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舫的消息很久之后才被看到。
陆执衡神思不属,一心二用,一边处理各种各样的消息,一边还在回味与慕承熙的相处。
好不容易注意力重心逐渐转移到了工作上,却猝不及防看到了楚明舫发来的“乐不思蜀”。
不需要下指令,记忆自动调取美人出浴图。
在热水里泡到骨头都变酥的慕承熙,裹在浴袍里垂着脑袋,懒懒地走出浴室,他微微抬了抬眼,观察到陆执衡所在方向之后,又垂下眼睛,慢吞吞一步步挪到了陆执衡旁边,习惯性地坐在小沙发上。
从浴室里携带出来的雾气和沐浴露的香味率先攻击了陆执衡,绑架了他的全部理智,只给他留了一点点本能。
然后这点本能又非常直接地,引导着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慕承熙的脸上。
慕承熙的脸极小,热气蒸腾出来的气血丰盈之感,让他本就令人惊艳的五官,更彰显出造物主的偏爱——每一处地方都像精心雕琢过,又浑然天成,像巧合般夺了天地造化。
眉目如画,琼鼻挺翘,唇色偏淡,长着细看才能发现的小小唇珠。
他坐进沙发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睛,细长的眼尾处有些红痕,给本该凌厉的眸子,添上了一点可怜的意味。
又骄傲又可怜。
陆执衡的手蓦然收紧,嗓子有些发干,他想要移开目光,不要这么直勾勾盯着慕承熙看,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赖他包头发的技术实在不好,慕承熙的头发丝跑了一些出来,悄无声息滴着水,陆执衡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挪开的眼神,就跟踪着那几滴水,滑过那白皙的脸颊、修长的脖颈、一路隐没去裹得很紧的浴袍之中。
陆执衡莫名有些失望。
但很快就被自己的无耻惊醒,端方持重地活了这么多年,他可从没规划过去做一个流氓。
任由心中的躁动肆意生长,陆执衡面上不动声色,尽管艰难,还是移开了目光。
玫瑰金的吹风机在他手里像个玩具,陆执衡靠想着吹头发这件事稳定着情绪,张口,声音嘶哑:“我现在帮你吹头发?”
慕承熙可完全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他也不好奇,因为很累很累,本想在浴室里自己吹头发,又想陆执衡很难打发,干脆不折腾。
他眼睛微阖,卷翘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声音细弱:“嗯,多谢。”
尽管很累,还是端正地坐着,姿态是长久锻炼出来的漫不经心的优雅。
陆执衡看着他,想了想,轻轻引导着他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散开的潮湿的头发顺着脊背蜿蜒开来,柔顺婉约。
在细微的吹风噪音里,陆执衡道:“你注意过陆见星他们的样子吗?”
慕承熙从鼻尖哼出一个轻音:“嗯?”
陆执衡说:“下次可以看看他们的坐姿,在正式场合,可能会比较规矩一点,私下里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慕承熙的脑袋在热风的吹拂下晕晕乎乎:“所以呢?”
“你可以学他们,不用时时刻刻这么……端庄。”陆执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慕承熙那春风里的小白杨一样的姿态。
慕承熙闻言无语了片刻。
陆执衡道:“你可以试试,瘫在沙发上,听说是一种很舒服的姿势。”
慕承熙:“你为什么不瘫着?”
不也一样,总是坐得笔直端正吗?
陆执衡怔了一下:“我不累?”
慕承熙忍不住皱了下眉,累不累自己不知道的吗?
他说:“那我也不累。”
陆执衡却摇了摇头,手轻轻顺着他的头发,令慕承熙察觉到了一阵痒意,他躲了躲,被陆执衡又拉了回来。
陆执衡坚信自己的判断:“我认为你累,你应该尝试一下,更轻松自在的生活,先从坐姿开始改变。”
慕承熙懒得再讨论这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他敷衍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就不再说话。
徒留陆执衡胡思乱想,既想找出一个可以继续聊的话题,又忍不住总是心猿意马,看向不该看的地方。
慕承熙动作的改变,导致浴袍凌乱,裸露在外的皮肤莹润如玉,陆执衡想了很多很多,最后一个念头是——好想将他团成一团,时时刻刻揣在手上。
这种欲望直到离开慕承熙的房间也没停息,陆执衡暂时分析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后来将这个冲动暂时搁置,好不容易转移了注意力。
但楚明舫发来的消息,又将他扯回了那个场景。
在眼前散落的黑色长发,一根一根,牵连着他的思绪,让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了关于慕承熙的一切。
他端起手边的杯子,狼狈地喝了一口水,压下心中的悸动,回复楚明舫:“有事?”
楚明舫的夜生活可比他丰富多了,正在和其他朋友聚会,不过,手机响起之后,还是吃瓜的渴望更胜一筹。
楚明舫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窝着,回复消息:“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一入庄园深似海,从此他人皆空气。本来就很难约,这下好了,消息都不回了。”
陆执衡有些头疼:“打字也这么啰嗦。”
楚明舫:“不然呢?像你一样?也不知道你在庄园整天跟人家都聊什么,你聊得明白吗?”
“对不起,我刚刚喝了点酒,我的意思绝对不是说,你根本不会聊天,想不出来你老婆跟你有什么好说的,除了数据、模式、人才、项目等等,压根没什么好聊的。”
陆执衡回忆了下自己和慕承熙的聊天:“并不是,我们聊得很好。”
楚明舫来了精神,唰的一下坐直了身体:“比如?”
陆执衡:“刚刚我给他吹头发了,我们聊了关于坐姿改善的问题,我认为他可以更放松些,有利于心理健康,他接受我的建议。”
楚明舫:“……”
他有一个表情包,很适合给陆执衡发,小猫猫打点滴.JPEG。
配字:你有猫病吗?
但是,就陆执衡这样的人,要么完全get不到,要么等明白了什么意思,会把自己整得惨惨的。
楚明舫不确定陆执衡会不会生气,大概率不会,可他偶尔摸不透陆执衡,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发的好。
楚明舫只道:“哇哦,吹头发……”
“怎么吹的?”
陆执衡看了眼自己的手:“还能怎么吹。”就一边吹一边梳理头发啊。
楚明舫:“那姿势可多了去了,我前女友让我帮忙吹头发我不吹,她还给我念过一句诗,可有韵味了,‘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你想象一下,心上人趴在你怀里,头发松散,柔软不设防,可可爱爱。”
陆执衡沉默了,他没有想到这点,早知道不傻愣愣站在旁边弯腰吹头发了,可以挤在小沙发上,坐在慕承熙的旁边,然后……
不过,又没说只能帮忙吹一次头发,他很快就记了下来,可以下次这样干。
楚明舫还在喋喋不休:“到底为什么啊?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回了一趟家,就出不来了呢?我听说你现在可粘人家了,整天追在慕承熙后边跑。说到这里,我是不是应该改口叫嫂子了,下次是不是可以带他出来一起玩啊?我们下个月打算去马场,你要带他来吗?带的话我找找看,有没有人性格好,到时候专门陪着他。”
陆执衡:“停。”
楚明舫:“好的。”
刷屏的消息及时停了下来,陆执衡的眼睛获得了自由。
陆执衡:“有个事情想问你,医生确实说可以带他进行一些没有压力的小活动,但是我了解的不多,你有建议吗?”
“先不去人很多的地方,他还不能适应。”
楚明舫想了想:“那建议你带他吃瓜,可以吗?”
陆执衡不是很理解,他倒是知道吃瓜的意思,可是他从来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也不是很理解,对别人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做什么。
楚明舫忧伤地望着天花板:“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瓜吗?我压力大啊,整天要装运筹帷幄的老板,我很累的。”
身边有陆执衡这样什么事都仿佛尽在掌握一般的人,他偶尔也会失落和沮丧,觉得自己要被压垮了,做噩梦全部都是自己决策失误、公司倒闭、股东退股、债主上门等等。
总之就是:“我需要吃瓜来刺激我的大脑,看到好的事情会想一切都有转机和希望,看到不好的事情就想大爷的,就是得这么离谱的世界才配得上我的存在。”
楚明舫的话或许也有一定道理:“非常解压。”
他兴致勃勃举例:“比如最近我又吃了一个瓜,你可能没注意到那个人,总之也是个纨绔,他被俩兄弟骗的可惨了。简单概括就是,他先看上哥哥,但哥哥是个海王,吊着他,所以他得不到人家,又找了弟弟当替身,每天恨海情天虐恋情深。我们还可怜过那个弟弟,结果后来才知道,这俩哥哥弟弟的,竟然都是人才。哥哥海王,弟弟小白花,同一个人,你先割我后割,好韭菜那是长一茬割一回。”
陆执衡当然对所谓的瓜不太感兴趣,但楚明舫既然讲了,他便回到:“手段不太道德,但头脑尚算清醒,就看有没有能力全身而退了。”
然后他若有所思,回归重点:“也就是说,我可以筛选一些有趣、轻松、还有新鲜感的事情讲给他听。”
一举两得,找到了新话题,还可以让慕承熙产生好奇心,或许能不再那么沉郁。
楚明舫还是有点用的。
陆执衡关上手机,沉思片刻,开始着手写自己的追妻计划第一版。
……
慕承熙在熹微晨光之中睁开眼,浑身酸痛,缺乏锻炼的身体扛不住长时间的挥臂,不止胳膊不适,连脊背都有种被捶打过的感觉。
他像散架了的木偶人,摇摇晃晃下床,坐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准备下楼。
他最亲密的猫狗时不时看向他,目光里人性化地透着好奇与担心。
慕承熙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我没事。”
不过就是,今天没办法再去做什么了。
陆执衡在门外等待他,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露出了个不太习惯的笑脸,说不太习惯,是因为比平时看起来更开朗一些:“早上好。”
他的声音温柔,给人一种翩翩公子的错觉。
慕承熙点了点头:“早安。”
陆执衡观察着他走路的样子,撤销了原定的继续种花的打算:“今天想要做什么?”
慕承熙没有什么目标,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个人随意地说着话,陆执衡负责想出一个个活动,然后慕承熙负责一个个叉掉。
有点什么事都不想做,不管是看书、画画、散步,还是什么手工、瑜伽,通通都没有兴趣。
陆执衡源源不断的小活动建议,问得慕承熙有点郁闷:“你真的不忙吗?”
陆执衡停顿了下:“明天就去上班。”
他看到慕承熙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直接问道:“你烦我了吗?”
慕承熙被戳破了小心思,转过头去看,陆执衡的眼神里,竟然有些委屈的神色。
这倒让慕承熙不好意思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纤长睫毛在晨光之中颤动,灿金色的光晕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仿若有一丝薄红。
陆执衡在他开口前,主动道:“没关系,我不吵你了,先吃饭吧。”
慕承熙更不好意思了,他不是暴戾霸道的性子,从前总被人夸君子如玉、宽慈旷达,要不是种种变故,他会比谁都好相处。
在陆执衡又退了一步之后,慕承熙斟酌着道:“不必对我太迁就忍让,不过,我真的没有太多兴趣,所以……”
陆执衡垂眸看他,眼神专注炽热。
好乖好乖,尽管在生病,仍然如此心软,很适合被骗。
陆执衡想要知道什么事情的时候,会展现自己强大的信息搜集能力,一种问题的解决方式,无非就是先知道是什么、再研究为什么、最后,搞定怎么办。
想要追一个人也是一样的道理,确定自己喜欢、明确目标是在一起,分析对方性格,整理可行的方案,最后,选定一个计划,并且根据进度进行调整和更改。
陆执衡早发现了慕承熙心软,庄园里的人经常这么说,所以,他在自己的计划里加入着各种小技巧,其中就包含适当的装可怜。
比如现在,慕承熙不就因为他的一再退让,而对他宽容了很多吗?
陆执衡顺利揭过了关于今天要做什么的话题,仍然拥有着陪伴慕承熙的权利。
在慕承熙最终选择取出平板,接着看剧的时候,他也克制住了,没有去打扰慕承熙,而是坐在一边读书,并时不时看慕承熙几眼。
他发现了,自己有与日俱增的靠近慕承熙、拥抱他、控制他的欲望。
那个想要把慕承熙团起来藏在手心的念头,并不是偶然。
这么多年,世界上只出现了慕承熙这么一个令他心动的人,他那连自己都从未发现的占有欲,堂而皇之地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找到机会就会冒出来一些。
陆执衡的手上不紧不慢翻着书页,实则脑子里有一万条信息不断刷新,他在审查,这些占有欲的出现,对自己、对慕承熙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会不会改变他们的未来。
慕承熙在追剧的间隙,偶尔会皱皱眉,然后头也不抬,告诉陆执衡:“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感觉很奇怪,有时候他的目光并不会令人不舒服,有时候,却让慕承熙觉得危险,好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一样,让他冷不丁的,脊背发凉。
陆执衡总是弯弯唇,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好。”
然后他就会将目光收回,专心看书,安静个几分钟。
慕承熙也得以安心看上那么几分钟的剧情。
一开始慕承熙的心神并没有完全放在剧里,这个职场剧他断断续续看着,因为对现代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所以他还在不自觉使用着脑力,会思考很多东西,导致既没有办法沉浸在剧情里,也没有完全得到休息。
直到他无意间点进了另一个评分2.8的无脑剧。
慕承熙打开了新世界。
剧评说很难看很难看,里边的人个个都很癫,非常反人类,没有一个人的脑子是正常的,看这种剧会折寿。
还有人在评论区刷屏,说看完这部剧,他这辈子的罪孽一笔勾销。
慕承熙想知道是什么剧将人折磨成这样,于是点了进去。
果然很癫,女主被渣男打完被婆婆打,被婆婆打完被小三打,然后每一次还都是她主动送上门挨打的。
就是那种——
渣男:“你过来,给小三道歉。”
女主:“我不。”(倔强脸。)
渣男:“不道歉,就来尝尝这个。”
他示意手下送来刑具。
此时女主并不在男主旁边,完全可以跑走,但是她仍然一张倔强脸,将孩子塞给旁边的人,凑到了渣男的面前:“我绝不道歉。”
然后被渣男狠虐。
十年内没人能理解她既然那么硬气,能坚持不道歉,为什么就不能坚持离开?
正常人看到这个会气的要命。
而慕承熙,满脑子都是:“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他以为故事都是存在过的,否则人类无法凭空想象出来这些事情。
现实里更是一切都有可能,所以剧里演的一定在某个地方发生过。
既然是真实的,那么,这样的人都有。
他要如何去看待整个世界?
女主明知道自己的孩子也生着病,不吃药就会死掉,然后她还在知道小三的孩子也生了病的时候,将自己孩子的药分了出去,送给小三的孩子,当然,结果是她的孩子病死了。
女主还给伤害过自己的婆婆晨昏定省,婆婆受伤瘫痪,跟女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道歉,女主便立刻悲天悯人,回去伺候婆婆。
评论区:“我靠,好贱的主角。”
“渣男小三此时已经带着孩子享受生活去了,女主在做什么?”
他们都要气死了。
但是慕承熙睁着小鸟一样的眼睛,认认真真看着女主。
好奇怪,这个人完全不会因为别人对自己不好而抱怨。
慕承熙转头,问陆执衡:“你恨过谁吗?”
陆执衡:“没有。”
慕承熙:“哦,那你应该能理解女主。”
他慢慢吞吞,将女主的所作所为讲给陆执衡:“你觉得她在想什么?”
“是因为从前的感情,困住了她吗?”
“所以她没办法狠下心?”
“可是,”慕承熙皱了下眉,“她好像是真的乐在其中。”
陆执衡被他逗笑,慕承熙是真的在困惑这件事,他的眉眼皱成一团,眼神中既有不可思议,也有“是不是我才是错的”的惊疑。
陆执衡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书:“不是,我理解不了她。”
“我没有恨过任何人,是因为,我从前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都被我划分好了等级。”
“触及底线的时候,我会选择报复;而正面分数越高,越能获得回馈。”
“仅此而已。”
慕承熙看向他:“所以,你其实也是恨的,只是你不在意这样的情绪,你只选择行动。”
陆执衡坐去了他的身边,放任了自己的本能,他握住了慕承熙冰凉的手,肌肤相触让他有些喟然:“可以这么说。”
“你在困惑什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讲自己的心事,转而道:“那个道士,能让他加我好友吗?”
陆执衡本能想要拒绝,但他认为这个不属于正确行为,所以他在沉默之后,点了点头:“我会跟王管家说。”
慕承熙看着陆执衡握住自己的手,试着抽了抽,还是抽不动。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算了。
继续看自己癫癫的剧。
陆执衡半合着眸子,靠在他的旁边,陪他一起看这些根本理解不了的剧情。
王管家在确认他们不需要自己照顾之后,一直呆在主楼,他安排了一些人员调动的事情,然后带着一些人进了书房,看着他们打扫卫生。
重要的东西由他亲自盯着,除了陆执衡放进来的电脑之外,就是慕承熙的那些字画。
王管家:“小心些啊,这些可千万不能弄坏。”
他挪开一些画作,看着看着有些喜欢,于是拍了几张,发进了朋友圈。
作为陆执衡的管家,他的朋友圈也是有些识货的人脉在的。
很快就有人点赞发评论:“哇,这是谁的作品?要出吗?”
第52章
王管家只是心血来潮,小秀一把,没想到竟然招来了源源不断的探询,熟人还客气几句,主要想问他收藏的哪位大家的作品;不熟的人,发消息直接就是带着价钱来,请他忍痛割爱。
王管家:“我割得着么,又不是我的。”
等他烦不胜烦将朋友圈内容权限之后,已经晚了,那几张图被一传十十传百,早绕了地球一圈,在许多收藏爱好者那里传了个遍。
虽然字画收藏被很多附庸风雅的人搞得名声臭臭的,提起来哪幅画卖出了高价,大众第一反应都是:哦豁是谁又在洗money了。
但真爱字画的人绝不在少数,他们痴迷古韵十足、意境独特的作品。
只是,越痴迷就越知道,能将字写好,画画好的人,越来越少。
即便真的有那么些天赋异禀的新秀出现,也不过拾人牙慧,仿前人旧作,难有新意。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看到几副别有意趣的,可不就躁动起来了么。
大多数人都疑神疑鬼。
这纸看着像新的,怎么气韵看着像旧物件?
越看越想要!
王管家无奈地又打发走一个来打听画的:“真不是我的,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听不懂,听懂也没用,因为我确实没权力处置它们。”
奈何那些人不信,信了也还是要追着他问:“真的不行吗?不然你引荐一下,我去认识认识字画主人?”
王管家一个头两个大,苦撑了几天,黑眼圈都出来了。
先生去公司了,他白天还得专心照顾太太,哪有空整天回消息,看他们说什么——应物象形、随类赋彩?
还有什么笔意笔势……
王管家群发:“你好,我父亲已经去医院做眼部手术,无法查看消息,最近几个月失联,勿扰。”
发完手机一关,打了个哈欠,舒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转了转脖子,做了个伸展运动,打起精神,走向了正在看脑残剧的慕承熙。
慕承熙眼前摆着一个手机,一个平板。
他习惯了呆在花房里,现在这里许多花都被挪去了其他地方,倒是空旷了很多。
王管家给他换了新的大沙发,又铺了地摊,总之捯饬的更加适合休息。
他就坐在沙发上,沉浸在“前世我为他生儿育女孝顺公婆,结果他XXXX,重来一次,我再也不愿YYYY”的狗血剧情里。
王管家给他倒新榨的蔬菜汁,他余光瞟见了,但神色未动,假装自己完全没有听见王管家的动静。
王管家看着他欲盖弥彰,凑近了平板几分,专心致志看剧的动作,忍不住有些想笑:“太……”
他刚要劝说慕承熙,旁边的手机里就传来陆执衡的声音:“去喝一点,可以不喝完。”
慕承熙顿时脸色微垮,眉毛拧起,不情不愿。
眼睛仍然定在屏幕上,淡淡道:“科技发展这么快,研究出各种机器,就是为了做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吗?”
他眼神往外一撇,狭长的眸子里全是不悦,瞧瞧这颜色怪异的鬼东西,口感也很奇怪。
王管家呃了一声,跟着看过去,苹果加胡萝卜加橙子,其实还好吧?
陆执衡偶尔会抬手在键盘上敲几下,敲击的声音停下来,他的目光就会转移到慕承熙这边,看着慕承熙脸上那明显的抗拒,他道:“如果你愿意直接吃水果,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慕承熙沉默了。
他不愿意。
咬东西很累,比如苹果,吃着吃着就会想哭,觉得活着好没意思。
陆执衡接着说:“你边看剧边喝,实在做不到,可以骗自己在喝茶。”
慕承熙深深叹了口气,该死,怎么陆执衡都去上班了,自己还在被监视。
他很想关了那个在视频的手机。
但他整日精力不济,实在懒得应付关掉手机之后,陆执衡的种种新招数。
这是不公平的战争,一个弹尽粮绝的人,对阵一个精力充沛、无视任何精神攻击的机器,战线拉得越长,败得就越惨烈。
还不如一开始就投降。
慕承熙闭了闭眼,一咬牙,猛灌一口。
嗓子眼小,细嚼慢咽惯了,没办法一口气吞下去,他只好鼓着腮帮子,将杯子凑到手机前,给陆执衡看,眼神示意:“够多了吧?”
陆执衡被他仓鼠模样可爱到,眼中盛满笑意,点了点头:“嗯。”
慕承熙松口气,连忙将杯子推远,示意王管家快点拿走,别再让他看到。
他重新开始看剧,结果没几分钟,又听到陆执衡说:“坐远一些,伤眼睛。”
慕承熙:!!!!!
“你有完没完!”
他攥了攥拳头,坐姿要管,吃饭要管,看剧也要管?
陆执衡不是很理解他怎么又瞪起眼睛了,简直整个人都进入战斗状态,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陆执衡快速回忆了一遍对话,也许,管得有点多?但出发点没有问题啊?
他耐心提出第二解决方案:“让王管家安排人,将花房布置成你的私人影院,直接安装一个大屏幕,固定距离。”
慕承熙转过头不想看他,面无表情,只跟王管家说:“不要。”
王管家一直憋着笑呢,闻言连忙点头:“嗯嗯,您放心,我只听您的。”
说完也没忘了陆执衡:“先生,在这种偏自然的环境,随便看看剧,不想看,放下东西就能出门。装得太正经,反而容易没心情。”
陆执衡隔着小小的屏幕,只能看见慕承熙的脸,察觉王管家说的话,很讨慕承熙欢心,甚至让他微微点了点头,神情都不再紧绷。
“对不起,我又自作主张。”陆执衡诚恳说道。
“你继续看吧,我不会打扰你了,我忙我自己的工作。”
慕承熙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王管家忍不住拍了自己额头一下,扶额在心里感慨:“老天,先生滑跪的速度真是越来越快了。”
他真的很想在群里分享这件事,每天看先生太太面对外人时都稳重内敛,结果私下里总是阴差阳错地鸡飞狗跳,大家都很愉快。
爱看。
可惜他有分寸,滑跪太快的内容还是不要分享为好,损害先生形象么。
王管家东想西想,没注意慕承熙看剧的目光逐渐呆滞,他走了神。
慕承熙被陆执衡搅和的不想看剧了。
他听到陆执衡那边有细微的说话声,有人刚刚推门进去,找陆执衡汇报工作。
陆执衡一如既往的话少,双手交叉,目光沉静。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只听,不评价,等到对方结束述说,他才会给出简短回应。
令慕承熙惊讶的是,陆执衡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他在外人面前,要比在自己面前游刃有余的多。
虽然,这种游刃有余,更像是一种高级的模仿。
现代社会员工对老板的姿态,与古代他的属臣对他的态度,看起来着实有微妙的相似。
下属找来,无非就是三件事:献策、诉苦、表忠心。
献策是为展示能力,诉苦实为探口风和要资源,表忠心则是时时刻刻不忘展示立场,拉近关系。
陆执衡的员工这次来干的,就是名义上诉苦,实际上请示,同时想要借此判断陆执衡的态度和偏向。
慕承熙原以为,陆执衡只会根据问题给答案,不会啰嗦太多。
但陆执衡干脆利落的声音传来,他才发现,这个人原来也是会打太极和忽悠人的,他不太说天花乱坠的话,但也深谙糊弄学。
员工诉苦,他竟也还安慰了几句。
慕承熙听得眉眼弯了下,好笑,像看见机器人在对人类说:“您好,我真实地为您感到遗憾,我完全能明白您的心情。”
这位员工离开之后,陆执衡的办公室接连迎来了更多的人,他几乎没空再干涉慕承熙的事情。
慕承熙关掉已经播放完一集的剧,想了想,缓缓靠坐在沙发之上,完全放松了肢体。
他想象自己是一只飞行了很久很久的鸟,终于得以落地,于是停歇在树枝上,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跺了跺脚,身体放松,羽毛蓬松。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只鸟就好了,整天睁着绿豆大小的眼睛,扇着翅膀飞遍万水千山,约莫什么也记不住,除了爱吃什么虫子。
慕承熙沉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骨头,越来越懒。
现在好了,连端正坐着都做不到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有花的方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很久之后,他才张了张嘴,试着和王管家闲聊:“我想问元静道长一个问题,但是又很害怕。”
王管家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些诧异,这还是太太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他第一反应是——啊,救救!我不是计乐于啊!
但是计乐于不在。
他只好自己上了:“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他跟我说,不可能怎么办……”慕承熙喃喃道。
王管家想了想:“咳,要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我信命,信有神。常常觉得,非常非常想做的事情,命运自然会推着你去做的。”
慕承熙看了王管家一眼,这个憨憨胖胖的管家,其实也活的非常通透呢,所以他总是没有烦恼的样子。
对王管家说的话不置可否,慕承熙闭了闭眼:“嗯。”
王管家有心跟他多说些外界的事情,好让他能开心些,眼睛转了转,想到了那个字画。
他兴高采烈道:“太太,您是不知道啊,好多人都问我求您的字画,那夸得叫一个厉害。”
“我对这个不是很精通,原先一直就只觉得好看,要问哪好看吧,我实在说不出来一二三四,结果那天我不小心发了个朋友圈出去,这下可好,”王管家拍了下大腿,“夸人还得有文化的人来,各个都词汇量丰富,内容专业。您想听的话,我给您读几段?”
慕承熙被他的快乐感染,轻轻弯了下唇,不过,他兴致缺缺:“不用了。”
他自认为自己的书画水平下降了不少,心境的改变,让他再也无法画出前世那些气韵生动、流水行云的画,自然也写不出飘逸风流,意气风发的字。
不过,其实倒也不是突然变得。
他拧眉想了想,之前好几年的时间,早就在悄然改变了。
太傅曾经叹着气指点过他,让他不要移了心性。
可惜,他没做到。
如果换成陆执衡……
慕承熙出神地想着,等再好一点,想问问陆执衡会怎么做。
王管家有些失落,咋不听呢,听了开心开心也好啊。
他哎了一声:“不听就不听。太太,有很多人想买您画呢,我都拒绝不过来了,天天睁眼就是一堆消息。”
“最离谱的是,我之前加了别人家里的管家好友,说他拿给他们老板看了,人家非要让他买下来。”
“看看,这不是他自己惹的麻烦么,跑我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嘶……”
王管家大惊失色:“坏了,万一他们不放弃,到处找门路,总会托关系找过来,那我这不也是在自找麻烦么?这可怎么办。”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喜怒哀乐都如此明显地挂在脸上。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管家好像做不了御前第一红人,毕竟,人家公公都是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比如像陆执衡那样子的。
王管家年纪不小,还是这么活泼,真不容易。
慕承熙凑近了手机:“陆执衡。”
陆执衡一直戴着耳机,立刻示意来汇报的人暂停,他的目光转回视频,看向慕承熙:“怎么?”
战战兢兢,以为自己的方案又出了什么没发现的错处的某某总,下意识往后趔趄了一下,我天,这是什么见鬼的肉麻语气?!
老板鬼上身了?
他在跟谁说话呢,这么柔情似水?
该总裁情不自禁,眼睛在周围来回巡查,办公室里没别人啊……
冷不丁瞧见陆执衡的耳机,这才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办公室没有鬼。
陆执衡:“没事,放心,不会让人打扰你。”
噫~
比见鬼还可怕。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执衡闷声笑了一下:“那扣他工资。”
总裁举了举手,弱弱道:“陆总,我先,”他的手指了指门口,“回避。”
陆执衡抬眼看他的时候,神情就要冷肃很多,带着一种“你出声干什么”的不满。
果然,他下一秒就说:“行,我继续忙了。”
然后用一种能把人冻死的目光看过来:“接着汇报。”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总裁内心却流了一吨的眼泪,完了,回头老板在心里给他扣一万分,上哪说理去。
走也不成,留也不成,上哪找他这么苦命的人。
慕承熙可不知道有人正在疯狂猜测他的身份,希望能通过讨好他,来讨好陆执衡。
他看向王管家:“没事了。”
王管家感动:“呜呜,太太真好。”
慕承熙点开自己的癫剧,接着看女主巧施连环计,渣男痛入火葬场。
他想了想:“王管家去演戏也挺好。”
世风多变,曾经的戏子都是堕入泥里的人才去做的行当,到了今天,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追捧的存在。
王管家刚刚抹眼泪那两下,如果在剧里,好像也能混个角儿。
王管家笑了:“别啊,我在这不是更好,离开了我,您上哪找我这么能闯祸的老管家。”
他当然是开玩笑的,这算什么闯祸,那些人本来就只是想要字画,又不是奔着得罪人来的,他完全可以拦得住。
慕承熙也知道这点,提前找陆执衡,只是表明态度,让陆执衡知道,他不愿意卖字画,也不想应付由此引发的任何事罢了。
王管家正经道:“对不起,太太,我不该不经过您同意,就发那些字画出去。”
他也滑跪,但这是应该的。
当时想过炫耀一下,让人夸赞夸赞,他好拿来给慕承熙看。
结果,太太不看不说,还引发了后续的麻烦。
慕承熙摇了摇头,无意计较这些:“只要不卖出去就没事。”
他对类似事件早已习惯,曾经他的笔墨何尝不是万人争抢,享誉四方。
王管家只是拍照分享一下而已,以前东宫还有人会偷他的零星废稿,拿出去卖钱。
偷储君书房里的东西是重罪,有奸细之嫌,本该杖毙。
只是,听说那小太监,捡了他完整的纸稿,然后将其裁开,一个字一个字的卖,短短一段时间,就在京郊给自己买了大宅子。
这……
慕承熙后来将人打发了,倒也没非得要他性命。
他又重重摇了摇头:“唉。”
思及旧事,怅惘至极。
慕承熙有些疲惫,他不再和王管家说话,也不想再沉溺在痛苦之中。
他逼迫自己,勉强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在电视剧里。
好好笑的陷害与反杀。
女配偷偷将自己的玉佩塞进女主的枕头下,接着立刻冲出去哭喊:“姐姐竟然做了小偷。”
而其他人纷纷赶来,不分青红皂白,围着女主指责:“好恶毒的女人!要什么不能主动说,竟然选择偷,果然没教养。”
女主不言不语,一定要等所有人都将自己骂过一遍之后。
才邪魅一笑,拿出监控:“你们看清楚了,到底是谁偷了玉佩。”
慕承熙:……
他弯了弯唇。
“真聪明。”
……
陆执衡再也不加班了,一到点就往外走,懵逼的钱杨和陆执轩跟在他的身后,一同往外走。
陆执衡:“跟着我做什么?”
钱杨立定后转:“我没事,我先回去加班了。”
陆执衡:“嗯。”
他又看向陆执轩,陆执轩傻乎乎看了眼钱杨的背影,犹犹豫豫道:“大哥,我,我还有点,小问题。”
陆执衡:“说。”
陆执轩噼里啪啦说完,然后喜提陆执衡爱的教育:“同样的事情,以前没有教过你么?”
陆执轩:“教,教了?”
还是没教?
陆执衡摇头,眼中有不太明显的失望:“很多问题的本质都一样,形式不同。同样的案例,改了一些条件,你就分不清了。”
“执轩,爷爷对你寄予厚望,你这样岂不是令他盘算落空?”
陆执轩大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哥,我没有!”
陆执衡神情依旧平静:“有也没关系,各凭本事。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不过,你连这样的小事都要时时请示,怎么能成大器?”
“我会让钱杨发给你相关资料,你自己加倍努力。”
陆执衡进入专用电梯,有专人帮他按车库的按钮,他静静站在电梯的中央,目光毫无波澜,隔着渐渐关闭的电梯门,看着门外脸色发白的陆执轩。
陆执轩等电梯完全合上,才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的文件颓然掉落,他靠在雪白的墙壁之上,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呼着气。
手机铃声陡然响起,他麻木地接通,听到里边传来他爸的声音:“你晚上几点回家?”
陆执轩愣愣道:“爸,我哥什么都知道。”
陆三叔皱了皱眉,不满道:“这有啥好说的,他不本来就瞒不过吗?他啥不知道啊?”
陆执轩:???
“那爷爷折腾什么?!”
陆执轩有些崩溃:“你知道我压力多大吗?”
“我上个破班一天天提心吊胆的。”
陆三叔声音冷酷:“泼天富贵,谁不馋?你要是抢到手里,想想你的孩子,你的孙子,你的后代们。有点出息!”
陆执轩:“一群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兔崽子,凭什么这么折腾我?”
陆三叔那边传来巨大的砰砰声,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如雷霆响在陆执轩的耳边:“少废话,早点回来,你爷爷给你请了老师,比不过人家就给我使劲学。”
“世界上哪里有真的废物,都是不够用心。”
陆执轩挂了电话,有些无力,捂住脸。
世界上真的没有废物吗?
他和大哥相比,谁是天生废物不很明显吗?
陆执轩垂头丧气往办公室走,进入秘书办,钱杨凑上前来:“哟,被老板骂哭了?”
陆执轩推了他一把:“一边去,我哥怎么可能骂我。”
“何况他还着急回去见我嫂子。”
钱杨:“啧,英雄果然难过美人关。”
陆执轩想了想:“我嫂子是挺好看的,就过年那时候看见了,气质大变样。”
钱杨:“我当然知道,我看过照片。”
把老板迷得团团转,来上班了都不放心。
头一天还只是听王管家汇报,叮嘱王管家好好照顾,第二天就一想,不对劲啊,谁看着能有他自己看着放心?
这不,远程陪伴都整上了。
这么耗电,得整报废几个手机啊?
但也不是大问题,赶明儿说不定就在办公室安视频专用的超级电脑了。
第53章
陆执衡回自己原先住的小楼里,挑选了一些东西。
他已经安排人准备搬家了,想要住回庄园,想要白天晚上都能看到慕承熙。
按照他的计划,入住庄园是第一步,第二步嘛,就是最好能住进慕承熙的主卧。
但白天听到慕承熙说起书画的事情,无师自通,计上心头,想起自己曾经买过不少名家作品。
这不正好可以用来……
投其所好?
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陆执衡像个外出打猎归来的当家男人,着急着给老婆展示“猎物”一样。
虽然脸上没有异色,但幅度逐渐变大的脚步,完全暴露了他的急切。
而他到的时候,慕承熙正吃完饭,以及,在准备吃药。
陆执衡看到人的瞬间,脚步就慢了下来,他不想惊扰到慕承熙。
并且,真切地看到人之后,心中那股焦灼的迫切感,也在瞬间消弭无踪。
缓缓走近,他听到周围几个人,正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以前慕承熙不太理人,除了王管家、计乐于、史咪,其他人几乎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他有限的注意力触及不到这些人。
这两天稍微好了点。
王管家一如既往,在卖力夸赞慕承熙,主要是说,他晚饭吃了好多好厉害。
慕承熙则专注地看着刘医生,听他问着,吃某个药会不会不舒服。
慕承熙摇了摇头:“还好。”
刘医生说:“没有像之前那种,头晕恶心的不良反应了吗?”
慕承熙:“不严重。”
他已经有些习惯这种眩晕,有时候分不清是吃药吃的,还是身体太虚弱导致的。
不过好像都无所谓,每次刚吃完药的时候,他就会变得非常不在乎这些。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晕了也无所谓。
慕承熙的眼神放空了几秒,后知后觉对王管家和刘医生笑了一下:“挺好的。”
刘医生叮嘱道:“我可以调整用药剂量,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说。”
慕承熙的声音飘飘忽忽:“嗯。”
陆执衡在这个时候走上前来,坐在了他的旁边,先是严谨地观察了一会儿慕承熙的状态,然后才看向医生:“药物有副作用?”
刘医生:“一部分有,这是没办法避免的,只能根据个人体质来更换,或者减少药量。”
陆执衡喉咙微动,下意识想问问可不可以不吃药,理智已经先一步自问自答——不行。
慕承熙又不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他只好转而询问刘医生,如何照顾此时的慕承熙。
问完他便不再说话,只看着呆呼呼的慕承熙。
慕承熙的手,正平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莹白如玉的手在微微颤抖,连指甲都是不太健康的苍白。
他安安静静的神游天外,从眼神到身体动作,都透着麻木。
“小可怜。”
陆执衡的脑海之中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接着,他就情不自禁,将自己的手覆盖了上去,轻轻放在慕承熙的手上,试图暖热慕承熙一片冰凉的手背。
往常如果这么做,慕承熙即便挣脱不了,也会试一试挣扎,然后就会变得有些生气,最不济也会瞪陆执衡一眼。
可是现在,他的手指自顾自发着抖,而主人,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被陆执衡按在了掌心。
陆执衡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陪着慕承熙坐着,过一段时间,就端起水杯,喂慕承熙喝一点。
舌尖的麻木与苦涩,被温热的水流滋润,陆陆续续喝过几次水之后,慕承熙的神智终于稍稍归位。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执衡,视线有点模糊,只能看到一个伟岸的轮廓,穿着灰色的衣服。
慕承熙垂下了眼睛,才又发现,自己的手上盖着东西。
他没有经过思考,就条件反射收回了手,然后,按在了陆执衡的手上。
等了一会儿,发现陆执衡没有动,他抬起眼睛,无辜又疑惑地看向陆执衡。
陆执衡:???
慕承熙抽走手的时候,他以为对方生气了,接下来应该就会抗议,说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了吧。
结果对方又将手放了上来,还用这种小眼神看自己。
什么意思呢?
陆执衡试探着动了动,他的速度不快,就是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而已,所以动作同样不快的慕承熙,慢吞吞起势,却仍然能将他的手按下去。
慕承熙眨了眨眼,抬头,再次看向陆执衡,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有些愉快的意味。
陆执衡不明所以,便把自己另一只手也叠放了上去,将慕承熙的手全方位的包裹住了。
这么一来,慕承熙反倒终于不开心了。
他纳闷地看了好半天三明治一样的三只手,眼神来回在手上和陆执衡脸上逡巡。
“嗖”得一下。
他抽出了自己的手,飞快变脸。
用谴责的目光看陆执衡:“耍赖。”
天知道,陆执衡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慕承熙懒洋洋站起身,困倦到眼睛不停在眨,长而卷翘的睫毛上逐渐沁上水珠,是累到极致的模样。
慕承熙耷拉着脑袋,四处找了找,玩野了的小猫小狗并不在,他只好自己一步一挪,拖着步子往房间走去。
先去睡个觉。
陆执衡被抛在楼下,想要送出去的礼物还在一边孤独地堆放着。
迷茫地看着慕承熙的背影走远,他望向王管家他们,眼神透着质询。
王管家自然将刚才的一串互动,都看在了眼里。
他想了想,试着解释:“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太太好像是,经常和猫玩那种游戏。”
陆执衡不解,但没出声,只等着王管家继续说。
“就是和猫玩过的,谁的手在上边的游戏,刚刚应该也是习惯性这么做了。”
陆执衡这才明白:“他在等我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王管家点了点头,脸上老实本分,实则心里一直跺脚脚。
陆执衡得到答案,点了点头,起身准备上楼。
他一上楼,王管家就开始发消息:“这是不是算良好进展?以前太太吃完药也懵懵的,但是绝对不和人互动,感觉距离特别遥远。”
计乐于不会随时随地跟着慕承熙,他从王管家和刘医生的转述中知道了全部过程,看到王管家的消息,他回复道:“可以保持乐观,一般来说情绪都会反复,但是,现在确实算是在螺旋上升。”
王管家舒了一口气,眉目松展:“我就说嘛。”
从前,尤其是刚从医院回来那个时候,太太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瓷人儿,说句老实话,漂亮,但宛如死物。
哪怕人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也仿佛完全不在这个世界一样。
又冷又空。
王管家那个时候,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哪里没注意到,人就出事了,他连睡觉都想留个眼睛站岗。
计乐于说了句,太太有求死倾向,可差点把他的人也吓没了。
还好还好。
王管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压压惊。
他眉开眼笑:“有点可爱,像个小孩似的。”
计乐于看着消息,莫名也笑了一下:“那会儿靠本能行动,智商没完全归位吧,对了,你这次怎么没拍视频?”
计乐于承认自己有点想看。
王管家一拍大腿:“这不没想到么。”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他探头试图往楼上看,什么也没看着。
不知道陆执衡跟个尾巴一样的追上去,有没有说什么做什么。
陆执衡当然什么也没做,甚至话都没说几句。
慕承熙本来就困,惺忪懒倦的眼睛瞅着陆执衡:“我要睡觉。”
陆执衡很想说,他可以陪慕承熙再玩一次,看着对方摇摇晃晃的身体,沉默一瞬,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靠近他的贪念。
“好吧,”他的语气里有勉强压抑的遗憾,“明天见。”
慕承熙晕晕乎乎想,这还需要说么?他倒是不想见呢。
……
陆执衡当然不接受“不想见”这个回应,他连去工作,都要赖到陪慕承熙吃完早饭之后。
并且要亲自将准备好的画,送给慕承熙。
他不自觉地期待着慕承熙的反应,眼神一直在观察慕承熙展开画之后的所有神态变化。
慕承熙倒也没有轻视他的这份心意。
他收起自己的懒倦,目光认真从画上滑过。
画中似有一人,远眺飞瀑,山石浑朴,山木精神。
有雄健的生命力,融入在画中的一切景中,并在他观赏的同时,肆无忌惮,向他扑来。
慕承熙远观半晌,轻声道:“谢谢。”
这幅山水画,是他从前很喜欢的风格,浓淡相宜,虚实有度,山水寄情,旷达闲远。
送给从前的自己,他一定会爱不释手,一日看三回。
而现在,第一反应,竟会被这种生机刺痛。
很好很好的画,让他不受控地生出一种自己不配的感觉。
他怎能拥有这样肆意张扬的力量。
慕承熙轻吐口气,将种种思绪压回心底,他侧目看向陆执衡:“我已经看过,你收起来吧。”
陆执衡不明所以:“这是送给你的,该是你收起来。”
慕承熙轻轻皱眉,心间升起熟悉的烦闷,他再也不愿和陆执衡兜圈子了。
分明生着病,很多事他一向都不愿意说,也做不到多说。
可陆执衡总能逼得他,必须直白、坦诚、一点也不扭捏的说话:“我不要。”
“你就不能不送我,这些珍贵的东西吗?”
“我并不想欠你更多。”
陆执衡被问蒙了,他很不懂:“我有,我想送,你也喜欢,为什么不能送?”
慕承熙无助到,甚至原地转了个圈,有些焦虑:“你到底为什么想送我这些?”
这个问题……
陆执衡现在开始思考,但这好像,就跟非得问他为什么喜欢慕承熙一样,一定要有个理由吗?
他语气笃定:“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送了什么、送的是谁、后果我能否承担,不就够了么?”
“你又为什么总是拒绝呢?”陆执衡又问了一遍,他紧紧盯着慕承熙,等待着他的回答。
慕承熙伸手扶额,好无力,跟陆执衡是说不通的。
他要怎么回答呢。
算了。
慕承熙咬牙道:“我不想和你扯上一些奇奇怪怪的关系。”
“我真的不能背负这些,没有力气给出回应。”
再次提起不想背负的问题,慕承熙索性接着说:“王管家说很多人愿意买我的画,我自己不卖,但是我会把它们都留给你,等我离开,可以用这些,抵这段时间的花费。”
想了想陆执衡对自己的付出,慕承熙补充道:“我也可以承诺,接下来的时间,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事情,我都愿意帮你。你大概只是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并不知道确切的情况。”
“我不能讲从前,却也可以告诉你,我虽不才,所学颇广。君子六艺、帝王心术,总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他的眼神里透着浓重的悲哀:“不要再对我更好了。”
他讲了很长一串,用混沌了许多的脑子,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但陆执衡只听见了四个字:“等你离开?”
他上前一步,敏锐地追问:“你要去哪?”
慕承熙:……
他撇开了眼睛,不去看陆执衡眼里不自知的情意与执着:“现在还不知道,但总归是会离开的。”
他没有说出口,他要回去。
要回到曾经的地狱。
他放不下的东西,都在那里。
哪怕痛苦,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回去。
这个念头,随着病情的好转,逐渐滋生。
陆执衡从他逃避的动作里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就皱起了眉,却没办法说清楚,这时候心里的不悦与痛意,又属于哪种情绪。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判断慕承熙的动机,试图弄清楚他的所有想法。
半晌之后,他的喉咙发紧,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离开?但是你对其他地方都不熟悉,也没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所以,你其实是想回去原本的地方,那么,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慕承熙的表情果然凝滞了一下,他甚至,至今还没有下定决心,给元静道长发消息。
陆执衡终于露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声音都高了一些:“你不知道。”
慕承熙怒目看他,声音冰冷,带着杀意:“你很高兴?”
陆执衡表情诚挚,点了点头:“是的,这种感觉应该叫高兴。就和我发现应对某种困境,有了新方案一样。”
慕承熙想,他在这里独自伤怀,既忐忑惧怕未知的答案,又隐约有些对陆执衡的愧疚,结果,陆执衡居然说他很高兴?
慕承熙收起了自己的表情,不再说话,酝酿着怒气,冷冷看着陆执衡。
陆执衡的目光闪过思索,皱了皱眉,他迟钝地发现,慕承熙更生气了。
他马上想着该如何打消慕承熙的怒火,在各种各样的原因里,找到自己觉得最有可能的几个:“我不是在嘲笑你还没找到回去的方法,也不是觉得你走不了,这件事很值得开心。”
他沉吟了一下,试探着说:“我是在想,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你不用拒绝我给的一切。”
“我刚刚就说过了,我思考过,后果我能否承担。”
陆执衡这次的解释,令慕承熙终于平复了心情,得以用冷静的态度,去琢磨陆执衡的真实想法。
陆执衡趁着慕承熙的愧疚心又升了起来,轻轻抱住了慕承熙,他最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既然慕承熙忘了挣扎,他就心安理得抱着,并在他的耳边说道:“即便你要离开,也不用抗拒我。我会为自己负责,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不应该为此感到烦恼。”
“我是个成年人,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了严谨的思考,当然,喜欢你这件事其实没有严格的溯源,关于原因我仍然不太清楚。但是我很清楚,我承担得起一切可能。”
“你可以把这种心态理解为,投资。我已经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成本,也清楚想要什么收益,但绝不会认为,自己百分百会盈利。”
慕承熙沉默地反刍着他温和的话语。
陆执衡用行动表示,他没有在等慕承熙一定要做出什么回应。
因为他转移了话题:“我可以帮你,陪你一起找回去的方法。”
慕承熙这下是真的诧异了,他抬起眼睛,审视着陆执衡:“你?”
陆执衡点了点头:“是的。”
慕承熙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到,他晕晕乎乎:“你要怎么帮我?”
陆执衡在很短的时间内提出了两个方法,他说:“科学能解决的事情要靠科学,科学不行,就换玄学。我会先着手了解,关于时空穿越之类的科技方面的研究。同时,你上次说要加元静道长,就是因为这个吗?我可以帮你找更多的玄学大师。”
慕承熙瞪大了眼睛,陆执衡,是认真的……
匆忙之间,他推开了陆执衡,垂着眼睛,不敢再看他:“陆执衡,下次再说吧。”
他承认,此刻被陆执衡彻底搅乱了心神,他还是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而现在,他更是不清楚,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慕承熙叹了口气,狼狈后撤,从书房离开时,甚至有些慌不择路,他的话颤颤巍巍,在空中消散:“你先去工作。”
之后,慕承熙也并没有再敢接陆执衡的视频电话。
他不能再看陆执衡的那张脸,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他。
连王管家都锁在了屋子外面,昏天黑地,慕承熙看着一个接一个的脑残剧。
这些剧带来的细微的情绪刺激,让他短暂的忘掉了复杂的陆执衡。
他看着一个年代剧之中,为了子女付出一切的女人,老迈之时,被七个儿女轮番踢出门外。
寒冷的冬季,女人仅仅只要一个馒头充饥,就被自己的大儿子堵在门口骂,老不死的。
哦,时间还是,过年期间。
女人穿着单薄,在门外瑟瑟发抖,饿到浑身没有力气,她匍匐在地上,求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给她一口吃的。
门内,所有人都在看着热热闹闹的节目,没有人理这个把所有存款都尽数分给孩子的人。
最后,女人被冻死了,临死前,她在想:“若有来世……”
镜头一转,一个头被打破的年轻女人,从昏迷之中惊醒,她摸了摸自己的伤口,惊讶道:“我竟然……重生了。”
慕承熙就是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
他神思不属,终于下定决心,点开了元静道长的微信。
那句,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快开启对话吧的消息,仍然在顶部。
元静道长主动发来的“你好。”也孤零零躺在空荡荡的对话框之中。
慕承熙皱着眉,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对话框,看着键盘弹出来。
他看过陆执衡在手机上打字的样子,只是,二十六键拼音字母,他好像没有来得及学会。
就这么盯着键盘看了一会儿。他才又想到,可以语音发消息。
所以,元静道长非常荣幸的,成为本世界第一个,收到来自太子殿下的语音消息的人。
元静忙完一场法事,中途打开视频软件,看美女吃播,他有忌口,在这方面不敢破戒,但是看看又不犯法,对吧?
坐在车上,元静痴迷地盯着视频看,不过看的不是美女的脸,而是满满一桌子的饭菜。
他来来回回看人家描述那个牛肉有多好吃。
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消息,元静遗憾地退出吃播,随手点开消息。
听筒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道长,能否咨询你一个问题?”
元静拍了拍手,兴奋道:“你问你问。”
大生意!
上次去陆家,赚到的钱够他几年不开工的,要不是热爱,他今天都可以不出来做法事。
慕承熙酝酿了半晌,发送消息:“你有办法送我重生吗?”
元静大惊失色:“缘主!这是做什么?”
“我国噶人犯法,我可不想去吃国家饭啊。”
慕承熙皱了皱眉,什么跟什么?
他耐心问道:“我是说,作法送我重生。”
元静:“作法杀人也不行,做什么都不行。”
慕承熙失望,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失落地放下手机,喃喃自语:“真的不可以吗”
如果可以,他想回到年少的时候。
母后还在,外祖也在,表哥仍然上蹿下跳,到处惹祸,等外祖发现的时候,他会嬉皮笑脸,满院子嚷嚷:“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下次要是还这样,就叫孟极罚我。”
孟极罚人很厉害,会因人而异,弄出许多令人头痛的惩罚。
比如表哥爱玩爱闹,不爱读书,就罚他半个月不许出门,在家里一天背一篇文章。
另一个表弟爱读书,反而罚他没收所有书籍,天天早起半个时辰,在院子里蹲马步。
他还想回到,父慈子孝的时候,他要亲自问问父皇:“如果日后不喜欢孟极了,打算如何对待他?”
或许说喜欢有些太幼稚。
那便问问:“如果日后忌惮太子,打算如何对付他。”
可是,元静说不可以……
慕承熙一瞬间有些颓丧,他将手机放去了一边,整个人都蔫蔫的,躺在沙发里,半晌没有办法动一根手指头。
等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攒出了一点力气。
重新打开手机,看向元静的对话框:“那么,有什么去其他世界的方法吗?”
“你说过三千大世界,都是连通的。”
元静这次思考了很久,他摇了摇头:“我才疏学浅,倒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其他世界。”
“缘主,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还是单纯……好奇?”
“嗨嗨,这种穿越啊,重生啊之类的东西,大多数都是编出来的,不可信啊。”
“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信的就是党和三清!”
“党排前边。”
第54章
听说慕承熙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午饭都不吃,陆执衡匆匆从公司赶了回来。
他的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但陆执衡早就遗忘了它的存在,直到伸手想要敲门,才发现衣服还在。
王管家见状将衣服收走,然后着急道:“先生,半个小时前还好好的,说他等会儿再吃饭,但是,我又过来敲门的时候,太太就不吭声了。”
陆执衡微微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慕承熙的房间内后来陆陆续续安装了不少生命监测设备,可以判断出他本人没有危险,但他的一些信息传递出来的消息也不算好。
心率变异性分析偏低,活动轨迹长时间静止,再加上,慕承熙从前时常不愿意理人,最近分明已经改变了很多。
像这样完全不理王管家的情况,很少见,也很不正常。
陆执衡盯着面前的门,目光深邃,仿佛在试图穿透门板。
老实讲,这个时候就会很后悔把门装成这样,不如改成,那种一踹一个洞的。
卧室门的防暴力系统和隐私保护层级,何必太高?
现在没有任何权限的人站在门口,就好像和屋内完全隔成了两个星球。
得不到慕承熙的允许,简直就和想飞天,却没有宇宙飞船一样。
陆执衡取出了手机,试探着给慕承熙打电话、发消息。
他可以暴力开门,说真的,还可以去让人爬窗子,但综合考虑过种种应对方案之后,他选择了静静等着。
王管家正准备问,要不要把计乐于那个吃白饭的也喊过来,想想办法。就看见,面前的门轻轻响了一声,竟然打开了。
王管家一愣之后,紧跟着就是一喜:“谢天谢地,终于开门了,没事就好。”
可他还想说快吃饭吧,什么都不如饭重要的时候,就见陆执衡闪身进了房间,那扇门又在他眼前,被死死关上了。
毫无缝隙!
王管家:“……午餐……”
他挠了挠头,转身看向其他佣人:“算了,估计等会儿就会吃,先准备着吧。”
进了房间的陆执衡,和慕承熙面对面站着,他低头看向眼前阴阴郁郁的人,察觉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是使劲揉过的痕迹。
陆执衡不动声色环视了一圈房间,最近天气好,小猫小狗在房间待不住,经常闹着跑出去玩。
此时的屋内只有慕承熙一个人。
陆执衡嗓音柔和,试探问着:“怎么了?”
他刚刚打电话慕承熙并没有接,但发了几条消息之后,慕承熙打开了门。
慕承熙没精打采,垂着脑袋往沙发边上走,他不能开口说话,一开口没准会掉眼泪。
这是根本不受控制的,他说不出口的话语,会自动变成眼泪。
陆执衡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发消息都只会说“没事了,我在门外。”
此时他沉默地跟随着慕承熙,在旁边坐下,等了几分钟,才听到慕承熙闷闷的声音:“元静道长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执衡了然,继而觉得豁然开朗,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倒也没那么难哄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份文件,递给了慕承熙:“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还没有达到可以穿越不同世界的高度,这是全球顶尖机构的研究项目,基本上只跟高能物理,量子力学相关,平行世界的研究只是理论上的猜想。”
陆执衡一向说到做到,慕承熙前几天一直躲着他,他就默默收集着所有相关信息。
见慕承熙一脸更绝望了的表情,眼睛像蒙上一层烟雾。
陆执衡又打开另一个文件:“玄学方面,倒是找到很多东西,包括元静道长的师门。你刚刚是觉得完全没有希望,所以在难过吗?我反而认为,即便元静暂时没办法帮到你,但他能算命,就代表一定有办法。”
更明确一点来讲,就是:“他不行,我就帮你找行的人。”
慕承熙看着他手里的那份资料,都是到处找来的“高人”,有道门有佛门,完全不拘一格。
陆执衡不仅不拘一格搜罗名单,还细心记录了他们各自的知名案例:“下一步,我会验证他们的本领,核实他们的项目经历,挑选出合适的人,再带来见你。”
慕承熙看着陆执衡严肃认真的侧脸,发现自己确实被他安抚到了,方才得知,没有办法回去的焦灼和失望,在此时缓缓平复。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要耐心,世事无常,就像之前想起的那个风中换魂的故事一样,也许,终有回归的时候。
提到元静,慕承熙又想起那条消息,党排前边……
他顿时就有些蔫:“元静道长明明会算命,还经常主持斋醮,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真奇怪。”
陆执衡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觉得?”
慕承熙讲了元静的事:“怎么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信那个?”
他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信奉唯物主义,然而王管家说他信神明,元静也信党,陆执衡更是不确定,毕竟,知道他是外来灵魂的时候,陆执衡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静。
陆执衡在思考之后,回答他:“我什么都信。”
“其实我们这里的人,更偏向于什么有用信什么。两个原因,一是实用主义,人更喜欢对自己切实有帮助的,如果神有用就信神,其他有用就信其他;另一个是信息爆炸,接触的东西太多了,信仰就不会太纯粹,这点你结合古代统治阶层喜欢用愚民政策,就可以理解。”
“不过元静说信党,算是一种特殊情况,我们国家所有信仰都要在党的领导之下,这涉及政治、法律监管、民心等等。”
慕承熙结合原主的记忆,重新理解了一下元静的那句话。
可惜原主本就脑袋空空,导致他有些概念翻译出错,越发不明白。
陆执衡却没有放弃这次机会,他很会抓住时机,像是一种本能的引领,在慕承熙的病情上也是如此。
因为观察到了慕承熙的状态变好,所以他决定,前进一步,将慕承熙逐步带入这个世界。
不止行动上开始改变,不再是在庄园里打转,种种花晒晒太阳。
他想要他的思想也开始迈步,主动走向未知,不必单纯困于过往。
陆执衡分析利弊,用诱惑的口吻说道:“你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比从前先进的地方,对吧?”
慕承熙注意力被转移,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接着说道:“你迟早会回去,但回去之前,我们也许还有很多的时间,这个时间不应该只是浪费在寻找方法上,你认可吗?”
慕承熙的眼睛转向了陆执衡,猜测着他想要说什么,同时点了点头,有道理的。
陆执衡:“要不要学一点东西?了解一下我们这里,也许会有你用得着的知识。”
慕承熙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思考起了汽车、手机、电灯,一切科技产物。
他想过他的时代,如果也有这么亮的灯,会是怎样。
只是那个时候脑子很钝,没有力气深入去想。
陆执衡现在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或者什么醍醐灌顶,竟然让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对啊,我为什么不学呢?”
慕承熙很快就丧气了下来,他的心里有微弱的小火苗在摇曳,但脑子里是铺天盖地的抗拒与厌烦。
他没有说话,静静坐着,眼神空洞,外人看不出来,他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许久之后,他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
陆执衡摸了摸他一头柔顺的长发,安抚道:“没事,慢慢想。”
给他时间,他总能让慕承熙像习惯散步一样,逐渐习惯做其他事。
现在的话,先植入这个念头就行。
更重要的事情是:“你该吃饭了。”
……
午饭后,陆执衡没有回公司,干脆就当放了一天假,不重要的事情,通通交给别人做。
他陪着慕承熙缓慢散步消食,最后停留在大片的草地上,看着那几只猫狗在阳光下疯玩。
几只猫狗各有性格,动静不同,最活泼的还是小奶牛,招猫逗狗在它的身上具现化,它总是冷不丁要去招惹一下其他动物,谁来了都要被它打一通猫猫拳。
嗅到了主人的气味,小猎犬计划狂奔而来,结果被边牧半途拦截,两只狗汪来汪去,最后挤挤挨挨,一起跑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慕承熙的手里拿着一些宠物零食,他蹲下身,先将小猎犬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了下:“玩得开心吗?”
小猎犬:“汪。”
慕承熙喂了它一块零食,还不等喂第二块,边牧就一头将小猎犬拱到了一边。
柔弱小狗顺势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细看有些不可思议,好朋友怎么能这么对它?
它瞬间就委屈的汪呜了一声,试图勾起慕承熙的怜爱。
慕承熙当然更加偏爱它,目光下意识追着小猎犬,手也几乎要伸出去,但动作迅猛的边牧更加快一些,抢先拱到了慕承熙的怀里,吐着舌头一直试图舔他,狗子对慕承熙有些好奇也有些亲近,很久不见了啊病秧子,上次见面还是上次呢。
慕承熙差点被拱倒,如果不是陆执衡及时撑了他一把的话。
炙热有力的胳膊横亘在慕承熙的腰间,顺势将他揽了起来。
陆执衡扶着慕承熙站直,冰冷的目光投向边牧,将狗子吓的夹紧尾巴,灰溜溜趴下道歉:“呜。”
慕承熙心累地叹气:“好吧,我还是应付不来。”
精力太旺盛的动物,他真的招架不住。
陆执衡说:“不然还是只养两只,其他的就关在原来的地方?”
慕承熙看向逐渐向他凑近的小动物们,摇了摇头,没必要,比起他,动物们好像才是原住民。
何况,他不排斥这些可爱的小生命。
那只被起名叫小云朵的猫,身子矫健,难得活泼,四爪轮的飞快,直接冲到慕承熙的脚边,才优雅刹车。
它仰头看着慕承熙,绕着他转了一圈:“咪。”
很甜美的夹子音。
慕承熙想了想,他还有三只没取名,犹豫地看向陆执衡:“我现在想回去了,还要给它们取名吗?”
陆执衡:“为什么不取?我会帮你养的。”
慕承熙:……
陆执衡到底在想什么?
说到这个,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突然开窍的?
不同于陆执衡如果不上心,就很容易将身边人的情绪忽略。慕承熙正是因为忽略不了,对他人情绪敏感且在意,才会被伤得如此之深。
所以他即使生着病,也能察觉陆执衡对他的不同。
之前他总是不愿意挑明,不愿意浪费精神去应对陆执衡的感情,还以为能拖很久。
可陆执衡,根本预测不到。
慕承熙将手里的零食分给蜂拥而来的小猫小狗,慢吞吞走到遮阳伞下坐定:“陆执衡,你好像对我的离开没有任何不满。”
真的有人,能在一个人身上付出大量的财力和心力,喜欢他爱护他,然后还能不求回报,轻描淡写同意那人离开?
就陆执衡的性格,也根本不像。
他见缝插针的身体接触,看起来一点也不清心寡欲。
陆执衡坐在慕承熙的身边,给他倒了一杯水,笑了笑:“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是,我从一些书籍上看到,喜欢一个人就要无条件对他好,不应自私将他禁锢,我们的法律里,也不允许限制别人的人身自由。”
他沉吟了一下:“真话是,我计划跟你一起去。”
慕承熙瞪大了眼睛,半晌,他消化完了陆执衡的意思,才喃喃道:“你也有病。”
陆执衡不置可否,只左右看了看:“我让人给你在这里放个摇椅,你抬头可以看蓝天白云,低头可以看小猫打滚?”
慕承熙没有接话,他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最后他只憋出来了一句:“你对我算不上了解。”
陆执衡摇了摇头:“上次与你说完话之后,我又思考了,为什么喜欢你这个问题。”
慕承熙转头看他,静等后续。
“网上说,感情的产生有两种,一种一见钟情,一种日久生情。我怀疑我对你一见钟情,然后就看到,他们又说,一见钟情的本质是见色起意。”
陆执衡的语气表示他不认可这种解释。
他想了一下应该怎么跟慕承熙描述这种感觉:“一见钟情,是直觉的反馈,见到你的时候,直觉就已经告诉我,我想拥有你。表面上看确实像是被容貌吸引,但由于和你相同容貌的他,我并不喜欢。所以我认为……”
他停顿了一下:“用见色起意描述很不妥当,更科学合理的解释,应该回头去关注,直觉这个词。直觉,是一种不经过逻辑、推理、演算,直接生成输出的感觉和答案。”
“而直觉的生成原理,是我过往二十多年人生的经验总和,自动在后台演化成了最优解,我所有的经历、喜好等等,都选择绕过我的大脑,试图直接告诉我,我很喜欢你。”
“而且,后来我又重新思考过,即便使用大脑分析,我也还是喜欢你,你觉得这样解释,够吗?”
慕承熙多少有些目瞪口呆,他差点找不到词汇去反驳陆执衡。
虽然和他曾经所知道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很不一样,这看起来更像讨论某个严肃问题,而半点也不像表白心意。
但是,陆执衡的认真也确确实实不容忽视。
慕承熙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目光闪烁,有些结巴:“这还是,还是,太轻浮了。”
“不止轻浮,还很儿戏。”
陆执衡不懂:“可古代都是盲婚哑嫁,不比一见钟情更儿戏?”
慕承熙涨红了脸,有心解释一下他们的婚嫁制度,又有些无力回天,虽然相看是存在的,父辈互相认识,小辈大概率也认识是存在的,但确实,有大量掀开盖头时,才知所托何人的情况。
他嗫嚅到最后只能道:“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原来什么样子。”
陆执衡一直看着他的神色变化,顺势问出口的却是试探:“那你愿意告诉我,你曾经是什么样吗?”
慕承熙的心尖刺痛了一下,他刚刚被陆执衡的剖白搞得恍恍惚惚、神思不属,现在又被这样一句话,瞬间拉回了现实。
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说出以前的身份和过往。
最终说出口的,是赌气一般的话:“我很丑,我和慕承熙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而且我还很老,我一脸褶子,鹤发鸡皮。”
陆执衡温柔听着他胡说八道,丝毫不打算拆穿,就算他分明记得,之前慕承熙曾悲伤地说过,自己很短命。
慕承熙说:“真的,我长得像个怪物。”
陆执衡问他:“像哪种怪物?”
慕承熙回忆起自己看过的一个短剧里的癞疤子、小丑角,磕磕绊绊形容:“头像个扁南瓜,秃子,头上稀稀拉拉没剩几根头发,眼睛很小,鼻梁很塌,高低眉,脸上,”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颧骨处,“这里有个大痦子。”
慕承熙绝望地发现,随着他的话语,陆执衡的眼睛里甚至多了笑意,他淡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反而流光溢彩起来。
温柔调侃的声音,响起在他的耳边:“那身材呢?你可以接着说说,身材怎么样?”
慕承熙低头,不敢再看陆执衡的眼睛,他瞎编道:“五短身材,没有腰,肚腩很大,个子才一米五。”
陆执衡不以为意:“也还好,我很高了,不一定非得找个个高的爱人。如果一米五的话,我抱在手里,你应该会像个手办。”
慕承熙听得一愣一愣,问:“手办是什么?”
陆执衡说:“可以理解成,用特殊材料做的娃娃,玩偶。古代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玩具,比如泥雕小人,木雕小人。”
慕承熙:“磨喝乐啊。”
一种陶土塑的童子像,一直都很受大家喜欢,每年都会风靡一阵。
陆执衡不知道磨喝乐是什么,他只问:“你关注手办,不在意被我抱着吗?”
慕承熙这才意识到刚刚陆执衡说了什么,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怎么说呢,在陆执衡这种很主动,进攻性很强的人面前,慕承熙实在疲于应对。
陆执衡没听到他说话,也不着急,他接着问道:“你说了长相身材,还没说,有没有结婚?”
慕承熙眼睛一亮:“婚配,对啊,我成亲了。”
陆执衡:“哦~跟男人还是女人?”
慕承熙又要接着绞尽脑汁地编:“女人,我们那里都是和女子成婚,我娘子很美,长得像仙子。”
陆执衡:“你在我眼里也很像仙子。”
不说相貌,气质也像,陆执衡还没有进化到会说各种甜言蜜语的地步,他收集的“恋爱指南”,也还没有看到这部分。
所以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当初在宴会上第一次看见慕承熙,就已经这么想了,后来更是无数次,将他看做仙人。
慕承熙郁郁道:“重点是我有娘子。”
陆执衡专注地看着他,不说话。
慕承熙有些挫败,丧气了。
他的眼神里带上拒绝与祈求:“真的不可以不喜欢我吗?”
“爱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何况,他要回去,想要回去看看父皇如今是否得偿所愿,会不会午夜梦回,思及故人。
更想要,回去杀了那些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背叛过他的,算计过他的,他不想再仁慈地放过任何一个人了。
慕承熙周身的气场从阴郁、到平和、到焦虑、再转为了现在的暴躁。
与陆执衡说起道士之后,他一直勉力维持着平静,终于消失了。
是陆执衡的手,再次将他拉出了这样要淹没自己的深渊。
陆执衡不知何时靠近了他,隔着椅子,将他虚揽入怀,一下一下轻柔的拍着:“我说过,我可以承担任何结果,包括,你说的下场。”
“我会帮你找回去的方法,会想办法陪你回去。而你,要好好治病,要开心一些。”
陆执衡想了想,补充道:“你一次次拒绝我的样子很可怜,但是我不会因此就考虑,干脆就远离你,我只会更想靠近你。”
偌大的草地除了边牧时不时嗷一声,还有细微的春风吹拂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静谧之中,陆执衡隔了很久,才听到来自怀中人的低声咒骂:“变态。”
陆执衡笑了:“也许吧。”
“所以,明天可以开始学习吗?”
“你这么想回去,那一定要做好准备,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说,你们那个世界,有火药吗?”
第55章
火药自然是有的,只是火器非常落后。
是非常非常落后。
除了比较广为人知的火铳、火炮之外,他们还有一种叫做火箭的武器。
陆执衡挑了挑眉:“火箭?”
慕承熙被陆执衡逼着说了许多话,有些蔫,他其实不想再说下去了。
不过他不说,陆执衡会自己查相关信息:“是这样吗?”
陆执衡找到了复原图。
箭杆上固定着火药桶,主体是木制,射程差不多五百米左右,杀伤力有限,但也比单纯的箭矢好太多,而且用来放火烧粮草营寨,好用极了,堪称性价比好物。
慕承熙点了点头,无精打采道:“当初还惊为神物,觉得它威慑力高、造价低,实乃神兵利器。”
“可现在,和你们这个世界的武器比起来,如纸如泥,稚子玩具一样。”
陆执衡摇头,安慰他道:“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而且,我们的发展也不是凭空出现,同样是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
慕承熙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看靠在他脚边睡着的小猫。
陆执衡的话没有一个字是错的,是自己的思维又出问题了,太悲观,想什么事情都会这样——质疑、否定、贬低。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嗯。”
陆执衡问他:“需不需要我帮你安排课程?从基础开始学起,不止是武器,还有历史、政治、经济,等等,你最好都学习一些。”
慕承熙站起身来,努力保持语气平和:“到时间了,该去见计医生了。”
每天半小时到一小时的谈话时间,陆执衡不能阻止、不能参与、不能干涉。
虽然觉得慕承熙是在躲避自己,但心理治疗的优先级明显更高。
陆执衡只好点了点头,放慕承熙离开,不过:“好,我送你过去。”
慕承熙露出抗拒的表情,隐隐有些头痛:“不必!”
陆执衡一脸受伤,当然,这个表情他使用的不熟练,有些怪异,慕承熙并没有因此心软。
他只好极不情愿,看着慕承熙走远,等人影转过弯消失不见,陆执衡才开始给元静发消息。
虽然元静现在看起来像个半吊子,但是好歹也有半桶水,何况他在做法事这方面,口碑挺好。
陆执衡有了一个新主意,他要和元静探讨一下,可行不可行。
……
慕承熙还是在花房见计乐于,这里熟悉、安静,环境好。
计乐于二话不说,先打开了自己的课件,非常自觉,准备直接念激素如何影响情绪。
然后被慕承熙叫了停。
慕承熙罕见地主动说起自己的心事:“陆执衡有病。”
计乐于第一反应是:“你打算开始行医?”
慕承熙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总觉得计乐于被自己逼疯了。
慕承熙叹了口气,说起学习,表面上看起来,他已经在跟计乐于在学心理学了吧?
但其实,这不过只是,在逃避深层次的自我暴露罢了。
他始终不愿意应付计乐于对他内心的挖掘和分析,只好要求计乐于给他讲课。
好好一个医生,给自己讲课,快讲傻了。
慕承熙恹恹看他:“不是,想问问你,陆执衡是不是真的有病而已。”
计乐于连忙摆了摆手:“他又没来我这里挂号,我不知道的啊。”
就算计乐于对陆执衡有诸多怀疑,他也不能瞎说啊,计乐于只专注慕承熙的病情,看他没有说话,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慕承熙:“不好跟你说细节。”
正常人模仿不来陆执衡的脑回路,除了接受换魂这么简单容易之外,他轻描淡写就说,要跟自己一起穿越,完全不存在任何心理障碍的吗?
对未知的恐惧、放下现有一切的纠结,甚至还要加上,他不顾一切要追逐的对象,根本没有接受他的意思。
这些问题,在他眼里都不存在的么?
慕承熙拧了拧眉,搞不懂。
他对计乐于说:“陆执衡想逼我学习,要给我安排很多课程,我不是个病人吗?”
计乐于诧异他最后的那句反问,这差不多是慕承熙在他面前,最不像病人的时候了,因为他在抱怨。
想了想,计乐于没有问被安排了什么课程,而是问他:“听起来是陆总会干的事情,你是怎么看待的呢?你生气了?”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陆执衡的做法是不是令他生气了。
“可能有一些,不过他像这样惹我生气的时候,太多了。”
“所以现在,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计乐于抿唇,眼中有些许笑意:“你对他产生了好奇心。”
慕承熙承认了:“嗯,他很奇怪。”
计乐于对他说道:“这挺好的,代表你终于有了感兴趣的事情,你可以去观察他,了解他,不是学习了很多心理学知识吗?要不试试去分析他?”
慕承熙试探着道:“他很明显的症状是,述情障碍?情绪认知障碍?都有点像,他好像经常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是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别人的。”
计乐于点了点头:“那你觉不觉得,自己和他正相反?”
话题不动声色扯回了慕承熙的身上,他下意识想了想自己:“是啊,我总是知道我是什么情绪的,也能感受别人的。”
慕承熙有些落寞,他总是,悲伤、疲惫,自责、内疚,还有怨恨、绝望。
他常常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到某种情绪里,然后又脑袋乱哄哄的,无法靠自己挣扎出来。
既清醒又混乱。
计乐于对他说:“你意识到这点了,感受是什么呢?”
慕承熙静静坐在沙发上,他的身形单薄又瘦弱,阳光透过玻璃,光凝聚成一束,照过他,将他的影子拉的更加瘦长枯细。
花香味在空气中萦绕,稍不注意就会将人拖入甜香的幻境。
慕承熙也有些昏昏欲睡,计乐于问他的问题,被慕承熙敏锐地翻译成了如何看待自己,如何评价自己。
他久久没有回答计乐于,起初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便逐渐走神,开始困倦。
直到计乐于又问:“不想回答吗?”
慕承熙猛然清醒,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计乐于,抿了抿唇:“你觉得这样是好是坏?”
是不出计乐于预料的反问,他笑了笑:“我觉得,是天赋也是痛苦来源,但是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一体两面,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看待它。”
计乐于难得有这样可以输出的机会,他抓紧时间道:“看得出来,你现阶段还是很不愿意,将自己的事情讲出来。但我相信,你其实很清楚,想要一道伤口愈合,最好的方式不是放任它,而是需要清创、消毒、上药、包扎,最后一步,是让它长出新的血肉。”
“慕先生,就从你的情绪认知开始,如何?”
慕承熙看向计乐于,清凌凌的眼神里,透露出询问的意味。
计乐于道:“你已经注意到自己的情绪是复杂而敏感的,试着不要去厌恶自己的敏感,告诉自己,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不至于浑浑噩噩,连自己为什么难过都不明白。”
“从接受自己的敏感开始,再去逐渐接纳其他的情绪。”
“等你可以平静的面对那些导致你情绪波动的事情,那个时候,可以再跟我,”他想了想,补充道,“也可以和陆先生倾诉。”
慕承熙将他其他的话记在了心里,针对最后一句,他有些质疑:“跟陆执衡说?”
计乐于点了点头,有些感慨,现在每天由他或者其他医生,跟慕承熙聊半小时左右,然后每周会再做一次综合评估,分析慕承熙的各种状态。
加上王管家时不时在那个群里发送的一些消息。
计乐于很肯定,慕承熙最近的状态简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看着一提到陆执衡,就隐隐变得生动起来的慕承熙,眼中满是笑意,点破了一个事实:“慕先生,其实你很信任陆先生的。或者说,不止是信任,还很依赖。”
“虽然不知道陆先生如何做到的,但是我相信,你可以跟他倾诉一些,自己愿意倾吐的心事。”
陆执衡的思维,绝对能从某种程度上帮到慕承熙。
不过,这种过于笃定的话,计乐于就没有再说了。
计乐于最后问慕承熙:“你愿意按照陆先生说的那样,去上他安排的课程吗?”
慕承熙这次没有回避,他也在努力试着表达自己:“我知道他说的是正确的,我也应该这么做,但是,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累很累,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会不断告诉我,没有用的。”
“它一直跟我说,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计乐于知道,慕承熙的自我归罪还有创伤后遗症,一直都很严重,正是这种状态一直影响着他,令他看起来死气沉沉,枯寂淡漠。
他斟酌着道:“那你想要拒绝陆先生的提议吗?”
慕承熙用很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计乐于,他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那个话题:“陆执衡有病。”
计乐于:???
慕承熙摆了摆手:“算了,我们不用说这个了。”
他转头看了一阵子窗外,意兴阑珊道:“你说,我看剧的时候,为什么就不会产生那种,我很没用,我不该这样的想法呢?”
“那个时候,我好像会忘掉一切。”
这个问题,计乐于倒是很会回答,他自己偶尔也会沉迷的嘛:“看剧的时候很少需要用脑,越短平快的剧情越不需要思考,当你放弃思考的时候,同时也关掉了自我攻击的开关,你的脑子已经被剧情填充了,只需要跟着主角的喜怒哀乐而动,甚至,一旦代入主角,主角的行动就是你的行动,主角能掌控什么等于你能掌控什么。”
“这是一种代偿,非常完美契合了你的需求,并且帮你节省了大量的精力。”
慕承熙点了点头,明白了,他低声道:“代价是变傻吧……”
计乐于笑了:“可以这么说。”
慕承熙:“好吧。”
他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慕承熙摸出了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视频APP的图标,怪不得最近几天感觉脑子更迟钝了:“唉。”
他还以为找到了逃避绝望的良药。
忍了好几天没有再看各种剧,慕承熙多画了几张画出来。
医生让他多晒太阳,刚好,初春的阳光很适合沐浴。
……
陆执衡在外面忙了几天,大中午回来的时候,找了一圈慕承熙。
最后还是在草地上找到的。
王管家打着个伞,站在慕承熙的旁边,苦口婆心:“早上下午的太阳好晒,现在日头正盛,咱就别画了吧。”
慕承熙有些为难,看了眼自己面前的画纸:“只剩一点点了。”
陆执衡过去一看,什么只剩一点点,这幅猫狗嬉戏图,分明还有一部分,根本没画完。
他冷冰冰瞅了王管家一眼,意思是:“谁让你们把桌子给他支这儿的?”
陆执衡一向很放心王管家,因为王管家简直拿慕承熙当孩子宠,照顾得很好、很用心,可是,宠太过了,就离谱了。
慕承熙想要画画,医生要让晒太阳。
王管家两手一拍,好么,这还不好办,他挥挥手就让人在草地边上,放了个厚重的大桌子。
笔墨纸砚更是恨不得亲手捧着。
慕承熙要什么给什么。
没要的也给。
结果就成现在这样了,人大中午的不知道冷热,非要站在太阳底下画画。
虽然是春天,可北方十一二点的太阳,照在皮肤上,也有了灼热的痛感。
陆执衡穿着深色的三件套,只站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热度全被他的黑西装吸来了,什么纯手工设计、高级防晒面料……和没有一样。
他一眼将王管家瞪得讪讪往后退去,然后自己接过伞,罩在慕承熙的头顶,看他还在画。
慕承熙运腕描绘,小声道:“王管家,伞往后一点。”
发现伞没动,他侧头看去,发现身边人换成了陆执衡,声音立刻变得有些高:“挡着我光了。”
陆执衡纳闷:“怎么对我就这么凶?”
慕承熙:“凶了吗?我没有。”
陆执衡:“别画了,该吃饭了。”
慕承熙:“我不。”
他白了陆执衡一眼,转过头,也不计较什么黑伞投了一片阴影在画上的事情了,继续细化着自己的线稿。
陆执衡:……
老实说有点心神荡漾,被凶了算什么,被漂亮凤眼瞪了,是他的福气。
慕承熙的眼睛一直都很漂亮,就算是整日困倦着,也自带一种矜贵的傲气,如今那种悲伤无神渐渐减少,重新呈现的样子,融合了清冷与高傲。
令陆执衡心尖酥麻,握着伞的手不自觉疯狂收紧。
他想了想,威胁道:“要么你走路,要么我抱你。”
“画又不会跑。”
慕承熙仍然拒绝:“画是不会跑,灵感会跑,手感会跑。”
他看向远处活泼开朗的几只小动物,淡声道:“我好不容易想好好画一回。”
陆执衡闻言再细看,果然,今天的画是有些不一样的。
从前慕承熙画猫狗,画纸上只有动物,没有其他,而且也很少画动起来的样子,都是让乖巧小猎犬,老老实实当模特的。
今天不同,他画的是,动物们最随性散漫的一刻。
画上很难得多出了一些生命力。
慕承熙:“我给它们也取名字了。”
陆执衡:“叫什么?”
慕承熙一边画一边说道:“边牧叫将军,灵缇叫青风,大橘就叫饱饱。”
陆执衡有些疑惑,表情变化虽小但有:“怎么风格差异如此大?”
当初的那两只可叫的是驺虞和墨玉君,后来云朵就很通俗了,换成大橘,竟然变成叠字了?
慕承熙在画画,不愿意多说话,于是转头看了眼王管家,示意他来解释。
王管家围观了他的起名全程,当然都懂得,他笑着道:“先生,是这样的。”
起名字本来就会试探问小猫小狗自己愿不愿意,慕承熙刚开始是想按照自己曾经的喜好去起,他那个时候,很多人起名都是这样的呀。
但是无奈,好多文绉绉的名字,人家并不想要呢。
后来只好按照性格重新起。
王管家说:“边牧很爱管着其他小动物,您看,它现在还不忘了赶来赶去,要大家都不乱跑,太太说,这要是搁古代,怎么也能做个队正、阵官什么的,只是不够威武霸气,干脆就叫将军好了。”
“灵缇嘛,倒是和小云朵一样,性格都比较慵懒,长得也有灵气,就叫青风,跑起来和风一样快。”
“最后的大橘……”
王管家哭笑不得,这大橘当初就是死赖着上门的。
不然原先太太虽然不研究猫狗品种,但也提过,说想要养名贵的猫,最后怎么养了这个呢?
它是小野猫生的小小野猫,有段时间常常跑过来蹭饭,后来赖在庄园不走了,王管家才做主,将它留了下来。
王管家说:“叫它别的名字,一概不理,太太说,那就叫饱饱,祝以后每顿饭都能吃得饱饱的,再也不挨饿。”
“它一听就答应了一声,我还没见过它叫的那么热情呢,饭都不吃了,跑过来让人摸它。”
慕承熙听着王管家说话,嘴角上扬了一些。
这些小动物,真的都很有灵气。
陆执衡看他开心,对王管家道:“那就给它再买些零食吧,它爱吃什么?罐头?”
说完之后,他在画上找了找大橘,又不可思议,往草地上看去。
陆执衡头一次有些犹豫,质疑自己的决定:“这还能吃?”
好大一坨。
衬得那个小黑脸跟未成年一样。
陆执衡:“它这么胖,没有问题吗?”
王管家忍不住笑:“这个真没有,都按时体检呢,只是爱吃,容易长胖。”
陆执衡又去看慕承熙的画:灵缇远远卧在一旁,目光看着打成一团的小动物;边牧仗着体型大,将小猎犬按倒在地上;小猎犬柔弱无骨,躺在边牧的脚边,它的爪子蜷在一起,整个就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委屈样;伯曼不屑于参与斗争,但仍然被大橘扒拉着,只因为它嘴里叼着个小鱼干;至于小奶牛猫嘛……
王管家暗暗评价道:“搅屎棍一样的。”
因为哪里有热闹它去哪里。
慕承熙抓住的那一个瞬间,小奶牛在踢狗,而下一秒,它就已经骑在猫身上了。
陆执衡现在望过去的时候,所有动物打架的对象,都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轮了,完全就是混战。
陆执衡不是很懂:“你现在还需要看着它们画吗?”
慕承熙不想理他,这要怎么解释?
虽然动物的动态,都在脑海里印着,但是如果不时不时看一眼它们活泼的样子,他很快,就会忘记怎么下笔。
他的惫懒,让他没有办法自然的去画任何东西。
只有汲取了一丝丝活力之后,才能坦然下笔,尽可能描摹出它们生机勃勃的可爱样子。
陆执衡没有得到回答,只能自己琢磨。
他琢磨了没多久,就决定先暂时不想,陪着慕承熙画完,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慕承熙画了多久的画,陆执衡就举了多久的伞。
等收拾完画具,慕承熙看向陆执衡,他有些许不好意思:“你累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跟在他的身侧,往主楼走:“这有什么?”
他看了眼慕承熙的脸色,判断着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然后问道:“我有一个提议,你想听吗?”
慕承熙转头:“什么提议?”
陆执衡都没说是哪方面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想听不想听?
陆执衡道:“我问了元静,说可以帮忙在家里布置一个……”
他想了想,应该怎么描述:“在家里设坛供奉。”
陆执衡说的供奉谁自然不用多说,慕承熙点了点头:“应该的。”
慕承熙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多少有点了解道家:“要为他做长生禄位吗?”
陆执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是他。”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将你想要供奉的人,也添加进来。”
慕承熙深深看向陆执衡,神情复杂,一时有些失语。
陆执衡半晌等不到他说话,立刻开始反思自己的表述有没有错漏,同时看向慕承熙,下意识先道:“你不要难过,我没有其他意思。”
慕承熙本来差点就要悲伤起来,看见陆执衡的表情,忍不住又悲又喜。
陆执衡真傻。
慕承熙垂下了眼睛,轻轻道:“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陆执衡说:“我问过了,元静说……”
“但使半分真心在,何愁太上法不灵。”
第56章
陆执衡本人并没有那么在乎“灵不灵”这件事,对于暂时无法验证效果的事情,他的评判方式只有“应不应该”。
但他多余问了元静有没有用,为的就是此时此刻。
能让慕承熙安心。
他对慕承熙讲述自己的安排和计划:“在庄园选一个房间专用来供奉,其他仪式包括给牌位开光之类的,都交给元静。你想要同时在道观也供奉吗?可以让道士早晚诵经祈福。”
他还告诉慕承熙:“家中的静室,会和你的房间一样,除了你本人,可以不许任何人进出。”
慕承熙眼眶发热,他飘荡的灵魂又一次被人稳稳接住,放在了手心。
尝试了张了好几次嘴,慕承熙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浑身都在颤抖,手指掐住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勉强稳住了身形。
再次看向陆执衡,他重重点了下头:“嗯。”
因为陆执衡这几句话,慕承熙午饭都吃得格外卖力了几分,他一向苍白的脸上,染着情绪激荡引起的红晕,看起来倒是显得明艳了许多。
王管家只是觉得他今日精神头很好,还在兀自感叹:“多晒太阳真有用啊。”
瞧瞧,晒得整个人都像融化了似的,以前是个冰山,现在像个小冰淇淋。
慕承熙不知道吃了好几本霸总小说的王管家,又在脑补什么,他老实吃完饭,熟练将碗推给王管家看:“吃完了。”
王管家立刻伸出大拇指,配上一脸与有荣焉的笑:“不愧是太太!”
现在的饭,已经又经过一次加量了,再这么吃下去,长肉长胖指日可待。
慕承熙冲王管家淡淡笑了笑,接着立刻就转过头,看向陆执衡,目光里带着无声的催促。
陆执衡的手又开始痒痒,现在的慕承熙看起来乖乖的,想摸摸头。
但是他知道,对慕承熙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本来打算在慕承熙同意之后,就让元静过来,现在既然慕承熙很着急,那么陆执衡也不再拖延,当即就打了个电话出去。
不多时,元静道长就一脸兴奋赶了过来。
他还是穿着一身道袍,不过这次,手里还拿着他的法器。
看到慕承熙,他的喜气洋洋收敛了起来,神色变得郑重了许多。
他先绕着慕承熙转了一圈,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片刻,老成持重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冷淡看他:“看出什么了?”
元静嘶了一声,往远站了站,摇头:“没看出来什么,但又好像看出来什么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羞耻:“我还年轻呢,只看出来一点点,也很正常。”
陆执衡:“有话直说。”
元静连忙说道:“有了这次比较,才看出来的,上次魂魄还不稳,怪不得要问我什么穿越重生的,是不是后遗症影响,犯癔症了?可得好好看医生吃药啊。”
屋子里一片静谧,没有声音。
陆执衡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其他人则云里雾里,只听出来这个人模狗样的道士,劝人正经看病吃药,没想尽办法来作法捞钱?挺稀奇的。
慕承熙摇了下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陆执衡,他想问:“这人真的靠谱吗?”
看起来非常非常像个半吊子。
陆执衡将杯子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响。
他打量着元静,半晌之后,收回了审视的目光,问道:“道长的意思是,现在魂魄稳了?”
元静抬手掐算了会儿,又转头瞧了慕承熙几眼,肯定道:“稳了!”
他的语气很坚毅,慕承熙闻言,下意识就信了。
慕承熙在想,魂魄稳了,代表他能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可是会不会,也代表着,他彻底成了这个时代的人,再回去的希望渺茫?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抽搐了一下,有种想要找元静问清楚的冲动,但最后一丝理智拦住了他——元静看出来了还好说,这根本没看出来的事情,又怎能帮忙解决?到时候等他掀开底牌,无非就是让世界上,平白多了一个,他无法掌控的知情人罢了。
慕承熙在权衡利弊,并且在想要怎么做,才有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神游天外,疏冷淡摸,已经无意关心陆执衡又和元静说了些什么,等到终于安慰好自己,要有耐心之后,他才轻轻眨了眨眼,看向元静。
元静和他带来的道童在准备仪式。
慕承熙怔怔看着,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相信,会有变数。
陆执衡结束了和元静的交谈,发觉慕承熙还在发呆,安安静静,这次不像从前,空洞得像个没有生机的瓷娃娃。
这次他有许多小动作,他会时不时眨眨眼,会不断揉捏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缓解焦虑。
陆执衡盯着他观察了许久,确认了,慕承熙确实在焦虑,并且比从前都要明显的多。
他点开慕承熙的心跳检测,发现果然,紊乱的令人惊讶。
明明一直坐着,但是心率最高有一百二十,比散步时还高。
陆执衡伸手,在慕承熙面前晃了晃,企图拉回他的注意力:“在想什么?”
慕承熙没有反应。
陆执衡又握住了他的手,稍稍用力,终于令慕承熙从自己的世界里走了出来。
他用控诉的眼睛看陆执衡,微微皱眉:“做什么?”
陆执衡松开手,看见白皙的手上被他捏出了一圈红痕,陆执衡大为疑惑:“我只是用了一点力气,想问问你在思考什么。”
慕承熙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发现,自己对疼痛的反应比以前要敏感一些,手被捏疼了。
但跟陆执衡计较这种事,显得自己多小气一样。
慕承熙想着他松开了就好,然后,在陆执衡关心的目光下,他说起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在想,大道五十,天衍四九,还有,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没有我能穿越过来,却不能穿越回去的道理,对吗?”
陆执衡闻弦歌而知雅意:“你在担心,回不去。”他顿了顿,应道,“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困境,不放弃就总会找到机会。”
慕承熙获得了支持,脊背都更挺直了一些,眼中的忧虑逐渐淡去。
发现陆执衡还在看自己,慕承熙本来不必理会他,但鬼使神差,又多嘴了一句:“我不得不回去,不回去的话,”他皱了皱眉,按住自己的心口,“这辈子也不会再好了。”
最绝望和最麻木的时期,他只靠着本能而活,但时至今日,他当然知道,要想真正好起来,就必须去面对自己最深刻的痛苦。
慕承熙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其实,就算回去了,这辈子也不会再好。”
除非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否则,就算他屠尽仇人,恨意消散,愧疚和悲伤也永远不会消失。
陆执衡没有针对这个评价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一是,不知道慕承熙的过往,二即便是知道,他八成也不会像慕承熙这样。
无法感同身受,说什么都是枉然。
他想了想,很严谨地表示:“你还没有回去,一切都是未知,也许另有奇遇,会让你有不一样的收获。”
“并且,我始终相信,事在人为,在结果未定之前,要不惜一切向着目标而行,你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什么。”
慕承熙若有所思,之后向陆执衡投去了带点羡慕的目光:“有时候,觉得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陆执衡:???
慕承熙转开头,轻轻道:“等我祭拜过我的亲人,也许能挑一两个故事,讲给你听。”
“我想知道,你会有什么想法,或者,易地而处,你又会怎么做。”
元静忙忙碌碌兢兢业业,终于按时过来交差,他道:“从此早晚上香,每日供清水瓜果,初一十五再上些贡品,香灰可以交来道观。”
“对了,你们供奉在道观的,我也会按时诵经,绝不会忘,放心。”
陆执衡颔首道谢,让王管家送人离开。
元静捧着支票,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有钱了!
他看向王管家,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上我师父的,不管他钻哪个山旮旯去了,我都给你们揪出来!”
王管家笑眯眯:“那就有劳道长了。”
元静一走,静室就只剩下了陆执衡和慕承熙两个人。
慕承熙盯着屋内那许许多多的牌位,心中思绪纷杂,难以言说。
他看向陆执衡,真心实意道谢:“多谢你,陆执衡。”
去哪再找陆执衡这样的人,在他说自己需要很多牌位之后,毫不迟疑,就让人寻来了一百多个,紫檀木、都提前让元静道长开过光。
而慕承熙,除了被逼无奈,向他坦诚过一次身份之后,从没有再对他讲过自己的任何事。
陆执衡真得有点傻。
听到慕承熙道谢,陆执衡摇了摇头,很是贴心道:“不必,都是我应该做的,你需要我出去吗?”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吐了口气,像卸下所有防备,他道:“不用了,想留下就留下吧。”
王管家派人送来了他要的笔墨,慕承熙关上了门,在陆执衡的眼皮子底下,拿起一个个牌位,眉目哀恸,又勉力维持平静。
他心中有许多人名一一滑过,怅惘悲伤怀念,他在心中悼念着,之后,再一丝不苟,将他们全写在牌位上。
慕承熙的手总是忍不住颤抖,为了不让墨汁四处沾染,他咬着唇,用疼痛来勉强自己稳住手,写完一个,他就得休息一会儿。
陆执衡一直眼睁睁看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这就叫心疼。
陆执衡很少有这种心尖上如针扎一样的感觉,他当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只知道,看着慕承熙皱眉,他就忍不住皱眉;看着慕承熙写好一个牌位,伸手想摸又不敢摸,他也会觉得呼吸不畅。
更何况,慕承熙是跪着写的。
陆执衡几次想要张嘴,让他坐下,或者多休息一阵,但又清楚知道,自己拦不住。
陆执衡将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尽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倒也能猜出大概缘由,只是未经之事,到底只是猜测。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后来反而是慕承熙,先开口说话,他道:“算了,本来想以后说给你听,但是好像,现在就不吐不快了。”
慕承熙的目光之中充满哀思,他将一个写好的牌位放去一边,看向陆执衡:“潦草一生,总结起来,也不过是生于盛宠,长于猜忌,死于构陷。”
陆执衡没有说话,只沉沉看向慕承熙。
慕承熙转回头,揉着自己发抖的手,接着道:“这种事,不管在哪个世界的历史上都有很多,对吧?”
他仓促地笑了一声,透着狼狈:“我出生的时候,父皇正英姿勃发,与母后少年夫妻,恩爱有加。再有,顺利登基之后,政通人和,父皇总被大臣夸明君仁主,我出生后,这种盛名更是遍传天下,父皇心喜,顺势就封我为太子。”
说起这些事,曾经的太子有多得意多骄傲,现在就有多心碎多卑微。
他还当真以为,皇家有真心在。
以为,他们会是例外。
“其实,太傅早说过,天家无父子,先君臣后家人,再多宠爱,也当不得真。”
“是我懦弱又无知。”
陆执衡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想要阻止:“不想回忆,就不要再说了。”
慕承熙摇了摇头:“之前不敢说起,现在,就当……”
逼自己面对吧。
计乐于也说过,伤口,要先清创。
慕承熙闭着眼,平复了下心情,他写下另一个名字,是他的太傅,太傅是个很厉害的人,本已经可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可惜,被他牵连了。
“我的太傅,是很有名的大儒。他自己历经两朝,名利皆有,再无所求。彼时儿孙孝顺,完全可以归隐田园,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太傅说过,他很喜欢那样的生活。”
慕承熙苍凉道:“所以我父皇一开始请他出山,他根本不愿意,屡次拒绝。是我,是我有点小才华,又心气高,见不得自己被人嫌弃,偏偏要装出柔顺恭敬的模样,去他面前卖弄,让他见猎心喜,愿意留下来教我。”
“太傅对我很尽心,然后,我牵连他被灭族……”
“他跟我说过,他最小的小孙子,快开蒙了。”
慕承熙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他扭过头,不愿让这些眼泪掉在牌位上。
陆执衡走到了他的身边,陪他一起跪下,身材高大的男子,跪下来的时候也像座山,他将慕承熙挡在自己的身边,陪他一起语无伦次,讲着往事。
慕承熙讲:“我小时候很好看,宫女偷偷叫我玉飞仙,听起来像个公主名,我母后不愿意,说她的儿子就该像外祖一样,勇猛果敢,所以她绞尽脑汁,说自己做过胎梦,她要叫我孟极,叫我小豹子。”
“但我没长成小豹子,我是很懦弱的人。”
“我被长长久久困在父慈子孝的幻觉里,我牢记他教过我的话,要孝悌,要友爱。”
“我一个人被留在父皇慈爱、兄友弟恭里,不知道他们早就已经通通变了。”
慕承熙的眼睛漫上血红:“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生来就是太子,我的地位稳固无比,我只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去仁爱百姓。”
“等我终于知道,只这样不够的时候,好像早就晚了。”
陆执衡将他揽进怀里,抱着他,在他耳边道:“你那时多大?”
慕承熙麻木地回忆,他当时多大?
他一共活了二十年,前十年在花团锦簇?
不,好像也不是,一直都是烈火烹油,只是他愚蠢罢了。
他低声回答陆执衡的问题:“十多岁吧。”
十多岁,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美好的时候,或者说,是他彻彻底底意识到,他所谓的美好世界,就只是别人心血来潮在陪他演戏一样的时候。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面孔。
弟弟们不是都很崇敬他,父皇不会一直偏袒他……
陆执衡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几岁,他说:“在我们这个世界,还是上初中的年纪。”
陆执衡自己在十几岁的时候,也已经在陆老爷子的安排下进入了公司。
但他比慕承熙幸运的一点是,陆老爷子从来吝啬于对他展示温情,所以他的世界没有什么先建立再崩塌的过程,他一直都在废墟里。
慕承熙不一样,慕承熙体会过最美好的亲情,然后又被权势一力毁掉。
慕承熙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呆呆躲在陆执衡的怀抱中,往事如炸裂的碎玻璃,每捡起一件,就要被划破一次。
他固执地接着回忆,于是又想到了一件事:“我父皇很喜欢说,我是他最爱的人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理应继承他的一切。我弟弟出生之时……不是母后生的弟弟,是妃嫔生的。他的妃子生下了他的孩子,然后他第一时间跑来了我们的宫殿。”
“他的眼里没有对新生儿的喜爱,只有一丝不好意思,和向我表达感情的急切。父皇一向感情丰沛,说话很肉麻,他说了很多,除了又说很爱我,还说,没有人能代替我,所有人都只是我的附庸,我的弟弟们将来封个王爵,远远打发去封地就好这样的话。”
“当然,后来他的妃嫔再生子时,他就不这么说了。”
“可我怎么忘了这些呢?我只记得他第一次找我了,只记得他说过弟弟不会代替我……”
“我忘了,他也就说过这么一次而已。”
陆执衡轻拍着他的后背:“人心易变,你只是太纯善,又太信任他。”
慕承熙愣愣笑了下,他这次半晌没有再说话,从陆执衡的怀里挣扎着爬出来,浑浑噩噩道:“等会儿,我写完,再告诉你其他的。”
“看,这个是我表哥。”
“我表哥对我很好,他一向喜欢用蛮力,不好读书。其实认真读未必不会,他只是不愿意。因为他读兵法很认真,他说,想要做将军。”
“但是他又说,最好我登基之后,国家安定,永无战事。他当不了将军无所谓,还可以去四处剿除匪患。”
“他很护着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允许任何人说我坏话。”
“有个弟弟,我都忘记是谁了。”慕承熙使劲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被陆执衡握住了手。
他道:“是个很陌生的皇弟,年纪并不大,现在想来,是被人当刀使了。糊里糊涂就敢冒犯我,当着父皇的面污蔑我。父皇还没有反应的时候,是表哥先打了过去,他将那人揍得满地乱滚,狼狈不堪。”
“这是大不敬的行为,哪怕是为了维护我,也很不体面。大臣们嘴里整日念叨礼不可废,见到此情此景,恨不得人人都扑过去,借表哥咬下外祖一块肉来。”
慕承熙似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威严地不再包容自己外祖家的父皇、愣头青一样,瞪着眼睛不愿意认错的少年表哥,还有,那个时候还没有醒悟的自己。
他皱了皱眉:“我错了,我那个时候就错了。”
陆执衡问:“怎么了?”
慕承熙看向他,眼中有着痛悔:“我当时竟那般虚伪蠢笨,还帮着那个皇弟说话,请父皇饶恕他。”
他笑了一下:“我以为自己在展示仁德,我以为这样可以换表哥不被罚。”
“可是我没注意到,我伤了表哥护我的拳拳之心,也高估了,父皇对我的偏袒爱护。”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应该彻底放下过去,开始为自己筹谋。
但他仍然用着陈旧的观念,期待着一切都如想象中一样,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
“原来那么早就有迹象了,只是我都忽略了。”
陆执衡见他情绪起伏过大,说这么多固然算是一种发泄,但又好像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悔恨。
他摸出手机,想要给计乐于发消息,这种情况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得调阅很多案例,才能找到合适的安抚办法。
问题就在于这里,即使找到了应对方法,但陆执衡却会怀疑,能不能有用。
在慕承熙的问题上,再小心也不为过。
可计乐于不知道在做什么,没有及时回复他的消息。
陆执衡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先将慕承熙抱进怀里,裹得密不透风,然后,他想了想,说:“我会尽快帮你找到回去的方法,到时候,把他们都杀了。”
第57章
陆执衡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慕承熙的身上,人为制造出了一个封闭小密室。
有点窒息,鼻尖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其实很古怪。
但更多的,是安心,慕承熙在这样安全的环境里,有些昏昏欲睡。
脑袋里绷着的弦放松了再放松,整个人都陷入进了一片虚无。
那个地方空空荡荡,四周弥漫着雾气,左右看不到边际,上下没有阻隔。
意识就在这里悠悠荡荡、忽上忽下,晃悠地快要彻底丧失。
慕承熙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他放松状态下,很想对陆执衡说的话:“不愧……是你。”
说完之后,他的身体向陆执衡的怀里栽倒,委顿了下去,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了,像往常一样,平稳有力的臂膀支撑住了他,将他稳稳接住。
再后来,慕承熙的脑神经一直突突跳着,他的耳边持续响着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吵的他不能安眠。
他皱着眉,挥了挥手,想要将这烦人的心跳声挥开,可不仅没有起作用,周围还更嘈杂起来。
王管家:“老天保佑,好像要醒了,手指动了好几下。”
一群医生呼啦啦涌上来,将王管家挤去了最后排:“我看看,我看看。”
“让我先检查一下!”
“测一下体温。”
王管家:……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了一眼原本冷着脸坐在床边,现在给医生让开了位置,但表情仍然冷肃得吓人的男人。
先生就是用这么一张脸,在太太昏睡的几天内,把医生都恐吓了个遍。
要不这些医生,也不能这么急躁。
就是动静也太大了,不知道会不会吵到太太。
王管家找了个不干扰人的位置站好,看着医生终于有条不紊检查起来,一连串的血氧心率测完,还有体温也确认恢复正常,他听到医生说:“是快醒了。”
随着这一句话落地,王管家的心也安了,他深呼吸了一下,紧张的心情一放松,就开始有空胡思乱想起来。
其实真的很想知道,那天在静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视角看来,简直非常惊悚。
这两个主人家一天天神神叨叨,比他还迷信,没事干三天两头找道士,又莫名其妙说要在庄园供奉祖先——老宅不是有祠堂么?
供就供吧,静室刚布置好,人就在里边呆了一下午,也不知道做了什么。
反正门一打开,他只看见先生脸色不好,僵硬地抱着太太,罕见得慌神,而太太明显晕了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医生刚开始过来,诊断说,是情绪性晕厥。
极度的悲伤或者情绪起伏,刺激迷走神经,导致心率和血压下降,但这种晕眩一般是很短暂的,平躺休息几分钟,很快就会恢复意识。
王管家刚放心了一些,紧接着就发现,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医生前脚还没踏出房门,太太后脚就已经发起烧来,先是浑身发抖,蜷成一团,脸色苍白,继而潮红发烫,脸颊摸起来灼人的厉害。
到这个时候,医生还是镇定的,说身体虚耗,伤神过度,烧起来也很正常。
直到又是注射又是喂药,各种降温手段都用尽了之后,人还是发着高热,烧到嘴里一直唔唔哝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下子才全部乱了套。
太太只负责昏迷,先生只负责守在一边散发冷气。
这冷气要是能用来降体温,王管家也不用皱眉皱出川字纹。
王管家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干了什么,把人刺激成这个样子?
可惜,一个他不敢问,一个还昏迷着,问不着。
王管家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来回踱步,各种猜测,偶尔想是不是先生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把人气晕过去了?
但看了眼陆执衡那紧绷的神情,王管家默默叹息,如果真是先生气的,他现在就不会只单单对着别人散发冷气了。
他还会惩罚他自己。
王管家在心里继续猜测,还能是什么原因,把他冰雪聪明钟灵毓秀,随着状态变好,逐渐更加乖巧可爱好相处的太太,给伤成了这样。
百思不得其解,反而被病床上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王管家慢了陆执衡一步,站在了病床旁边。
医生跟陆执衡汇报病情:“陆先生,目前体温回落,各项指标都有好转,太太应该很快就能清醒,接下来,我们会更关注,反复高烧,以及有可能的心肌损伤。”
看到陆执衡皱眉,他连忙道:“太太心率一直不正常,应激之下很容易心肌缺血,严重的话会诱发心肌梗死,这次就……”他知道慕承熙有心理疾病,但不知道具体病情,也不确定这次病得厉害,是不是陆执衡刺激的,所以,讲话难免遮遮掩掩,不敢说得太直白。
“像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最好不要再出现。”医生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叮嘱了一句。
陆执衡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胆怯,看起来表情很奇怪,但他没有心情去分析医生的想法。
“嗯。”
陆执衡答应一声,表示自己记住了,然后他越过检查完毕的医生,坐回了慕承熙的身边,伸出手,盖住了慕承熙冰凉的手背。
躺了这么几天,之前慕承熙辛辛苦苦吃的营养餐,全部白吃了。
王管家刚感慨过,马上就能长胖,原本也确实圆润了一些的脸,如今又凹陷下去了。
瘦巴巴的手背上针孔密集,血管突出,一片青紫。
陆执衡看着看着,心头又涌起钝痛。
他一只手暖着慕承熙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极其珍惜,落在了慕承熙的侧脸上。
陆执衡看着瘦到他一只手掌就能完全盖住的小脸,酝酿着要说些什么,能让慕承熙不在昏睡之中,也仍然拧着眉头。
半晌之后,他说:“我不会骗你,会让你达成所愿。”
“计乐于说,最重要的就是陪伴你。”
陆执衡将慕承熙的头发往一边拨了拨,擦去他额头因高热而沁出的汗珠,郑重道:“我本来就会一直陪伴你,不管是去哪里,做什么。”
他注意到,本来静默无息的慕承熙,眼皮突然挣扎着动了起来。
像要从什么囹圄之中,破笼而出。
为了睁开眼睛,他连嘴唇都用起了力气,淡色的唇抿得死紧,放置在身侧的一双手,也一下一下,试图蜷紧。
陆执衡连忙抓紧了他的手,避免着针头乱动,嘴里安抚道:“不要急。”
话音刚落,就对上了一双清寂的眼:“醒了?”
很久没有听到回应,那双眼眨啊眨,缓慢地合上又张开,间隔很不固定,让人预测不到,下一秒还会不会再睁开。
陆执衡刚要去叫医生,再来查看一下的时候,眼睛的主人弯起了唇:“陆执衡。”
他的声音很慢很虚:“我醒了。”
眼里的清寂一点点褪去,换上了隐约的依赖,这让他看起来多了许多温良,而不再是从前单纯的厌倦与冷漠。
陆执衡怔了一下,冲着慕承熙笑了:“嗯,你醒了。”
王管家:hello?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
他挠了挠头,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但没用,长了脑子也融入不了这两个人的世界。
他选择,非常破坏气氛的冲了过去:“太太啊……”
“下次可不能再这么吓我了,一把年纪了,谁经得住这样吓啊。”
王管家一边絮絮叨叨,一边举起棉签:“我来帮您……”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棉签就被陆执衡拿走了,他看了王管家一眼:“去准备点饭菜。”
王管家:“我给太太喂点水。”
陆执衡:!
他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冷酷的眼神,看着试图再看两眼慕承熙的王管家。
王管家泄了气:“好吧。”
还以为最近关系好了点,可以放肆一下呢。
他走远了些,语气正经:“那我去让人做饭,先生,先拿棉签沾水,润润唇,再给太太喂点水,用这个勺子。”
陆执衡:“我知道。”
不然还能用什么?
王管家:“哦,对不起。”
忘了你一天天守在这里,根本就没走,以前喂水也是你来的,都不让人代劳,给你道歉,开心了吧。
他跟慕承熙告别:“太太啊,要好好的啊。”
慕承熙弯起眼睛冲他笑:“我现在没事了,辛苦你了。”
王管家看着那瘦削的脸,和和煦的笑,吸了下鼻子,火速转过身,抹了把眼睛:“那我去忙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不开玩笑,真得扛不住。
虽然只是员工,但他又没自己的孩子,每天的乐趣就是精心养太太,看着他一点点胖起来,倒也别有一种成就感。
结果,嘎嘣一下,他的成就,就突然躺在了病床上,人事不知。
他总猜测慕承熙到底受了什么罪才变成这样,猜不出来,只能心疼地看着慕承熙面容枯槁,一天比一天瘦。
走出病房,转身关门的一瞬间。
王管家看到,病床被陆执衡调整了一下,慕承熙变成了靠坐,他的眼睛仍然笑着,信任地任由陆执衡动作。
而陆执衡虽然不怎么说话,却时刻关注着慕承熙的状态。
两个人之间,果然有结界啊。
看起来竟然非常和谐。
王管家双手合十,闭了闭眼:“挺好挺好,就这样吧。”
他拍拍手,将刚才的种种愁绪都拍去了一边,什么担心什么凄惨的,通通都滚蛋。
王管家觉得,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没有什么事,值得过分担忧。
他哼着歌,给营养师打电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上班!”
……
喝过水之后,慕承熙的嘴唇有了水色,看起来总算没有那么苍白病态。
他的意识随着时间,恢复的越来越清晰。
而他最最关心的,是:“那些牌位……”
陆执衡宛如有那个皮肤饥渴一样,上一秒放下喂水的勺子和水杯,下一秒就握住了慕承熙的手。
等将人捏在自己的掌心里,他才说道:“不清楚长幼尊卑,所以我没有擅自行动,等你病好,再重新择吉日吧。”
慕承熙点了点头:“好。”
陆执衡一直凝视着他,眼神专注,他从前不是很会闲聊的人,最近倒是长进很多,知道自己找话题。
看了慕承熙一会儿之后,他说:“那群猫狗很想你。”
慕承熙的眼睫颤了颤,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不多的牵挂:“它们还好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你生病了,我不让它们见你,然后,”他给慕承熙看视频,“它们整天蹲在你的房间外。”
小猎犬是最粘人的,它和奶牛猫一样,很亲慕承熙,自己可以跑出去玩,但长时间不见,就着急的不行。
本来乖乖巧巧的小狗,蹲在楼梯口,嗷的全家不得安宁。
路过的佣人都一脸痛苦,捂着耳朵跑。
其他猫狗也都差不多,整日在慕承熙的房门口溜达,等着急了,就去疯狂挠一通门,发现挠不开,就楼上楼下开始跑酷,到处找。
慕承熙看了一会儿监控,心软了:“要不我现在就回去吧?”
陆执衡摇头:“回去了你也不能见它们,你的身体太虚弱,它们太闹腾,医生也不会同意你们接触。”
慕承熙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灵魂质疑:“所以你给我看它们干嘛?”
看他好不容易醒了,为了表示祝贺,特意来添点堵?
本来陆执衡不说的话,他可能还没有精力想到小猫小狗。
然后,陆执衡主动告诉他这些,勾起了他的想念和担忧,让他很想立刻回家。
最后,再告诉他,无论如何他都见不到?
慕承熙本来神情还挺轻松,现在变得气呼呼,他鼓了鼓腮帮子,磨着牙。
越想越气。
陆执衡一愣,有些讷讷,他要怎么解释?
慕承熙是陆执衡的世界里,最难应对的人,他总是需要费尽心思。
他的悲伤会让陆执衡郁闷,而他生气,更是让陆执衡的心情变得复杂很多倍。
既觉得可爱,又有些心虚。
陆执衡无法一一说出自己的感受,他顺从着本能——身体靠近着慕承熙,语言上,则前所未有的话多起来。
陆执衡:“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好起来。”
陆执衡还是那样,语气没有太大波动,讲什么话,都简单得像陈述事实,没有矫饰。
他说:“猫狗在等你,王管家在等你,计乐于等你,我也在等。”
“我们都一样,希望你快点醒来。”
其实还有很多人,在等待慕承熙苏醒的消息,只是动机都很驳杂,陆执衡觉得必要必要全都说出来。
他挑选慕承熙熟悉的人说:“你昏睡高烧的消息没有外传,但也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总打听你醒了没有。”
比如楚明舫,陆见星,还有那个小胖墩。
慕承熙看着陆执衡认真的眉眼,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慕承熙攒着力气,很久之后,他才又轻声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很混乱,一开始是没有任何逻辑的。
慕承熙只看到许多人来来去去,匆匆从他的身边路过,有些人会停下来跟他说一两句话,更多的人会凶狠地瞪他一眼,然后飞速离开。
或许还有人在咒骂他,表情不一样。
但这咒骂声和笑着说话的声音,他全都听不到。
他在人群里跋涉了许久,才看到了一座城池,城上写着三个字。
慕承熙此刻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字,但他清楚记得,他想要进城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有一个看不清相貌的人,将他从排队的队伍里拉了出来,笑着道:“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了,鬼知道我找了多久。”
慕承熙正诧异自己怎么又能听到声音了,就听见那人说:“先回去吧,等时候到了,会如愿的。”
慕承熙想问问,时候到了,是指什么时候,梦就忽然变了。
这次完全换了个环境,很多人脸逐渐清晰,他看到了自己的亲人。
想到这里,慕承熙的心中还是酸楚痛苦,但他的手被陆执衡抓的很紧,他想用力按住自己的心脏,来掩盖那股痛意,都不行。
如果是从前,他要将手抽回去的。
但是他看了一眼陆执衡,忍住了,他说:“我梦到我母后了,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衣裙,一直在笑。她说,她很开心,她的孩子还活着。”
“陆执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慕承熙喃喃道:“我觉得是真的。”
他又想到:“计乐于跟我讲过,弗洛伊德说梦是潜意识的表现,是潜在愿望的达成,梦里梦到的一切,其实是自我最想要实现的事情。”
“也就是说,是我希望我母后这么说,来减少我的负罪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慕承熙会更加讨厌自己,他会觉得自己卑劣,竟然在梦里给自己洗脱罪名,又一次妄想借着母后的愿望,来给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这次的梦不同于从前,很像真的见到了母后。
这种感觉很微妙,详细比较的话,就是,梦有好几种,一种醒了就忘记;一种记了一半,稀里糊涂,全无逻辑;一种则是清醒梦,在梦里就知道自己是做梦,并且一定程度上,能够控制梦的走向,能明显感觉到先是你有了某个想法,然后梦境才这么呈现。
慕承熙梦的不同之处在于:“我没有想任何事,看到母后的时候,忘记了一切,还没来得及想任何东西。”
他控制不了那个梦,开始和结束都像是自然而然的命运。
在他的母后说完那句话之后,他便缓缓醒过来了。
陆执衡思索了片刻,客观评价:“这不重要。”
慕承熙嗯了一声,注意力开始分散,他又被陆执衡的话吸引了心神,不再反反复复自我折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陆执衡只说道:“你只要知道,你放弃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活不下去了,你对抗不了情感和病症,但你活下去的理由有无数个。”
慕承熙呆呆看着陆执衡,听他给自己分析:“第一,很多人都不希望你离开,我不知道你母后会怎么想怎么说,但我如果出现在你的梦里,也一定会说,希望你健健康康,好好活下去。第二,你大仇未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陆执衡还补充道:“你自己说,你怀疑梦里,潜意识在给自己找活下去的借口。但是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的潜意识更喜欢,帮你找不活着的借口。”
慕承熙被惊吓到了,他没有想到,陆执衡会这么说。
而陆执衡认为很有道理:“你总是想要将任何事情,都解读向不利的那方面,如果做梦真是潜意识的实现,那你更可能梦到的是,你的母后说不希望你活下去。”
陆执衡时不时就要做点小动作,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拿慕承熙怎么办。所以他总要一会儿摸摸他的脸,一会儿摸摸他的手。
皮肤的接触,会让他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是一种灵魂都得到滋养的舒适感。
所以他明知道很不礼貌,也总是趁虚而入,抓住一切可以相贴的机会。
慕承熙出着神,思考着陆执衡所说的话。
然后又听到陆执衡说:“比起这个,梦的前半段也很值得关注。”
慕承熙:“为什么?”
陆执衡道:“你说有个人告诉你,时间到了就会如愿,这不是最好的消息吗?”
慕承熙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是啊,这也许不是梦,是我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有回去的可能。”
陆执衡点了点头:“还要再喝点水吗?”
慕承熙哪有什么心思喝水,他早被陆执衡带歪了,满心满眼都是:“我会回去的。”
他的身体充满着希望带来的力气,整个人再不是从前的萎靡和厌倦,反而看起来精神头十足。
开始安排自己的未来:“先把牌位安置好,我要开始学习知识,要吸取你们的先进经验,然后,我还要多做善事,积攒功德。”
陆执衡:“功德?”
慕承熙重重点了点头:“我觉得会很有用,是一种刻在脑海里的感受,让我一定要记得这么做。”
陆执衡怀疑他的梦境里,还有其他东西,只是慕承熙忘记了。
但是他没有细究,只是打量着慕承熙神采奕奕的脸,轻轻吐了口气。
好像有什么沉重的枷锁也从他的身上移去了一样,他再次感觉到了,那种叫做开心的情绪。
慕承熙恨不得现在就立刻下床开始行动,但他一抬手:“我怎么浑身都疼。”
陆执衡:“高烧后遗症。”
第58章
虽然慕承熙不想再喝水,但陆执衡认为他应该喝。
病中本来就需要多补水,何况他还说了很多话。
陆执衡一边说话,一边顺势就将水递到了慕承熙的面前。
他做什么事,都有种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气势在,让慕承熙不知不觉就按照他的意思,又润了润嗓子。
陆执衡听起来倒像在和高烧生气一样,不满它令慕承熙难受,语气很冷硬:“医生说,你醒了会不舒服,是高烧的问题,你很疼吗?”
慕承熙心头微动,抿着唇打量了陆执衡很久。
陆执衡的表情还是那么单一,但眼睛里有后悔还有自责,这些情绪出现的有些违和,实在与陆执衡以往的非人表现不太匹配,他自己对这些心情大概也很陌生,显得笨兮兮的。
“其实还好,只比平时疼一点而已。”慕承熙想了想,解释道。
他经常不舒服,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医生说过,这些都是躯体化症状。
现在只是在这个基础之上,更多了几分不适罢了。
而陆执衡闻言,气息更加混乱起来,没有将慕承熙照顾好,这个认知令他坐立难安。
他这些天呆在病房,照顾慕承熙的事情都亲力亲为,行动上已经很干脆利落,半点不拙手笨脚。
但情绪上,却很刺挠。
像豌豆公主好好躺在床上,总觉硌人,可掀不开床褥,也始终不知道,哪里会有豌豆一样。
陆执衡很不舒服,可惜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描述词,来给自己的心情归类。
慕承熙醒来之前,他的大脑运行,一直卡在“分析”这里。
慕承熙醒过来,他才抛开了这些分析,优先选择面前的问题。
此时他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立刻说道:“我让医生给你开止痛药。”
他准备去按呼叫铃,被慕承熙拦住了。
慕承熙的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没有针头的手,拉住了陆执衡:“不用吃药。”
谁喜欢吃药啊,很苦。
他想了想:“你跟我说话吧,转移注意力。”
陆执衡又坐了回去,观察了一会儿慕承熙的脸色,潮红的脸颊、清亮的眼神,让慕承熙看起来精神的不是一点半点。
陆执衡问:“你很亢奋。”
“这不太正常。”
慕承熙:……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很正常,非要说的话,确实是浑身上下都充满力气。
仔细想想,之前,时间、空间,在他的眼里都是凝滞的,他的思考也总是迟缓且断断续续,好像被困在一片雾里,还有东西抓着他的腿,让他不得自由。
但是今天不同。
他从醒来之后就笑了很多次了,到现在为止,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身体有些痛但不用吃药,会好转的;陆执衡还是奇怪,但突然觉得,看起来很顺眼;更好的事情是,他发现,一切都很有希望。
慕承熙开始好奇很多事情,他没有理陆执衡果断说他不正常的话。
陆执衡才不正常,平时也没见过他这么苦大仇深,看起来委委屈屈。
慕承熙躺在病床上,薄得像片纸。
但他今天的开心,让他多了些促狭:“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看起来,生病的人好像是你一样。”
陆执衡不是很放心,已经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37.2摄氏度,不高也不低,他甚至抽空还给医生们都发了消息,重点询问计乐于,这非常非常精神的样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听到慕承熙的问话,他下意识又开始前台运行那些分析。
“感觉有点奇怪,但是应该不影响什么。”陆执衡最终这么说道。
慕承熙又笑了下,他说:“你和我……”
顿了一下,他在心里决定,此刻开始,不会再叫那个人父皇了。
“之前我还误会过,以为你和皇帝是一种人。”
陆执衡不做评判,也没有疑惑,他只是为了多和慕承熙聊聊天,于是追问:“哪种?”
慕承熙回答:“位高权重、刚愎自用。”还有,“生杀予夺,乾纲独断。”
这样说,听起来还挺厉害,起码给慕权的人听到,说不定会觉得很霸气。
慕承熙不太喜欢。
所以他皱了皱眉,又说:“实则很令人厌憎,掌控欲强,又自以为是,合该孤独终老。不对,应该也让他体会一下失去权力,被人厌弃,任人宰割的感觉。”
陆执衡沉默不语,没想好,要怎么将自己和慕承熙口中的皇帝切割。
幸好慕承熙很快又说:“不过,后来我发现不一样。”
陆执衡松开了握成拳的手,不动声色松了口气,语气都轻松了一些:“是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嗯,你比他笨。”
陆执衡又把拳头握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忐忑,但他知道,他在意慕承熙的评价。
陆执衡试图转移话题:“不聊以前的事情了吧?医生不让你再受刺激。”
慕承熙眨巴了下眼睛,脑袋里一窝一窝地冒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根本来不及,单为其中某一件而伤心。
他的思维现在十分活跃,嘴巴赶不上想要说话的速度。
摇了摇头,他立刻说道:“不会。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在说你笨,是他比你,多了很多圆滑。他更擅长表达,无论真假,他一直对外的表现都是,情感细腻丰富,重情重义。”
陆执衡对所谓的情感丰沛的皇帝,毫无兴趣。
他坦然在慕承熙面前承认:“我认为,我不需要太多情绪。”
能解决问题就好。
慕承熙冲他弯起眼睛笑:“反正你这样和他就一点也不像,你不以喜好来处理事情,事实比情绪更重要,对吧?”
陆执衡平静道:“以前是的。”
“嗯?”慕承熙惊讶了一瞬。
陆执衡说:“在你的事情上,我会受情绪影响。”
“比如前几天,明知道医生没有错漏,在认真医治,但我还是会不满,或许,是迁怒。”
猝不及防,好像又被表白了一下。
慕承熙一噎,转开了眼睛,盯着雪白的墙壁发呆。
他不说话,陆执衡便也不说话。
医生交代了,会每三小时来测一次体温,确认慕承熙没有再发烧。
而陆执衡,固执的,决定半个小时会帮他测一次。
等又测了一次体温,王管家带着豪华营养餐来了医院。
饭菜都很清淡,品类却五花八门。
不确定慕承熙目前的胃口,为了防止他吃不下去,所以做了很多,这样哪怕每样尝一口,也能吃饱。
慕承熙边吃饭,边叹了口气,他还没有想很多,目前的状况,他思考不了感情这种问题。
只能说些其他的事情,将刚才的话题轻轻揭过。
看陆执衡偶尔会打开随身的电脑,敲敲打打半晌,慕承熙放下碗筷后,问他:“你不回去上班没关系吗?”
陆执衡:“有关系。开年很忙,很多事情需要跟进,能远程处理的我会处理,其他交给钱杨他们。”
慕承熙若有所思,想到自己看的那些剧里的打工人:“钱杨不会抱怨吗?”
陆执衡:“为什么要抱怨?他有股权,这也是他的事业。”
慕承熙不懂现代人,也不再纠结:“好吧。”
陆执衡:“等你病好了,跟我去上班。”
“我吗?”慕承熙动了动手指,他的计划是自己学习知识。
这个世界有完整的一套人类教育体系,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大学,简直是国家做好的普适性教学规划,很方便他快速了解现代。
他打算从小学开始学起,挑拣自己不懂的课程,结合脑中记忆,快速学习,然后再选定方向,深入研究。
陆执衡突然说让他去上班?
“去做什么,我的学习怎么办呢?”慕承熙问他。
陆执衡只皱了一下眉,就松开了:“这个很简单,我可以教你,而且,网上有课程,在哪里都能看。”
慕承熙:“为什么要我去?”
陆执衡看着他,思考该不该告诉他,计乐于回复,说他可能是情绪反弹、药物影响。
这种乐观积极,格外振奋的状态,也许不会很持久。
陆执衡想要带他走出庄园,去有限度地接触更多人,不要再回到从前的状态。
他想到了一个理由:“公司里新鲜事很多,也能看到很多科技产品,你不想去看看吗?”
楚明舫的建议在陆执衡的脑子里一闪一闪,展示着存在感,所以他又说:“我们去吃瓜。”
慕承熙:“什么瓜?”
他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我知道了,你们把凑热闹,看是非长短,叫做吃瓜。”
慕承熙皱了皱眉:“这并非君子所为,君子当不闻人非,不视人短,不言人过。”
陆执衡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觉得他像极了风中飘零、坚韧高洁的小白花。
在古代,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储君。
小古板。
陆执衡的眼中有笑意,他说:“事情就发生在那里,既不由我主导,也不受我影响,甚至我也不会传播,只是看一眼而已。何况,在没有看到热闹之前,这个热闹到底是不是‘人短’,也很难说,对吧。”
“可是……”
还没可是出来,陆执衡又说:“如果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那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要怎么明,怎么练?”
慕承熙被这狡辩惊呆了,他想了一会儿,竟不知道怎么反驳:“你真会讲道理。”
每到这种时候,就牙尖嘴利起来。
就说了,陆执衡总能达成所愿。
陆执衡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被子,像哄小孩睡觉一样:“就这么说定了,好好休息,不要用脑过度。”
慕承熙气闷地闭上眼,在黑暗之中,浑浑噩噩睡过去之前,跟陆执衡说:“我要先在庄园呆几天。”
要把陆执衡赶去上班,自己只和猫猫狗狗在一起。
……
慕承熙不说,陆执衡也会让他在庄园休养几天。
病了这么一次,再踏进庄园,迎面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
远远地,一群猫狗嗅到了味道,向着他奔跑而来。
一个紧跟着一个,冲在最前边的是长腿小狗。
王管家瞳孔地震,英勇拦在了慕承熙的面前,将灵缇挡了下来:“祖宗,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热情。”
灵缇停下步子,从王管家怀里跑出去,靠近了慕承熙,歪着脑袋,用灵性的眼睛,看向慕承熙。
王管家还在碎碎念:“看看,看看,这身板,扛得住你一扑吗?”
灵缇闻言睨了他一眼,优雅地走远了些,嫌弃之意,溢于肢体动作。
紧跟着的是边牧,这也是个横冲直撞的性子,狗还没到跟前呢,汪汪声就传来了,吐着条舌头,吭哧吭哧。
王管家照例也拦了下,还被凶了:“呜~嗷。”
这一声不同于清亮的汪汪叫,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威胁的声音。
当然,王管家假意扬了扬手:“撞到人,你就完蛋了。”
聪明狗又识时务地怂了,溜到慕承熙背后,露出一只眼睛,悄摸观察形势。
慕承熙感慨:“好热闹啊。”
突然就鸡飞狗跳了起来。
跑得慢的几只相继到场,一个个恨不得都挤到慕承熙身上去。
力气最小的小猎犬被挤得嘤嘤嘤,差点哭出来,靠着慕承熙的盛宠,才获得了一席之地,小狗骄傲扬了扬下巴,傲视群雄。
慕承熙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消停些。”
等会儿别又被按在地上摩擦。
王管家笑意盈盈,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想起来,第一次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这群小动物也是一样的热闹活泼。
但人不是。
那时候的慕承熙,孤伶伶独自走回主楼,简直就是个空壳子。
元静道长的话细想很有道理,也许现在,是魂魄全都回来了吧。
王管家决定,从此摒除杂念,专心信道,因为人要专一,选个亲眼见证过的,好好拜拜。
他抹了抹眼睛,一脸欣慰,咔咔拍了两张,又发进了小群里,并搬出好久没说的霸总语录:“太太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楚明舫:“王管家,你现在是个成熟的管家了。”
计乐于:“看起来状态真好。”
钱杨:“太太,好。”
王管家:“??”
钱杨:“真没空吹彩虹屁了,忙到觉得自己是哪吒。”
王管家:“什么哪吒?”
钱杨:“我一天天倒腾这么快,随叫随到,脚上一定有风火轮。”
“不说了,抽空看了一眼,太太状态好了很多啊,真好,老板能回来上班了!”
王管家:“……”
偷偷看了一眼跟在慕承熙身后的陆执衡,王管家没有在群里多说什么,他在心里多说了:“默哀。”
希望钱杨在公司里看到太太的时候,不要太惊喜。
王管家懂事地将照片也发了陆执衡一份,然后收起手机,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含笑看着他们。
慕承熙将小动物们挨个摸了一遍,摸谁谁躺地上打滚,个个都娇软无骨。
三只猫更是浑身没骨头一样,尾巴缠着慕承熙的手,喵呜个不停,好像在对他说话。
慕承熙:“以后每天都来看你们,如果再离开的话,我会提前告别的。”
过了那阵子亢奋期,他的情绪回落到了一个比较稳定的区间。
会感受到轻微的喜悦,也依然会下意识有些消极。
始终没有完全沉浸在此时此刻的团聚里,反而因为联想起未来的分离而悲伤。
但他控制住了,他淡淡笑了一下,抛开了这个念头,转而专心跟每只小动物说话。
大橘现在好像更胖了:“什么也不耽误你吃饭,真好。”
小奶牛还是那么活泼:“你变稳重了。”
伯曼认真舔毛:“更漂亮了。”
小猎犬凑了过来,慕承熙揉揉它的脑袋:“你最乖最可爱。”
看向灵缇,慕承熙招了招手:“还是这么威风。”
他又转头去看边牧。
边牧是唯一一个,愿意理陆执衡的。
但它是执着地,想将陆执衡从慕承熙的身边赶走,所用手段不限于头顶、身子撞、压低声音威胁。
然而陆执衡一蹲下身,准备摸它,它又夹起尾巴呜呜往慕承熙后边躲。
慕承熙看向陆执衡:“你做了什么,它这么不喜欢你?”
环视了一圈,好家伙:“它们都不待见你啊?”
之前有段时间,陆执衡总跟慕承熙呆在一起,所以这些动物也习惯了他的气味,明明偶尔也会亲近他来着,现在么,全都躲去了一边,看都不看他。
陆执衡低声道:“不知道。”
其实隐约有猜测,大概是,警告过几次,让它们不要往慕承熙身上扑……
被记仇了。
慕承熙无语,那没办法,听说动物自己会感受气场,它们会主动靠近喜欢的气场。
陆执衡,一看就不是能讨动物喜欢的样子。
陆执衡不以为意,他不着痕迹,轻而易举,占据了小猎犬原本的位置,站在离慕承熙最近的地方:“回去休息?”
慕承熙点了点头:“总觉得浑身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得去洗漱一下。
被挤开的小猎犬:???
茫然可怜又无助,到底发生了什么呀?怎么自己突然就离主人几米远了?
屁颠颠追上来的小猎犬,听不懂人类全部的语言,但是能听懂语气。
高个子那个,主人的跟屁虫,说话很温柔。
而主人,声音也没有以前那么沉郁了,听起来多了令狗狗安心的感觉。
小猎犬停在原地,看了会儿主人的背影,然后一掉头,重回小伙伴堆里,立刻和人家打成一团。
不对,是别的小动物打成一团。
它被打成一团。
还好是玩闹,不疼。
……
慕承熙洗完澡后,毫不意外,发现陆执衡并没有走。
他正在看手机。
以慕承熙对陆执衡的长久观察,他并不是爱看电子产品的人,或许是为了保护眼睛,总之很自律,一般都买实体书看。
慕承熙现在会有好奇心,他问道:“你在看什么?”
陆执衡将手机界面给他看:“一本,从古诗了解历史的书。”
慕承熙的眸子中闪过疑惑:“你涉猎这么广泛?看这个做什么?”
陆执衡难得有些窘迫,他沉声道:“增加些文学涵养,培养古典气质。”
见慕承熙不说话,狭长的眸子里笑意满满,好像在笑他幼稚?或者别的什么。
陆执衡将手机放去了一边,狡猾地打算揭过这茬,他拎起吹风机:“我来帮你吹头发。”
慕承熙想了想,他胳膊疼,有人代劳,何乐不为。
坐在小沙发上,他才说:“你为什么不看书,要在手机看?”
陆执衡:“出去取书,就进不来了。”
慕承熙:……
再次无语。
一点都不装了是吧?
陆执衡明显没有上一次老实,吹个头发,不仅挤着坐在他的旁边,连手上的动作都多了很多。
骨节分明的大手穿梭在他的头发之间,隐隐约约摩挲着他的头皮,令慕承熙觉得仿佛有电流滑过,既舒服又怪异。
他时不时就要晃动一下脑袋,想要拒绝陆执衡帮忙吹头发。
但陆执衡一只手,随随便便就将他按在自己的身上:“不要动。”
慕承熙只好忍耐着头上的痒意,开始晕晕乎乎,胡思乱想,思考未来。
他不知道的是,陆执衡同样也在忍耐。
只是忍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被慕承熙知道了,一定会将陆执衡赶出房间,宁愿从此再不见面。
总之两个人都恍恍惚惚,一边忍耐着,一边使劲想,有什么话题可以聊。
陆执衡压着声音开口:“需要我给你请老师么?”
“我后来想了想,你也可以找几个家庭教师,到时候在庄园,面对面教学,到公司,就上视频课程。”
“但是最好还是都听我讲,我只有语文之类,学得不好,其他都很不错。”
“曾经也是学霸。”
慕承熙受不了了,点开了自己的手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陆执衡的声音,宛如从万里之外的云中飘来,落在耳朵之中,只剩下了磁性的嗓音,和撩人的痒。
慕承熙点开了视频软件。
随机找了个剧看。
“男子中药,浑身发烫,看着怀中娇软的女人,他再也忍不住了。”
啊啊啊!
这是什么?
没有耳机,于是两个人一起听着——
“我好热,帮帮我。”
“是你先招惹我的。”
当然,还要一起看着——
男女主以极快的速度,亲吻在了一起。
啊啊啊!
慕承熙扬手,条件反射,将手机扔了出去。
这是他没有涉足过的领域,之前看的都是家长里短、重生复仇,哪有这么直白且刺激。
礼义廉耻轮流攻击他,再加上身后人的存在感。
慕承熙的身体,僵直得像块小木板。
第59章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四周一片寂静。
就连吹风机的细微声响,都在慕承熙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消失了。
他还在僵着,不敢动,混乱一片的脑海在飞速转动,要怎么假装若无其事?
良久之后,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听到了来自陆执衡的笑声,低沉的笑与他的心跳共振,倒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慕承熙觉得,自己快要冒烟了。
不等他说些什么,陆执衡率先开口:“你在害羞吗?”
慕承熙还没想好,怎么表现得无事发生,闻言一下子应激起来:“害羞什么?我我我,我才不会害羞。”
他甚至有些磕巴,纯粹是被刺激的。
不习惯在别人面前露怯是一方面,也有些自己还没察觉到的心思——陆执衡的存在,确实碍事,容易让他乱了方寸。
他顶着白里透红的脸,努力撑着气场,严肃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陆执衡垂头,撩开他被吹乱的头发,看向他宛如三月桃花的容颜,怦然心动。
很努力稳定心神,才不至于当场发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得出来,慕承熙的三分羞怯、三分紧张、剩下的都是慌乱,他一个古代人,猝不及防目睹这样的大场面,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思维。
陆执衡不敢再瞧慕承熙的脸,他本就心猿意马,更不能再说什么调笑的话,继续招惹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将目光转向遥远的地面,那里有个光荣躺尸的手机。
陆执衡冷静道:“你扔了手机。”
“也许它已经被砸坏了。”
慕承熙也跟着看了过去,可怜的小手机,唉,他没想到自己能扔那么远。
莫名还多了点砸手机的歉疚,他讷讷道:“我就是没害羞,食色性也,夫妻敦伦是常理。就,就是,你们这里的人怎么这样!”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索性开始攻击道:“床笫之私,也要拍出来,给别人看?分明是你们太不知羞。”
他说着说着就紧紧皱起眉来,三观受到了强烈冲击。
不细想不知道,仔细一想就惊吓。
好,好开放啊。
慕承熙情不自禁战栗了一下,浑身上下宛如蚂蚁爬,他不自觉联想到,这不就等于,他们的戏班子,在台上不再唱什么发乎情止乎礼,才子佳人一见面,再也不是什么,含羞带怯、人面桃花,翩翩君子,欲语还休。
而是——
第一折戏:二人初见觅空屋,颠鸾倒凤不知归?
他又抖了一下。
慕承熙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仿佛这样做能安慰到自己。
陆执衡还没有说话,他就绞尽脑汁,自己开解自己道:“我是真的没有害羞,就是冷不丁看到,没防备而已。我也明白,你们是新世界,很多事都不一样。嗯,是正常的,但礼,礼,真真是,过于礼崩乐坏了些……”
他小声抱怨道:“怪不得你是个登徒子,原来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是浮浪之辈。”
陆执衡瞧着他实在可怜,左右脑互搏,一会儿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一会儿又实在接受不了。
慕承熙说着说着,就用手缠起了自己的头发,柔顺的发丝在他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将他的手指,也勒出了一圈圈红痕。
再不打断他,恐怕他就要将自己绕晕了。
陆执衡伸手,强势介入,将他的头发解开,轻柔拨至身后,大手拢了拢,露出了慕承熙的耳朵。
小巧到十分精致的白瓷一样的耳朵,此时热的烫手。
陆执衡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喉咙有些干涩,在电光火石之间,他跟着自己的本能,改变了主意。
他本来想,换个话题,让慕承熙慢慢了解这个世界,不要再纠结什么礼不礼的。
但是他说出口的是:“小古板,觉得我是登徒子,怎么从来不推开我?”
两个人本来各自侧坐,离得极近,吹头发的时候,要不是还需要那么一点空间,慕承熙差不多就要被他完全揽进怀里。
此时一前一后,他更靠近一些,慕承熙的后背就挨着了他的胸膛。
炙热的体温令慕承熙神色微变,他以极快的速度,由羞转恼,侧头狠狠瞪了一眼陆执衡,还敢说这个?
他没有拒绝过吗?
慕承熙没有说话,打算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动了动身体,想要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离陆执衡要多远有多远。
他的手在沙发上撑了一下,就要坐起身来。
下一秒,果然!
陆执衡拽住了他的手腕,微一用力,就将他扯了回去。
作为一个常年健身的成年男人,陆执衡的力气,当然要比他这个,三天两头感冒发烧进医院的人大得多。
分明也没有刻意用力,慕承熙仍然被拽的一个趔趄,往后倒去,脑袋似乎是晕乎了几秒,等再清醒,人已经坐在了陆执衡的腿上。
他被陆执衡的胳膊,牢牢锁在怀中,试着挣扎了一下,换来的是收紧的双臂,和几不可察的叹息。
陆执衡的道歉总是来得很快:“对不起,我知道了,都是我的原因。”
但这声音哪里像是真的抱歉,他甚至在笑。
像八百年没见过老婆一样的笑,看起来令人觉得碍眼!
慕承熙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放开我。”
这挠痒痒一样的力气,陆执衡只是撇了一眼:“不放。”
陆执衡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如果你真的很排斥,我不会这么做的。”
慕承熙没好气道:“你怎么分辨是不是真的排斥?难道我推开你的动作不真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我看过很多书籍,如果真得讨厌一个人,我是说,完全克制不住的讨厌。那身体语言,会与你现在完全不同。”
慕承熙等着他还能说出些什么鬼话。
陆执衡的眼神深邃了很多,他看着慕承熙,轻声说:“比如,此时的情景。真讨厌,你的身体就会完全缩成一团,尽量减少和我的任何部位的接触,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从这里飘走。”
“但是,你瞧瞧你。”
慕承熙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
陆执衡说:“你的肢体很放松,你主动往后,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让我来支撑着你,拿我当沙发呢?嗯?”
慕承熙:……
他默默将自己缩了起来,争取不和陆执衡有任何身体接触。
可惜他无法将自己腾空,所以还是能感觉到,坐在别人腿上,和沙发上那明显的不同感觉。
慕承熙嘴硬道:“因为,因为这又不是我的身体,我才不管。”
他自暴自弃,觉得很有道理:“我一定就是这么想的,你和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夫夫,你们再亲密,也和我没关系!而且我总归是会离开的,等我走了,这个身体就更和我没关系了。”
说着说着,他察觉到,这些话未免有些过分,听在陆执衡耳里,不知道会不会觉得伤心。
所以他生硬地停了下来,推了推陆执衡的肩膀:“你放开我,我要去休息了,没空跟你讨论这个无聊的事情。”
陆执衡仍然在看着他,没错过慕承熙的心软时刻,他漂亮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柔软的怜悯之色。
与慕承熙所想的不同,他说的话固然有让人伤心的可能,但如果这个人指的是陆执衡,那这个可能就会无限低。
陆执衡从不会单纯只看一个人的言语。
何况,他也还不知道伤心是什么鬼东西,他顶多会有一秒的不舒服,然后很快,他就会选择做些什么,来让自己变得舒服。
所以,陆执衡抓住了慕承熙话里话外的漏洞,他笑了下:“是吗?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可以做更亲密的事情了,对吗?”
在慕承熙拒绝之前,他慢悠悠道:“反正和你没关系。”
慕承熙盯着陆执衡的脸,他就不该心软,对陆执衡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又让陆执衡将了一军。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进退两难。
眼睁睁看着陆执衡的脸越靠越近,慕承熙下意识回想起来刚刚看见的视频……
陆执衡竟然敢对他做那种事?!
他火速伸出一只手,捂住了陆执衡的脸,可惜他的手很小,挡不住这个臭不要脸的全脸,省得自己看了心塞。
慕承熙使劲将陆执衡的脸往外推,同时左右环顾,寻找着“武器”。
武器是没有的,沙发靠枕勉强可用。
他用另一只手奋力去抽,打算将靠枕从陆执衡的身后抽出。
靠枕被陆执衡压得死死的,枉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抽出哪怕一丢丢。
慕承熙气急,拍了一把陆执衡,等人家放水,才得以拿出靠枕。
这一番动作,给他累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对比陆执衡的悠哉悠哉,简直令人不忍细看。
慕承熙将偌大的靠枕抱在怀里,拦在了自己和陆执衡中间,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他闷闷的声音,从靠枕后传来:“我已经很纵容你了。”
陆执衡的眼眸专注,盯着躲在靠枕后的慕承熙,看着他的发顶,声音温和:“嗯,我知道。”
又等了一会儿,慕承熙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不是会受别人摆布的人,反正我说什么,也不能阻止你。”
陆执衡摇了摇头,不太赞同这句话:“我可以受你摆布,只不过,除了这一件事罢了。”
慕承熙鼓了鼓腮帮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当没听到这句话。
他说:“不要苛求更多,先就这样相处,等我达成所愿,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总归我知你心意,虽不认同,却从不轻视。”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但所含意义,分外重要。
陆执衡扯开了他们之间的抱枕,就像他永远会无视外物阻挡一样。
他腾出一只手,抬起了慕承熙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道:“好。”
这是不会再多嘴,非要追问一个答案、不断确认慕承熙心意的意思。
他承诺道:“我说的话永远算数,只要你信任我,愿意带我同行。”
慕承熙嗯了声,声音里带着困惑:“搞不懂你,为什么就要喜欢我呢?”
陆执衡在外人面前,想笑也想不出来,在慕承熙的面前,不想笑也能笑得好看,他英俊的脸上,是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温柔笑意。
他说:“我说一万次,你也还是会这么问?”
“也许,等你发现自己也喜欢我的时候,就不会问了吧。”
慕承熙认真思考了很久,没有人再说话的静谧之中,他逐渐感觉到了熟悉的困倦。
半醒半睡之间,慕承熙道:“你总是这么多道理。”
陆执衡看他快睡着了,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慕承熙,将人哄睡着之后,抱起放在了床上。
看着慕承熙安静的睡颜,他给自己做了个复盘,最终确定道:“多看心理学书籍是有用的。”
“起码关于肢体语言的方面,我说对了。”
他关上灯,静悄悄的,离开了慕承熙的房间。
翌日。
慕承熙在晨光之中苏醒,他迷茫地坐起身,思考了很久,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环视一圈,慕承熙松了一大口气。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给自己压惊。
还好还好。
真怕陆执衡那个臭流氓,顺势就留在了他的房间,这要真留下来了,以后就赶也赶不走了。
陆执衡就是个,总爱一意孤行的混账。
慕承熙静静坐着,等自己重新习惯了一切,头不再闷得发晕,不好用的身体也逐渐活跃起来,之后,他才开始打理自己,挑选衣服、梳理头发。
从楼梯上走下去的时候,他只随意一瞥,就看见了陆执衡所在位置。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陆执衡也抬起头看向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之中相触,遥遥一望。
慕承熙率先移开目光,眨了眨眼,专心下楼梯。
陆执衡站起身来,放下了手中原本的资料,朝着慕承熙走来。
他站在楼梯口,等着慕承熙下来。
慕承熙:“你好像我的随侍公公。”
陆执衡不介意他的潜台词,他从心,完全没有故意调戏的意思:“我更想当你的随侍老公。”
慕承熙哼了一声:“老公,在我们那里,就是公公的意思。”
陆执衡不懂,但他不需要知道慕承熙是不是故意这么说:“入乡随俗。”
慕承熙说不过他,只好绕开他,大踏步往餐桌旁边走。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满嘴跑火车……
陆执衡一点也不像从前冷酷的模样。
没看到王管家都一脸不忍直视吗?
王管家确实觉得不忍直视,他怀疑有人整容,冒充先生。
王管家心里严肃地编着豪门大戏——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先婚后爱!
是太太的舔狗,眼睁睁看着太太嫁入豪门,从此萧郎是路人,他心有不甘,他恨他怨!
所以,经过漫长的,整整两年时间,终于让他找到了机会。
整容成先生的样子,收买钱杨,顺利替代,并且找准时机,混进了庄园。
否则,怎么解释,他都不处理工作,全交给钱杨做?自己就整天跟在太太屁股后边,殷勤的不得了。
连自己给太太拉椅子的活都要抢?
肯定是因为他没有先生那样的商业才能,只会给太太当舔狗。
等等,怎么餐具也要抢着摆?
王管家神色越来越凝重,他偷偷看着陆执衡,决定,是时候试探一下了。
王管家:“先生,老宅那边想送几个佣人过来,说是帮忙修整花园。”
陆执衡抽空看了王管家一眼,波澜不惊的茶色眼睛里,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你问我?”
连声音都是一样的冷,大约10度,总之不是正常人的身体温度。
王管家:“我立刻拒绝。”
确认了,还是那个人。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站去了一边。
看着慕承熙小口吃饭的侧脸——太太好乖。
吃两口饭就看两眼慕承熙的先生——噫~就这么不错眼地盯着~
王管家逐渐忘记刚刚编的戏,开始磕起眼前的CP。
懂事的先生和太太就应该是这样的!
还不等他出手撮合,已经快好成一个人!
慕承熙:“王管家?”
王管家立刻上前,笑道:“太太有事吗?”
慕承熙微微点了点头:“我们今天要出去一趟,你跟着去吗?”
按理来说,王管家的主要工作范围是庄园内,他不负责随同出行,但是慕承熙习惯了他的陪同,如果王管家愿意,可以一起。
他解释道:“我觉得身体好了很多,去外面走走看看,不想整天闷在庄园里。”
除了去医院,去老宅,慕承熙对这个世界的全部了解,都来源于记忆以及电视剧。
王管家想了想,他的很多事情都只要安排好就行,不一定非要盯着。
不过,在点头的前一瞬,他一个激灵,想起了另一件事,看向陆执衡:“我,去吗?”
他本人愿意是一回事,当了电灯泡,那算谁的锅?
陆执衡这回倒没有那么冷了,他颔首表示,想跟着就跟着。
王管家于是欢天喜地:“好好好,我也去,不过,太太打算去哪里?还有,今天不和计医生面谈吗?”
慕承熙:“谈呢,回来再说,我不会在外面呆很久,只是去了解一些东西。”
王管家立刻准备去安排车子,等什么都打理好,他才过来,告诉慕承熙,可以出行。
慕承熙和陆执衡走在一起,他的身体纤瘦,显得陆执衡更加高大健壮起来,简直养眼。
陆执衡的手始终虚虚拦在慕承熙身后,仿佛随时等着接一把,会晕倒的慕承熙一样。
很欣慰,慕承熙还没有虚弱到那种地步。
车上,陆执衡见慕承熙看着车顶的图像,纳闷问道:“这是什么?”
慕承熙:“墨玉君和小驺虞。”
陆执衡点了点头,突发奇想:“等回头,我也把你放在我的车顶。”
慕承熙莫名其妙:“你有病吗?”
那样子能好看?
陆执衡:“想随时随地看见你。”
慕承熙脸一热:“反正我不要。”
陆执衡:“那你跟我一起出门,这样子就不用做图像了。”
慕承熙叹气:“你很烦,先闭嘴吧。”
陆执衡倒确实闭嘴了,他打开了电脑,发着消息,不知道在做什么,总之看起来很争分夺秒的样子。
慕承熙嘟囔:“就说要是忙的话,王管家陪我就好了。”
陆执衡头也不抬,手上仍然敲敲打打,但却没忘记回答:“那当然不可以,我要自己来。”
慕承熙今天的任务,是了解金钱。
陆执衡今天的任务,是让慕承熙了解到自己有多少钱。
一行人停车在一个大商场外,黑衣保镖打开门,跟陆执衡汇报:“按您的意思,没有清场,但是安全方面已经做好安排,保证不会有意外。”
陆执衡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先下车,然后再扶着慕承熙,从车中出来。
照他的意思,一方面他自己在媒体上露过面,出门总是会引起很多关注,为了麻烦,要么不出,要么就会选非大众的场所。
另一方面,慕承熙虽然知名度偏低,但却身体不好。
所以陆执衡不想带他来人很多的地方。
可惜,人太少,出门又有什么意义,叫人送东西上门不就好了么。
他宁愿费点事,让慕承熙切实接触这个世界,才最重要。
慕承熙难得有些紧张,潜意识让他靠近了陆执衡,身体紧绷,挨着陆执衡站着,陆执衡动一下,他动一下。
陆执衡本来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见状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
慕承熙摇了摇头,脸色泛白,他为难地盯着光滑的地面,有些纠结:“就是,紧张。”
关在庄园里很久,常见的人不超过二十。
乍一出门,他有种难言的恐惧和紧张。
深吸口气,慕承熙甩开了那些担忧:“没事,走吧。”
陆执衡抓紧机会,伸出手去:“我牵着你走,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慕承熙看了他的手半晌,轻轻地,将自己还在不停颤抖的手抬起,小心翼翼放了上去。
陆执衡笑了一下:“带你从一楼逛起。”
之前的手机没有脆弱到阵亡,但陆执衡还是给他换了个更新款的,此时这个手机里躺着巨额转账。
陆执衡说:“你可以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慕承熙:“我只是想亲眼看着这里有什么,别人都做什么,物价几何,没打算买东西。”
陆执衡没有多说什么,牵着他,稳稳往前走去:“那先看看吧,等有你喜欢的东西再说。”
慕承熙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纠缠,他只做了几分钟的心理建设。
便开始打量起周围。
第60章
工作日出行,但商场里的人并不会因此就少很多。
不仅有有钱有闲的人闲逛消遣,也有大量街溜子就是爱转悠。
陆执衡的保镖们隐入人群,不说跟消失在大海里一样,起码也跟消失在小溪里一样了。
他们身边最终只剩王管家和一个保镖队长跟着。
慕承熙安安静静站在三个人的半包围圈中,脸大半都藏在小猫造型的口罩之后。
没有血色的脸颊无人能见,一双高度防备、厌倦又茫然的漂亮凤眼,却十分清晰。
他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紧紧捏着陆执衡的手,用力程度令陆执衡侧目。
陆执衡同样戴着口罩,虽然是没有任何新意的黑色正经版。
他轻柔安抚的声音,在慕承熙的耳边响起:“别怕,我们很安全,带保镖是为了防止意外,但你需要知道,发生意外的可能性非常低。”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其实不是害怕,除了对陌生事物的紧张之外,更多的是对复杂环境的厌恶、对充满人类的世界的排斥。
驳杂的气味,嘈杂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群——所有人都好像有一个目的地,而他,站在这里,忘记了要做什么。
他是个局外人。
有那么一瞬间,慕承熙后悔自己为什么突发奇想,一定要坚持出门了。
明明陆执衡让他在家里休息,是他不知道怎么的,兴致勃勃,认为自己可以。
他还让陆执衡挑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慕承熙情不自禁,转头看向进来的大门处,那里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厚重玻璃门,推开可以逃回家……
陆执衡见他眼神空茫游移,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将他从神游之中唤醒,。
看向慕承熙流露着疲倦和退缩的眼睛,他没有再说什么别怕,而是指了个店铺:“我们去那里看看。”
慕承熙慢吞吞,挪不动脚,在外人看来,简直就像是要被陆执衡拖着走。
好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
爱看热闹的街溜子迅速到位,假装走在一旁,实则用余光,十分不经意地关注着两人。
这两个人穿着貌似很普通的休闲款衣服,但本人就和这衣服一样,把脸捂住了她也知道,极品!超贵的!
她乐颠颠吃瓜,看着高个男人逐渐就差把长发小美人抱进怀里哄。
脑海中迅速划过许多古早文名。
#误惹君心,偏执大佬夜夜强宠#
不知不觉,她竟然尾随着人家,进了生活家居店。
虽然离得较远,但隐约也能听见两个人压低了的说话声音。
“你喜欢这个吗?”
“是什么?”
“嗯……女性,化妆品?眉笔,十块钱一根。”
“哦,那你看我喜欢吗?”
“我不知道,你盯着看了很久。”
“只是想看看是什么而已。”
……
“这个要不要买?”
“不要。”
“是玩偶,计乐于说你可以拥有这些东西,过渡性客体,可以帮你降低焦虑,安抚神经。”
“丑。”
“那这个?”
……
街溜子听得一直想笑,天啦噜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个一本正经,看似在哄人实际上句句踩雷;另一个清清冷冷,看似烦不胜烦,问题是烦成这样了却还有问必答?
好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世界美好,温柔包容。
她不由自主越靠越近,忘记自己在看什么,只想听听那两个人又说了什么。
“哎呦,不好意思。”她不小心撞到了人,一抬头,发现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冲她点了点头:“没事,您小心些。”
她道了歉,这才发现,自己被不动声色,隔离在了那两个人之外,她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掏出手机:“我绝对是遇到大佬出街了!”
“而且是大佬陪老婆下凡逛街,看得我都想谈恋爱了。”
对方回消息很快:“你去逛街了?有钱吗就逛?”
扫兴极了,怎么这样,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哼,九块九的眉笔我有什么买不起的。能不能看看重点?”
对方:“嘿嘿,看到了,细说。”
她将自己的观察发给了对方,没想到数分钟之后,对方发来了一个大大的表情包:“上个球球的班.JPG”
“我要告到中央.JPG”
“早知道我也跟着你去逛街了,姐们你知道你跟踪的是谁吗?”
一连串的热搜图片:“自己看。”
她点开图片,才发现,原来有人早就偷拍了这对小情侣。
一开始的tag是霸道老攻和他的长发小娇妻,因为两个人分外贵气的外型,分分钟被转发。
别说人戴着口罩,网友对男人那一向是只要不河童,就能吹起来的,戴着口罩那就是“氛围感的神。”谁管口罩下什么样子呢?
更何况,这对还真就是氛围感的神。
一个忧郁清冷的眉眼搭配纤弱身形,长发飘飘有古典气质,小猫口罩增加反差萌。
一个身材高大眉眼深邃,轮廓分明,一身冷峻不怒自威,但行动间又处处小心,呵护着身边的小美人。
路过不多看两眼,会觉得亏了的程度。
而本来就因为这种莫名契合的氛围,被转发的热热闹闹的照片,经过有心人比对,点出了陆执衡的身份,就更加传的热火朝天。
街溜子:“我天,你说我能不能,能不能……”
“拦住陆总,当场求职?!”
对方:“boss直聘啊?为你的事业心点赞,我支持你,去吧。”
她还真蠢蠢欲动,可惜鬼鬼祟祟四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只能遗憾宣布:“为了和你聊天,已经丢失目标。”
……
慕承熙被陆执衡牵着走,忍过最开始那强烈的厌恶和排斥感,他压下去了心头的烦躁和倦怠。
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但他确实在认真看着四周。
顾客、营业员、商场清洁工。
货物、装饰品、收银台。
他都一一看过,记在心里。
对他来说,神奇的东西有很多,他渐渐地被吸引注意力,倒真的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难受了。
眼神第不知道第几次,追着清洁工那小车跑的时候,被陆执衡发现了。
陆执衡看了眼那种车,回头问王管家:“庄园里有这个吗?”
王管家想了想:“还真有。”
不然光靠人打扫不得累死。
陆执衡重新看向慕承熙,眼神里满是笑意:“你要不要回家,自己开着玩?”
慕承熙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像有些惊讶,也有点意动,但还是拒绝:“这是工具,怎能用来玩耍,何况,玩物丧志。”
现代玩物丧志的意思已经拓展成了,沉溺各种游戏等东西,容易耽误工作、学习、实现人生目标。
而在慕承熙的观念当中,玩物丧志,当真就指的是,丧失治国之志。
他迅速转开了眼睛,扫视身边,将周围的一切印刻在记忆里,然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对陆执衡说:“想回去了。”
他走累了,尽管他们至今还没能上二楼。
心也有点累,因为亲眼看见的一切都堪称光怪陆离。
慕承熙知道自己到了极限,他决定暂停。
陆执衡当然随他,不过,并没有着急带他回庄园,既然难得出来一次,想让他去见见不一样的人和事。
陆执衡告诉他:“我们等会儿去一个朋友的菜馆子,那里可以休息。”
在慕承熙拒绝之前,他说:“今天试着换个新鲜口味?给营养师放一天假。”
慕承熙想了想:“能让我躺着吗?”
陆执衡:“能。”
“好吧。”
果然可以休息,环境非常清幽,大隐隐于市。
慕承熙迷迷糊糊跟着陆执衡的脚步,走进了房间,他能听到有人在打招呼,但无力抬头去看,只听到陆执衡的声音:“等会儿再说。”
陆执衡将慕承熙带到包间里的休息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不像是香水,是很自然的气息。
慕承熙的眼皮耷拉着,他不想抬眼,摸索到了一张小榻,顺势就躺了上去。
陆执衡低沉的笑声传来,似是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可爱,声音宠溺:“王管家看着你,睡半小时,然后起来吃饭。”
慕承熙恹恹道:“嗯。”
陆执衡又说:“偶遇朋友,我去见一下。”
慕承熙小幅度摆了摆手,示意,快出去吧。
陆执衡便不再打扰他,脚步轻轻,离开了房间。
他进入了另一个包间,里边坐着三五个人,其中还有楚明舫。
楚明舫咋咋呼呼,正拿着手机,给周围的人看,嘴里还阴阳怪气,学着陆执衡的语调:“我讨厌失控~”
“啧啧,咱也不知道这是咋双标的,在老婆面前,到底要干出点啥事,才叫失控啊?都上热搜了,算不算?”
其他人,看一眼陆执衡,看一眼楚明舫。
“上个热搜而已,这叫什么失控?”
“多大点事,而且还包的严实,不承认是自己,那就跟没上一样。”
楚明舫一向不嫌事大,满脑子都是热闹,哪听得出来人家在提醒他。
他两眼放光刷着手机,头都不抬:“之前除了专访谈话类节目,或者公开重要项目,他什么时候这么爱露面了?现在倒好,还挑个普通商场,逛吃去了。”
“这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股价波动难以预料,按他的性格,会严格控制自己露面频率的好吧。”
陆执衡从容落座主位,淡淡道:“你很了解我。”
楚明舫:“你谁啊,我了解你干嘛?”
话音刚落,突然觉得不对,他猛一抬头,差点破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其他人忍笑:“让你别老蛐蛐人了吧。”
楚明舫厚脸皮:“当没听过吧?我也没说坏话。”
陆执衡只瞥了他一眼,无意计较这些小事:“可以,注意分寸。”
楚明舫立刻点头:“放心,我绝不会无中生有乱说话。”
也许发现陆执衡心情还不错,他舔着脸,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是要公开结婚对象了吗?”
不然怎么放任别人猜测?热搜这么久,陆氏不可能反应迟钝成这样。
其他人全部都竖起耳朵开始聆听,没办法,同样非常好奇。
陆执衡的婚姻状态是需要公开披露的,但是结婚对象这个人的身份,只在小范围传播,没有更多信息。
商圈的夫妻关系实在很微妙,一旦公示太多,后续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关系的任何微小变化,都会有可能放大,进而影响到公司。
所以许多人即便结婚,夫妻二人也不会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更不会进行私密互动。
陆执衡今天一反常态,这样子属实令人惊讶,且好奇心爆棚。
楚明舫看着热搜,感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认出你来的。”
陆执衡同样不知道,他收到公关消息的时候也觉得,网友真是厉害,通过体型对比、眉眼对比,就能将一个普通的逛街人和他联系在一起。
正常人难道不都会固定思维,认为他不可能出现在商场吗?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既然被拍到了,肯定会公开。”
楚明舫:“你就不担心,他会造成什么不利影响吗?”
陆执衡正要回答,就听到了手机铃声响起,他冲楚明舫颔首:“等会儿再说。”
然后起身,去接电话。
电话是陆老爷子打来的,老头子好不容易抓住了陆执衡的错处,电话里的语气非常颐指气使:“谁让你带他出去的?”
与之相对的,是陆执衡毫无波澜的声音:“我带我老婆出门,需要别人允许?”
陆老爷子一噎:“你怎么这么说话?”
听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你老婆,跟变了个人一样,从前不是都对慕承熙叫慕先生的吗?别以为他不知道。
陆老爷子暴躁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陆执衡冷冷反问:“那爷爷指的是什么?”
陆老爷子冷哼一声,气性非常大:“他有精神病,你把他带出去就算了,还让人拍到,等人家知道他有病,影响公司股价怎么办?”
陆执衡眉压眼,包厢里的人远远看着他,只猜测他一定生气了,表情看起来有点吓人。
实际上,陆执衡确实不悦:“爷爷,有空多读书,我说过这不是精神病。”
陆老爷子何尝不知道这点,他只是想找理由打压陆执衡罢了,被陆执衡这么说,他也察觉陆执衡在生气,当即转了口风:“我知道不是,但我知道有什么用?你难道不懂,如果他的病例被人发现,会引起多少猜测吗?如果外人觉得,这种病是你造成的,你百口莫辩!”
陆执衡眼神里有些轻蔑,语气笃定:“他的病例不会泄露。”
“只要,某些人不要乱伸手。”
陆老爷子假装生气的表演,还没正式开始,就似乎已经宣告结束。
陆执衡打断了他的所有施法:“我知道叔叔们在做什么,平时不想干涉,但是爷爷,不要随意牵扯其他人比较好,您觉得呢?”
“如果您认为,他们这样做可以,那我会默认,我也可以这么做。”
“陆家没有几个人是经得起细究的。”
陆老爷子瞬间想起,其他几个儿子孙子,有人有私生子,有人三天两头闹离婚……
他尴尬地转移话题:“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公开,真和小熙做真夫夫。”
陆执衡:“是啊,有何不可?人不是您闹着要我娶回家的吗?”
话题又被聊死了,陆老爷子几次想直接挂掉电话。
他早就发现了,随着陆执衡年纪的增长,他们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没办法沟通。
陆执衡轻描淡写,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您自己上网看吧,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我带他出门,不仅没有任何负面影响,甚至给自己安了个宠妻人设。”
“您应该知道,这个人设多好用。”
陆老爷子一句话不说,按掉了电话。
陆执衡神情难辨喜怒,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手机界面,接着利落锁屏,重新回到了饭桌上。
楚明舫小心翼翼冒了头:“陆总,生气了?”
陆执衡慢条斯理饮茶:“不会。”
楚明舫哦了一声,敏锐的察言观色能力,让他下意识选择了安全话题:“小嫂子呢?最近状态好了吧?”
陆执衡果然神情舒展,看起来春风化雨:“嗯。”
楚明舫:“就,嗯?”
陆执衡想了想,解释:“他已经愿意主动出门了,今天就是他想出来,虽然时间不是很长,但他心情一直保持……”他严谨道,“近似愉悦。”
楚明舫听得脑壳疼,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还近似愉悦。
但是他识趣地没有说出口,只道:“那还不错。哎,今天巧了,咱不是撞见了么,要不一起吃饭?”
陆执衡睨了他一眼:“不必,倒也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楚明舫哑巴了,这话当真不知道怎么接了。
有种不小心说错话了的感觉,但是不晓得要怎么圆。
还好另一个朋友插入进来,笑着道:“在热搜上看到嫂子了,真是变化不小,同样都是长头发,但是感觉跟从前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楚明舫心头一惊,想起来陆执衡找过道士,难道……
他还没难道出来什么,就听陆执衡应道:“嗯,他落水被吓到了,一直断断续续生病,没完全康复,没什么精神。”
那人了然:“怪不得,当初每次偶然遇见,他看起来要更张扬些,性格很是活泼开朗。”
这当然是捡着好话说,让他再多说两句,就要露馅了。
他匆匆转移话题,接着之前的问:“所以是真的要公开?”
陆执衡点了点头:“以后会经常带他出门,次数多了,公不公开没差别。”
他不欲与人继续聊这些,说完便轻而易举转移了话题,跟人谈起了商业上的事情,什么新年布局,不良资产清理之类。
想听陆执衡说这些的人多的是,能让他指点一二的机会更是可遇不可求,一时之间,也没人再纠结慕承熙的事情。
陆执衡随意聊了一些,抬腕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各位随意,我先走一步。”
没人敢强留他,纷纷让开:“好,陆总慢走。”
楚明舫追在后头问:“你去陪小嫂子吃饭啊?”
陆执衡没有回答他。
楚明舫:“嗨,我这不就问的废话吗?”
他回过头,感慨道:“何止嫂子变了,我们陆总也变化很多啊。”
莫名觉得陆总现在的情绪好琢磨些了。
……
慕承熙从昏睡之中醒来,他其实一直半梦半醒,总觉得自己在想很多东西。
但醒过来之后,又什么都不知道了,所思所想消失无踪,连点线索都没有。
他孤伶伶坐在小榻上,隔着窗子,看外面一颗树,也许是玉兰,正开放,满树都是。
王管家本来在发现他清醒的时候,就想找他说说话,可惜一靠近,看见了他这样出神的样子,知道这种时候,不是他能打扰的,就沉默陪在一边。
见陆执衡进来,他才悄无声息出去。
陆执衡走到了慕承熙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棵树,不懂有什么好看。
但是他没有任何评价的意思,也像王管家那样,只静静陪着慕承熙看。
不知不觉,他也享受起这样的静谧来,脑子里转悠的那许多工作上的事情,都通通暂时被屏蔽,世界里只剩下花香,和眼前人。
慕承熙先清醒过来:“你回来啦?”
陆执衡:“嗯。”
慕承熙:“我们可以快点吃完饭,回家吗?”
陆执衡:“你不喜欢这里?”
慕承熙摇了摇头,眼睛还看着窗外的树:“这里很好,景色很美,只是,我有点心慌。”
虽然庄园的一切,曾经好像也是他不能接受的,但时至今日,那里已经变成了安全港湾。
离开太久,他会想念。
陌生的环境再好,也会让他产生些焦虑难安的思绪。
陆执衡轻轻点头,对他说的话全然服从:“你来点菜,挑选你喜欢吃的东西,吃完我们立刻回去。”
回到庄园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慕承熙踏进家门,环视一圈,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甩开陆执衡的手:“我该去找计医生了。”
陆执衡猝不及防被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半晌,他笑出声:“没良心。”
用完就丢。
慕承熙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用完就丢,他甚至还因此思考了一瞬,不知道有没有气到陆执衡。
等见到计乐于时,他的脸上也还带着细微的笑意,眉眼弯弯,唇角上扬。
计乐于观察到了,他跟着笑了,问道:“看来今天外出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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