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而被评价为真会的某先生,此刻并不是很会地在揣测慕承熙的行为。


    为什么不说话呢?


    都和王管家打招呼了,而且自己刚刚还提起一个很家常的话题——非常容易接话,只需要说知道了,再顺便讲一讲他今天的计划就可以。


    但慕承熙一言不发,低着头吃饭。


    从陆执衡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纤长的睫毛随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动作而轻颤。


    陆执衡在观察这种乖巧的吞咽动作时,逐渐了悟,这是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并不是不想理自己。


    想通了,陆执衡的眉眼有明显的放松迹象,不同于往常在他的小别墅里吃饭时那样,全程紧绷着脸,一点表情也没有。


    现在的他心情有些奇妙,包含着新奇与愉快,眼神都柔和了很多。


    他无意识地瞥了慕承熙一眼又一眼,注意到慕承熙似乎不爱喝煮好的果饮,吃营养餐也有些难以下咽的感觉,总是轻轻皱着眉头,看起来苦恼极了。


    陆执衡低头,舀起自己的粗粮粥尝了尝,搭配清炒蔬菜,味道还不错,厨师的手艺没问题,所以,还是生病导致的胃口不好。


    盘算着或许可以多招一些厨师,丰富一下菜系选择,反正这对自己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陆执衡吃完了早饭。


    他看向比他早开吃,却仍旧在磨磨唧唧,和剩下的大半碗蔬菜搏斗的慕承熙。在离开与不离开之间,毫不纠结、理直气壮修改了时间表,决定推迟出门半小时。


    重新坐回沙发,他捡起从计乐于那里借来的通俗易懂的心理学入门书,继续翻阅。


    翻页速度却明显慢了很多,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慕承熙身上。


    等慕承熙一站起来,陆执衡手里的书就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


    慕承熙和王管家说了两句话,交代他要去花房,今天不打算画画,但是可以写一写字。


    天气也不错,有阳光照着,虽然没什么温度,仍让人觉得一切都很有希望,非常适合睡觉。


    王管家笑着点了点头,对太太的所有决定全肯定,万分捧场,见缝插针地夸他:“好主意,劳逸结合最好了。”


    他还拍了拍手,给慕承熙承诺:“写几个字就睡会儿,等睡醒了,我给您送加餐过去,今天吃点新鲜东西,保证您喜欢。”


    慕承熙抿了抿唇,目前对加餐其实提不起多大兴趣,甚至有点想拒绝。


    可王管家的所作所为他心中有数。


    “好。”他最后轻轻道,决定认真品尝一下。


    慕承熙等了会儿小狗,见它吃完饭没有走过来,明白它有点想自己玩,也没勉强,就打算一个人走去花房。


    本来冷冷淡淡,不疾不徐地从容出门中,结果半路被人拦截。


    是一直等他吃完饭、等他说完话、然后还等他将目光从小狗身上移开的陆执衡。


    陆执衡目的性总是很明确,且表现出来的是非常自信的霸道。


    他或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注视着慕承熙,但他永远知道当下最想做什么。


    和慕承熙今天还没有说过话。


    他的日程安排已经告诉了慕承熙,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所以,他最大的耐心是等待慕承熙处理完自己的事情,然后,就拦住他。


    高大的身影往前边一站,慕承熙整个认立刻就被挡住了,严严实实。


    原本低垂的眉眼陡然睁大,慕承熙表情里有细微的不可思议,没想明白,陆执衡怎么还在?


    而陆执衡一低头,看见人瞪着眼睛看自己,一时语塞,微微紧张,心脏自顾自狂跳,跳得他忘掉原本想追问的所谓日程。


    王管家本打算去安排别的事,现在不安排了,站在后排偷笑,在他的视角,这简直就是……


    “校霸拦路抢劫学霸,结果忘词了。”


    身边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是史咪,她顺路过来,要陪慕承熙一起去花房,很巧地目睹陆先生堵人,于是快速从旁边溜过,和王管家一起吃瓜。


    王管家听到史咪的话,摇了摇头,老磕学家对此有不同见解:“什么校霸学霸,太保守。”


    史咪:“愿闻其详。”


    王管家:“先婚后爱天花板,小学鸡纯情大佬和看破红尘大美人溺爱沉沦,他们之间的沉默根本不是忘词,是爱你在心口难开。”


    史咪嘶了一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二十年前就看的这种文?没到这种地步。”


    王管家:“嘿,我现在才看的。”


    王管家看了眼史咪那一脸嫌弃的表情,眯着眼睛笑:“好吧,开玩笑的,我哪敢这么说先生。”


    “就是吧,觉得,现在这样不错。”


    史咪听他说着说着声音低沉了起来,好奇看他。


    王管家指了指前边的人:“两个人现在都挺有人气的,先生没那么运筹帷幄,太太好像有点不开心。”


    这倒是真的。


    史咪也观察到了,这种不开心可以等同于健康人表达情绪的方式。


    因为之前的慕承熙死气沉沉,他的绝望是宏大的、是无指向的,是对所有、一切、每件事都消极的。


    现在他有了具体的情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慕承熙面对陆执衡的时候,会有点点活过来。


    慕承熙心中确实不大舒服,但他没有精力去细究,只能先保持该有的克制与冷静:“你做什么?”


    陆执衡目光沉沉,重复了一遍:“我今天去爷爷那里赔罪,下午见道士。”


    “哦。”慕承熙点头。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陆执衡:“知道了。”


    这种语气像是皇帝回复来奏报的大臣,语气云淡风轻,略有些倦怠,完整版是:“朕知道了,退下吧。”


    可陆执衡没有退下,陆执衡问:“你呢。”


    慕承熙重新垂下眼眸:“让开。”


    问这么多做什么?打算行刺?


    慕承熙头又疼起来,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总是有分成两半的风险。


    正常的那个他,在昨晚的书房谈话里,其实是倾向于相信陆执衡找道士不是针对自己的。如果陆执衡有这种打算的话,不告诉自己要找道士才是上上选,猝不及防悍然出击,保证万无一失。


    可生病了变得脆弱的他,总是会将任何人和事都想得无比的坏。他心里种了绝望的种子,所有不明晰的事情都会被他当成养料,养大那颗绝望的树。


    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拉扯,慕承熙懒得问陆执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希望这个人快点离开,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要去花房,去写下自己想写的字。


    至于要不要挣扎,要不要逃跑……


    慕承熙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在心里不安地确认着,他在努力活下去了,可如果陆执衡要让道士害死他,应该不算他自己放弃。


    他也没办法的。


    他们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他。


    慕承熙将手指又掐出月牙印,想要绕开陆执衡,走向那个温暖的花房。


    可陆执衡轻轻挪了一下步子,伸手扶住了他。


    陆执衡这个讨厌的人,竟然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道士?”


    慕承熙:“你在,说什么?”


    鬼话!


    陆执衡却道:“我想带着你。”


    “省去了给八字的功夫,如果道士看出你的来历,就证明有真本事,我会请他帮你祈福,另外给,他超度。”


    慕承熙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良久之后,他小声说道:“我真看不透你。”


    “但是谢谢你。”


    他忍不住问:“你不想把他找回来么?”


    陆执衡早将所有可能性都思考过一遍,他摇了摇头:“也要看他愿不愿意,真是主动放弃,就不必强人所难。”


    慕承熙眨了眨眼:“你带那个道士来庄园吧,我也想,问他一些问题。”


    陆执衡应了声好,终于满意,让开了路。


    他注视着慕承熙伶仃背影,看他出了门,拐了个弯,走上了去花房的方向。


    陆执衡抬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皱起眉来,脸上全是不解。


    等坐上车,他还在思索,为什么见到慕承熙心跳就没有规律的快,主要是在慕承熙有表情的时候会格外快。


    就像现在,回忆起慕承熙轻轻蹙眉的样子,他的心跳又有些不安分起来。


    难道也生病了么?


    计乐于给他的书里有关于焦虑症的描写,没准是看见慕承熙皱眉,就会不自觉焦虑。


    因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夫人身体不健康。


    先去办正事,等有空再去做体检。


    ……


    慕承熙到了花房,计乐于和史咪他们随后也到了,没有人主动去干扰慕承熙,他们现在已经有了默契,谈话有固定的时间。


    慕承熙在自己的书桌前,动手写字。


    之前打算写的东西,他已经想不起来了,落在纸上的,是一个“困”字,和一个“陆”字。


    困是他的困惑,陆则指的是陆执衡。


    慕承熙的脑海里不知道想了多少事情,然后归于一声叹息。


    他叫了一声:“计医生。”


    计乐于随时待命:“我在。”


    慕承熙慢吞吞道:“来聊天吧,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计乐于对此当然非常期待,慕承熙每次愿意和他聊些负面的心情,都代表着他有机会可以使用认知行为疗法,帮助他修改一些认知。


    他坐在了慕承熙的对面,倾身等待:“具体是什么呢?”


    慕承熙:“我并没有放弃死掉,只是,很狡猾地伪装起来了,我假装着努力变好,其实在等待一个没法控制的意外。”


    计乐于:“可你现在愿意说出来了,这已经是进步了,你想要再讲详细点吗?”


    慕承熙:“不能告诉你更多的。”


    “但是,我发现,也没那么坏。”


    第32章


    透明玻璃再厚重也挡不住光的进入,所有花朵都沐浴在阳光里,颜色比阴天时更俏丽。


    在这样静谧令人困倦的气氛里,慕承熙如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逐渐昏昏欲睡起来。


    他半合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计乐于道:“正如对你一样,我对自己也不诚实。”


    计乐于的回应很平和,充满安抚的味道:“这很正常,诚实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它有时候比谎言更需要勇气和力量。”


    如果是对待其他来访者,计乐于或许会帮忙分析一下诚实的定义,以及慕承熙为什么会对自己也不诚实,其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心理困境。


    但是他已经在无数次的交谈中明白,当慕承熙自己提出一个“概念”性质的总结时,就代表着已经想通了这件事,无需再赘述,他要做的是听见、承认、赞同,再潜移默化去传达可能有用的观点。


    慕承熙嗯了一声,没有再接着讲关于诚实的事情。


    他看了眼还在期待他讲更多的计乐于,想了想:“给你讲个故事吧。”


    全当继续整理思路。


    计乐于:我有一个朋友那种故事吗?真好,这巨大的进展。


    他认真应道:“您讲。”


    慕承熙:“主人公暂定为一只鸟和一条狗吧。”


    “鸟的翅膀折断了,无力前行,落在一个华丽的窝里,它浑浑噩噩,从不思考未来。甚至想着,即便这么死去也无所谓。可它终究没主动选择死亡,它慢慢养着自己的翅膀。”


    “直到有一天,这个窝的主人回来了,就是那条狗。”


    “它很敏锐,发现了偷偷藏匿的鸟。当然,鸟也知道它知道。”


    “所以,鸟破天荒地主动,它将自己的错误和盘托出,希望得到谅解,到这个时间为止,它认为自己在认真履行活着这个使命。”


    慕承熙的声音停顿了下,他之前所有矛盾的来源就是这里。


    他在思考。


    计乐于没有追问,静静等待着他继续。


    慕承熙短暂沉默之后,接着讲了下去:“可是,当鸟发现狗的行为,不在预料之内时,它于混乱中,发现了一点端倪。”


    “它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在努力解开误会。其实,它也期待着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结果。”


    “比如,希望狗能把它的翅膀折得更重一些,让它彻底绝望之类的。”


    配合着坦白,是为了给对方一个驱逐自己或者谋杀自己的理由。


    说得有些多了,慕承熙觉得嗓子干痛,他停下话头,四处看了看,找水杯。


    王管家就在一边坐着,非常眼疾手快,将一个天青色小瓷杯递到了他的面前,里边是润肺的养生茶。


    慕承熙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小瓷杯上,对计乐于道:“就讲到这里吧。”


    他没有再说鸟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期待之后,在想什么,但从他今天的状态来看,并不难猜。


    起码不是往更坏的方向滑落。


    计乐于没有追问后续,他坐直了些:“很开心你能和我分享这些,慕先生,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慕承熙点了点头。


    计乐于说道:“小鸟决定养翅膀、主动解开误会,单从行为来看,一直保持着努力求生的核心信念。至于那个端倪,小鸟觉得,这个发现对自己是好事吗?”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谈不上多好。”


    计乐于联想到他之前说的“也没那么坏。”从用词上判断,他还是偏向消极。


    同时也微微有些无奈,好吧,就这样,反正这个人总是倾向于靠自己想明白一切。


    他的故事里只有事件、行为、发现,关于情绪和认知的描述少得可怜,计乐于想要问得更多,但能得到准确回答,或换来喋喋不休的倾诉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医生的作用……


    他看了看史咪,是科普吧?


    计乐于没放弃,挑拣着试探问道:“那,小鸟会因为想通了这件事,状态变好一些吗?”


    慕承熙眼神迷茫了一瞬,在片刻沉思之后,他轻声说:“也许吧。”


    他看向计乐于,再一次掌握了话语主动权:“计医生,讲一讲,关于认知行为疗法模型的内容。”


    “你们认为,认知是情绪和行为产生的基础,是吗?”


    计乐于:……


    好吧,讲就讲,从医生兼任老师,从此他就是计医师。


    他积极改变自己的认知,也不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甚至其实有时候,他会不由自主选择相信慕承熙,完全能靠自己治好自己。


    这把是误入高端局了,起一个人形搜索引擎和偶尔的树洞的作用。


    在计乐于枯燥乏味的知识解说之中,慕承熙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在满室阳光里,沉沉睡去。


    他一觉睡到了午饭时,被王管家轻柔推醒。


    每顿饭都要认真吃,王管家很注意这方面,尽管看着他难得平静的睡颜,有些不忍心叫起他,但最后还是狠下心,咬咬牙,叫醒了他。


    慕承熙有一搭没一搭吃着饭,这个时间,小狗和小猫都醒着,两小只一上午没见他,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一秒想起过他,反正现在看起来都很乖巧,嗲兮兮粘着人。


    尤其是那个猫,闹腾出了新花样。


    它的猫饭盛在一个猫脸形状的精致大碗里,王管家还为此嘲笑过采购的人,给猫买这个,也不知道猫猫看见是什么感觉?


    老实讲,要是,人吃饭的时候,突然发现餐具是别人的脸,那么……


    幸好猫猫看起来并不在乎。


    它一路喵喵喵冲到饭碗旁,吭哧吭哧铲了好几口,咽下去后又一路喵喵喵跑到餐桌旁,绕着慕承熙的椅子来回转了几圈。


    在慕承熙低头看它的时候,又一个猛冲跑回自己的猫碗旁。


    吃个饭还要往返跑,半点不嫌累的。


    所以一般都是它吃饭比较快,今天却换成小狗快。


    温柔小狗啃完骨头,跳着跑到慕承熙旁边,蹲在他脚下等着。


    慕承熙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没忍住,偷偷摸了下狗头。


    他还趁王管家不注意,把一块肉偷渡到了小狗嘴里。


    “乖,快吃。”他小声道。


    可惜王管家一时不察,没发现他的出格行为,提前回家的某人看到了。


    陆执衡连饭都没在老宅吃。


    他应付完长辈们,又和几个小孩说了阵话。


    不同于长辈个个满口登味,又怂又想“教”他些什么,家里的小孩们倒是都挺会在陆执衡面前装乖的。


    这群人唯一让陆执衡搞不懂的,就是那离谱的脑回路了。


    某个堂妹追在他的身后,神神叨叨,说一些他根本听不明白的黑话,不过,她提起慕承熙,陆执衡倒是听懂了。


    堂妹:“……大哥,你昨晚那么早回庄园,是不是为了和大嫂酱酱酿酿?”


    陆执衡皱了皱眉:“什么?你说话声音可以大一点,女孩子不要扭扭捏捏。”


    堂妹扭了扭,手在衣角来回搓,她是扭捏吗?她纯害怕。


    但是啊,好奇心有可能害死猫,顶多只能害她挨打。


    所以挨顿打有啥?


    她闭了闭眼,声音由小到大:“我说,我说,大哥大嫂新年好。”


    陆执衡的脸上漾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声音好温柔:“新年好。”


    他指了指手机:“收款,给你红包。”


    堂妹保持一个晕乎乎的姿势,歪歪扭扭走回了小辈堆里。


    其他人纷纷凑上来:“问了吗问了吗?你打的赌不能耍赖啊。”


    堂妹:“没问。”


    “big胆,没问还敢一脸春风得意?”


    “你是不是忘了赌注是什么了?下个月零花钱给兄弟姐妹们平分哈!”


    堂妹:“哈!哈!哈!”


    她张狂极了:“事已至此,你们以为我会怕吗?”


    掏手机,亮信息,余额里一串零。


    堂妹语气荡漾:“只有这个八百是我的,其他都是大哥刚给的~~”


    其他人:……


    堂妹傻乎乎捂脸笑:“磕到了磕到了,我就说了句大哥大嫂新年好哎。”


    其他人:……世道好像,真的变了。


    “学到了,我这就记小本本上。”


    “就是说我下次要是挨我爸打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勇敢摇大哥了?感觉提一句大嫂会加成功爆率。”


    “那我现在追出去跪在外面喊大哥大嫂永远99,能不能换钱啊?要的不多,6个W就好呜呜呜,给我女买点新衣服。”


    只有陆执成冷哼了声:“切,又开始发癫,事出反常必有妖,懂不懂啊,小屁孩们。”


    堂妹:“一边去,又不爱磕又要一天天跟着我们凑热闹,你没朋友吗?”


    陆执成望着天花板,转移话题:“大哥呢?”


    堂妹:“嘿嘿,一秒都不带停的,回去找大嫂了。”


    想找慕承熙,所以不在老宅吃午饭。


    陆执衡拎着西装外套,从外面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慕承熙冷脸吃饭,一本正经,手上却搞着小动作。


    怎么这么可爱?


    陆执衡想起了一个原先不太能理解的词汇。


    原来这就叫可爱,令人心里发痒,想要做些什么,比如摸摸他的脑袋。


    如果现在提出摸摸脑袋的话?


    不可以。


    因为他说过,陌生人得保持距离,所以需要先熟悉起来。


    陆执衡走上前来,停在距离慕承熙不远不近的位置,等对方注意到自己。


    王管家跟他打了个招呼,陆执衡低应了声,眼睛却在看着慕承熙。


    并没有得到对方的一个眼神。


    陆执衡想了想,提醒道:“医生给你的餐量是很科学的。”


    慕承熙缓缓抬头看他。


    陆执衡接着道:“最好不要喂给狗吃,这样你自己就吃得有些过于少了。”


    王管家大惊,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都发生了什么?


    “太太,你怎么可以这样?”


    而慕承熙的眼睛从无神,渐渐地,有了些神采,里头蕴含着“居然揭发这种小事”的不可思议。


    陆执衡!


    告状精。


    慕承熙看了看狗,又看了看捂着胸口一副戏精样的王管家,叹了口气:“只喂了一点点,我保证。”


    他将剩下的一口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给对面的两个人看。


    看吧,吃完了。


    慕承熙站起身来,带着本就在身边,以及飞扑过来的小猫,从两个人的身边路过,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陆执衡:“他怎么了?”


    王管家噗嗤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还能怎么了,这次又气到了。


    原因一是王管家总在慕承熙吃饭的时候唠叨,每次看见他少吃一口就要劝半天。


    原因二是他今天本来可以蒙混过去。


    总之,王管家不敢表现出太明显的喜气洋洋,只小声提醒:“先生,医生在逐渐增加餐量,所以,偶尔少吃一点不碍事。”


    不过,这次说得很好,下次继续吧。


    目送陆执衡跟在慕承熙的身后离开,王管家笑着摇了摇头:“哪天能骂出来,就算好了吧?”


    他朴素的观念里,是这么认为的——喜怒哀乐,齐齐全全,人就健康了。


    第33章


    慕承熙将小猫和小狗带到了花房。


    王管家好像在养什么小动物一样,整天神不知鬼不觉,在这里添点东西,那里放点东西,蚂蚁搬家式给慕承熙做着人类丰容。


    慕承熙没管身后跟着的陆执衡,他站在门口,看向原本就空置,以防主人另有他用的一块地方。


    此时那里已经渐渐有许多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包括他养宠物所需的物品。


    他顿了顿,慢慢走向放玩具的藤编小筐,从里边取出小狗最近很喜欢,长得像树杈一样的磨牙棒。


    可惜小狗今天对磨牙棒失去了兴趣,它虚空舞了舞爪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慕承熙,小孩一样天真,满脸都写着,换一个换一个。


    慕承熙低下头,给它选另一个,动作间稍微有些滞涩,他的精力并没有恢复,弯着腰取东西,对他来说有些勉强。


    这个时候小话痨猫就在旁边捣乱,一个劲喵着,催人类和它玩。


    它一个起跳,飞跃到筐子上,踩着边缘,伸出爪爪,勾住慕承熙的衣服玩。


    慕承熙今天穿着暖色的羊绒毛衣,昂贵的衣服虽然非常皮肤友好,穿起来像陷入一朵云,但也实在娇贵,被这么轻轻一勾,就不动声色裂出个小洞来。


    慕承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看了看完全不知错的小猫。


    他想说些什么,刚刚张了张嘴,小猫反倒先发制人,喵喵喵个不停。


    超高配得感的猫猫,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它不能碰的,坏了又怎么样,关喵什么事?


    它在藤筐上磨了磨爪子,知道催促没有用,索性一头扎进了玩具堆里,疯狂往下刨。


    慕承熙:“唉。”


    好闹腾的猫啊。


    他微微惆怅的表情,尽数被陆执衡收进眼里,透明人一样的陆先生,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走近些。


    像陆执衡这样茶色的瞳孔,在太阳光下往往会更加明显。


    过于清浅,又过于冷静,以至于时常给人一种非人感。他面无表情注视着慕承熙的动作,久久不动,看起来更是隐约有种惊悚的感觉。


    当他开始若有所思,思考完毕,然后上前一步,利落地将小猫从筐子里抓出去。


    他身上那种非人感终于缓缓褪去。


    陆执衡拎着猫脖子,将它拎远了许多。


    被掐住命运的后脖颈,猫猫嗅了嗅味道,它眼珠子乱转,脑袋却缩着,不太敢动,弱小可怜又无助,朝着慕承熙的方向,弱弱地咪了一声,救救!


    慕承熙顺着陆执衡抓猫的手往上看去,眼中缓缓闪过一个问号,这个人又要做什么?


    而陆执衡没等到对方主动道谢,他自己说道:“我帮你抓住它了。”


    慕承熙轻轻哦了一声,可是,谁让他帮忙了呢?小猫那么细一条,在筐子里能碍什么事?


    但是,好吧,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就这样。


    他想了想自己刚刚在做什么,重新低头,从筐子里取出一个黄色的毛绒小鸭子,递给小狗:“这个呢?”


    小狗兴奋地汪了一声,凑过来叼走了小鸭子,还开心地围着他蹭了好几下,蹭完跑去蹲在陆执衡面前,不动了。


    陆执衡纳闷:“要做什么?”


    小狗嘴里叼着小黄鸭,发不了声,只一味挥着大尾巴扫地。


    慕承熙拖着身体往沙发的方向走,边走边道:“还不把它的朋友放下去?”


    陆执衡这才看了眼缩手缩脚,一动不动装玩偶的猫,蹲下身,将它放在了地上:“去玩吧。”


    一远离他,两小只瞬间滚成一团。


    陆执衡又多看了一眼,怪热闹的,和慕承熙像两个世界,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他不请自来进了人家的花房,这个时候倒礼貌起来了,站在慕承熙的柔软沙发前问道:“我可以坐吗?”


    慕承熙在沙发上歇气,他晕乎乎的,懒得想陆执衡的目的,只抬起手指了指:“你坐那里。”


    陆执衡的视线本能一样先落在了慕承熙的手上,光线穿过,照的他指尖透着微红,而手背部分则白得透明,像华美的玉珏。


    然后他注意到,慕承熙指的位置,是两个人的最远距离。


    陆执衡走了过去,坐在那个单独的小沙发上。


    医生没来,王管家看陆执衡在,所以没跟着。静谧的花房此时除了猫狗,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花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和两人之间的沉默一样,不可忽视。


    慕承熙的脑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思绪,他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思考内容。


    如果想起小猫小狗的趣事,他就允许自己多想一会儿。如果不小心陷入反刍,他就强迫自己想其他的事情。


    但有趣的事情总是很少很少。


    又一次想起自己那些过去时,慕承熙皱起了眉,等待着随时降临的创伤闪回,也许,他又会发病,又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慕承熙一边承受着痛苦回忆,一边还会批判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憎恶自己总是控制不好情绪。


    在无边的自厌之中,困恹恹靠在沙发上,以手覆眼,他努力回忆着,计乐于讲过的那些知识,试图开解自己,重建一个可以解救自己的认知回路。


    但脑袋乱哄哄,断断续续,总是会有不连贯的感觉,思维总会从知识回归到情绪上,让他不得平静。


    正沉思着,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慕承熙放下手,睁开眼,凝视俯身在自己上方的人,不出意料,还是陆执衡。


    什么悲伤、绝望、自罪,突然都卡了一下壳。


    因为陆执衡在他这里等于一个奇怪谜团,所以他下意识想着,又要做什么?


    陆执衡总是在做让他迷惑的事情。


    慕承熙缓缓眨了眨眼,没有动,有气无力地问:“干什么?”


    陆执衡神色不变,将手里的毛绒毯子掖了掖:“我以为你睡着了。”


    慕承熙:“陆总一向这么热心肠吗?”


    陆执衡有点烦人,他怎么总在做这些奇怪的事情?


    慕承熙将毯子往下拉了拉,面无表情:“很闷。”


    陆执衡一怔,半点恼怒都没有,他一向不处理情绪,只处理问题,确认自己的目的是正确的,但结果有偏差,所以修改就好。


    将毯子调整了下位置,陆执衡认真问:“现在呢?”


    慕承熙没办法了,郁郁回答:“好吧,可以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你继续睡吧,关于毯子的问题,我下次会注意。”


    慕承熙眉头蹙起,心口闷,有哪里不对,但又懒得分析。


    “没有下一次。”他冷淡道,“我不要你伺候。”


    想尽快将这人打发走,慕承熙从脑子挖出一个人来:“道士呢?”


    陆执衡开始汇报工作:“半小时后人会到庄园门口,我先去见他一面,等我确认之后,再带过来见你。”


    “嗯,知道了。”慕承熙指了指远处,“你坐回去。”


    他在陆执衡转身之后,看着陆执衡的背影,忘记了接着悲伤,开始思考陆执衡这个人。


    从原主的视角来看,陆执衡冷漠、控制欲强、不近人情、轻视他鄙夷他;但从陆执衡的所作所为,客观来看,这个人冷漠和控制欲的部分都是真的,另外却需要添上一条,责任感强。他虽然不见得欣赏原主的性格,但从没有苛待他,并且,原主这样的纨绔,在内没人敢怠慢,在外除了慕家人,没人敢欺负,都应该算陆执衡的保护之功。


    困倦之中,慕承熙发现心逐渐不再沉沉下坠。


    这里有个人知道他不是原主,但还是在照顾他。


    陆执衡展现出来了明显的包容和接受,还间接展示过,他会一如既往,像保护原主一样保护自己。


    慕承熙将毯子往上拉了一些,柔软的毛毯蹭到了他的下巴,让他因气血不足而分外冰冷的身体,都渐渐发热起来。


    陆执衡不算坏人……


    等陆执衡起身,打算去见道士的时候,就发现,慕承熙竟然真的在熟睡。


    精致却苍白的小脸没了醒着时的倦怠,藏在小毛毯之下,被衬得软乎乎的。


    他的长发铺开在沙发上,有一些垂落在沙发边缘。


    陆执衡摩挲了下手指,又有些手痒,他快速伸手,将慕承熙垂落的头发捞起来,妥善理顺。


    然后他立即站起身,决定将这个不经同意的无礼行为,当做一个bug,下次绝不能再现。


    陆执衡深深看了一眼慕承熙,转身离开,不忘叫人过来守着他。


    ……


    书房中,陆执衡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楚明舫要当风流公子哥,大冬天穿着薄大衣,只顾耍帅。


    旁边的人则看起来分外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厚厚的黄色羽绒服,将脑袋也裹得严严实实。


    陆执衡看向楚明舫,眼神询问:“道士?”


    楚明舫笑道:“这位就是元静道长。”


    “小道长,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机器人客户,他给钱大方,你可得拿出真本事啊。”


    道长闻言神情一正,严肃道:“这话说的,我辈修道之人,只求济世度人。”


    不等楚明舫再说什么,他动作飞快,一把将羽绒服拉链拉开,头顶帽子一掀,口罩一摘,露出本体。


    理了理头上的九梁巾,又拍了拍身上的道袍,冲陆执衡郑重做了个拱手礼,他问:“您信道教吗?”


    陆执衡淡淡道:“可信则信。”


    道长了然,也就是说现在并不信,他洒脱一笑:“那我称呼您同志还是陆总?”


    楚明舫噗嗤一笑,觉得这小道长真是,见一个人换一个称呼,也难为他这么灵活,他道:“陆总吧,我们习惯这么叫。”


    道长从善如流:“陆总,您有什么需要解惑?”


    陆执衡示意他坐,又让人上了茶,他闲聊道:“事倒不急,我对道家有兴趣。”


    他看了看道长头上的道巾:“我听说道家也分几派,不同派别,道巾不一样,不知道道长是哪一派?”


    元静:“贫道头戴的是九梁巾,派别么,正一派。”


    陆执衡问了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然后取出一张纸条,上边写着黄毛慕承熙的八字:“请道长算一卦,就看,此人前途。”


    楚明舫凑热闹,也跟着看了一眼,但是什么也看不懂,他无趣地坐去了一边,看着小道长掏出一堆自己叫不上名的东西,忙忙碌碌开始卜算。


    楚明舫:“陆总,这……”


    陆执衡瞥了他一眼,楚明舫在嘴上拉了个拉链,不再说话。


    陆执衡等着元静抬头,听他说道:“这倒奇了,看不清楚。”


    陆执衡皱了皱眉。


    元静接着说:“只看得出二十岁有一大变故,险死还生之象,其他就,如水中月雾里花。”


    “陆总,能不能让我见见本人?”


    陆执衡静静看了他片刻,点了头:“稍等,要等他睡醒。”


    第34章


    慕承熙没睡多久,有不太熟的佣人进了花房,他几乎立刻就惊醒了,从沙发上爬起来的动作太快,一瞬间头晕目眩。


    他狼狈往前跌去,匆忙间只能扒着小茶几,支撑自己,指尖被按得泛白,眼神惶恐。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梦中回到现实,惊惧慢慢消失,他拥着毛毯,吸气、屏息、呼气……


    “太,太太,没事儿吧?”被他一连串动作也惊了一下的佣人,小心翼翼问道。


    慕承熙摇了摇头。


    佣人便接着说道:“先生交代说,他等您醒了就带道士过来,那我现在就汇报一下?”


    慕承熙揉了揉眉心,缓了缓头疼的感觉:“好。”


    ……


    楚明舫跟在陆执衡后边,轻手轻脚、浑水摸鱼,想跟着一起过去。


    好奇心就是这么强,抓心挠肝想知道陆执衡要干什么,也想知道道长是怎么看相的。


    但他同时很清楚,陆执衡不可能会让他跟着一起,那个人嘴严得和拧不开的罐头瓶一样,极其不喜欢泄露隐私。


    很可惜,即使他十分谨慎了,还是被陆执衡发现。


    陆执衡头都没回,只跟王管家交代:“带楚总去喝茶,如果他觉得闲,就给他看看我的那些藏品,让他挑一个当谢礼。”


    楚明舫被王管家带着两个人,拦在了半路。


    王管家笑眯眯:“楚先生,有想喝的茶吗?果汁也有,酒也行。”


    楚明舫摆了摆手,生无可恋:“算了,没意思。”


    “那您想看先生的藏品吗?”


    “这里有个屁的收藏品,让我看照片是吧?能看出来什么。”


    楚明舫嘟嘟囔囔。


    王管家装聋作哑。


    最后还是楚明舫忍不住,打探道:“陆总找道士打算给你们夫人驱邪?他上次只跟我说有问题要问,怎么现在又带道长走了,去见谁?只能是慕承熙了。哎,慕承熙不会不是生病,是那什么了吧?怪不得他最近都不出去玩了。”


    楚明舫说着说着打了个颤,双手抱住自己:“越想越吓人,我怎么浑身开始发冷。不会吧不会吧,你们庄园……”


    王管家冷静道:“楚先生,有没有可能你穿得太少?”


    楚明舫哈哈笑:“这怎么可能,我这衣服很保暖的。你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陆总怎么突然关心起他老婆了,不是说永远不会来这里吗?”


    王管家差点被念叨到破防,扛不住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啰嗦的人?楚明舫不是霸总吗?希望全世界的霸总都老老实实高冷一点,这样才有逼格!


    “楚先生,快请进,屋里恒温。”


    楚明舫无趣撇嘴:“你们嘴怎么都这么严,都不像我,别人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又诚实又热心。”


    王管家哦了一声:“主要是我不能说老板的八卦,没有职业素养。不过我可以听,楚先生快讲讲,有什么新鲜事。”等回头他就去讲给太太~


    楚明舫一看王管家期待的眼神,立刻道:“还真有好几个,你更喜欢听哪种?小张的老婆最开始是他小叔的护工后来成了他的小妈,他的儿子一开始是他爸爸的孙子现在成了他的继弟。”


    他看了眼王管家蒙圈的脸:“嗐,其实两性类的八卦,说来说去就那点事。再给你讲个别的。听说着急分遗产,刘家俩儿子,早上跪在病床前求爸爸不要死,下午就跑去上香,说要收回说过的话。兄弟俩碰了面,还骂对方上午喊太大声、哭得太真,怕万一真给哭活了怎么办。”


    王管家在心里捋了捋:“啊……”


    王管家脑子打结的同时,陆执衡带着元静道长,到了花房。


    慕承熙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正坐在书桌后边,安静写着字。


    注意到陆执衡进门的动静,他慢吞吞搁下笔,站了起来。


    元静乍一看见人,呼吸顿时就是一滞。


    人都有各自的气场,人之生,气之聚也。


    在元静眼中,清浊聚散,气在周身。


    而他之所以窒息,就是因为,慕承熙的气太散,和陆执衡正相反。


    陆执衡行走坚定有力、语言声不重而威势显、眼神冷淡不卑亢,额头明润,眉眼舒展,看上去就是贵人相。


    慕承熙举止姿态端正有形,清瘦却挺拔,惊鸿一瞥,让人觉得霞明玉映,清艳绝俗。可细看去,他眉间微蹙,眼神空茫,蒙着雾气,整个人颓然如玉碎。


    元静看了眼陆执衡,又看了眼慕承熙。


    在心里感慨,什么叫“入门休问荣枯事,观其容颜便得知。”


    这句话简直了,没见过这么适合的使用场景。


    看陆执衡,那就是荣。


    看慕承熙,只能一拍大腿,痛惜枯了。


    元静嘶了一声,果真露出了惋惜之色,他看了好几眼慕承熙,然后用隐隐谴责的目光看陆执衡:陆总,这么有钱,把人养这么差?


    陆执衡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但不能解码,他直接问道:“看出了什么?”


    元静听在耳里,收敛心神,立刻再看了一眼,他刚刚只顾着痛惜,还真没看出来别的。


    琢磨了一会儿,元静道:“没什么事啊,情志内伤,有点抑郁吧?看眼神能看出来,找心理医生慢慢治吧。”


    陆执衡和慕承熙同时一怔。


    陆执衡:“没别的了?”


    元静掐指一算,皱了皱眉:“这八字是怪怪的,但没大问题,死劫过了,以后好好养。”


    陆执衡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慕承熙,又去看元静,元静的神色不似作假,他是真的只算出来了这些。


    有两个可能,第一元静学艺不精;第二,慕承熙没换人,是受创伤过重,性格大变了。


    但陆执衡捻了捻手指,他只信自己的判断,和慕承熙的讲述。


    元静的话,就当他是学艺不精,但死劫过了这句可以信一下,另外,也许小黄毛另有机缘也说不定。


    小黄毛没伤天害理,只是纨绔不懂事而已,这个结果……


    陆执衡想起慕承熙摇摇欲坠,还坚持要跟他解释,不知道小黄毛去哪里的样子,这结果倒是对谁都好。


    陆执衡提醒慕承熙:“不是想和道长聊聊,需要我回避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什么可回避的。


    他有些意外元静并没有算出换魂的事情,可是能算出刚过了次死劫,也算厉害了。


    走到沙发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


    慕承熙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家讲三十六天,三千大千世界,这些世界,每一个都是真实的。”


    他又停了很久:“不同世界,应当是相通的?”


    陆执衡注视着他的侧脸,听到他的问题,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时望向元静。


    元静笑道:“当然,本源为道,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那句道生一嘛,三十六天层层相通,三千世界亦互相勾连,一炁贯通,只是,这通道可不好找啊。”


    慕承熙已经得到了第一个答案,他又问:“因果承负,功德流转,也在世界之间?”


    元静觉得自己摸不透这两口子,问的都是些什么啊?


    他也就算点小命,做做道场,安慰安慰福主,还没正儿八经跟谁传过道呢。


    这要怎么回答?要不假装去卫生间,偷偷发帖问问道友?


    元静干笑了声,绞尽脑汁想了想,想到了:“对啊,法则其实是一样的,而且,你可以把三千大世界,想象成一棵树上不同的果子。”


    古代有传说,建木通天地,爬上建木,就可能找到去向其他世界的路。


    “果子的营养来源都是同一棵树。”


    慕承熙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不如说,他非常想接受这个解释。


    他喃喃道:“我们死后,也会回归同一个地方,总会见面。”


    元静这下子不纠结了,他隐约看出来慕承熙的心结了,他神情一肃,肯定道:“对,就是这样。”


    “我们共享着轮回,只是,道家贵生轻死,你得修好今生,才能坦然相见。”


    慕承熙抬头看他,眼底氤氲着水气,等他接着说。


    元静从脑海深处挖出自己背过的书:“虽然善恶祸福,各有命根,但还是建议多修心,要牢记,我命在我不在天!”


    燃起来了,元静道:“福自己求,祸自己避,你的命你要自己改。”


    慕承熙摇了摇头,晚了:“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我试过了。”


    顺道,他按着父皇的要求走了多远?


    自求,他手上也染过鲜血。


    可是结果,他坐在了这里……


    慕承熙怔怔望着落在小茶几上的阳光,发起呆来。


    元静其实没那么多文化,反正他不知道慕承熙说配什么命是什么意思,这句也不是他师父给他的那些经书里的。


    他忍住晃晃脑袋,听听里边水声的冲动,看向了陆执衡:“陆总,这?”


    陆执衡示意他噤声,等着就好。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他现在只是在走神,表情很复杂,有些难过,有些遗憾,也有些了然。


    不是之前那种痛苦不堪背负的表现,应该可以不干涉。


    慕承熙自顾自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看向陆执衡,木然道:“我累了。”


    在他明确说出自己的状态之后,陆执衡不靠自己瞎推理,行动就会很清晰,他干脆利落站起身来:“你休息吧,我带道长出去,会安排他做个祈福道场。”


    他和慕承熙对此心照不宣。


    慕承熙点了点头:“好。”


    陆执衡冲元静比了个请的手势。


    元静却不知道从哪摸出个手机来:“这位缘主,我们可以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了还可以继续找贫道~单聊很便宜,问得多还能打折!”


    慕承熙:“手……机?”


    他就没想起来过自己也有这个东西。


    陆执衡看他一脸茫然,顿觉好笑,生着病也要硬撑着体面的人,却总在某些时候,流露出呆乎乎的样子。


    他往前一步,准备替慕承熙解围。


    慕承熙却倦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道长请便。”


    他是真累,今天也是消耗了很多心神的一天,虽然断断续续睡了觉,还是觉得精力不济,休息吧。


    现在适合什么都不想,忘记一切去睡一觉。


    绕过陆执衡和道长,他走到猫狗玩闹的地方,蹲下身挨个摸了一下:“我们回去。”


    陆执衡收回眼神,还有未散的浅淡笑意:“你可以加王管家的微信,有事我们会通过他讲。”


    王管家什么神都信,一定能和元静道长聊得愉快。


    至于手机……


    陆执衡快速做了个决定,他敏锐地捕捉到,这是一个机会。


    可以更快和慕承熙熟悉起来的机会。


    第35章


    隔日,王管家听陆执衡提起手机,立刻便将小黄毛的手机取了过来。


    这手机也算跟着主人出生入死过一回。


    原主无意间被人推下水,所以它跟着去游了一圈,再上岸几度开不了机,也算病危。


    但是优秀的王管家根本不会忽略这种事,早就抽空让人专门修好了它。


    只是,后来太太从没有说起要看手机的事情,甚至递到面前都置若罔闻,它也就渐渐失宠,被打入冷宫,无召不得出,直到今天。


    陆执衡接过手机,上上下下扫了一眼。


    标准的小黄毛喜好,浮夸又刺眼,手机本身是很正常的,但手机壳另有文章。


    像是专门定制的,否则,这诡异的风格给店家十个脑袋也想不出来。


    上半部分是暗黑骷髅头,眼睛里冒蓝火,头上长犄角。


    下半部分是奢靡浪费风,一个歪歪扭扭,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肚子上粘满了各色小钻石,密密麻麻,不敢拿给密集恐惧的人看。


    陆执衡的手感受着这坑坑洼洼的触感,问王管家:“他粘这些,是为了防滑,不易脱手?”


    王管家尴尬一笑,这他真不知道。太太也不跟他分享这些啊,不过倒是见过太太骂骂咧咧,说佣人放手机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一颗钻,都不好看了等等。


    所以其实,审美就是这个样子的。


    陆执衡点开手机,屏幕上的背景,是小黄毛张扬的脸。


    他再次注意到,同样形状的眼睛,感觉上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别。


    小黄毛拥有符合这个时代的气质,狭长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更加玩世不恭。


    而慕承熙,尽管是一模一样的眼,却有着神秘的距离感,黯然哀戚,偶尔流露出凛然不可侵犯。


    陆执衡心跳有片刻微妙,眼神往楼上游移——过去一晚上了,他还没醒……


    楼上的慕承熙其实醒了,但一如往常,他暂时不想下楼。


    他窝在窗边小沙发上,这次学会了用绒毯裹住自己,裹好了再去看窗外,莫名有种此刻很安全的感觉。


    他和窗外的一切,隔着厚厚的玻璃,隔着绒毯。


    两只小动物静静陪在他身边,也往外张望,好奇窗外不太一样的风景。


    因为要过年了,这几天陆陆续续一直有人做着装饰。


    现在的慕承熙喜欢安静,所以其他人总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动工,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外面在悄然中焕然一新。


    张灯结彩,喧闹如春。


    慕承熙就这么安然看着,直到小狗拱了拱他,黑不溜秋的鼻头湿润润的,温热呼吸喷在手背上,让慕承熙转眼看了它好一会儿,真好,是个永远热情永远温暖没有烦恼的小东西。


    他将绒毯翻开,扶着沙发尽可能慢得站起来,这样子做,他的头晕会轻很多。


    小猫和小狗虽然偶尔有些跳脱,但也有些时候,是会安安静静陪着慕承熙走路的。


    一左一右自动跟随,就像慕承熙的左右护法一样,跟着他从楼梯上优雅而下。


    太子殿下的出场总是万众瞩目,哪怕换了地方也一样。


    整栋楼里的人都有意无意注视着他,自他出现,世界的运转突然开始加速,早饭、茶饮等等,都有条不紊的出现,小护法们的可爱餐盘,也一一摆了出来。


    就连另一个不动如山的男主人,也站起了身,来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慕承熙下意识浅浅歪了歪脑袋,眼神里写满六个大字:他怎么还没走?


    他不自觉回忆,这个人在庄园滞留几天了?怎么每次吃早饭都能看见?


    等等,好像并没有几天这么多。


    为什么会觉得很久了?


    慕承熙慢吞吞绕过陆执衡,算了不问了,大概是这个人存在感有一点点强的缘故。


    被绕开陆执衡:???


    CPU卡顿,无效代码重复刷屏。


    陆执衡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坐下吃饭的慕承熙。


    首先,果然如王管家说的一样,慕承熙对手机没有兴趣;其次,他好像对自己更没有兴趣,这是他第二次不理不睬。


    不是食不言寝不语,就是不想理他。


    陆执衡顿悟了。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视若无睹……


    陆执衡迅速调取自己的存储库,排除慕承熙不讲礼貌、自己没有交流价值等原因,结合之前惹他生气,所以原因可以定位为,自己没有取悦到他。


    人际交往是个很复杂的议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能一概而论,但陆执衡有自己的大数据模型。


    他经过长期悄无声息的不断验证和总结,得出的结论是,想要和一个人保持友好的社交关系,只需要源源不断提供两种类型的资源——物质以及情绪。


    物质上的指金钱等,可以供人享受的东西。


    情绪则包含鼓励、共情、成就感等等一系列的让人从情感上感到愉悦的东西。


    有时候这两种是可以互相包含的关系。


    陆执衡坐在餐桌的一侧,侧头,示意王管家靠近,他道:“最近,你们照顾慕先生都很用心,所有人再补发一次新年奖金,按年终奖的百分之三十发,你的补百分之五十。”


    王管家被突然而来的喜悦冲昏了脑袋,嘴角越咧越开:“谢谢先生!”


    陆执衡:“你开心吗?”


    王管家点头:“当然当然!”他虽然无儿女,但王管家自有自己费钱的小爱好,谁会讨厌奖金呢?


    想了想,满腔激动无处抒发,于是王管家给陆执衡倒了一杯茶:喝吧喝吧!


    然后他等了片刻,见陆执衡不再说话,立刻就小碎步跑去了慕承熙身边,满眼慈爱,看着他吃早饭。


    陆执衡默默喝了口茶,再次确定,自己的认知没有任何问题。


    那他好像确实没有给慕承熙提供很多额外物质,以及更多的情绪价值。


    怪不得慕承熙不理他。


    陆执衡又解决了一个关于慕承熙的困惑,他的眉眼不再紧绷,神情放松下来,从容等待慕承熙。


    他让人将所有品牌的最高配以及公认最好看的手机,都收集了送过来,安排好这件事之后,他带着小黄毛的手机,走向了慕承熙。


    陆执衡放缓了声音:“早,可以借你的脸用用吗?”


    慕承熙抱着小猫,反应了一下,吃亏在没有深挖手机相关细节,所以成功被勾起了一丝丝好奇:“做什么?”


    脸也能借出去?你们这个时代这么厉害的吗?


    陆执衡将小黄毛的手机举起来:“解锁一下。”


    手机不太顺畅,但还是解了锁,它的界面有点卡卡的,连上网之后,很多新消息接踵而至,不同APP的提示音争先恐后响个不停。


    陆执衡拉起慕承熙的手,将手机放进了他的手心:“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了解一下他的朋友圈。”


    慕承熙挣了下,想说自己的记忆里有一切,不需要靠这个,他不想看手机,太陌生的东西了解起来会费神,并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但叮咚叮咚的声音,到底是吸引了他的部分注意,慕承熙一低头,瞥见光滑的屏幕顶端,一条条文字突兀出现又消失,背景是那么眼熟的一张脸——活像将人装进小方块。


    他抖了抖手,安慰自己,这就是科技!上次按那个机器人,不也是这样的东西吗?


    可是上次在应激,哪想得起这些。


    慕承熙呆呆的,任由陆执衡拽着他的手腕,稳着他颤抖的手。他在脑子里搜寻所有关于手机的东西,终于理解了这个有点神奇的物品。


    动了动手指,他平摊着的手蜷起来,将手机牢牢握住了。


    然后他看向陆执衡:“你可以放开我了。”


    陆执衡闻言与他对视,神情非常不自然,明显是元神在出窍的感觉,一向成熟稳重、逻辑清晰的陆总,耳根处有些红晕,反应也慢好几拍。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松开了慕承熙的手腕,眼神瞥开,看向旁边的虚空:“对不起。”


    慕承熙疑惑:“你在对不起什么?”虽然放开的动作挺慢,但也没捏疼自己,陆总很爱道歉的样子。


    陆执衡没说话,他的心慌不可理喻,而且,那种大脑在燃烧的感觉又来了,手指也麻麻的,怀疑有静电。


    没有得到回答的慕承熙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摸索着、试探着、笨拙地让手指从屏幕上滑过,看见页面突然换了,更多的图标出现在了手机上,一种新奇的感觉倏然滋生。


    慕承熙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小心戳开了某个图标。


    病危过的手机卡卡的,在孤独地球那个界面停了很久,停到慕承熙晃了晃手,它才进入了正题。


    慕承熙看见,一连串的头像之后,是各种各样的奇怪备注,头像的右上角都是红色的点点点,或者很多数字。


    关于原主的记忆里,有一部分的知识,但大多数的本能行为习惯和基础认知,却未必找得到准确的解释。


    慕承熙理论上了解这是什么东西,实际上,却仍然像面对一个天外之物,有太多东西需要他一步步探索。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了一个头像上,点进了对话框,对话框里全是长条的东西,慕承熙缓缓也点了一下:“啊啊啊兄弟你还活着吗?呜呜呜呜你别死啊你死了谁给我买单啊啊啊啊,呕。”


    鬼哭狼嚎加醉酒呕吐的声音,突兀地出现,震破耳膜,也惊得慕承熙手一抖,将手机扔了出去。


    恢复了一丝神志的陆执衡,刚走过来,下意识便是一接,将它捞到了手里,免去了它再次粉身碎骨的危机。


    将手机的音量调小些,看着苍白着小脸的慕承熙,陆执衡道:“要不要我给你找一些课程看?方便你理解我们这里……”


    在对方逐渐羞恼的神色里,陆执衡抿了抿唇,声音消失,怎么回事?或许,小凤凰根本听不得这个。


    他坐在了慕承熙旁边,沙发凹陷了下去。


    陆执衡将手机递过去,改口:“这个手机之前维修过,不太好用,你先随便看看。”


    “我已经让人送新手机过来了,你之后可以挑喜欢的留下。”


    见慕承熙的目光又平静了下来,他挑了挑眉,记住了,顺毛捋,不可以挑战他、否定他。


    将这条写入相处原则。


    慕承熙多翻了几条,其实,原主的手机也挺没意思的。


    刚出事的时候,有很多人发消息过来,明里暗里打听他的安危,不过,不少消息都透露着惶恐,还连带着给自己开脱,他们约原主出去玩,结果对方人没了,想也知道是祸非福。


    后来或许打听到了慕承熙还活着,消息就少了一些,剩下的是例行问好,或者自不量力帮罪魁祸首求谅解的,还有,类似刚刚外放的那条,让原主帮忙买单。


    再到现在,因为慕承熙一条消息都没回过,发消息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慕承熙眨了眨眼,很奇怪,秦桧也有仨朋友,但原主这里是真没有。


    慕承熙有些怀疑,原主的心理也有问题,不说别人真不真心待他的事情,但他好像,也没打算交什么朋友,他对人类也是失望的吧。


    叹了口气,慕承熙放下了手机,没兴趣看了。


    陆执衡正巧提起另一个事情,他问:“要不要等过完年,去办一张新的身份证?”


    慕承熙刚刚差点陷入抑郁,又被吸引了注意力:“身份证?”


    陆执衡点头:“是国家认证的,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从此之后,你就是你。”


    他自己的证件都有专人保管,只能叫王管家去找一个随身带着身份证的佣人来,然后给慕承熙看:“这里的数字是方便在各种地方登记或者查询身份。”


    “正面是我们国家的徽章,以及签发机关;背面,是你的所有信息,生日、家庭住址,和照片。”


    慕承熙紧紧捏着那个身份证的一角,对照着它,看向有些紧张的佣人。


    他第一次,一点点,露出个笑容来:“还给你,去忙吧。”


    王管家搞不懂主人家这是在干啥,陆执衡和慕承熙说话的时候,他一向不会主动凑得过近,很多东西都听不清楚。


    但是他是心思细腻的管家,挥挥手让佣人离开之后,王管家看向慕承熙,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太太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不对!


    这个时候不能光抹眼睛啊。


    王管家火速掏出手机,在慕承熙转头对陆执衡说话之前,重重按了好几下拍照键。


    他拍了拍砰砰跳的老心脏,检查着手机,还好还好,拍到了拍到了~


    慕承熙嘴角的笑轻轻浅浅,像一朵花在努力挣扎着绽放。


    他的眼睛最常有的状态是含愁带怨,但此刻,能看到安心与平和也在悄然生长。


    无根浮萍的感觉不是最困扰慕承熙的事情,但“你就是你”,让他有了莫大的安慰。


    他还是他,那么,那些暂时不可触碰的记忆中的人,也就一直与他同在。


    他应当不会再做,那些质问自己是谁的噩梦了。


    慕承熙看向陆执衡道:“谢谢你。”


    陆执衡觉得自己的焦虑程度加深了,怎么还头晕起来了,他冷静道:“没关系,你以后会适应一切,状态越来越好。”


    说完这段话,他站起身来:“我还有些事找钱杨,你先忙。”想了想,他又补充,“等会儿我会继续来陪你。”


    慕承熙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喃喃:“我没说要人陪。”


    人都走远了。


    陆执衡正联系钱杨:“尽快给我安排体检!”


    他站在冷风之中,一点点梳理自己的思绪,不是焦虑,类似动心,可是,真的是动心吗?


    陆执衡不是很确定。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任何情绪,这导致很多事情,理论上是知道的,但无法准确分辨和判断。


    就连心动,都是从那些堂弟妹们爱看的、乱七八糟的书里提取来的。


    为什么对着慕承熙动心?


    脆弱又有攻击性、虚弱又骄傲、哀毁又冷静、对很多东西都无知却又聪明到不点就通。


    陆执衡按了按胸口处,他的实验结果是,哪怕无视以上所有,只要慕承熙的脸浮现在脑海,心脏就会欢快鼓动。


    点开手机,消息已经撤不回来了。


    陆执衡默默补上:“再安排个婚姻家庭咨询师,签保密。”


    钱杨回复了收到,陆执衡收起手机,去找慕承熙,问题虽然没解决,但是并不影响他和慕承熙相处。


    ……


    慕承熙本来打算,和计乐于他们聊一聊。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不错,想要听听更多课程了。


    可是刚想动身,就被小狗碰了碰,两小只蹲在他的面前,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慕承熙起初不解其意,但小狗后来汪汪叫着,一边跑一边回头,他明白了,这是想要带他出去。


    他跟着小狗,在王管家的陪伴下,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在庄园这么久,他其实只在主楼和花房之间两点一线,客用别墅虽然就在不远处,但他甚至没往这个方向看过。


    要不是今天刚好有精神,恐怕也不会遂小狗的愿过来。


    陆执衡根据消息找过来时,就看到,慕承熙被一群猫狗围观着,场面好笑又古怪。


    王管家忍笑汇报:“我就没见过太太这样,动物亲和力拉满的人。”


    陆执衡点了点头,确实。


    小狗明显是给慕承熙介绍自己朋友来的,它吐着舌头,尾巴扫来扫去,蹲在一旁,看着其他几只猫狗,将慕承熙团团围住,歪着脑袋,一脸“智慧”样地打量。


    优雅的伯曼打了个哈欠,率先走上前,冲慕承熙喵了一声,然后它就近找了个地方,往下一趴,睡了。


    大橘则怀疑地瞅瞅慕承熙,特意看了看他的手里,没拿吃的啊?没拿不理了,但是这个两脚兽闻起来像个宝宝,想认小弟。


    边牧歪着脑袋,眼睛里精光闪烁,它可不像其他蠢兮兮的同伴,这个人类它记得,以前总对自己爱答不理,他现在要是不主动打招呼,那它是不会管他的,晚上绝对不赶他进圈睡觉。


    灵缇离的最远,它要是吓到人会被训斥,所以最好还是先别靠太近。舒展了一下身子,它一个下犬式拉伸,然后迈着长腿,往边上让了让。


    慕承熙想了想,跟它们打招呼:“你好,你好,还有,你也好。”


    王管家笑呵呵的,听着这奇奇怪怪的打招呼方式,灵机一动,趁机提议:“之前也没人给它们起过名字,我们一直都是咪咪汪汪的叫,不然……”


    不确定慕承熙会不会答应起名字,王管家只是觉得机会不容错过:“趁着过年起一个?新年咱们就叫新名字了。”


    慕承熙一直没回答,他之前拒绝过一次给猫狗起名,当时觉得,这些不属于他,也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何必。


    陆执衡见他犹豫,轻声道:“这是你的猫和狗。”


    慕承熙指了指小奶牛猫:“墨玉君。”


    又指了指小猎犬:“驺虞。”


    至于其他的,他还不是很熟。


    王管家拍了拍手,不明觉厉:“好好好,很好听!”


    陆执衡看了看王管家,学到了,也鼓掌道:“是很好听。”


    慕承熙眼睫颤了颤,听王管家问道:“太太怎么想到的这两个名字?”


    他主要是想问,驺虞是啥,哪两个字?现代人不是都爱叫旺财、欢欢、多多的么?


    慕承熙看着猫狗,解释:“墨玉君身上黑色居多,背上却有一白点。黑色如墨,白色似玉,所以,叫这个。”


    “至于驺虞,是因为它脾气好,性子温顺,像山海经里的驺吾。”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他下意识想起驺虞,是因为他的小名孟极。


    孟极也是取自山海经,母后做的胎梦,一只小豹子张牙舞爪,围着她撒欢,所以她后来就将孟极当做了他的小名。


    慕承熙将回忆停留在母后笑着喊孟极的时刻,忍住了不再往后想。


    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件事,问道:“会不会不顺口?”


    小猎犬好像是外邦狗狗,起这个名字,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惯?


    陆执衡摇头,坚定道:“没有。”就很好听,也很贴脾性。


    慕承熙便尝试着喊了喊,也许这些小动物真有灵性,他看着猫喊,猫就冲他咪一声;喊了小狗,小狗就站起身蹭到了他的旁边。


    至于其他的,慕承熙心情轻松了些,许诺道:“过几天,就给你们起名字。”


    王管家安静看着,见他与小猫小狗商量好了,又提议道:“太太写字那么好,要不要给猫猫狗狗也写点春联?”


    他环视四周,这里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猫狗窝,人家每只都有房间的,有的是地方挂春联。


    名字都取了,多写几个字而已。


    慕承熙答应下来,问王管家:“你有想写的内容吗?”


    陆执衡听着他们对话,顺便思考慕承熙要是等会儿也让他说,他应该怎么回答,写对联是语文课上学的吧,自己只会写议论文。


    然后他就听到了,王管家的爽朗回答:“嗐,我哪会写对联,但是非要说的话,我就给它们写……”他停顿了一会儿,“猫肥狗肥粮仓肥,福来运来罐罐来。”


    慕承熙若有所思:“倒也别有意趣。”


    陆执衡则皱了皱眉,这也可以?原来不用写多好啊?亏他还在回忆什么平仄。


    仔细回忆一下,发现王管家一直都挺会说话的,陆执衡又看了一眼慕承熙的神色。


    以后可以学学王管家?


    他淡色的眼眸微微眯了眯,露出些几不可察但确实存在的老谋深算。


    第36章


    配合着慕承熙的步速,他们极其缓慢地散着步走到花房,这里比书房更明亮宽敞,是个很适宜慕承熙的环境。


    往常慕承熙要是来来回回这么折腾,早就累了,恐怕又满脑子都是想要先睡一觉,要躺着。


    今天却有些微的不一样,他在长途跋涉之下,瓷白脸上染上红晕,疲累是真的,但暂时没有立刻就要休息的念头。


    做点什么吧——这样突然而来的冲动一直鼓励着他,让他一进入花房,就直奔自己的书桌。


    超强大总管王管家早就已经提前做了安排。


    在他们蜗行牛步的时候,花房里已经铺好红纸、有人润笔,还倒好了金黑调和的墨水。


    慕承熙站在桌前,提笔就能写字,这样省去了很多步骤,不仅完美契合他从前的习惯,也减少了他行动起来的阻力。


    注意到这些处处周全的细节,慕承熙在落笔之前看了王管家一眼。


    太子殿下觉得,王管家要是在他之前的时代,不必多说,总有一天会做到最强公公、御前第一红人、内侍之首。


    不过,现代人好像不兴当公公,这么想是不对的。


    于是他抿了抿唇,提笔先写王管家说得那副对联,想了想,又片刻不停,行云流水,写了另一幅字:“龙马精神”。


    黑色的字在红色的纸上本就沉稳又有意境,少量的金色墨汁,更是浅浅泛着光华,在浓重的黑色之上绰约闪烁,给整幅字度上了一层奢华与神秘的风采。


    慕承熙端详了片刻,还算满意,他转头对王管家道:“这个赠你,马年新禧。”


    王管家:我?


    美滋滋哎了一声,王管家喜上眉梢:“多谢太太,那我就收下了,回头我就裱起来……”


    正说着话,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灵敏的危机警报器被触发,他察觉到,身旁正有人散发着冷气,悚然侧头,就看见陆执衡盯着自己。


    看我干什么?王管家想,太太主动送的字,又不是我张嘴要的。


    但是,这摄像头一样没有一丁点生命迹象的眼神,王管家都快要冒汗了,不要这样看着人啊,很吓人的,非常可怕。


    王管家干笑两声,识趣道:“哎呀,突然想起有事要忙,真是的,我还得,”他卡了一下,“我先走了,先生太太再见。”


    慕承熙看到王管家匆匆推门离开,又看了眼陆执衡,一脸困惑:“你们现在不都是打个电话就行?”又不像古代,传递消息还得靠腿跑。


    陆执衡其实也并不知道王管家在做什么,他刚刚的冷气本来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散的,此时比慕承熙还要疑惑,听到对方问话,他调整方向,转向慕承熙,更像摄像头了。


    幸好他像人一样,往前走了几步才说话,语气四平八稳:“不清楚,有事需要他亲自去吧。”


    慕承熙哦了声,不再感兴趣,低下头,他将写好的字放去一边,重新写对联。


    沉思之后,他一笔挥就:“墨玉喵喵催春醒,驺虞衔来百花开。”


    托王管家的福,他的思路开阔了些,这里没人会考较他,没人时刻等着抓他的把柄与错处,理应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比如,横批:“万物峥嵘。”


    如有可能,他希望自己也峥嵘。


    不负春光。


    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慕承熙坐去了一旁,开始发呆。


    窗内繁花似锦,窗外一片枯凋,与他正好相反。


    他之外,一切安好,有猫猫狗狗,有优渥的环境,从冰冷的权利旋涡脱身而出,到了这样一个不带任何杀机的和平地界,有可爱的王管家、负责的计医生等许多人。


    心里则是千疮百孔,荒芜死寂。


    在联想到这一点之后,他就又开始痛苦起来,计乐于其实说过,他总是比别人更快地体会到三种情绪。


    一种是当下的感受,比如花房内外的强烈对比;一种是由此引发的对自我的剖析和体察,他反复像做手术一样,挖开自己的内心,去判断自己是什么状态;最后一种,是对自己所有思维的反思,他在剖析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继而厌恶他竟然如此软弱。


    种种感受叠加,让他比别的病人更难治愈。


    因为他对自己的认知或许比医生还精准,他的手里一直握着问题的答案,但是却根本没有答题的力气。


    他每一次发病,都是眼睁睁、清醒地看着自己坠落的。


    就像刚刚还在幻想自己也能峥嵘复苏,然后累了,就演变成了反省自己,然后痛苦起来。


    慕承熙开始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发呆的时候,就及时停止观察窗内外。


    他痛恨自己总是这么容易想很多。


    这让他根本没办法好好活着。


    在无限套娃式责备自己的过程中,慕承熙听到了陆执衡的声音:“要看看我写的字吗?”


    慕承熙:“嗯?”


    他虚弱地发出疑惑的鼻音,听起来有些可怜的味道。


    陆执衡顿了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总归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找了半天,没找到原因,于是他刚刚从进入花房开始复盘。


    慕承熙去休息了,他只好模拟这个动作,自己去写字,一边写,一边回忆当时的心情。


    刚开始看慕承熙写字时的感觉应该是愉悦,因为看他姿态从容、舒展优雅地挥笔,是一种视觉享受。


    陆执衡想了想,到龙马精神才变得不对劲,心里堵得慌,他应当是很不喜欢慕承熙将辛苦写的字,送给别人。


    要送为什么不送给我呢?对吧?陆执衡心里的声音是这么告诉他的。


    所以他明白了,他是想要慕承熙也送他一幅字。


    但是要用什么理由,才能让他将字送给自己?


    两个方法,直接开口索要,或以字换字。


    开口索要有被拒绝的风险,换就成功概率高一点。


    现在慕承熙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起身来看他写字的打算。


    陆执衡抛开所有困惑,执行计划,他将还没干的纸平端起来,走到慕承熙面前,很自然随意地坐在了他身边,将字直接递到了他眼前:“看看吧。”


    慕承熙皱起了眉,他“嗯”不是想看,就是下意识回应了一下而已,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直接,就非常有侵略性,客观来讲并不怎么礼貌。


    他从不内耗的么?


    这个词还是从其他医生的口中听到的,但此时就很适用,陆执衡知道内耗这个词吗?


    好吧,应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都想法设法地干了。


    比如端到自己面前的字。


    慕承熙懒得拒绝,再加上也想给陆执衡一点面子,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跟陆执衡保持了距离,侧头看去。


    抛开内容,这字铁画银钩,竟然不是自己想象之中的那种死蛇挂树:“你会书法?”


    陆执衡点了点头:“学过。”


    慕承熙没发现,自己的闪回再次被打断。


    他起了一点点好奇心:“你的性格,不像是能日复一日,写这种枯燥的大字的样子。”


    现代人有更方便的书写方式,书法逐渐沦为修身养性的爱好,对陆执衡这样的人来说,练字的性价比不高,并不值得专门去学。


    陆执衡摇了摇头,回忆起小时候,他父母早亡,说是由爷爷亲手带大,其实很多时候,老爷子也像定时出现的NPC,不断给陆执衡发布新的任务。


    陆执衡情绪起伏约等于没有,淡定道:“爷爷说练字可以静心,我总想出去玩是不对的,有玩的时间不如多写几张字、多看几本书。”


    他看了眼慕承熙倾听的侧脸,鬼使神差,补充道:“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看了一些古碑拓印,又研究了知名的字体,自然就会了。”


    慕承熙哦了一声:“那很厉害。”


    陆执衡嘴角微扬,顺势提起自己的目的:“这字送你。”


    他目光灼灼看着慕承熙,等待慕承熙的反应。


    慕承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国色天香”。


    “送我?!”慕承熙的眼睛开始冒小火苗。


    他冷冷道:“我写‘龙马精神’贺新春,暗含身体康健之意。”


    “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


    他一直在思考哪个环节,自己的情绪出了问题,后来又琢磨着怎么从慕承熙哪里要来亲手写的礼物。


    根本没注意过,下意识写了什么。


    陆执衡的大脑飞速运转,可惜文学底蕴着实不怎么样,说起生意经倒很会狡辩,解释四字成语,他一时之间语塞,只好道:“因为,”当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来着?陆执衡不确定道,“你好看?”


    ……


    计乐于觉得工资拿着挺烫手,这又一上午没见着慕承熙了,他都不知道对方今天情绪如何。


    但是王管家不让他往花房去,说庄园的俩主人正在友好相处中,外人还是别去打扰的好。


    所以他只能看似操心,实则悠哉悠哉晒太阳。


    不过,晒了没一会儿,就见慕承熙在前边气咻咻走得飞快,后边陆执衡一脸困扰地不远不近跟着。


    慕承熙回头冲陆执衡说了些什么,陆执衡停下了脚步,看着慕承熙走回了主楼。


    计乐于心道不妙,刚想偷偷溜走,陆执衡却已经看到了他。


    “计医生,我有事情请教。”


    计乐于苦哈哈转头:“您说。”


    陆执衡瞥他一眼,比在慕承熙面前要严肃得多:“去书房吧。”


    他将笔记本打开,现场新建了一个文档,噼啪敲下时间、地点、事件,然后后边写:咨询过程、问题总结。


    “计医生,我本来要找专门的婚姻家庭咨询师,但她得到年后才能到岗,辛苦你加班,咨询费另付。”


    计乐于坐直了身体:“我可以!”


    第37章


    其实婚姻家庭咨询反而对现阶段的陆执衡不太实用,因为那种咨询是针对“关系”层面,往往需要夫夫一起参与。不过可以当备用,等他们要培养感情的时候,总能用得上。


    根据计乐于的了解,现在这俩人,恐怕还都没有培养感情的意识。


    起码慕承熙不可能有,至于陆执衡……


    陆执衡的眼睛离开电脑,看向计乐于:“计医生,这一次他的生气反应比前几次都剧烈。”


    看吧,进度条没拉到考虑感情相关的部分。


    计乐于只吐槽了这么一句,然后他迅速找回了自己的状态。


    虽然刚刚看见陆执衡,第一反应是有点发怵要和大boss交流,但涉及到慕承熙,是有必要深入探讨的。


    他问:“您方便讲一下事情经过吗?”


    陆执衡略微思考,伸手旋转了一下电脑,将屏幕转向计乐于,上边已经简单写出了事情经过。


    计乐于查看过程的时候,陆执衡又另外增添了一些细节:“他以前生气时很平静,需要仔细判断才能看出来,这次非常明显,我几乎立刻就发现了。”


    计乐于无语了一下,努力憋回了一句心里话:不愧是你。


    明白陆执衡想问什么,他习惯性扶了下眼镜框,按陆执衡会认同的方式,回答道:“陆先生,即便是夸赞,也不仅需要考虑客观事实,还要考虑主观感受。”


    “国色天香是美好的词汇没错,但本质其实是凝视性的,将对方视为观赏对象才会这么说。”


    见陆执衡若有所思,计乐于接着道:“当然,我们不是慕先生,这只是一种猜测。”


    陆执衡嗯了声以作回应,他没有急着写下结论,低声询问道:“我应该向他本人询问吗?但是他拒绝回答我。”


    计乐于刚想再说点什么,陆执衡又仿佛已经自己想通了:“我得先道歉,等他原谅我之后,再尝试沟通。对吗?正确流程一般是这样的,在他气头上询问,他当然不会回答。”


    计乐于悄悄在桌子下摊了摊手,还能说什么呢,他闭嘴好了,夫夫俩一个比一个有主见,并且,貌似都有很强的自动升级意识。


    这怎么不算一种般配?


    不过,陆执衡的决策也没大毛病,他完全可以这么干。


    计乐于刚要再问一问关于慕承熙生气的事情,就听到陆执衡已经换了话题:“但是这么做之前,需要确认,这样会不会影响他?”


    陆执衡没遇到过像慕承熙一样的人,令他主动放弃考虑社交的投入产出比,不计成本,也没有思考过什么时候应该抽身。


    如果换做别人,他是不肯浪费时间询问这些问题的。


    可对象是慕承熙,就不能草率。


    他摒弃了关于得失的考量,只一味在乎,自己会不会对慕承熙造成困扰。


    慕承熙目前还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总是这么气他,会不会阻碍他的治疗?


    陆执衡看着计乐于,等待答案,他的眸中既有疑惑,也有一丝本人未必清楚的紧张和期待,他不希望答案是会影响。


    但计乐于的回答让他失望:“当然有影响。”


    陆执衡的手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下,他翘起腿,往后靠坐,双手交叠在身前,变成了一个防御性很强的姿势,这昭示着他对答案的不满意:“是吗?”


    计乐于莫名其妙语速变快了很多,他担心自己说慢一点,要被拖出去:“是好的影响,我本来就是想和您讨论这件事,事实上,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慕先生现在的状态比之前总体上要好很多。”


    陆执衡盯着计乐于,等着他接着往下说。


    计乐于小心翼翼吸了口气:“慕先生从一开始的木僵状态,到后续愿意接受治疗,看似是极大的进步,实则主动性缺失,他从来没有明显表现出什么情绪。很多病人常见的易失控和暴躁易怒,在他身上的唯一体现是,不自觉的流泪。”


    “这么说您应该能明白,他的生气与开心一样,都是弥足珍贵的反应,这代表着,他从完全封闭,进步到了打开一部分的自己。”


    在陆执衡分外认真的聆听之中,计乐于总结道:“基于以上,我一直认为,鼓励慕先生逐步、可掌控地去接触外界,不管是多微小的行动,对他都是有益的,这当然也包括了与不同人的交流。”


    “您能让他生气,从这个角度来说也是好事,不过,这句话的前提是,这些事绝对不能触及他创伤。”


    计乐于最后总结道:“所以完全可以暂时保持现在的状态,您不必过于忧虑。”


    陆执衡这下子拿到了专业人士的许可证,他的神情放松了许多,将计乐于的话牢记于心,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计医生,你可以解释一下喜欢这种情绪吗?”


    计乐于:……


    原来还是注意到了啊?那这回不得不说厉害了。


    他悄悄给陆执衡做过诊断,这个人疑似有情感认知障碍,他被动或主动地隔离了情绪感知,将自己打造成了决策机器,如果有需要情绪的时候,那也是工具而非真实的感情需要。


    一般来讲,像这样的人,在识别、理解和表达情感方面都会有严重困难,社交和工作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通过王管家了解的,陆执衡和周围人经常不在一个频道、和很多人都无法和他交心、以及大多数人都表示惧怕他,就是有影响的关键证据。


    陆执衡这样的人,就算喜欢上谁,理论上也得等到很久很久之后,快失去爱人的时候,才猛然最后一个发现,自己原来是喜欢的。


    所以他时常心痒痒,偷偷想把陆执衡发展成自己的病人,将他治好,一定很有成就感。


    结果,陆执衡怎么也和别人不一样啊?


    计乐于表情多了点麻木和无奈,算了,该习惯了,不然在陆执衡这里也当个搜索引擎吧,感恩老板更信任真人。


    总觉得哪天这俩人突然和智障AI随便聊聊,都能开窍,完全不需要心理医生的样子。


    计乐于晃了晃脑袋,不对不对,他是不可替代的,他还能开药,人工智障能吗?


    计乐于:“陆总,喜欢……”


    他势必会拿出百分百的实力,给陆执衡解释喜欢这种情绪,让他充分了解。


    陆执衡的神情随着计乐于的话而变得愈发认真,他专注地记着笔记。


    与此同时,慕承熙一个人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他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难得走路这么快,缺乏锻炼的双腿不习惯这样的速度,有些微的抽筋。


    等这股不舒服的感觉过去,他脱掉外套,缓缓躺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生气的情绪在上楼的过程就已经消失,他平静地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首先,被当做一个漂亮玩物一样看待,显然触碰到了太子殿下的逆鳞。


    哪怕被父皇厌弃的那些年,也没有人胆敢如此放肆,这是对皇家威严的挑衅。


    可是话又说回来,他现在的身份,陆执衡的男妻,只不过,是携带太子记忆的新魂。


    慕承熙猛然注意到了这个事实,开始情绪有些复杂。


    他被喊了那么久太太,因为生病的影响,一开始没精力去细究。


    后来,他又觉得这只是联姻的衍生物,连原主都不当真。


    直到现在,像浴室玻璃上的水汽终于被擦干,镜子里一直存在的真相,终于被彻底地、明明白白看进了眼睛里。


    他发现自己应该正视这个称呼。


    毕竟,今非昔比。


    他即将拥有这个世界的身份证,那么,该如何对待,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呢?


    这个问题,好像没来得及认真考量。


    慕承熙发呆了一阵子,他要怎么做呢?


    陆执衡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想起国色天香四个字,慕承熙忍不住蠕动了一下,将脸埋进了被子里,片刻后,不满的声音传了出来:“登徒子。”


    陆执衡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人,掌管偌大家业,但身上没有浮华之气,不像是满眼利益的恶臭老狐狸。


    在某些事情上,他恐怕还没有自己来得精明。


    比如,这个人总是能气到他,用现代的话来说,应该叫低情商吗?


    但同时,慕承熙也知道,他能被陆执衡气到,是因为没有将陆执衡放在自己的对立面。


    那个人一直做这样那样惹人生气的事情,反而脱离了一开始给他的印象,与他记忆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剥离开来了,他不像他们,总是算计,总有所求。


    陆执衡,在想什么呢?


    慕承熙想东想西,最终在没有定论之中慢慢睡去。


    算了,这应当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他情绪如同过山车,先是因为身份证少了飘忽迷茫,又彻底拥有了猫猫狗狗的所属权,再加上在花房被陆执衡气了一遭,精神上很是疲累。


    至于陆执衡的事情,醒了再说吧。


    翌日,慕承熙皱着眉从睡梦中醒来,被门外的细微声音吸引。


    他打开门,睁着朦胧的眼,发现陆执衡正站在门外。


    这个人的行动力总是很强,并且,貌似在一步步入侵自己的生活。


    一开始不肯踏足庄园。


    后来在楼下等他。


    现在,已经进展到了会站在他的房门之外。


    距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在缩小。


    见到慕承熙出去,陆执衡微微点头,弯起唇角:“来看看送你的礼物。”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困倦的看过去,心里在猜测,陆执衡又作什么妖。


    他的目之所及,除了昨天陆执衡说的许多手机之外,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他需要仔细回想,才能在记忆里找到的东西。


    第38章


    熹微晨光之中,陆执衡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姑射神人。


    他想起计乐于讲过的话,喜欢一个人的核心判断标准,是包含了对那个人的积极认知、多重情绪反应、不自觉的行为趋近,以及如果有,那程度一般会很深的排他性。


    积极的认知,是指只要看到慕承熙,就会觉得很特别?下意识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用自己从前看过,但不在意的那些美好词汇去形容他?


    此刻身穿白色薄绒衣服的慕承熙,什么也没做,连表情都不大明显,只是简简单单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陆执衡却已经联想到了,冰肌雪肤绰约仙人、不食五谷乘风而去。


    人明明就在这里,却又有种很遥远的冰冷感。


    多重情绪反应,指他此刻不自觉慌乱起来的心跳,还是晕晕乎乎的脑子?有很多一时之间分辨不清楚的情绪,在疯狂涌动,不断制造着冗余数据,令他不知道先从哪个开始分析比较好。


    而不自觉的行为趋近,陆执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往前走了几步的脚,克制地又往后退了退,理论上来讲,人和人之间要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贸然靠太近不是一个好的习惯,很容易惹对方不快。


    陆执衡总有很多搞不明白的情绪,但他胜在处理信息的速度非常快。


    在慕承熙扫视那些礼物的短暂时间内,他结束了对自己状态的分析,结论是喜欢慕承熙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出于谨慎,留有余地,因为陆执衡在兵荒马乱之间,质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喜欢是这么简单快速的事情吗?


    本打算慢慢验证自己是否产生了喜欢这种情绪,再谋定而后动,没想到验证的结果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还没有制定好其他计划,快到理智不太信任这个结果。


    他于混乱中临时召唤理智,从容地宣告来意,聪明得没有提起昨天的写字乌龙,而是接着说起了手机相关的话题:“这是之前要给你的新手机,另外,也顺便帮你购买了一些,其他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慕承熙的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脸上,倦意渐消的眼神带着审视和观察,他想起了昨晚睡前的困惑,想要知道陆执衡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但他发现,陆执衡竟然不肯与他对视。


    陆执衡的动作幅度很小,将头偏去了一边,眼神没有目的地停留在刻着华丽花纹的门框上。


    慕承熙皱了皱眉,转开头,不给看算了。


    他低下头,确认猫狗也已经睡醒并且跑了出来,正蹲在他不远处舔毛,于是他回手关上房门,慢吞吞往楼下走去。


    他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从前边轻轻飘过来:“多谢费心,我在楼下选。”


    陆执衡看了眼慕承熙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眼几个端着“礼物”的佣人,然后挥了挥手,纳闷自己为什么多此一举让人端上楼。


    答案只有一个,行为倾向,主动靠近。


    慕承熙直到老老实实吃完早饭,才坐在了陆执衡对面,看向了一桌子的东西。


    除了他已经知道的手机,剩下的东西,大一些的是平板电脑,小的是各种游戏机,另外还有相机、飞行电子萌宠等东西。


    手机摆的比较多,因为陆执衡说了,要让他选一个最喜欢的。


    慕承熙并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原主记忆里也没有挑选手机的相关规则可以用,他一般都是直接让人买最贵的送过来,其他一窍不通。


    既然不知道怎么选,他沉默了一会儿,抱起来小猫,小声温柔道:“你选。”


    陆执衡:“我帮你选?或者我可以给你介绍每台手机的性能和优缺点……”


    慕承熙歪头看他,和怀里的墨玉猫猫基本上神情一致,只是猫猫更嚣张一点,总归都表达了一种不太欢迎的意思。


    猫猫伸出爪爪,粉嫩的爪垫在一个绿色的生机盎然的手机上拍了拍:这个!


    慕承熙于是拿起它,放在了一边,然后又抱起小狗:“手机壳。”


    小狗乌黑的大眼睛在桌子上转了一圈,它起初不明白要做什么,当慕承熙给它指了指手机壳之后,小狗往前探了探爪子,捞过了一个大红色的手机壳。


    陆执衡:“如果你不喜欢这个颜色的话……”


    慕承熙已经浅浅蹙眉,摸索着将手机和手机壳嵌套在了一起,听到陆执衡的话,他举着手机,眼神有些无辜:“什么?”


    陆执衡:“没事。”


    他羡慕地看了一眼慕承熙身旁的猫狗,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了排他性的含义。


    计医生说,不是所有关系里的人都有排他性,但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对待自己的方式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


    或许就像慕承熙对待自己的猫狗一样,他信任它们,也放任它们。


    陆执衡闷声生大气。


    紧接着他又看向其他几样东西,合理地进行自我安慰,不过,还好没有把平板也一股脑拿过来,这个算是他帮忙选的了吧?


    他等待着慕承熙拿起它,或许会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然而慕承熙的好奇心本就有限,接受手机,也不过是因为觉得别人都有,他既然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总得入乡随俗。


    手机,是迈入正常生活的敲门砖一样的存在。


    至于其他的,他暂时并没有接触的动力。


    握着从大绿变为大红的手机,慕承熙站起身来:“我去花房了。”


    陆执衡还在做最后尝试:“等等,这个飞行萌宠,可以自动跟随,还可以和你对话,你不带上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不解:“我有墨玉君和驺虞。”


    他想了想,补充:“活的。”所以要这个会飞的怪东西做什么?


    陆执衡茶色的眸中第一次闪过失望,最重要的是,他还不能快速想出说服慕承熙的办法,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他或许都能洞悉弱点、利用渴望、推出“滞销品”,可是这个人换成了慕承熙,陆执衡就总会短暂宕机一会儿。


    不过,既然这些东西送不出去,又没人规定不能再送其他东西,他还有别的可以选。


    陆执衡站起身来:“好,随你,我们去花房。”


    惊愕的人变成了慕承熙:“我没说带你去花房。”


    陆执衡走在前边,步伐迈的虽快但稳,送礼只送了一半已经很令他遗憾,去花房陪伴的计划决不能再落空。


    他听到了慕承熙的拒绝,但是:“王管家今天有事,我代替他照顾你。”


    “不会打扰到你。”


    正等在一边的王管家,抬手指了指自己,无声追问:“我有事吗?”


    看到慕承熙正在看他,他立刻放下了手指,好吧:“我有事!”语调虽小,语气却很铿锵。


    慕承熙看到了王管家全部的动作,又看看陆执衡的背影,半晌,眼中闪过思索。


    他慢条斯理缀在后边,不急不缓地走着,然后发现,陆执衡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之间慢了一点,更慢了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在缩小。


    不久之后,陆执衡便与他并肩而行了。


    这个人仿佛不怕冷一样,在屋内时穿着衬衣马甲,出来时披了件大衣,就这么走在寒风里,但丝毫没有瑟缩发抖的迹象,仍旧肩背挺直,步步生风。


    要不是顾及自己的步速,恐怕他此刻已经到了花房。


    慕承熙侧过头去看他,冷不丁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执衡也转头,直视着慕承熙,眼神专注,看向慕承熙,无意义地嗯了一声,尾调上扬,表示疑惑。


    慕承熙收回眼神,看向不远处。


    这条路通向花房的方向是一个小池塘,上边修了小石桥,但说是小池塘也不准确,因为里边的水是活水,在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留着水道,蜿蜿蜒蜒,曲折流淌。


    这处小池塘只能说是非常粗壮的一部分,水道被修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池塘边的瘦石缝里,不知道是自然落下的种子,还是有人特意种的,总之三三两两冒着细嫩的枝条,上边已经开满了黄色的小花。


    是迎春花。


    慕承熙看着那些花,低声问道:“你知道我不是他,但还是对待我如同对待夫人,是想要让我代替他?”


    他的精神状态不允许他想太多太深,否则就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还会抑郁。


    但他想知道这个答案,他需要思考未来。


    “你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你的家族都是。如果在外人看来,‘他’明明还活着,却要和你解除联姻,应该对家族很不利。”


    “你是为了不引起类似这样的波动,所以,也对我很好,希望我留下来,成为‘他’?”


    这是对陆执衡的态度为何如此,最合理也最浅显的猜测,仍有漏洞,但慕承熙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是希望陆执衡这么想,还是不希望。


    他的内心隐约还有另一个答案,可是残存的自我保护本能,让他选择这样询问。


    他听见陆执衡的脚步声停下,听见陆执衡在沉默。


    然后听见他说:“不是。”


    陆执衡的语气带着一直以来的坚定,重复道:“不是。”


    慕承熙的神色非常平静:“如果是的话,我想我会配合你。”


    他解释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在此地并无倚仗,倘若要生存,离不开你提供的一切,我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扮演好你的联姻对象。可以是合作,也可以是交易。”


    陆执衡却拥有与他不相上下的清醒,这件事上他不允许存在混淆,即便他还有许多关于慕承熙的谜题要一一解开,但他站在了慕承熙的面前,突然轻笑了声,恢复了在工作场合的运筹帷幄:“那我的答案仍然一样,不是。”


    “你不清楚的情况是,这场联姻对陆家的影响没有你想象的大,就算这个时候我们分开了,也不会有任何阻碍。”


    陆执衡眼神灼热:“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想离婚。”


    慕承熙一贯冷清的眸子中出现了明显的困惑,他的眼里有陆执衡的倒影,在这样清澈的困惑之中,陆执衡想了想,说道:“我并不能清楚说出原因,但从不怀疑我的任何决定,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结果会证明我做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或许,你可以不这么担忧。而是,更从容一点,和我一起去找寻这个答案。”


    慕承熙觉得大脑起了雾,他迷茫的问:“什么?”


    陆执衡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一起找找我为什么对你好的答案。”


    第39章


    慕承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虽然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样有些露怯,但他也没有再动,站在离陆执衡一步之遥的地方,仰头看他。


    陆执衡神情没有异样,慕承熙只注意到了他眼神很专注,像是被刺激到,慕承熙匆匆别开眼,重新看向正在肆意开放的迎春花。


    他的注意力短暂停留在了那小黄花上。


    一直没问过时间,只从王管家嘴里偶尔听说过年很晚、快立春了等等,没想到温度稍有回暖迹象,这些花就已经率先热烈迎接起了春日。


    花很好看,可终究会败。


    这个凋零的园子会在春天热闹起来,然后几个月之后,又一片荒芜。


    好没意思。


    收回眼神,慕承熙又重新想到陆执衡的事情,一个人对另一人很愿意付出,往往只有一个原因——有所求。


    只是这有所求又有无数细分,慕承熙拥趸不少,以从前的经验来看,譬如母后,求的是他平安顺遂、克承大统、或许还有万古流芳;譬如臣下,则求从龙之功、辅弼重臣、一步登天。


    陆执衡不离婚,直言联姻对陆家影响不大,他求什么?


    慕承熙捏了捏自己的手,回过神来,淡淡道:“知道了。”


    他抬脚往花房走去,不再和陆执衡交谈。


    陆执衡不紧不慢跟在他的身后,看着慕承熙的背影,在心里比对着上次看到的照片,判断慕承熙最近有没有变胖一点。


    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差别,只能说,走路时没有之前那种弱柳扶风,仿佛下一步就要摔倒的危险感了。


    而慕承熙在想,自己暂时无力谋求更复杂的生存方式。


    在陆执衡将他与原主分开看待,主动说带他重新办理身份证的时候,他对身份认同的混沌戛然而止。


    他决定牢记自己是谁,并且利用原主的身份活下去,在这样的前提下,继承原主的联姻对象,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他想自己可以和原主一样,和陆执衡做貌合神离、名存实亡的夫夫。


    但刚刚似乎有些变故,陆执衡率先做出了改变。


    看得出来,陆执衡其实还不确定自己想求什么,只是他这种人,理智分析不出来的事情,也有直觉会推着他往前走。


    他不会轻易后退,只会不断入侵、验证、一步步前进,直到明确自己的目的,并收获自己渴求的一切。


    什么一起找答案,话说得好听,但这种本能一样的入侵,本来就是对慕承熙的冒犯。


    慕承熙耷拉着眉眼,有种不上不下憋着气的感觉。


    因为他预料到了自己不会喜欢这种“冒犯”,可是他又已经决定了成为原主。


    现在拖着病体离开庄园,把名字改回慕承玺,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慕承熙浑身散发着淡淡的怨气,在纸上潦草写下:“偶因一着错,沦为尘中客。”


    他的人生,始终是一步错步步错。


    前世满盘皆输,现在……


    慕承熙只写了那一句,就放下了笔,安详地躺在了沙发上。


    陆执衡坐在了他的旁边,细心地给他盖上了毯子,但是今天升温,蒙着毯子比前几天还闷。


    慕承熙将毯子往旁边推了推。


    陆执衡懂事地主动又拉了拉,只给他盖上了肚子。


    慕承熙睁着眼睛看他的动作,半晌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上班了应该就不会天天呆在庄园了吧?快回你的小楼去住!


    陆执衡全当慕承熙在关心他的行程安排,甚至为此升起了类似成就感的愉悦:“你对我也有了好奇心吗?”


    “我还有近十天的假期,如果你需要我陪伴的话,我还可以居家办公,或者每天上半天班。”


    慕承熙听到一半就不感兴趣地闭上了眼睛,既然不走,就爱怎样怎样吧。


    陆执衡不大有和人闲聊的经验,他想了一会儿,才想到了一个新的话题:“除夕家宴你不用出席,慕家也不用亲自回去,这些事都已经派人告知过他们。不过,最近可能会有一些小孩子来拜年,你有没有兴趣和他们玩?有几个孩子还不错。”


    慕承熙眉间蹙了蹙,昏昏沉沉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倦意:“不见。”


    又不熟,即便原主也和他们不熟,好些人表面上都恭敬,背地里也总取笑原主。


    聪明点的还会装一装,不聪明的就像陆执成,非得被罚了才能消停一阵子。


    想起陆执成,慕承熙就有些烦,他问:“上次家宴,王管家说陆执成的事了吗?”


    陆执衡忍不住笑了笑,茶色眼睛有了温暖的味道,他突然发现慕承熙还挺睚眦必报,是只心软又不爱受欺负的小凤凰。


    “说了,已经让他跪了一晚上祠堂。”


    担心慕承熙觉得这个惩罚轻,陆执衡无师自通学会了补充背景,多加解释:“执成有些怕鬼,且他知道过年期间,祖宗都被请回来受香火供奉,所以,现在他很老实。”


    慕承熙眼睛微微掀开条缝,看向陆执衡,主要是看他的表情,发现仍然是一本正经的之后,轻轻回了句:“好。”


    陆执衡没再说话,就坐在阳光之中,安安静静陪伴着慕承熙,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闲聊的话题,下次可以搜寻一些,人类日常聊什么的资料看看。


    听着慕承熙的呼吸渐渐平稳,知道他又睡了过去,陆执衡皱了下眉,不确定慕承熙这样刚醒就睡,到底是对身体修复有好处,还是没有好处。


    他关掉了手机音量,发消息给医生,得到医生的回复后,一字不漏地看完。


    医生说,慕承熙睡眠质量并不好,如果可以的话,白天还是允许他睡觉的。


    但是要观察状态和时长,睡太久了就需要干预、睡得不安稳也最好要叫起来重睡。


    陆执衡于是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慕承熙的长发像上次一样,随意散落在沙发上,他的手倒是安安静静搭在毯子外,手腕白皙枯瘦,青色的手表戴在手腕上。


    陆执衡碰了碰手表,有光亮起,他看到表盘被人设置成了猫狗的照片,静谧温馨。


    陆执衡回忆起了这个手表的作用,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监护人,拥有正当的监护权力以及义务。”


    尽管隐约感知到了一些不礼貌,可他放纵了自己的控制欲,也没办法抵抗这种诱惑——他让医生将自己也加入了白名单,只要下载APP,就可以像负责数据的护士一样,看到慕承熙的心跳以及睡眠情况等信息。


    盯着手机上慕承熙那异于常人,忽快忽慢的心率,他有些担心。


    但将目光转回到慕承熙的脸上,复杂思绪里就又多了一种名为心虚的心情。


    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来,走到了慕承熙的书桌前,端详了片刻慕承熙的字,猜测着他到底遭遇过什么?又在想什么?


    之后,他提笔蘸墨,看向慕承熙的方向,为他写下另一句话:“茶一碗,酒一尊,熙熙天地一闲人。”


    ……


    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慕承熙被王管家轻柔的声音唤醒。


    笑得满脸褶子的王管家,将陆执衡写得字拿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太太快看,这是先生专门给您写的!”


    多厉害啊,没想到先生还会背诗。王管家认真回忆了下,好像以前是不是听谁说过,先生语文不如其他科目成绩好。


    不是说作文都不会写,还被叫过家长?


    就比如那种《我的xx》,别的同学先写xx是谁,再写初始印象,再写反转,最后感动升华。


    但陆执衡写《我的爷爷分析报告》,身高体重过往经历,性格剖析,能从爷爷身上学到什么,切记不能学什么……


    王管家把这段往事讲给慕承熙:“……所以,先生说不定是特意去搜了这么一句话,多用心啊,里边还有您的名字。”


    慕承熙有气无力,看了一会儿那幅字,又看了王管家一眼:“这是熙熙攘攘的熙熙。”


    不是慕承熙的熙。


    但王管家不在意这些细节:“没人规定只能有一种解读啊,说不定也有代指您的意思。”


    “太太,先生肯定是希望您也能放下心结,做个闲人,开心快活。”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他的嘴角泛起苦笑,他配快活么?


    他觉得可能低血糖又发作了,头脑发晕,眼前发黑。


    努力止住思维的发散,他转移注意力:“他呢?”


    王管家:“先生临时有些事,出去一趟,等会儿就回来。”


    慕承熙哦了一声,慢悠悠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里,看向花房之外,阳光自上而下洒在他的脸上,睫毛长的几乎能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他愣愣发了会儿呆,恹恹道:“我再睡会儿吧。”


    王管家连忙拦住他:“可别,再睡晚上就该睡不好了,不然,遛遛狗,散会儿步?”


    医生说适当运动是有好处的,做不了其他的,多散散步也行。


    “或者我把计医生他们叫过来?”


    慕承熙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是很想见医生,没有那种倾诉或者听人说话的欲望。


    正想要说些什么,花房外就喧哗了起来,有人在往这边跑来,佣人跟在后边追。


    花房的门被一个小萝卜头推开一条缝。


    小崽子露出肥嘟嘟的脸,观察了一会儿,见里边的人没有立刻驱赶他,他便挤了进来,一溜烟跑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他用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打招呼:“hello,还记得我?”


    王管家看了眼慕承熙,没看到有排斥的神色。


    他笑着弯腰,将小孩抱起,放在了单独的小沙发上:“小少爷坐在这里吧。”


    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露脸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她乖宝宝样举着个手:“大嫂,我可以进来吗?”


    慕承熙:……


    第40章


    王管家将女孩也放了进来,至于后头跟着的其他人,就全拦在了门外。


    之所以让他们进来,是因为不能睡觉、不想运动、不想找医生,慕承熙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而刚好,这两个莽撞跑过来的小东西,看着没有讨厌的感觉。


    慕承熙示意王管家给他们倒茶。


    小胖墩有模有样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咂咂嘴,然后,学着长辈的样子,一脸深沉地感慨道:“好茶。”


    慕承熙闻言看了过去,小崽子肉乎乎的脸上一派天真,故作高深。


    王管家明明只给他倒了一杯底,喝着玩的,没想到小崽子演上了。


    旁边同样在喝茶的陆见星偷偷笑出了声,见慕承熙又看向她,她声音小了许多:“大嫂,新年好。”


    顺带着踢了踢小胖墩,提醒道:“陈嘉蕤,拜年。”


    小胖墩在小沙发上晃了晃脚,屁股一用力就跳了下来,非常干净利索的拱手,说道:“新年快乐,叔叔越来越漂亮!”


    王管家觉得小孩可爱,慕承熙八风不动,全世界只有陆见星在尴尬。


    这小胖子就会坏事,来之前不是说好了,要祝身体健康的么,越来越漂亮是什么鬼。


    陆见星偷瞄了眼慕承熙的脸,然后止不住的尬笑。


    就……来之前只是好奇,有些冲动。


    因为和家里的同辈兄弟姐妹们聊了好几天八卦了,大家都很想知道,现在的慕承熙到底什么情况,所以一上头就跑了过来。


    但是没想到,相处起来是这样的状况。


    相顾无言,唯有不断饮茶,该死,好难喝的茶,花季少女根本喝不惯。


    陆见星努力回忆,之前和慕承熙是怎么相处的来着?


    好像有时候在家里碰见了,也能说几句话的,对方爱答不理,但聊起吃的玩的,偶尔会有谈兴。


    不过,现在应该不可以了。


    陆见星觉得和现在的慕承熙聊五谷杂粮、游戏赛车,都是种……怎么说呢,对他的污染。


    对,污染、亵渎的感觉。


    “大嫂,你最近身体好点了吗?”陆见星最后只想得出来这句话,她双手在自己腿上隐晦地搓了搓,缓解莫名其妙正在源源不断生长的紧张感。


    慕承熙看出来了小女孩的不自在,他颔首,回答道:“有好转。”


    想了想,自古以来拜年的小孩都有红包,古代叫压祟,现在是压岁。


    可他并没有做这些准备,倒是失了礼数。


    慕承熙缓缓站起身,打算趁着桌上还有红纸,先故技重施,写些祝词送人,勉强当补偿。


    他一站起来,俩小孩也跟着站起来。


    陆见星好奇地看着他,猜测他要去做什么。


    小胖墩适应良好,主动问:“叔叔,去哪?”


    但是没等到慕承熙回答,小胖墩的注意力就跑偏了,他惊喜指着旁边喊道:“猫猫!”


    慕承熙停下话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有只伯曼猫。


    和慕承熙认识之后,其他猫狗来串门,佣人大开方便之门,不会再拦着它们。


    伯曼此时蹲在花盆中间,正静静观察着其他人,幽蓝色的眼睛像大海一样,猫比花娇。


    陆见星见状也哇了一声,抛下了一部分的尴尬,她小心翼翼鬼鬼祟祟试图靠近猫,中途想起来,又回过头问慕承熙:“大嫂,可以摸吗?”


    实则星星眼里写满了:求求给我摸一下。


    慕承熙还没说话,门又被推开,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陆执衡沉着脸从外面走进来。


    因为陆执衡的出现,花房里本来借着猫而活跃了一小下的气氛,登时又转为了诡异,尴尬与肃穆齐飞。


    慕承熙看见陆执衡手中拿着的东西,眼神一闪,又慢吞吞坐了下去。


    陆执衡随即就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旁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眼神在瞬息之间柔和了很多:“他们有没有打扰你?”


    慕承熙摇了摇头,借花献佛,将陆执衡给他的红包,转手递给了战战兢兢的两人。


    陈嘉蕤一改方才古灵精怪的调皮,规规矩矩双手接过红包,细声细气道谢:“谢谢叔叔,叔叔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猪笼入水,恭喜发财。”


    慕承熙听不太懂其中一些祝词,也不太有兴趣去细究,他嗯了一声。


    陆见星一边瞄着陆执衡的脸色,一边将红包接过来,嘴皮子一秃噜,吉祥话更是和不要命的一样往外说,她注意到了,陈嘉蕤说身体健康的时候,大哥笑了一下,那就好办了。


    福寿安康平安顺遂福寿绵长松柏长青,她会的很多。


    慕承熙听得头疼,抬起手制止了她:“好了。”


    陆见星嘿嘿一笑,听话停止背祝词,转头谄媚地看向陆执衡:“大哥,我大嫂同意我才进来的。”


    陆执衡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看了眼面色平静的慕承熙。


    陆见星当即非常有眼色地诚恳道:“大嫂,对不起,贸然打扰你是我们不对,大哥都说了可以不用拜年,是我自作主张,影响你休息了。”


    慕承熙没兴趣追究这个,他如果实在不想见,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抱起跑到了他旁边的猫,他摇了摇头:“无妨。”


    事实上,这俩人在这里,也算是分散了他一部分的注意力。


    慕承熙不计较,陆执衡的脸色就好很多,他主动问起:“为什么今天都过来了?”


    除了被放进来的陆见星和陈嘉蕤,其实还有其他人,现在正在原主之前铲平的那块地方玩呢。


    陆见星犹犹豫豫,还是没胆子撒谎,实话实说道:“在老宅快被人问得发疯了,成绩怎么样、跳舞好不好、钢琴考到几级了、什么时候出国、拿了几个名校offer……好窒息啊,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拿这些东西作筏子。待不下去。而且,想来看看大嫂。”


    她瞄了眼陆执衡的脸色,没细说是来看大嫂什么,故意含糊其辞,想让陆执衡误会是探病的那种看。


    陆执衡没有深究她说的是哪种,只是在听到“大嫂”二字时轻轻皱眉,同时看了一眼慕承熙。


    虽然是两个男人联姻,但慕承熙是住进了陆家准备的婚房,几乎也不再回慕家,所以除了陈嘉蕤这样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叫叔叔的,其他人都是拿慕承熙当陆执衡的附属品看待。


    陆家佣人喊他“太太”,小辈们也个个“大嫂大嫂”的叫。


    从前陆执衡不会管这些,原主自己都不在意,他也没有特意纠正的必要。


    可现在,陆执衡的探测雷达响了一下,他认为自己或许有必要思考关于称呼的事情。


    倒是不急,还有外人在。


    陆执衡看向陆见星:“回去转告他们,过年期间请大家都放松一点,如果实在没法安心休息,可以回去工作。”


    陆见星耶了一声,又怂怂地安静下来:“好的大哥,我回去就说。”


    说完看陆执衡还在看自己,陆见星:……


    想让我走是吧?


    陆见星:“还有一件事,大哥大嫂,我听见朋友说,慕家好像出了点事。”


    慕承熙想起了之前在病房里见的那对夫妻,他对慕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在看清俩夫妻对原主毫无感情之后,也丧失了对他们的好奇。


    即便陆见星说慕家出事了,他也头都没抬,继续和小猫玩着。


    陈嘉蕤听不懂大人的话,偷偷摸摸溜到了他的旁边,试探着想要摸小猫。


    慕承熙的手从猫身上挪开,给他让了一小块地方,他看着幼童小小的手指,轻柔地落在小猫的身上,丝缎一样的触感显然给了小崽子一点震撼,小崽子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甚至还在地上踮着脚假装自己蹦跶了几下。


    慕承熙的眼睛里沁出一点笑意,耳边陆见星的声音又遥远了许多。


    陆见星:“听说慕家年夜饭差点打起来,把慕老爷子气得要进医院,老头好面子,硬是吃了救心丸,喊医生悄悄去家里看病。”


    “咱家的年夜饭,就算唇枪舌剑、互相拆台,那也是笑呵呵的。听说慕家就直接撕破脸了,因为饭桌上老爷子提起要让慕承烨负责一个什么项目。”


    陆见星说着说着哎了一声:“慕承烨不就是大嫂的哥哥么?”


    慕承熙还是没有说话,陆执衡制止了陆见星:“时间不早了。”


    陆见星其实还想说点什么,她单独和大哥在一起不敢说话,单独和大嫂在一起也不敢说话,这会儿觉得还挺稀奇,这俩人坐一起,她就没那么怕了,那还不趁机说个够本?


    回去也好吹牛啊。


    再说了,真的很想知道,大嫂对慕家的事有没有什么一手消息,吃的瓜不完整真的很难受。


    再再说了,即便从大哥这里拿到了尚方宝剑,也还是不想回家面对那些长辈,一个个都吓人得很。


    陆见星双手合十,疯狂作揖:“大哥……”


    见陆执衡不为所动,她又看向慕承熙,令她失望的是,慕承熙虽然对她态度还算可以,但属实跟她没什么交情,并不会有留下他们的想法。


    陆执衡指了指门口。


    陆见星抱起陈嘉蕤,沮丧道:“知道了,这就退下了。”


    陆执衡看向王管家:“你去看着他们,可以在庄园玩一下午。”


    王管家点了点头,跟在陆见星他们后边离开。


    陆执衡静静坐了一会儿:“你想知道慕家的事情吗?”


    慕承熙想了想,摇头:“不想。”


    无非利益二字,终日奔忙只为利,闹翻也好,讲和也罢,都图慕家那一亩三分地的产出。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执衡眼神闪了闪,又问:“你讨厌他们叫你太太、或者大嫂吗?”


    慕承熙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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