家无奈,走在前边,带着陆执衡到了慕承熙的卧室门前。
自打上次交出房卡后,王管家未经同意,没有踏进过这扇门。但今天特殊情况,慕承熙已经接近昏迷,有医生留守,他敲了敲门,便和陆执衡一起走了进去。
王管家随时注意陆执衡的动向,而陆执衡,则审视着这间卧室。
房间内多了猫窝狗窝,两只小动物本来都乖巧窝在小窝里,闻见陌生人的气息,小狗从狗窝里钻出来凑近了人,猫则从窝里出来,转而跳上了猫别墅的最高处。
它们或远或近,各自蹲在自己选好的地方,悄悄观察着陆执衡。
陆执衡淡淡扫过猫狗一眼,小狗没什么印象,这只猫,视频里看见过,就是害慕承熙生病的罪魁祸首?
看起来丑丑的,脸怎么能那么黑。
他移开了目光,又看向了其他地方,这个房间的整体布置,不像他记忆的慕承熙会喜欢的样子。
那个慕承熙,喜欢的是刺激、是花里胡哨,比起在桌子上放一个素色花瓶,他肯定更热衷摆一个造型夸张的模型。
而现在这里,尽管主人没有刻意装扮,却也少了许多刺痛人眼的物品,看上去淡雅、简约,空气里飘荡着柔缓的安神香的味道。
陆执衡走近了两步,看向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慢慢靠近慕承熙的同时,似有若无的药味也冲入了鼻腔,他的虚弱和病态,和这药味一样无所遁形。
负责身体健康的医生是熟人,他一直担任陆家的家庭医生,认识陆执衡。
看见陆执衡过来,他便打了个招呼,快速汇报着病情:“高烧39.8度,目前已经输过液了,在等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辛苦。”
他再次看向慕承熙,目光长久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他尝试着将这个脸颊瘦削、即便闭着眼睛,也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哀伤和清冷气息的人,与记忆里的慕承熙重叠。
但不行,他做不到。
他强大的直觉再一次绕过理智,给了他直截了当的结论——这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陆执衡注意到,慕承熙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因为发烧而有些微红,这让人判断不出来,他的痛苦是因为高烧,还是……
上次医院探望时,他低声呢喃的那句话带来的。
陆执衡凝视着慕承熙的脸,轻声问王管家:“你不觉得他变了吗?”
王管家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是变了啊。”
这不是很明显变了么?
陆执衡转头看了一眼王管家。
王管家愁眉苦脸道:“唉,都赖这天杀的抑郁症,好好的人,完全变了个性子,一点也没有以前活泼了。”
他似是找回了和陆执衡相处的熟悉感,或者是提到慕承熙,他心里隐约是期盼陆执衡也能心疼一下太太的。
心疼太太的人越多越好。
所以王管家话又多了起来:“太太现在每天话都很少,饭也吃得少,跟从前的朋友完全不联系,也不出去玩了,我只庆幸,那两只小猫小狗,还能勾起他的丁点兴趣,让他看起来像个人。不然,他坐着一动不动画画的时候,我总觉得在看一尊玉雕像。”
陆执衡目光回到慕承熙身上,他在想,王管家完全不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人。
计乐于不熟悉慕承熙从前的样子,所以不认为他变了,无可非议。
王管家知道慕承熙从前什么样,仍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自己错了?还是“慕承熙”即便病了也记得伪装?
余光瞥见慕承熙的手动了动,陆执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床上的人似乎难受极了,眉心和眼睛一直在动,仿佛挣扎着想醒来,却没办法从梦中脱身。
有一瞬间,慕承熙的挣扎幅度非常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救,眼睛也睁开了些,无神的眼眸看起来有些像漂亮幼鸟濒死时的惊惧。
陆执衡几乎要摸到慕承熙的眼睛,虽然他很快停下了动作,甚至往后站了站。
照顾病人的事情应该由医生来。
医生站起身,快速用电子额温器测量了一下体温,然后从药箱中取出药来,注射给慕承熙。
过程中他不忘跟陆执衡解释:“太太有夜惊症,睡着之后会突然惊醒,极度恐慌,发作时间很短暂,诱因可能是他的创伤。”
他还讲了自己注射的药物作用就是让慕承熙能继续安睡,保证休息,也好快点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对医生道:“你看护他。”
“王管家,带我去趟书房。”
陆执衡要看慕承熙最近在庄园里的所有作品,他承认,自己是好奇的,除了想要掌握所有真相,也好奇慕承熙是怎样的一个人。
或许这种好奇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他的潜意识提醒过他无数次,只是他没有在意。
直到现在,他一边确认着慕承熙并非原主,一边逐渐忍不住开始花费时间探究。
他本可以等到慕承熙醒来,想办法问出原来的慕承熙的下落就好。
但他决定了,采用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去了解。
王管家将作品都整理的很好,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装裱,整齐排列在偌大的书房里。
慕承熙的书房原本很空,不学无术的人甚至都记不得还有书房这个东西。比起陆执衡那满满当当,到处是书和文件的房间,这里是有了那些画作后,才显得有了文化的气息。
陆执衡没有将这些画框挨个拿起来看,他快速扫过一遍,从单一的小猫小狗图,到后来两只动物一起画,再到后来偶尔画一两张花草。
所有画的线条都干净利落,纸面整洁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种明显的秩序感,是另一个证据——原先的慕承熙,远远没有这般守规矩。
陆执衡最后选择拿起了一张字,是当初慕承熙写下来的那两句诗。
王管家见状解释道:“说起来,太太就是写了这幅字之后,就跟计医生说,他要好好治病了,后来也一直配合吃药。”
“就是,我感觉那药也不好,吃得太太整日没精神,刘医生还总说正常正常的。”
陆执衡在心里默读了两遍这纸上的字:“治疗的事,以医生的意见为准。”
顿了下,他问:“他以前写过这样的字吗?”
王管家摇头:“以前没写过,但是太太说过,他其实努力练过,只是父母不重视他,他也就没给别人展示过。”
陆执衡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浅浅弯了下嘴角,不可否认,他觉得有些有趣。
竟然是这么骗别人的?
一种云淡风轻的狡猾。
似乎能想象到他的思路——能骗过就骗,骗不过算了。
真是个矛盾的人。
陆执衡放下字,转身往外走去:“好好照顾他。”
“那你呢,先生?”王管家追在后边问。
陆执衡顿了顿:“等他状态好一些,我再回来一趟。”
现在这个心理遭受创伤,情绪陷入抑郁,突然与人换魂的人,恐怕没精力应对自己。
向来表情很少的陆执衡,难得叹了口气,他想,倒是不用担心原先的慕承熙,是不是被现在这位强行赶走的了。
哪个主动抢占别人身躯的人,会这样消极自毁。
医院初见时他就是哀毁过甚的模样,医生连续的诊断观察也显示他很抑郁,王管家焦虑时发的种种照片视频,更是证明了他的无力与脆弱。
陆执衡坐进了车中,取出了手机,发消息给楚明舫:“你认识道士、和尚吗?替我引荐?”
楚明舫当然不会睡得很早,他回消息很快:“你谁?把手机还给陆总!”
陆执衡:“我是陆执衡。”
楚明舫啧了一声,开玩笑都不会接梗的,就很没意思,他问:“你问道士和尚做什么,我们不都是唯物主义战士吗?”
陆执衡:“唯物主义只是方法论,不是否认鬼神传说的工具。”
正因为秉持着这样的理念,他才能那么快接受灵魂穿越这样神奇的事情。他从不否认任何可能,谨慎求证之后,也不抗拒任何真相。
楚明舫:“好吧,我帮你找。”
陆执衡:“多谢。”
比起陆执衡总是吝啬放出一丝丝好奇,楚明舫是行走的好奇机器,他的八卦欲总是空前绝后的大:“不过你找道士干嘛?你见鬼了?要驱鬼?”
陆执衡想起某个还在昏睡的人,他浅浅皱了下眉,怎么会?
他发送消息:“只是有些问题要问。”
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生活里有未知情况,所以这些是必须做的事情。
陆执衡放下了手机,闭目养神。
确认原本的慕承熙已死亡。
确认现在的慕承熙是新灵魂。
但这不是结束,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找道士或者和尚,正是要完成最后的闭环,不管是科学还是玄学,他都得得到充分的验证。
陆执衡头脑中有尚不明晰的部分,也有非常清楚的决定。
等猜想彻底被验证……
原先只是按照故意伤害处理的那些人,显然有些不太合适,他需要重新寻找理由,让他们付出公平的代价,慕承熙的那一条命,总得有人负责。
至于如何和现在的这个慕承熙相处,该怎么对待他,则是还不明白的部分,他需要了解更多之后,整理思路。
陆执衡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大衣之下,是整齐古板的西装三件套。入夜之后的一次临时起意的见面,他仍然选择了非常正式的衣服……
“开车吧。”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陆执衡一直看着窗外,他搭话道:“陆总喜欢这里的夜景吗?”
逐渐远离庄园的路程,也是驶近繁华区域的路程。
窗外的灯光从星星点点,演变成了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陆执衡摇了摇头,口吻一贯的冷静:“有些新奇。”
……
庄园里,王管家目送着陆执衡的车在黑夜之中疾驰而走,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他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陆执衡没留在庄园。
不过,也不是很确定,现在的陆执衡会不会反而刺激太太。
所以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失望的啊,王管家转念想道,表情也没那么丧了,再说吧,老天自有安排。
他转身回到了主楼,陪医生一起,照顾着生病的慕承熙。
慕承熙这次发烧,又一病好几天。
他高烧退去之后,人还是恹恹没精神,紧接着很快低烧起来,反反复复,验血也找不出原因。
最后只能通通归因于心理。
计乐于严肃道:“你之前很配合治疗,这很好,但是仅限于好好吃药,是不够的。慕先生,你可以试着,从很小的事情开始吐槽,不用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
慕承熙木木地抬头看,这几天没怎么吃得下饭,脸又瘦了一圈,显得更加立体了,他的目光不太聚焦,说话也更加有气无力:“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做噩梦了。”
他后来轻声这么说道。
计乐于缓缓松了口气,声音温和起来:“你愿意说说自己梦到什么吗?”
慕承熙忽略大量的关于亲人的内容,只说能说的部分:“梦到在看云,云从天上走了下来,变成了看不清脸的人影,他问我”慕承熙喘了一口气,接着道,“问我‘你认识我吗?’如果我回答了,就会失去记忆;如果不回答,就会被他拉着走,不知道走去哪里。”
计乐于立刻皱起眉来,在带来的本子上写写画画,注意到慕承熙在看他,他松开了眉头:“还有吗?”
慕承熙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了,没等我走到目的地,就会醒过来。”
计乐于其实有些忧心,目前看来,好像又多了一条——疑似自我认同危机,或者是质疑自我存在。
他的心理状态,实在差到令人不敢懈怠。
计乐于问道:“你回忆起这个梦,心情怎么样?你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个梦境的呢?”
慕承熙沉默了,他看了一会儿计乐于,仿佛在思考、在权衡。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计医生,我累了。”
他拒绝再说下去,因为判断出这样有过度暴露自我的风险。
计乐于能分析出慕承熙这些行为的目的和原因,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无奈起身:“好好休息吧,如果有像那个梦一样可以讲的内容,可以随时叫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慕承熙立刻说:“那你叫史医生来吧。”
计乐于:……
他真的,头一次,被病人如此嫌弃!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换史咪过来吧。
史咪和计乐于换班,她出现在房间的时候,慕承熙觉得氛围瞬间没有那么压抑严肃了。
史咪不会让他想起过去的任何一个人,她是目前为止,离他的历史最遥远的人。
慕承熙摸着手边的小狗脑袋,慢吞吞和史咪打招呼:“史医生,请坐。”
史咪弯着眼睛,圆圆脸加上单纯的眼神,让她在慕承熙面前像个学生,她充满朝气,和慕承熙问好:“慕先生午安。”
慕承熙点了点头:“你能跟我讲讲,你之前说的原生家庭的事情吗?”
史咪很诧异,计医生不是说她来谈心的么?怎么慕承熙直接提问啊?
不过,他应该是好奇一些理论吧,告诉他也无妨。
毕竟,CBT认知行为疗法有计医生计划去做了,她提供一些原生家庭如何塑造一个人的解释,也算打个基础。
史咪开始将案例和理论结合,尽可能清楚地讲给慕承熙听。
而慕承熙身边窝着一猫一狗,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但每次史咪觉得慕承熙没在听的时候,他又会迅速提出新的问题,或者抛出新的例子。
有时候是问一些类似“常见的原生家庭类型有哪些”的问题。
有时候是提起慕烺俩夫妇的一些行为。
他说:“父亲对我一开始很好,后来又很严苛冷漠,我总是搞不清楚,这是不是都怪我。他让我频繁自我谴责,这算不算受到原生家庭影响?”
史咪肯定道:“是的,这确实是很典型的一种。你的父亲多变的态度,破坏了你的依恋模式,因此导致你安全感缺失。而他的行为不可预测,你无法理解这种不可预测,就会下意识将一切归因于自己,也就是会自我谴责。”
慕承熙没有再接话,他若有所思,半晌喃喃道:“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己……”
他想,原来也不该事无大小,全都这样做。
有些事,本就不应反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惜,知道的晚了。
史咪没听清他说的话:“慕先生你说什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再讲讲其他的知识吧。”
比起对计乐于那种爱答不理的态度,慕承熙对史咪简直非常欢迎了,这极大的鼓舞了史咪,让她越发热情起来。
讲,使劲讲,既然慕承熙爱听,她嗓子冒烟也要讲。
躲在一边偷听的计乐于狂拍大腿,他知道了,知道慕承熙总找史咪是为什么了。
他太离谱了,简直不像正常人,病的如此之重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清醒的戒备,并且像海绵一样下意识吸收着知识,靠本能在完成自我救赎。
他的自救本能和他的自毁本能一样强大。
“唉。”计乐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呢?不然以后的咨询治疗,改成给他上课吧?说不定还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慕承熙不知道计乐于的这些惆怅和悲愤,他耗费心神去思考人生,然后累了,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就到这里吧,史医生。”
史咪的尾音停在空中:“啊,好哦。”
她从不反对慕承熙的任何决定,也不试图劝说他,如果慕承熙决定聊天到此结束,她会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这种行为很符合慕承熙的认知。
所以她在远离慕承熙原生世界的同时,又很诡异地契合了一部分。
慕承熙看了看史咪离开的背影,无精打采收回眼神,看向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跑的小猫:“该睡觉了。”
每天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
只是吃的是药,睡着了是噩梦。
……
浑浑噩噩又过了好几天,随着天气变好,慕承熙的身体,也逐渐被养的好了许多。
起码不再低烧。
他早起,站在窗边往外看,外头闹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拍了拍小狗的身子。
小狗瞬间眼睛一亮,从蹲坐的姿势改为站立,它转过身体,快乐地朝着门口奔去,摇摆着屁股,冲着门外:“汪汪。”
大家彼此已经养成默契,王管家在外笑着道:“好,那我先下楼了。”
小狗立刻:“汪!”
表示完听到了,它一个转身,又开心地跑回了慕承熙的身边,毛茸茸的大尾巴从他腿上扫过,吐着舌头看他。
慕承熙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吧。”
早上照旧吃的营养餐,严格按照慕承熙的喜好制作,只在食量上稍微多一些,总不能任由慕承熙少吃——按他每顿饭只吃几口的标准来,过不了几天大家就得集体吃席,饭票没了,工作不保。
王管家笑眯眯站在一边,一会儿:“太太看,小猫吃地多香啊,你也多吃点。”
一会儿:“就剩这么点,也就一口的事儿,您就吃完吧。”
慕承熙木着脸看他,又木着脸去看小猫小狗。
小狗吃饭很斯文,不疾不徐。
小猫像个铲车,一口推平,恨不得把猫饭带猫碗全塞进肚子里。
王管家还在自顾自羡慕:“改明儿把大橘也带过来,您看看,那才叫吃饭。”
一嘴铲子下去地皮都飞了。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说话,低头开始艰难吃自己那“一口的事儿”,吃饭都吃累了。
终于吃完,他推开了餐具,示意王管家看。
王管家立刻喜笑颜开:“哎呀太棒了!竟然真的吃完了!您今天可真厉害啊。”
慕承熙微微颔首,眼神露出一丢丢骄傲,今天是还不错。
他坐着没动,和小猫一起等优雅小狗,它爱把自己最喜欢的食物留到最后吃,现在正在细嚼慢咽中。
慕承熙安安静静看着小狗,耳边却传来越发清晰的吵闹声。
他想了想,算了,忽略吧,反正懒得问。
王管家却主动解释:“马上就过年了,今天在分年货。”
“每年都这个时候送年货过来,先生……”
哎呀,坏了。
王管家有些为难,慕承熙现在的状态算好还是不好?
之前先生说等他状态好了,再回来一趟,可是那之后太太一直病恹恹,王管家就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慕承熙听见他的话说了一半,扭头看他。
王管家只好接着道:“您想去看看年货有什么吗?每个人都有一个大礼包,每年都是不一样的东西。”
“哦。”慕承熙记忆里有同样的场景,原主曾经看过佣人分年货,私底下吐槽人家没见过世面,这点东西也值得对陆执衡感恩戴德,他虽然觉得不至于如此评价,但也没有任何兴趣。
王管家见他不想去,索性重提那件被不小心拖延到现在的事:“太太发烧的时候,先生回来过一次。”
慕承熙指尖蜷缩,但只有一瞬,他问道:“然后?”
陆执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王管家添了点自己的小心机,他总归还是希望现在的先生太太都能好好的,所以他说:“先生到的时候,看见你生病了,可担心了,他就差自己照顾你了。”
慕承熙眼睛垂下,睫毛微闪,他才不信,因为陆执衡不是这样的人。
原主眼里的陆执衡,是可怕到不讲道理的人,但是庄园里的其他人眼里的陆执衡,却明显是恩威并施、手段了得的好老板。
自己病了这么久,陆执衡也没有回来过,偏偏在计乐于去见了他一次之后,就回来了。
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还做了什么?”慕承熙问道。
王管家回答:“先生叮嘱医生好好照顾你,然后去了一趟书房,他可喜欢你写的字了,看了很久啊。”
慕承熙没说话,他的手在小猫身上画圈。
王管家又最后补充了一句:“先生说等太太状态好了,还会回来的,不过现在年底了,我看悬,他年底可太忙了。”
慕承熙停下了画圈的动作:“嗯,我知道了。”
多思无益,强求反损。
等人真回来了再说吧。
慕承熙看小狗啃完了最后一块肉,他站起身来,可以去画画了。
王管家跟在他的后边,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太太,最近可能有个家宴,你一定得出席。”
慕承熙停下了脚步:“什么?”
王管家觉得慕承熙现在的状态,其实不适合去任何宴会,最好就安心呆着庄园疗养,等往后更好些了,再出去社交。
但家宴不同于其他,陆老爷子会在场,作为现任家主夫人,完全不出现,根本不可能。
不等王管家进一步解释,慕承熙已经从记忆里知道了,这是陆家积年累月的传统。
陆老爷子的子女众多,留在身边的目前只剩两个儿子,女儿则各自远嫁,都在外省。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逐渐养成了个习惯,隔一年会拖家带口,回老宅过年,热热闹闹,总有乐子。
算算时间,这几天那些姑姑,就会带着儿子孙子到了,陆家会先办个接风宴,让小孩子们熟悉熟悉。
有那么一眨眼的时间,王管家怀疑自己看到了太太塌下了肩膀,可是再一眨眼,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王管家小心翼翼道:“按理说推不掉,但是要是实在不能去的话,先生应该会帮你拒绝的。”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固然不想去,可他已经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了,他让自己的世界只有猫狗、只有王管家、只有医生。
这不对。
既然决定活下去,就要像从前那样活下去。
“我会去的。”他压下心里如山一样的抗拒,轻声说道。
王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再次劝说:“一切还是以你的心情和身体为重,千万不要勉强。”
慕承熙没再说什么,但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很烦,很讨厌,想起要去见很陌生的人,去一个吵闹的环境,就觉得世界突然坏了起来。
可是,他承诺过,他得好好的。
家宴还是去吧,顺便试试计乐于说过的行为激活治疗。
慕承熙抱着猫,走进了花房,花房里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小书房。
逐渐被摆上了软沙发、大书桌、小书架等等,画画累了,还可以躺在沙发上休息。
慕承熙一进门,就坐在了沙发上,看着旁边的花发呆。
一串稀有色龙兰,虽然给花房增添了些许色彩,但慕承熙始终觉得它很不好看,有些别扭。
他转过头,看向计乐于:“我要去参加家宴。”
计乐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立刻说:“我是不建议……”
他的声音在慕承熙的注视下逐渐消失,然后发出苦闷的哀嚎,苍天,好不容易碰上个家属不干涉治疗的,可病人自己干涉啊。
一个抑郁症加复杂创伤的病人,前段时间还自我封闭社交退缩,现在也不肯和医生谈心,然后突然就自行决定要去不可控场合。
受刺激了算谁的啊。
慕承熙淡淡道:“这很符合你说的条件,有意义、可掌控。”
计乐于很想反对,他本想说不确定触发源,不可以去。
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委婉一点的表述:“可掌控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呢?没猜错的话,这个宴会上的人,一部分是你的长辈,他们选择用什么态度对待你,是你没办法预料的。”
慕承熙只用一句话来回应他:“陆执衡有办法就行。”
计乐于深吸口气,欲言又止,无话可说。
按照陆执衡的行为作风,只要不蠢出生天,确实没有人会在慕承熙的面前光明正大的作妖,他受刺激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计乐于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你再填一次量表吧,不然我还是不建议你去。”
他要对病人负责。
慕承熙看他一眼,看在计乐于也是为自己好的份上,点了点头:“我答应。”
又收获一份不太诚实的量表,计乐于差点吸氧,不过,窒息了一会儿,他还是笑了,有点无奈:“服了你了。”
这也是没办法,再填多少次都一样,慕承熙太聪明,还是会回避敏感问题、会本能隐藏自己。
计乐于郑重道:“我选择相信你,请你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任何不适,就及时离席,回到庄园,好吗?”
慕承熙嗯了一声:“好,放心。”
恰逢其会,他去试试而已。
陆执衡也会出现在宴会上,如果可以的话,他会远距离观察一下他。
从自己的角度去了解他,判断下该用什么表现,去打消他可能存在的质疑。
想完这些,慕承熙眨了眨眼:“今天不想画画了。”
王管家在旁边旁听很久,终于一拍手,插了个话:“太太,不然,今天休息一天,我叫造型师来,你的头发也很久没打理了,我们换个发型?”
慕承熙闻言垂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一头黄毛。
这些黄毛经过最近反复生病,更加毛躁了,又脆又枯,一拽就断。
他之前最没有行动能力的时候,每次洗澡洗头发都会觉得想死,全靠着回忆母后的话撑下去。
小时候母后总说他是最漂亮的孩子,后来说他是蒹葭倚玉树,翩翩少年郎。
为了不变邋遢、为了保持体面,他忍着困倦、厌烦,一次又一次洗着这满头枯发。
脑子锈住了一样,竟然没想过可以剪掉。
不过,事到如今,再剪掉又有些不适应了。
他想自己还需要一些东西,来提醒他不是这里的慕承熙,他是异世游魂,他怕自己忘却了来路,像噩梦里那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沉思半晌,慕承熙看向了王管家:“不剪掉,染黑,可以么?”
王管家笑道:“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呢,我们染黑,再做个护发。”
王管家的动作很快,造型师来的也非常迅速。
慕承熙除了要忍受陌生人的手触碰自己的头皮,几乎什么也不用做。
计乐于发现他有些紧绷,刻意给他讲一些心理学科普,不知不觉间,慕承熙发现造型师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镜子里,是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又悠长,好像透过镜子,看到了遥远的曾经。
黄毛彻底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色长发的孤冷青年,他的凤眸流转,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清贵疏离,令人望而生怯,连靠近都仿佛需要勇气。
史咪在感慨:“总觉得慕先生不应该穿这身衣服,应该换那种中式风格的衣服,广袖长袍?一定很显气质。”
王管家点点头:“买,我立刻安排人买。”
计乐于也同意:“眉眼如画,天选古人。”
慕承熙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又怀疑地看了一眼镜子,就这么藏不住吗?
伪装现代人大失败。
他试着动了动,培养了二十年之久的姿态气度如影随形,换了个身体,依然刻在灵魂里,他确实和原主那松弛的样子很不同。
突然有点丧气,幸好这里的人都比较单纯,不会多想。
不然,他早露馅儿了。
王管家在后边越看越激动地握拳,太好看了,想起先生之前来庄园时问他太太是不是变了,突然好奇:“先生见了不知道得多惊讶。”
这次才是变了个人!
而慕承熙眉眼一动,很快又冷静下来,陆执衡啊……
第24章
慕承熙虽然在要和陆执衡见面的事上,有些情绪波动,但远不到担忧的程度。
他只短暂琢磨了下,就彻底抛开了。
原主记忆里有现成的应对方式——低下头假装害怕,同时又隐隐有些脑袋空空的桀骜不驯,他可以试着也这么干。
很快,王管家叫人来做衣服,慕承熙就更没心思去想陆执衡的事情了。
而自从慕承熙试穿了第一件浅蓝渐变古风男装之后,所有在场的人都爱上了玩“奇迹熙熙”。
慕承熙换了两套,累了,拒不配合再更换。
他懒懒问道:“你们叫这个古装?所有人都可以穿?”
其他人一脸茫然:“啊对啊。”
服装师笑着解释:“近些年很多人都喜欢上穿汉服,算是一种复兴,我们还有一些改良的新中式款,您要不要也看看?”
慕承熙摇了摇头,他吃药吃多了,眼神没有之前那么哀痛,但看人的时候,又带上了一种颓唐的感觉,像芬芳馥郁的花开到最浓烈,观赏者本能知道他快要败了。
他就用这样的眼神看了一眼服装师,没有解释他在想什么。
只是又不小心从记忆里获知了两个世界的不同而已,曾经的他穿过相似的袍服,不过,他们那里的人,可不是谁都能穿这样的衣服。
慕承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了指服装师手里的册子:“我不要这样的款式,给我看看别的。”
他的手骨匀称,慢条斯理,一页页翻着图册,翻累了,指了一个最顺眼的:“就这个吧。”
王管家凑上前看了一下:“太太真有眼光!”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循环之中,又过去了一周。
庄园外,王管家拉开了车门,一脸慈爱笑容,看着慕承熙坐了进去,他绕到另一边,也跟着上了车。
慕承熙面无表情,听王管家在兴致勃勃给他介绍:“太太快看,看车顶。”
慕承熙有些不想看,但王管家实在太热情,他便敷衍的抬了一下头。
王管家调暗了车里的光线,头顶原本是星空顶,经过钞能力改造之后,变成了……
慕承熙的眸子缓缓睁大,低声说:“是小猫。”
王管家点头:“对,再看这里。”
他又指了一个方向,慕承熙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趴卧着查理王。
只是轮廓,但足以认出。
王管家兴高采烈道:“对啊,小猫和小狗没办法陪着去宴会,但是它们也算是在车上了,到时候太太要是在宴会上呆烦了,咱们就坐猫狗专车回家。”
“回家?”慕承熙呆呆重复了一遍。
王管家没注意他的失神,坚定道:“对啊,计医生说,让我提醒你,别忘了,可以回家,庄园是安全的地方。”
慕承熙不知怎么,眼眶有些发热,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半晌后将头转去了一边,看着窗外的方向。
“知道了。”
王管家嗯了一声,又鼓励道:“太太今天穿着得体,精神也不错,到时候只要跟老爷子他们打个招呼,然后就可以去一边吃东西了,老宅有个厨子做甜点很不错,到时候可以多尝尝。”
慕承熙嘴角微微抽了下,头又转了回来:“我不是幼童,你不用这样。”
王管家失落地哦了一声,他还以为这么干会有用来着,计医生说了,要全程保证太太的情绪稳定,不要让太太有压力。
慕承熙看着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我没事。”
只是出个门,参加个聚会,不用如临大敌。
车驶入老宅,停进停车场。
慕承熙施施然下车,又在老宅管家的领路下,乘内部观光车,到了宴会地点。
这里是专门用来宴客的大厅,外表看上去金碧辉煌,刺眼睛。
慕承熙只瞥了一眼,没有仔细看,迈步走了进去。
很多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在闲聊。大人在一起,小孩在一起,泾渭分明。
慕承熙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最靠近门边的人惊呼了一声,然后仿佛一个感染了一个,大家都捂着嘴巴,瞪圆了眼睛,像极了搞笑默片,都不约而同看着慕承熙。
慕承熙内心对这样的目光有些厌烦,但表面上,仍旧没有表情,只往最中心的地方走去,那里是主桌,是他这个身份才能去的地方。
一路上,那些不知道为何惊呆的人,都纷纷收敛了神思,一边介绍自己的身份,一边试图和慕承熙握手。
慕承熙因此微微拧眉,他开始后悔了。
这里很讨厌。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些人,古代的宴会和现代的宴会并无任何不同,人也没有不同。
安静的、吵闹的;自卑的、胆大的;脸上写满野心的、不想争抢甘于平庸的。
各色各类,缤纷多彩。
但不管哪种他都开始厌烦。
尤其是拼命拦在他前边,想要和他攀关系的。
还有自作聪明,想要玩弄语言游戏,对他明嘲暗讽的。
都很傻很烦人。
“大嫂!哟,开窍了啊?”陆执成凑了过来,虽然称呼着大嫂,但是表情毫无尊重之意,带着看热闹的轻视和不屑。
“你早该这么打扮自己了嘛,早这么做,我大哥哪能不回那个庄园啊,对吧?”
“啧,没想到啊,我差点都不敢认你了,没了那头黄毛,你还挺有姿色的嘛。”
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蠢货……
慕承熙做出了判断,他狭长的凤眼染上了冰霜冷意,但他并不想理这样低级的蠢东西,他侧目,看了陆执成一眼,然后轻声对王管家说:“记住他说的话,转述给陆执衡,一个字都不要漏。”
王管家一脸严肃,点头:“好,我录音了太太,他调戏家主夫人,证据确凿。”
陆执成被慕承熙看过来的那一眼吓了一跳,正在思考,草包怎么会有这么冰冷瘆人的眼神,又听到王管家的回答,差点魂都飞了:“等等,等等,我道歉,我可以道歉,我没有调戏啊,这难道不是挑衅吗?”
慕承熙已经继续向前走了。
王管家回过头,认真问:“挑衅有更好一点吗?”
陆执成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觉得哪哪都不对,不是想让慕承熙出丑的吗?小丑好像是他自己?
远处的陆见臻摇了摇头,这就是她爸爸想要委以重任,并对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啊,真是太好了。
其他本来还想上前的人面面相觑,默默退后一步,算了,先观察观察。
这家主夫人很久没露面,好像转性了。
先不招惹为妙。
慕承熙很满意无人打扰的状态,他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环视了一圈,发现重要的长辈们都并未到场,于是他收回眼神,盯着面前的细长酒杯,开始发呆。
直到小腿上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慕承熙一低头,一个矮胖的小朋友,正趴在他的大腿上,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慕承熙把他的手拨开,扶着他站直,然后松开手,又回过头盯酒杯。
小孩却锲而不舍,又一次趴在了他腿上。
王管家只在一边笑而不语。
慕承熙知道了,这小孩可能是“好人”一方,陆执衡一派的。
他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
小孩伸手,攥的紧紧的手里,抓着一把糖,一边将糖往慕承熙的方向送,一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我好中意share!”
一抬头,看见慕承熙懵懵的脸。
他又一字一句补充:“漂亮哥哥,喜欢!”
“给你!”
小孩子的声音奶里奶气,虽然有点霸道,听起来又在夸自己,慕承熙也懒得拒绝,他骄矜地抬了抬下巴:“你坐那里。”
小孩转头看了看,转了转眼珠子,冲王管家伸手:“抱!”
王管家笑眯眯将他抱上了一旁的椅子,用手护着他,开始听两个人叽里咕噜鸡同鸭讲的聊天。
小孩:“你头发,那么长。”他比了个两手张开的手势。
慕承熙:“哦。”
小孩:“黑,喜欢。”
慕承熙:“嗯。”
小孩:“你好像大明星喔。”
慕承熙:“你话很多。”
小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是聪明小崽崽,知道自己被嫌弃了,他低下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跳下去?跑人。
慕承熙对着大人可以随意冷心冷肺,看小孩这样,却难免有了一些怜悯,毕竟是个不懂事的小崽子呢,他对这样没危险的小东西,一向都存着宽容心。
不忍心看他伤心,正想说些什么。
却见小崽子一仰头,伸手,一把糖又捧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我把甜甜,全部都送给你,不生我的气,好不好?”
慕承熙下意识后仰,离小孩远了些,心情有些难以言说。
小孩拖长了尾音说话,软软糯糯,可爱到心都要化掉了。
他起初怔愣着,慢慢地,他的神情柔和了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不生气,你自己吃。”
他难得主动动手,挑了一个奶糖,笨拙地帮忙拆开,喂给他。
小孩嘴里塞着糖,心满意足,不再说话。
慕承熙获得了安宁,他静静坐在位置上,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陆执衡随着陆老爷子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无边喧闹之中,有人独自成画。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停住,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个忽远忽近的人。
找的道士和尚还没到,但是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
陆执衡专注地看着慕承熙。
这具本来熟识的皮囊,装进了一个陌生的灵魂,连带着一切都不同了。
鼓噪的声音开始在耳边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要从胸腔里跳跃出来。
陆老爷子喊道:“执衡?”
“执衡?”
“发什么呆?”
第25章
陆执衡在陆老爷子暗藏不满的视线之中回神。
他敛眸,声音低沉如常:“您继续说。”
陆老爷子哼了一声:“我说,执轩的年纪小,你平时多教教他。”
陆执衡答应了一声,扫了眼跟在陆老爷子另一边的陆执轩,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堂弟,正面露窘迫、尴尬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察觉到陆执衡的目光,陆执轩本能地咧嘴笑了一下,讨好意味十足。
陆执衡目光幽深,冲陆执轩点了下头,话却是对着陆老爷子说的:“执轩上进,表现一直不错。”
陆老爷子闻言朗声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去各忙各的吧,我和亲戚们说说话。”
陆执衡颔首,绕开前来打招呼的人,径直走向慕承熙的方向。
他的目的地明确,脚步未停,眼神更是不曾游移,认真看着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前两次见慕承熙,他都躺在床上生病,人薄的像片纸,不说话也没表情。
这次他端正坐在放有他名卡的位子上,像个空洞的瓷娃娃,恹恹望着面前的桌子,仿佛周边的一切热闹,都和他无关。
他身上穿着新做的中式衣服,短款月白色上衣,在不同地方,暗绣了些蓝雪花,还有蝴蝶纹。
月白本来就冷清,加上蓝雪花更显淡漠。
而这衣服的主人,将黑色长发在脑后束起,露出纤长的脖子,身影寂寥。
陆执衡潜意识觉得,他像水墨画,站在他面前,纵有千言万语,也不敢多说,生怕惊动他,一转身就回画里去了。
suisuichunhuan度假福肺
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陆执衡有些诧异,他上学时会把所有作文写成枯燥的说明文,现在竟然能想得出这么诗意的比喻,不可思议。
可要是换成自己熟悉的数据分析,他却已经没办法联想到那些了。
他只能踩着充斥脑海的诗意,一步步走到慕承熙的面前。
陆执衡记起之前的计划。
因缘际会要在家宴上遇到,那么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然后等宴会后送他回庄园,再借机沟通关于穿越的事情,他要听慕承熙亲口说出所有经过、要知道原慕承熙的去处。
但看着慕承熙寒霜覆雪的侧脸,他有些发不出声音。
陆执衡被聒噪的心跳声,吵到想不起来自己该说什么来吸引慕承熙的注意。
怎么让他侧头,看向自己?
王管家从陆执衡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意味,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
他瞧着这两人一坐一站,却默契地不言不语,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今天巧了,先生穿的竟然是一套黑色的新中式西装,上边绣着竹枝竹叶,与太太的衣服,简直像特意搭的情侣装。
王管家偷偷自己瞎磕了一下,这叫什么?缘分啊。
他笑眯眯,主动说话打破僵局:“先生,你都好久没看见太太了吧。”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老婆从小黄毛,爆改大美人了。
王管家的目光从慕承熙看到陆执衡,又从陆执衡看到慕承熙,心想这两人可总算见到面了。
先生应该主动和太太说点什么吧?比如关心一下身体健康什么的。
然后他就听见,陆执衡破天荒有些智商不在线。
陆执衡竟然问:“你说,他是谁?”
王管家反应了一下,没懂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结巴:“啊?太太啊。”
你不知道他是谁啊?
陆执衡彻底回神,刚刚他根本没听清王管家说什么,无意间便将在脑海盘旋许久的疑问,问出来了。
他很想知道,“慕承熙”到底是谁。
但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得到答案的事情。
他已经站在这里挺久,还跟王管家说了两句话,慕承熙却仍然在发呆,对他的关注度,还没有旁边这个小崽子高。
陆执衡垂下眼睛,居高临下看着有些怯生生的小崽子,这小孩正趴在桌子上,掩耳盗铃似的,眯着眼睛偷偷打量陆执衡,见陆执衡看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软哒哒道:“表叔叔,过年好。”
来陆家之前,所有重要长辈的照片都给这些三五岁,不记人的小崽子们看过,父母再三叮嘱他们见人要打招呼,要有礼貌。
小崽子虽然本能害怕冷脸陆执衡,但还是乖乖问了好。
陆执衡点点头表示听到,认出这是小姑家大表哥的儿子,他伸手将小孩从椅子上抱下来:“你好,这是我的座位。”
小崽子瘪了瘪嘴:“哦。”
陆执衡:“还没到拜年的时候,回去找你的家长。”
小崽子泪包包眼:“我……”
他还没跟漂亮哥哥说上几句话呢。
旁边一直偷偷关注着这里的其他人,眼看着小崽子还要和陆执衡讨价还价,火速提醒了小崽子的父亲,然后小崽子的爹就风一样卷走了儿子,还了这里一片清净。
陆执衡指了指小孩留下来的垃圾,示意佣人清理掉。
等收拾干净妥帖了,他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看向还在发呆的慕承熙,陆执衡几次欲言又止,既想说些什么,又担心打扰他。
慕承熙早就注意到了陆执衡,他是故意不说话的。
有些怠惰,也有试探的意思。
陆执衡和原主记忆里的其实不太一样,他高大威严、很有压迫力,但也是个,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他素质挺高。
慕承熙想,要是在原先的世界,自己发现身边人变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囚禁起来,想要问清楚来路、目的,想知道为什么会换魂、还会不会换回去。
但陆执衡没有这样做。
他哪怕怀疑他,也好吃好喝供养着,派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等陆执衡坐下来,慕承熙想看看,他会不会主动说些什么,他对自己的容忍度,到底有多少?
但陆执衡一直不说话,只沉默地坐着,坐姿倒是几次更换,看得出来,似乎他内心并不平静。
慕承熙思考着为什么,眸光流转起来,都没有之前吃药后那么呆滞了。
他轻轻转过头,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陆执衡。
眼尾上翘,狭长眸子不笑时应该非常凌厉,但他没有恶意,所以配上眼睑处的小红痣,反倒让他美得惊心动魄起来。
陆执衡不再觉得他像水墨画,开始觉得像小王子——权力与金钱滋养长大的人,透着古老的神秘气息。
这一瞬间陆执衡听不见一直很吵闹的心跳声,他觉得胸口处空了一下,怀疑心脏可能离家出走了。
陆执衡的手在桌面下握紧,他抿了抿唇,沉稳道:“我是陆执衡。”
慕承熙目光从对方英挺的眉眼上滑过,也自我介绍道:“陆先生,我是慕承熙。”
陆执衡看着慕承熙的脸,觉得耳根有些发热,还好神志清醒,他用坚定的声音接着道:“幸会。”
慕承熙眼睫微垂:“久仰。”
偷听的大伙目瞪口呆,私下发消息:【这两口子是今天来相亲的吗?】
【不知道啊,没听说有这种事。】
【他们在玩play?】
【cos第一天联姻?】
【家宴上我对我的联姻对象一见钟情了!】
【换装后,冷酷家主爱上我!】
算了,大好年华不要浪费在吃不明白的瓜上,家主这里有点没意思,还不如去打听打听,大姑家的小姑子的表妹夫在表妹怀孕期间和弟媳妇滚一起的事情。
等周围的视线全都消失,陆执衡倒了一杯酒,从容举杯:“贺你新生。”
慕承熙一怔。
从头到尾,陆执衡的反应都不在他预料内。
他没想到陆执衡一碰面就半摊牌,更想不到他会说这句话。
陆执衡,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怎么会如此冷静,是装出来的不动声色、实则别有所图,另有谋划;还是不把原主当回事,所以无所谓他消不消失?
思及这两种可能性也许都有,慕承熙的脸色淡了下去,他转回头,不再看陆执衡:“我身体不好,不喝酒了。”
陆执衡面无异色,只是停顿了一下:“……好。”
但这里他其实有些不太懂,他做了什么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吗?
陆执衡不太确定地看向王管家,第一次场外求助。
可惜王管家并不清楚,耸了耸肩,送他一个无能为力的摊手,示意他自己可以再问问。
陆执衡摇了摇头,觉得王管家不太中用。
当然,他自己好像也缺乏这方面的经验,看来需要补充情商方面的知识。
或许也应该给自己安排上心理课程,以便更了解慕承熙。
陆执衡试图说点什么:“慕先生。”他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你吃水果吗?”
慕承熙蔫蔫地:“谢谢,不吃。”
他的情绪又有些不好,联想能力太丰富,心思也敏感,陆执衡其实在他面前说什么都是错。
因为他既不想别人怀疑他,也不想别人根本不怀疑他。
确实一直都非常矛盾。
怀疑他会破坏他的骄傲,还要他费心去遮掩;不怀疑则对原主不公平,令他物伤其类,想起自己在父皇那里,恐怕也是不存在了才最好。
他越想越失落,眼眸染上了清浅的悲哀。
陆执衡看得出来,但无法确认这个神秘的小王子在难过什么,他道:“如果感到不舒服的话。”
“你可以先离开这里。”
慕承熙那些被病情影响,无法自控的伤怀就此被迫终止,他抬头看向陆执衡,想再次确认陆执衡是否真诚,是不是真心实意会让他离开,哪怕这会破坏他们家家宴的和谐。
在他氤氲着雾气的眼眸直视下,陆执衡觉得自己的理智快丧失了。
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竟对这张脸毫无抵抗力。
莫名地总想摸摸他的眼睛。
陆执衡下意识伸出手……
第26章
手在堪堪要碰到慕承熙眼睑小痣的时候,猛然停住,被人强行收回,按在了另一只手掌中。
陆执衡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冷静地说了一句废话:“你可以离开。”
作为寡言少语的家主,陆执衡很少把同样的话说两遍,而他重复这句话时,实则内心是在复盘演算刚才的一切。
输入行为:摸慕承熙的眼睛。
进行分析:他的眼睛很好看、很神秘,对自己有吸引力。
输出结论:喜欢他的眼睛?
陆执衡微不可查皱了皱眉,他不是很确定,喜欢这种情绪,是这样的吗?
试图找出资源库里关于喜欢的其他资料,进行对比,然后陷入不确定循环。
没有过往经验,无法得到验证。
这暂时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陆执衡抬眼,看向正打量自己的慕承熙,对方的眼中亦有困惑,应该是因为自己刚才无礼的行为。
他认真道歉:“对不起,冒犯了。”
慕承熙眼睛睁大,放弃了思考,他在想一个新的问题:自己和陆执衡,到底谁是古代人呢?
有点难猜。
他百无聊赖地转开了目光,既懒得再想陆执衡究竟是不是真的会让他回家,也懒得追究刚刚陆执衡那莫名其妙的伸手。
都无所谓。
他试图弄懂自己到底想不想被怀疑,就已经很累了。
陆执衡目前看起来不像想找茬的样子,那就等他什么时候找茬再说吧。
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个不想说话,一个想不出来要怎么寒暄,于是这里冷寂如寒冬。
其他情不自禁又偷看起来的陆家小辈们,纷纷打字:【现在什么情况?】
【看不懂一点。】
【家主哥哥一伸手,我还以为要打上去了呢。】
【一巴掌赏了个甜枣。】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家主对家主夫人说,你可以离开。】
【呜呜呜不会是要离婚了吧?】
【妹,你正常点,呜个der,他们感情好过吗?给你真情实感的。】
【你懂什么?我刚刚就在磕,起码他们今天是真的配。】
【啊对对对,三妹私我,咱俩一起磕,一群没品的东西,看不到我哥嫂今天多帅。】
【嘘,别磕了,老爷子他们向着主桌过来了,开赌。】
【赌赌赌,赌今天爷爷催他们住一起时,嫂子会不会掀桌~】
【陆执成你滚一边去,整天搅屎棍一样,挨打没够。】
【你就说你期不期待吧?】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再回复,抬头或喝酒或闲聊,但眼睛和耳朵都悄悄长在主桌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慕承熙从来不走寻常路,也不当寻常人。
虽然是陆老爷子力排众议选出来的,但他的性格实在不怎么像世家子,久而久之,陆老爷子其实隐隐也不太待见他。
慕承熙当然感觉得到别人对他是喜欢还是讨厌,在不喜欢自己的陆老爷子面前,他也挺没礼貌的。
陆老爷子上次说让陆执衡住回庄园,慕承熙便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当众表示:“他住进来,我就住出去。”
陆老爷子气到失语。
现在,陆老爷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儿子,来到了主桌,目光停留在了慕承熙的身上。
慕承熙察觉到了聚集在自己这里的目光有很多,他不适地拧了拧眉,讨厌被人这样盯着看。
他抬起头,看向走在最前边的矍铄老人,又转头看了眼陆执衡,站起了身,语调缓慢地问好:“爷爷,晚上好。”
又看向站在陆老爷子身边的其他人,回忆了下,按照记忆,他是可以称呼出来所有人的,刻在灵魂里的仁孝二字,也让他下意识就想要接着问候。
但是慕承熙顿了下,扫了一眼其他长辈,慢吞吞又坐回了座位上。
算了,原主的乖张做不到位,没礼貌还是需要学一下的。
怀疑他的人没必要再多一个了。
围观的人悄悄对了一下视线,一副毫不意外,果然猜中了的神情。
而一直注视着慕承熙的陆执衡,则又微微弯了弯唇,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看出来了,又在装。
轻轻巧巧拿捏了一下,保持在因为生病所以稍微有点不同,但骨子里还是没素质的纨绔的程度。
谁家家主夫人这么没礼貌啊?
陆老爷子又想发火了,可转念一想,他当初选这人,不就是为了这些吗?不过是忽视了自己的儿女而已,起码还跟自己打招呼了,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老头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一副想批评又不舍得的样子,转头看向陆执衡:“执衡啊,小熙的病最近怎么样了?”
他又跟自己离家远的女儿们解释:“小熙不是故意没礼貌的,最近生病了,是那个什么来着,创伤后遗症,他掉水里了。”
陆执衡垂下眸子,等老爷子粉饰太平,避重就轻的话说完了,他才开口:“最近有些起色,不过还需要休养,诸位长辈别见怪。”
其他人纷纷笑起来,打着圆场,说什么不打紧,好好养之类的。
明明是关心慕承熙的话,没一句是对着他说的。
全冲着陆执衡说完了。
慕承熙微合着眸子,打了个呵欠,就是说,这种宴会古往今来都一样,哪怕全是血缘至亲也一样,没甚意思,彼此心知肚明,却还要装模作样。
他开始回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想起来了,是因为计乐于的行为激活治疗。
从最小的自己觉得可以掌控的行动开始,重塑自己的心态,改变这种病恹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病态心理。
可是,这里的一切,还是很无聊。
慕承熙四处找了找,王管家在陆执衡到之后不久,觉得有人照看自己了,就已经离场了。
于是慕承熙丧丧地收回了眼神,好吧,就继续这么坐着吧。
他本能地不想再和任何人攀谈。
陆老爷子却没有放过他。
坐在主位之后,陆老爷子先是和其他人闲聊了几句,然后就转头看向陆执衡和慕承熙,老生常谈:“你们毕竟是结了婚的,总这么分居怎么行?”
“小夫夫俩还得住一起,才显得和睦嘛。”
“执衡,退一万步来说,现在大众都不知道你们不住一起,等哪日消息走漏了,难免影响你声誉。”
“小熙啊,你看你,现在病着,一个人住怎么行……”
慕承熙哦了一声,回答道:“王管家他们,都是人,好多人。”
陆老爷子:……
是啊好多人,不说里里外外的照顾猫狗的、负责园艺的、打理卫生的、做饭等等的佣人,光是医生就不老少。
陆老爷子:“我说的是主人!下人怎么能算?”他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慕承熙想了想,诧异道:“你们也说下人吗?”
他的本意其实是觉得,就他的观察来看,这里的佣人,并不像从前的仆从们那样,为主人所有、毫无私人时间。他们往往都以员工自称而非奴才。
原主那样跋扈的人,记忆里也没有管谁骂“狗奴才”的时候。
怎么他们原来也是叫下人的?
可这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像极了讽刺。
那种骨子里的高人一等感,不指出来还好,指出来了,大家都觉得自己那个名为教养的遮羞布,被人一把拍了个稀巴烂。
他们这群在意脸面的人,哪能接受得了啊。
陆老爷子这种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都吃不消了,脸色一沉:“你这孩子,越来越没有规矩。”
“执衡,你早日搬回去,教教他怎么说话。”
“怎么和长辈说话!”
慕承熙眨了眨眼,真厉害,都生气了,还能把话题拐回到催陆执衡回庄园上。
老头子对让他们住一起,或者说,对让他们培养感情,到底有多执着啊?
既然是跟陆执衡说话,慕承熙就没有再回答,他也不看面前布满皱纹的老脸,索性歪了歪头,看向陆执衡。
起码陆执衡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陆执衡一直没能插得上话,等着慕承熙轻描淡写把人都气了一遍,他看向陆老爷子,准备拒绝。
但慕承熙看了过来,陆执衡话到嘴边,改了口风:“知道了,爷爷。”
陆老爷子:!
其他亲戚:!
旁边偷听的人:!
【我这是在梦里提前参加家宴了吧?】
【我们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害怕家宴上各种叔叔伯伯阿姨婶婶问成绩,所以,提前做梦演练一下?】
【不对劲,我去找我哥,先打他一巴掌试试。】
【好奇怪,嫂子爆改大美人,大哥拒绝了两年,突然说要回庄园住。】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说!】
【我们穿越到平行世界了。】
【欢迎来到《我的哥嫂先婚后爱了》同人文的世界。】
【受够了你们这群癫子了,活该被问成绩被问结不结婚被问投资有没有盈利。】
【那咋办?我又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难道不应该是,陆老爷子提议陆执衡回家住,然后慕承熙拽拽地表示不行,谁回来他就死给谁看,然后陆执衡也冷着脸表示不回,认为这个时候回庄园根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吗?
慕承熙也难得起了一点好奇心。
他看向陆执衡的眼神,多了一丝揣度,继而了然,陆执衡,应该是想近距离验证自己的猜想吧。
果然,对真正的聪明人来说,伪装其实挺没意义的。
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只凭借记忆,就完全变成陌生人,习性、喜好、动作、甚至微小的口癖,全都是藏不住的。
除非那人本来就不在意,只要起了疑心,就没办法再藏下去了。
王管家是不在意、想不到的那类人。
陆执衡是,一定会发现不同的那类人。
第27章
而陆执衡一言既出,是实实在在的满室皆惊。
连陆老爷子都被他猝不及防的答应,刺激到有些忘词。
嗯,答应了,然后呢?然后想说什么来着?
陆老爷子张了张嘴,没说话,苍老的面容上先缓缓浮现一丝慈爱的笑。
沉吟了一下,他语气很满意道:“爷爷就知道,执衡不会令人失望。”
接着他转头看向慕承熙,见人并没反对,他便笑着叮嘱道:“那你们这几天住老宅,跟家里同辈们玩玩,再一起回去吧。往后好好过日子,让我放心,也让你们慕家那老头放心啊。”
慕承熙霜打白菜似的看他一眼,表示听到了,眼睛里带着排山倒海的倦意,蔫嗒嗒的,瞧着居然还有点可怜。
陆老爷子一怔,眼里闪过思索,这就是抑郁了?
也就仗着这好容貌吧,不然这样子萎靡不振地出门,让人怎么看陆家,还以为陆家虐待他了。
但凡慕承熙姓陆,他非得上家法不可。
以前天天没脑子地瞎乐,淹了回水开始没脑子地瞎抑郁,总之就是要给陆家丢人。
陆老爷子思及此处,渐渐不悦起来,但他不欲在家宴上再发一次脾气,因此只是撇开了头,看向陆执衡。
“好好照顾他,尽快让他康复。”
陆执衡本就话少,在陆老爷子叮嘱这个叮嘱那个的时候,他只一味看着慕承熙的侧脸,然后思考,自己怎么就突然改了主意,既没有考虑这么做的时机是否合适,也没有进行相应的投入产出分析。
陆执衡得出结论,这又是他的直觉发挥的作用。
他就是想回去。
在慕承熙的事情上,直觉总是先于理智做出决定。
陆执衡快速进行着解析,始终找不到直觉擅自做主的原因。
但当他听到陆老爷子的最后一句话时,立刻便匹配到了最合适的理由:老婆是“固定资产”,近距离照顾他,是在保护“资产”,他本就对他有保护的义务。
之前不想回家的原因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但他可以学习,他完全可以去学着做一个能帮上忙的人。
陆执衡隐隐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这个逻辑并不严密,可他已经将这个问题放入了“已解决”的档案库。
他不再思考,抬眼看向陆老爷子,淡声道:“好的,爷爷。我会照顾他,另外,按照医生的诊断,治疗将分阶段进行,尽快康复恐怕做不到。”
陆老爷子一噎,转开头去:“行,你看着办吧。”他明显是对自己一手教育出来的机器人也毫无办法。
只好立刻进行下一环节:“管家,安排上菜。”
关于小两口的话题就此告一段落,其他人舒了口气,可以畅聊一下别的了。
主桌上坐的全是陆家重要长辈,一群人言笑晏晏,默契地不再看陆执衡他们,而是互相说起自己的经历或孩子。
小姑最为活泼,虽然也五十多了,仍然和年轻人一样,精力充沛,她率先讲起自己从儿子家偷走小胖墩,带他去搞街头行为艺术——指的是让小孩卖艺乞讨的事。
她觉得这是很好玩的经历,可惜陆老爷子受不了她的“奇思妙想”,快要气死:“你呀,要到死才肯长大!”
小姑撇了撇嘴:“那您去听大姐那没意思的一辈子吧。大姐,讲讲你又给大姐夫做了几顿饭的事儿呗。”
大姑怒瞪了一眼她,没好气:“我相夫教子有什么错?”
“没错没错,可太对了,就是相了个无能夫,教了个浪荡子而已嘛。”
“陆恩宁,一大把年纪,当着爸爸的面,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找茬是吗?”
……
慕承熙伴随着这样虽然声音很低,却内容令人烦躁的对话,忍不住头疼地皱了皱眉,不想在这里呆了。
他对她们吵什么毫无兴趣,只觉得令人烦厌。
在情绪最不好的时候,他察觉到有人朝他靠了过来,那人欠身在他耳边道:“我带你出去。”
慕承熙恍恍惚惚点头,跟着鼻腔里闻到的清冽气息,糊里糊涂走出了宴会厅。
外面的花园里开着灯,还有人在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是为了等会儿饭后,给小孩子们放烟花。
慕承熙被冰冷的寒风一吹,整个人才清醒了几分,脑袋的剧痛也渐渐和缓下来,他吸了口气,静静站在通往花园的小路上,抬头看着一个造型华丽的路灯,纤长的睫毛在光束下眨动,侧脸被蒙上了一层暖光。
陆执衡站在他的旁边,招手叫人去取了厚衣服,给他披上。
然后沉默半晌,终于找到一个话题:“小姑比大姑聪明很多。”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并不感兴趣,这里的光好神奇,竟然能让室内外亮如白昼。
他之前见灯光还没有想到很多,这次站在路上,突然想,要是他的时代也有这么亮的灯……
陆执衡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但他坚持说完:“小姑知道爷爷老了,其实就喜欢这样略带些幼稚无聊的,所谓烟火气,所以演给他看的。这样她在爷爷眼中,始终是活泼可爱的受宠幼女。而大姑,就逊色的多,并不知道该怎么讨爷爷欢心。”
“她这次还想让爷爷帮大姑父一把,但是小姑那两句话说完,爷爷不会帮。”
慕承熙呆呆转头看他一眼,问出口的话却是:“灯是怎么亮的?”
陆执衡一心二用,想着慕承熙不喜欢听他家里的事情,以后还说不说?
同时回答他:“灯的亮起依赖电能向光能的转化,如果你问的是面前这个灯的话,我需要了解它是哪种灯,再详细讲给你原理。”
慕承熙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像是又不想知道了:“哦。”
陆执衡欲言又止,陪着他站了一会儿,取出了手机。
手机的界面上,是刚刚和计乐于的对话,他接着回复:“我带他出来了,也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了,好像没有用。”
计乐于:“您是怎么转移注意力的?”
陆执衡:“给他讲了小姑和大姑之间的博弈,以及电灯的运作原理。不过,后者没有讲清楚。”
收到消息的计乐于:……
他一脸不忍卒读,但又不知道该怪罪谁,不然,新年愿望就许愿这俩夫夫一起好好吃药吧。
上次在小楼那边的判断果然没错,陆执衡,多多少少,可能大概也许,也不是很正常。
计乐于:“陆先生,慕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陆执衡看向慕承熙,他还仰着头,在看灯光。
这次陆执衡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明明刚刚还很正常,现在的他,却在对着灯光流眼泪。
柔和的灯光不至于刺眼,所以是他在伤心。
陆执衡不知道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什么,他的手紧了紧,立刻回复计乐于:“他在哭。”
计乐于叹了口气,猜测道:“可能刚才在家宴上,有什么东西刺激他了。”
但是自己不在现场,没有办法分析是什么造成的。
他只是告诉陆执衡:“带他做些什么事,最好是他从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让他不要陷入在回忆里,把他拖出来。”
陆执衡回了个:“谢谢。”
然后收起手机。
他走近了慕承熙,伸出手,想按照一般安慰人的方式那样,拍拍肩膀或者拥抱一下,但是很快他又觉得,不太合适。
慕承熙的来历未知,他们本质不算很熟,过于亲昵对不熟的人是负担而非安慰。
陆执衡决定先询问一下:“你有什么没做过的事情,想要去试试吗?”
慕承熙没有理他,还沉浸在无数种情绪交杂的失魂落魄之中。
来家宴之前有所准备,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因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突如其来相似的场景,再次回忆起曾经。
他做好了准备,决定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要努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沉迷,不要为此悲伤。
记忆不是坏的,坏的是情绪,他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可当这一刻突然降临,他却宛如手无寸铁的低级士兵,一个照面就溃不成军。
慕承熙透过热热闹闹的氛围、透过陆执衡小姑撒娇卖痴的场景、透过那个时代不存在的灯光,又一次想起了一切。
内廷家宴排场比这里大得多,曾经也是这样其乐融融、欢笑满堂,但怎么现在想起来,心里只剩下厌恶和恶心了呢。
他又被困在那里了,靠自己始终不得出。
陆执衡没得到回答,只好自己继续思考,本想求助楚明舫,但在发消息的前一秒,他从脑海里找出了,自己觉得合适的行动。
凡是亘古长存的自然物,都有可能触及对方伤心点,所以他要做的,是尽可能缩小流行范围、人造的、不常见的、但同时又能抒发情绪的东西。
慕承熙不知道灯的发光原理。
所以他极有可能不熟悉科技产品。
陆执衡思考完毕,开始执行。
他叫来了管家,派人从老宅里找出来一个清洁机器人。
陆执衡遥控着清洁机器人,让它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抬手,怼了慕承熙一下。
然后他看到,慕承熙果然被这个像人一样的金属产物,触动了。
发觉慕承熙向自己看来。
陆执衡举了举手里的手机:“跟我来。”
他带着慕承熙和机器人到了佣人们拆烟花的地方,然后让别人都去休息,留下一地包装壳。
陆执衡看着慕承熙道:“我教你用这个,你和它一起,把这里打扫干净。”
慕承熙的脑袋昏昏沉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他下意识眼睛随着陆执衡的动作在动的时候。
陆执衡其实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他露出了一个稍微满意的轻笑:“果然,我帮到你了。”
而慕承熙,在傻乎乎干了半天活之后,缓缓地,瞪圆了漂亮的眼睛。
“陆执衡,计医生说,我生病了。”
所以,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28章
慕承熙的压抑情绪刚刚确实有被打断,他的理智正在复苏。
陆执衡真的很奇怪,他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
以往在庄园,如果他陷入了某种,计医生口中的思维反刍或创伤闪回的时候,计医生都会让他做力所能及的,很小的事情。
类似去感受水流从指尖滑过、去给小猫小狗梳毛、去画幅画、去数数花房里有几种花之类的。
从来没有指使他干这样的活。
他除了专注的盯着陆执衡的操作,学习怎么点击开始,还帮助笨蛋机器人,把藏在缝隙的飘带纸屑,也捡了出来。
沉浸式干活的慕承熙不觉得有什么。
而状态渐渐恢复中的慕承熙,面无表情地想着:我!可!是!太子!
没有人敢让太子殿下捡垃圾。
该先感谢他将自己拉出迷障,还是先恼他冒犯东宫?
慕承熙矜持地瞥了陆执衡一眼,选择两个事情一起进行,所谓赏罚分明。
他道:“有劳,我好多了。”
“下次不必了。”
虽然想起旧事心碎难过,但陆执衡让自己做的事,同样令人烦躁。
捡一片黏在地上的薄薄彩纸,几次捡不起来,慕承熙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挫败感。
只是比起伤心来说,倒不如主动选择这种挫败,总归他又好起来了,他成功借此隔离了那种令人绝望的疼痛感。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干活,感觉更累,以后能摸猫猫狗狗最好。
陆执衡站在原地,看着慕承熙说完之后,小乌龟似的缓慢向外走远。
眼中闪过凝重之色,他被慕承熙的话弄得一脑门雾水,有些搞不清楚,为什么说自己好多了,但又拒绝下一次帮助?
陆执衡回忆了一遍自己的行为。
慕承熙的情绪不好,医生说要让他行动起来,并且这个行动不能再次刺激他。
所以自己选了机器人,陆执衡重新检查,确定该选择符合医生说的每个条件。
而从结果来看,明显卓有成效,慕承熙刚刚说话的时候,灵动了一些。
为什么慕承熙会觉得不好?
陆执衡摇了摇头,将问题记下,回去之后再约计乐于详谈。
然后,他大跨步,三两下追上了慕承熙,直接道歉:“对不起,我下次会改进。”
陆执衡非常诚恳表了态,他认为,之前解决了慕承熙抑郁的问题,但好像又造成了新的困扰,道歉应该可以弥补。
慕承熙停下脚步,歪头看他半晌,最后说道:“想回去,回庄园。”
慕承熙明白了,陆执衡和他以前见过的人是有差别的,这人同时拥有很复杂的智慧,和比较单一的情感。
他看得穿陆小姑的所作所为,明显不是不懂人心,但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又往往并不矫饰。
他使用理智解析情感,本身的情绪倒是看起来根本没多少的样子,他是个怪人。
慕承熙散漫地想着,他俩一个病一个怪,凑合住一起,不知道会不会互相折磨。
罢了,陆执衡应该不会拒绝让他现在就回庄园,他需要先回去休息休息,困到快要站不住了。
陆执衡果然并没有反对,在看到慕承熙瘦骨伶仃,站着站着就打了个晃,他还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在慕承熙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陆执衡已经快速叫来了老宅的人,叮嘱道:“告诉爷爷我们先回庄园,明天我会回来给各位长辈赔不是。”
这个佣人有点怕陆执衡,没怎么和大boss打过交道,满脑子都是好的好的,立刻去和老爷子汇报情况,所以他都没再问陆执衡还有没有其他事交代,就离开往宴会厅走去。
留下本想让人叫车来的陆执衡,心猿意马看着怀里东倒西歪的慕承熙,罕见地有些脑袋乱乱的。
慕承熙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万一再受一次刺激就不好了,所以现在必须要带他离开,但是他又好像走不动路了?
所以……
陆执衡混乱的程序运行完毕,他一手揽着慕承熙,一手掏出手机,让王管家他们开车等着。
然后他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西装扣子,方便动作。手臂微一用力,轻巧干脆地将慕承熙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随意地好像抱了团空气,可脸上的表情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慕承熙迷茫地突然悬空,晕乎乎的脑袋反应了一会儿,才搞清楚了是什么状况,他大惊:“你干什么?”
陆执衡脸上蒸腾着热气,是不可名状无法定义的羞耻感在作祟,但他把这种情绪通通理解成了不习惯,语气毫无波动回答慕承熙的问题:“送你回去。”
进一步解释的话:“这样效率高,我走路快。”
慕承熙:“哦,那你厉害。”
“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怎么会这样?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是登徒子行为,这里的人男男可婚,那男男也要大防!
陆执衡完全不被他无力的挣扎困扰,脑回路一向只专注问题的他,甚至自动解读了慕承熙的话,理解成了毫不相关的另一个意思,他安慰慕承熙:“你很轻,不用担心。”
慕承熙闻言麻木地停止了挣扎,深深叹了一口气,心好累。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闭上了眼睛,就当自己晕过去了,又不是没晕过,把陆执衡当那个叫车辆的东西用吧。
他不挣扎之后,陆执衡走路更快了。
轻轻松松抱着慕承熙走到了小动物专车旁,没看王管家和司机震惊的两张大脸,他轻手轻脚,将慕承熙放进了车里,然后自己立刻跟着坐了进去。
王管家内心在刷屏:先生好久……不对,重说,先生为何这样?
直到坐进副驾之后,王管家通过后视镜,悄咪咪观察了下后座的两个人,见陆执衡直直盯着慕承熙看,他喜滋滋自己解答自己的问题:“我们夫人是魅魔来的。”
没错就是这样。
太太生着病又怎么样?又有文化又乖巧,每天安安静静和猫狗玩,看着别提多可爱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管家在心里哼歌,都抱上了,相爱还会远吗?他决定磕一磕,虽然之前不打算撮合他们,但要是先生太太自己想在一起,那他必然要当顶级助攻。
主要是吧,他看了看正小心帮慕承熙调整睡姿的陆执衡,想,先生人也很好,两个人一起,一定能更快摆脱病魔。
王管家下意识求了求神:“让他们都好好的吧。”
“开车开车。”他小声催促还在发呆的司机。
等车再次停下,慕承熙睁开了眼睛,有些恹恹却也清醒,并不是从睡梦中醒来的迷糊。
他本来就是在不开心装睡而已。
车门被拉开,慕承熙一步迈出,他在车上休息过,以为没事了,于是逞强打算靠自己进去。
结果刚抬脚,腿就一软,头晕。
陆执衡从另一边下车,走到了他面前,又要伸手,慕承熙满脸拒绝:“你不要过来!”
陆执衡:?
又怎么了?
他好迷惑,转头看向了王管家,以眼神询问。
王管家哪知道怎么了,这两个人的心思都轻易看不穿,主要是暴露的喜好太少了,话更少,有时候给人一种很好伺候的错觉,但人真不开心了,也看太不出来。
他只好根据字面意思回答:“太太的意思是不要你过来。”
陆执衡拧眉,想起了楚明舫说过的一个梗:“我不需要你中译中。”
王管家委屈,但王管家不说。
算了,反正庄园的主人是太太,他的工作内容在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管理庄园所有员工、负责太太的日常生活。
虽然先生发工资,但……
王管家心虚地路过先生,走到了太太身边,轻声道:“我扶您进去吧?”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很熟了,不是陆执衡那种才见了一面的。
他抬起胳膊,轻轻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
思维成了乱码。
他不紧不慢走在两人身后,看似出神,实则在比对分析,被人像扶老头老太太一样搀着,显然没有抱起来走效率高;并且理论上来讲,自己走路也完全没有被人抱着走舒适。
所以为什么不让抱?
刚才拒绝自己靠近的时候语气很急,和懒散的样子不符,有概率是生气了,可为什么生气?
短短的时间内问题越来越多。
陆执衡迫不得已启动了自己的应急预案:如果不打算和此人继续交流,就搁置这些问题,删掉相关记忆;如果打算继续交流,就选择道歉加直接询问的方式,首先解决他生气了的问题。
选择选项二,陆执衡毫不迟疑地做好了决定,又一次没有经过更多考虑,他快步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慕承熙根本不知道陆执衡这一路上想了多少东西,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主楼,下意识便认为,陆执衡想要找他谈论关于换魂的事情了。
果然,陆执衡发现了问题且很急切地想知道真相。
他没什么精神,又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只淡淡回答:“好,去书房谈吧。”
这语气好像没有刚刚那么生气了,那就是还有的谈。
陆执衡也不急了,问题还没有严重到需要立刻就解决的程度。
他深深看着慕承熙苍白的脸蛋,建议道:“你先吃饭,刚刚宴会上什么都没吃,我记得,你的检测报告里提过,你的相关症状,走不了需要人抱,很可能是低血糖发作。”
慕承熙不解:“断头饭?”
都要审判他了,话还这么多?记忆里,明明不是这样。
他在猜陆执衡和他谈完会作何反应,这人怎么劝自己吃起饭来了?
吃完上路吗?
慕承熙讥诮地想着。
第29章
王管家已经很有眼色地先行离开安排晚餐,留下两位沉默寡言的主人公,站在大门口各发各的呆。
慕承熙现在容易灾难化思维,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已经脑补到了陆执衡和他聊完之后,可能有的种种反应,差不多能列四五种。
也许会停掉他的医疗进程,他与陆执衡本身并无关系,所以没有照顾他的必要。
也许会赶他出去,因为他占用了人家“伴侣”的身份,陆执衡或许会反感他。
最有可能是把他关起来,研究,胆小的人类惧怕未知,野心勃勃的人则总试图掌握未知。如果能找到换魂的奥秘,岂不是可以主动夺舍?可以多一条命。
或者多好几条命。
慕承熙怏怏地在心里补充道。
他越想越悲观,不由自主又产生了毁灭吧、就这样算了的消极念头。
而陆执衡在思考,断头饭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词?
他只是问问为什么在生气而已,方便丰富对慕承熙的了解,减少后续相处再出差错的概率。
不过,他的思索过程很短暂,因为针对这类不太明白的词汇,他自有一套应对方案。
首先观察慕承熙的情绪表现,低眉垂眼,身姿挺直却有些过于呆板,让人联想到麻木这个词,他的表情很少,冷冷淡淡、哀哀戚戚,不像很开心。
所以排除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应该是还在生气或不满。
其次联系断头饭这个词,这代表他认为吃完饭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等于他其实不想在饭后跟自己交谈。
想明白了,陆执衡率先开口:“你不用担心太多,交流一向都是为了更好解决问题,不应该造成负担。”
慕承熙抬眼快速瞥了他一眼,说得轻松,可自己对他没有这种信任。
“我才是被动等待命运的那个人。”慕承熙在心里想着。“不过这个怪人,也许并不会比想象之中的难对付。”
他从陆执衡的身边路过,虽然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但耐不住陆执衡又想伸手扶他,所以他的头发,巧合一般,轻轻从陆执衡扶空的手上略过,留下冬日空气倾力赠予的冰凉触感。
冷得陆执衡心里痒痒的,让他不是很适应的摩挲了下手指。
慕承熙已经乖乖坐在了餐桌前,陆执衡还在反复握拳然后五指张开,好像不知道该拿自己的手怎么办了一样。
属于慕承熙的营养餐被端上桌,直到他缓慢又努力地开始进食,陆执衡才终于放弃探究自己不受控制的手,跟着坐了下来。
他也需要吃晚饭。
吃完饭,两个人默契的一前一后,往书房走去。
在上楼的时候,慕承熙看到了蹲在楼梯口的小猫和小狗。
这两只今天也很久没见他了,可能听到或嗅到了他的靠近,于是一起等在了这里。
小狗眨着水润的眼睛,优雅下楼,紧紧贴着慕承熙,陪他一起上楼,而小猫舔着爪子,一动不动,等着主人自己靠近。
慕承熙的心情因此要好很多,不论如何,这里也有很多人和动物,在等他回家。
他走到小猫身边,蹲下身将它抱了起来,转头看向陆执衡:“我要带他们一起进书房。”
如果陆执衡赶他离开,他会要求带小猫小狗一起走,这个应该难度不大。
尽管悲观,但他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考虑好了他的未来,带走猫狗不止是因为这短时间它们的陪伴,实际上,慕承熙明白自己需要它们来作为支撑。
如果没有医生,他得保证,自己随时都记得要活下去。
猫狗的存在就是绝佳的锚点,一种深刻的提醒。
他必须带走它们,想到要照顾它们,他就会选择活着。
这里的人离婚都会分财产,他要两只小动物并不过分。
慕承熙抱着猫,主动紧紧贴着小狗,再次下定了决心。
而陆执衡,并不是那种完全死板的人,他甚至一直在学习如何理解别人的情感,所以他丁点都没有拒绝的意思,十分有温度地表示:“你想带就可以带。”
他现在走在了慕承熙前边,很绅士地打开了书房门,眼神示意慕承熙可以带着自己的小宠物先进。
随后他关上了门,一转身,发现慕承熙坐在了书桌之后,那个特制的舒适又昂贵的的人体工学椅上,反而给他留了个对面的简单椅子。
陆执衡一愣,紧接着眼底闪过笑意,这对他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以往不管在哪里,他都是坐在主位的。
书桌后的椅子天然有权利和掌控的隐喻,坐在对面的则完全是被动的。
他不动如山的表情松动了下,连带着坐姿都轻松随意不少,游刃有余看向对面将猫放在了书桌上,又辛辛苦苦把狗捞进了怀里的青年。
对面三双眼睛正齐齐盯着陆执衡。
小狗的眼睛好奇又亲近,跃跃欲试想靠近他。
小猫的眼睛懵懂又防备,傻乎乎的。
至于人嘛,凤眼的形状像小鸟,内眼角尖且略向下勾,眼尾却肆意上翘,骄傲又疏离;眼神比较类猫,戒备的、呆呆的、透着种又乖又倔的矛盾感。
观察完毕的陆执衡心情很好,他确定自己很喜欢看对面人的脸,尤其是这样的距离正面看过去,心脏总是会忍不住加快,还会有从心尖开始融化的感觉。
搬回来的决定是对的。
他想靠近慕承熙。
陆执衡无意识向前倾,双手随意放在桌面上,眼神紧紧盯着慕承熙,没有率先开口。
而慕承熙也没有说话。
他不会主动开口,即便知道谈话的目的,可聪明人不会随便暴露自己的秘密。
谁先说话、谁说得最多,谁就容易输,所以,就算最终会开诚布公,他也要等陆执衡先说。
他从猫狗的身上汲取温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向陆执衡,这人的脸上是看不出来什么的,只能等。
陆执衡在欣赏他的脸,他在怀疑陆执衡琢磨着怎么拷问他。
慕承熙逐渐不开心起来。
陆执衡终于问道:“你晚上的时候,在生气什么?我的行为或者语言,让你不舒服了吗?”
慕承熙:嗯?
他像受惊的猫,扑棱一下就竖起了耳朵,瞳孔变圆,警惕和好奇同时拉满。
陆执衡打算迷惑自己?等他放下防备心的时候,再问他从哪里来?
这是审讯时偶尔会用的手段,趁其不备攻其不防!
微微皱了皱眉,慕承熙想,真是好狡猾的现代人。
但是没关系,他还是不会主动掀开自己的牌。
陆执衡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好了。
除了有些没精神,语气尚算平和,慕承熙诚实道:“有一点。”
陆执衡皱了皱眉,追问:“为什么?”
慕承熙一边想陆执衡果然是个怪人,一边回答:“保持距离,不喜欢陌生人靠近我。”
陆执衡一向只抓重点,迅速总结:“不是陌生人就可以。”
“对不起,我会尽快让你熟悉。”
慕承熙面无表情,欲言又止,他没有兴趣和人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随便吧,反正下次还拒绝。
讨厌的!没有边界感的!不可爱的!人!
他看向陆执衡,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深邃,目光深沉看不透,身材比不吃饭的自己健壮很多。
那再加一条。
讨厌的有一定威胁的人!
随随便便就能抱起来自己,那也能随随便便把他扔掉,扔很远。
慕承熙低头看猫,不再说话。
陆执衡看着他眉眼低低,清冷如玉,又开始觉得脑袋里有数据溢出了。
然后他强制自己整理了一下思路,将困扰他的关于生气的问题归档。
从“未解决”里翻出另一个问题。
他通过楚明舫找道士和尚的事其实已经有眉目。
楚明舫交游广阔,很快就为他找到了一个听说有点本事的道士,该道士前段时间去外地驱邪,如今刚刚回京。
他随时都可以将人叫过来。
之前陆执衡的打算是通过道士来确认自己的猜测,但他现在改变自己的计划,决定借慕承熙去确认道士是否为真,如果可以的话……
陆执衡停下思考,问道:“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慕承熙猛然抬头,脑袋一阵阵晕眩,头疼的感觉竟来得如此迅速,猝不及防。
他料想到陆执衡一定会突然问他些什么,但没精准到预料他问原慕承熙去了哪里。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这完全是生理反应。
警惕防备担忧恐惧,通通在此刻爆发,以不受控的生理反应的方式呈现。
慕承熙咬着牙,忍着头疼,回答:“我不知道!”
其实说到底,比起被发现换魂和被研究,慕承熙对被抛弃和被怪罪的恐惧要更多些。
他害怕,害怕对面的这个人也来问他,是不是他害死了原本的慕承熙,他是罪人,他总在害死人。
他出现的地方总有人因他而死去。
那么多,那么多。
陆执衡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外传来,有些关心也有些忧虑:“你的病发作了?”
剩下的声音伴随着耳鸣:“听得清我说话吗?医生正在过来的路上,你需要握住我的手,用力握。”
“然后跟着我的节奏呼吸,能做到吗?”
慕承熙眼神失焦,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刚刚才告诉自己,下次一定拒绝和陆执衡的接触,这时候却又一次被他强制,握住了他的手。
自己的手是冰凉的,对方宽阔的手背反而很温暖。
慕承熙尽可能缓慢地呼吸着,他在努力试着争气一点。
在医生到达之前,他的手抖得到了缓解。
计乐于在外面敲门。
慕承熙回过神来,看见了陆执衡担忧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没发出声音,只动了动嘴:“不要。”
陆执衡想拒绝他,哪怕是为了他好,但看着他的眼睛却很难拒绝,他挪开眼神,心虚地看向角落:“医生可以帮你。”
慕承熙断断续续说出了话:“我们,谈完,再说。”
“我没事,可以。”
这件事情上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他已经从陆执衡刚刚显而易见的担忧之中,获得了一点点安全感,他想,可以告诉陆执衡真相,因为这件事本来就需要说清楚。
陆执衡见到了他倔强的一面,无奈,转头对着门外道:“暂时没事,你们先去楼下等着。”
敲门声停了下,然后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陆执衡扶着慕承熙的肩膀,让他坐正,看向他的眼睛:“你需要知道三件事,我没有恶意,我只需要知道经过,还有,我会相信你。”
这种信任是牢固的,因为它立足于陆执衡对自己直觉和理智的信任之上。
慕承熙点了点头,自己扶着扶手坐着,刚刚他失控推开的小猫小狗又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慕承熙缓缓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30章
说完那句话之后,慕承熙陷入了沉默。
他的脑子总归是不如从前健康的时候灵活,特别是在短时间内应激两次之后。
表面上强行装着正常,实则脑袋很空茫,有一种万千线头缠绕,却始终抓不住自己想抓的那一条的虚无感。
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能克制情绪,尽可能保持冷静,一点点抽丝剥茧,思考应该说什么、怎么说。
之所以坚持要和陆执衡说清楚,是出于两个目的。
依他对陆执衡的了解,对方不可能对身边的变故视若无睹,而是一定要掌握真相。因此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糊弄就好。藏着掖着倒不如坦诚相对,将话说开,再寻求新的、平衡的相处方式。
另外则是为自己考虑,慕承熙知道想要好起来,需要做怎么样的努力。
最重要的便是解开自己的心结,能解一个是一个。
那个分不清身份的噩梦是对他的警示,他必须将自己与原主彻底分开,找到自己,同时摆脱不自觉的自责。
陆执衡是他保存自我的见证人,也必须是会宣判他无罪的主审人。
所以,他可以暂时不全盘托出自己的来历、身份、过往,但要如实告知他和原主的一切。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慕承熙从自己的神游之中灵魂归位,缓缓抬眼向陆执衡看去,发觉他既没有催促自己,也没有乱了分寸,只是观察着,眼神里似乎有关心。
这让慕承熙又安心了一些。
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说道:“我是在他落水之后,来到这里的。”
“发烧的时候我断断续续在做梦,或者不是梦,是灵魂一起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推着我经过了一道门,说他不想留下来。”
“我试着追过他。”
“追不上。”
他茫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当时他无力思考更多,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好不公平。
对方不想留下来,难道他就想吗?
如果没有这样的契机,他后来也就不必辛苦找各种理由,劝说自己好好撑着。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英年早逝。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想活的时候,活不了,想死的时候,也死不掉。
收起开始无边界弥漫的思绪,慕承熙的目光落在陆执衡的脸上:“在他消失之后,我就变成了他,直到今天。”
他等待着陆执衡的反应。
陆执衡的神色完全不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这种灵魂穿越,全世界说不定都找不到先例的事情,在他眼里,跟庭院里的罗汉松突然枯黄发秃一样。
虽然十分异常,但该解决的问题另有他选,震惊是多余的。
所以在慕承熙隐约的焦虑不安里,陆执衡的反应是:“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你的生辰八字方便告诉我吗?”
慕承熙:“啊?”
对陆执衡诡异的脑回路早有准备,但慕承熙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这人从头到尾所有反应,总是不在他的预测之内。
进书房先问自己生气没有,紧接着关心原主去了哪,可得知了真相也没有责怪或震撼,倒问起了自己的八字。
到底,在想什么啊?
慕承熙皱着眉,清澈冷清的眼底,现在没有空茫,全是针对陆执衡的疑惑:“你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不再追问几句,多角度确认一下事情的真假?
陆执衡反而不是很理解慕承熙在惊疑什么。
“没有了。”
慕承熙定定观察着陆执衡,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没有了然后呢?正常人都会多说几句的吧。
但陆执衡觉得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毕竟,一开始就说过会相信他。而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也得到了答案,等再拿到慕承熙的八字,他就会抽时间去见那个道士。
目前优先级最高的事情是……
陆执衡站起身来,在慕承熙三分懵懂三分不满四分惊讶的目光中,语气认真:“给我生辰八字,然后我叫医生上来,检查完你去休息。”
慕承熙一瞬间有些呼吸急促,休息休息,休息个鬼,这种情绪不上不下被吊着的感觉糟糕透了。
都说了,他在等审判。
他需要陆执衡告诉自己,原主的消失和他没有关系。
可这个人就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然后就这么云淡风轻,安排医生、安排他睡觉?
有一点点,被勾起怒气了。
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慕承熙无暇顾及其他,脑子里逐渐反复回想,陆执衡那令人讨厌的寡言少语,还有自作主张。
他压了压翻涌的思绪,闭着眼,思考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从陆执衡的嘴里,套出对方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还没等他说话,陆执衡却又及时解释了。
或许是看他久久没有给出八字,陆执衡经过运算,认为自己给出的理由不足,导致对方没法做出决定。
所以他补充说明:“我找到了一位很有名的道士,想要请他做场法事。”
“不是针对你,是祈福度厄。”
慕承熙闻言,也站了起来,虽然脑袋晕晕的、思维乱乱的、站不太稳整个人都晃晃的,但是他提了一口气,脊背挺的很直,脖颈修长,贵气凛然。
“我看你是想找道士镇杀我吧。”慕承熙冷冷道。
这个人的心思根本猜不透。
说要谈一谈,然后谈了两句话就要去找道士,他更像是根本就居心不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竟然连更多的辩解都不听,也丝毫不主动问自己的来历。
这反应哪里正常?
“你要找道士便找吧。”
“元景八年十月初九辰时三刻。”
慕承熙有些彻底厌倦这场对话,也放弃了进一步寻求什么表态。
说完生辰八字之后,他吃力地抱着小猫,慢慢往门口走,打算回房,累了,先回去躺着去。
陆执衡眼睁睁看着猫狗人,谁都不理睬自己,只一味往外走。
连那只最亲人的小狗,都绕开他,离他远远地。
陆执衡的程序里写满无法解析,全是问号。
他好像又做错事了,但暂时还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等会儿或许可以问问医生。
陆执衡选择先跟着慕承熙走出书房,然后他叫了计乐于上来,看着医生们走进了慕承熙的房间。
他取出手机,联系了楚明舫,确定了见道士的时间,然后他将慕承熙告诉给他的生辰八字写进了备忘录。
只是他注意到了元景这个年号,为了防止记忆出错,特意搜索了一下,竟然并不存在在任何历史朝代里……
陆执衡想起曾经不确定是不是口误的那个自称“孤”。
他的眼里闪过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在心里道——所以,慕承熙是可怜的、误入陌生世界的,流浪小凤凰啊。
……
医生给慕承熙喂了一些药,他本来容易失眠多梦,在吃完这些药之后,他往往不太会失眠大半夜,但梦还是会做的,并且,从很明显的噩梦,变成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梦。
在这次的梦里,他就梦到了陆执衡拿着他的生辰八字去找道士的场景。
他梦到,陆执衡郑重将八字给了一个白胡子老道士,并且求人家,一定要杀掉自己。
然后老道士捋着胡子,盯着八字看了半晌,结结巴巴道:“啊,这个,这个八字,找不到人啊?这是假八字吧?”
慕承熙的嘴角在睡梦里微微弯起,幸灾乐祸地想:“是真的,但是你们找不到。”
谁让陆执衡不肯多问几句呢?
……
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玻璃,照在了房间内,慕承熙晕乎乎从床上爬了起来,梦里的内容他尽数忘却,但书房的对谈他还有些印象。
他扶了扶额,感叹自己:“果然像医生说的一样,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容易恍惚,还有些易怒。”
以前的他总是目标坚定,不会左右踟蹰,来回思量,更不会这样颠来倒去,总冒出些南辕北辙的思绪。
想活下去便是想活下去,想死就是想死,哪里会这样无常,在陆执衡不明不白的态度里,反反复复。
慕承熙摸了把准时凑过来,汪了一声,仿佛在说早安的小狗,他试图弯起嘴角,给小狗笑一下。
可是现在的情绪又变得很难调动起来,最终他还是面无表情,冷冷地却又有些温柔地,轻声道:“早安。”
穿好衣服,看了看猫窝里还呼呼大睡的小奶牛猫,慕承熙想了想,决定等它醒了下楼后再打招呼。
他打开了门,用比昨晚稳很多的步伐,往楼下而去。
这样尚算轻松的心情,在看到陆执衡的时候,陡然变淡。
奇奇怪怪总让他难猜的讨厌鬼换了新衣裳,不再是古风,而是正儿八经的西装马甲,他将衬衣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正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以极快的翻页速度阅读着。
慕承熙高冷地从他的身边路过,看向面上带笑的王管家,点了点头:“早。”
陆执衡放下了书,站起身看向慕承熙,主动道早安,还帮忙拉开了椅子:“王管家,早餐。”
慕承熙坐下了,但完全没有跟陆执衡说话的意思。
他总是弄不懂这个人的所有反应,为了自己的心情着想,最好是不要理他。
但正因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甚至还从善如流的坐着,所以陆执衡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抗拒。
反而很自然地跟他说话:“我今天要去一趟老宅,然后下午约见道士,大约晚上七点钟到家。”
慕承熙埋头在餐碗里,一边艰难咽早饭,一边纳闷:跟我说的么?
王管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情不自禁喜笑颜开,先生真会啊,主动报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