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慕承熙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一直开心。”


    他总是能很清晰描述自己的感受:“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因人群而焦躁厌烦,我很不喜欢陌生的环境。不过,见到了新鲜的事物,会产生好奇,”他想了想,很大程度上,陆执衡和这些新鲜事物组合起来,偶尔会令他感到愉快,“发现陆执衡也有很多不熟悉的东西,我就会高兴一会儿。”


    计乐于察觉到,陆执衡做为安全基地,在他和慕承熙的对谈之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首先肯定了一番慕承熙的自我剖析:“嗯,其实可以看出来,如果今天的外出,只让你感觉到了疲惫和厌恶,那你就不会笑着出现在我面前。”


    接着问道:“你还遇到了什么特别的,影响你心情的事情吗?”


    他想引导慕承熙说更多东西,借此判断对方目前的思维模式,观察他现在处于哪种状态。


    慕承熙的眸中闪过思索,片刻后,他说:“回到庄园的时候,最开心。有一种画上句号的感觉,我好像完成了一件很好的事情。”


    计乐于悄悄坐直了身体,他笑道:“这确实是一个更好的消息,慕先生,你能将外出和回家,整理成完整的情绪体验,并且将其判断为一件‘好事’。你发现了吗,你已经在慢慢开始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慕承熙轻轻点头,对此不多言语。


    计乐于习惯了他只说自己想说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他都更倾向于,听计乐于叭叭叭分析。


    计乐于停止自己的记录,开始自然而然叭叭叭:“抑郁的影响让你大多数时候,还是会消极抗拒。但你主动定义了自己今天的行动,还敏锐发现了陆先生对你的影响。”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影响?”


    “你关注着他的反应,并且会因为他,忽略环境带给你的不适,对不对?”计乐于推着自己的眼镜,“也许陆先生能够成为你与世界的桥梁,你可以试着像今天一样,在陆先生的陪伴下,逐渐增加更多的积极体验。”


    慕承熙想起陆执衡说过,要带他去公司的事情,脸上带上了些无可奈何:“好像,不用我去试。”


    计乐于:“啊?”


    慕承熙:“交给陆执衡吧,他会莫名其妙做对一些事。”


    虽然另一些事就会莫名其妙搞砸。


    计乐于同样无可奈何,陆慕夫夫,他的克星。


    能提供的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些提示,计乐于说:“在你们的关系模式里,你毫无疑问是很信任陆先生的,原因我想你不会愿意分享给我,那么,我希望你能记录、思考自己的需求和想法。慕先生,我很高兴你能拥有这样一个支点,但人不能只有一个支点。”


    这次慕承熙沉默了很久,他撑着脑袋,眼睛看着空气,仿佛能瞧见飞舞的灰尘、散漫的光线,专注而认真。


    “我知道的,计医生。”


    计乐于等到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笑了笑,抽出一沓测量表来:“好吧,该来填一下这些了。”


    加上住院这段时间,慕承熙有大半个月没有做检测题了。


    他一心二用,一边飞快勾画,一边道:“我知道每道题指向哪种状态,做这个有什么意义?”


    因为猜得出来,所以在他长久养成的,掩盖自己真实状态的本能之下,他当然会下意识勾选更积极的描述。


    计乐于吃瘪,之后道:“很开心,你已经能主动承认自己一直在作弊了,不过,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可以供我们分析。”


    ……


    结束和慕承熙的谈话,计乐于赶场一样,又匆匆来到了陆执衡的面前。


    他忍不住打量了下自己的衣服,试图发现衣角有褶皱或者衬衣没塞好——这就跟出门总怀疑门没锁上一样,拜托就出点什么问题吧,好让他百分百确认,自己其实状态挺好。


    见慕承熙他没这么紧张,因为知道,以慕承熙的精力,只够用沉默表示抗拒、用反问表示攻击、用催他离开表示滚吧不想再聊了。


    但见陆执衡不一样,令人窒息的压迫,猜不透的情绪,以及饭碗捏在别人手里的巨大威胁感,令人头痛。


    真讨厌见老板。


    可惜,天塌了,他也得汇报工作。


    计乐于最后一次清了清嗓子,义无反顾走进陆执衡所在的书房。


    陆执衡正处理完公事,精准腾出时间,来对接计乐于。


    他伸手示意计乐于坐下:“他怎么样?”


    陆执衡开门见山,并不进行多余的寒暄。


    计乐于也同样习惯了陆总的雷厉风行,不过他总觉得这鬼房间阴森森的,不如和慕承熙呆的地方舒服,这让他反应慢了一拍。


    收敛心神,他开始一一说明慕承熙的情况,重点说起,慕承熙对陆执衡的信任,以及……


    计乐于在慕承熙做完量表检测后,又从他那里得知的一件事。


    他觉得比起其他事情,这个更需要关心:“老实说,慕先生住院前后的状态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预期外的,不能简单用好或不好来形容。”


    陆执衡静静看着他,等待他说完自己的想法。


    计乐于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想着自己何必,陆执衡论起心理健康程度,还没他好,怕他干嘛。但又忍不住,时不时觉得,自己是在黑暗中猝不及防看见一双浅色猫瞳——冰冷,无机质,像探测仪。


    心脏会冷不丁吓得砰砰跳。


    计乐于坚强道:“他不肯说详细的内容,但笼统地跟我描述过,他有一件很想要完成的事情,如今看到了希望,所以他充满期待,为此愿意积极生活,勇敢面对一切。”


    陆执衡颔首,他知道慕承熙说的这件事是什么,忍不住会跟别人分享吗?看来真得很重视。


    计乐于淡淡忧伤:“如果这个希望指的是,实现概率百分百,那倒还好。但我担心的是,万一不能成功,那他的状态,或许会反弹到更坏的地步。”


    陆执衡皱了皱眉:“他会再次崩溃?”


    计乐于点头:“只能说很有可能,他没有细说到底是什么事,所以我不会下定论。”


    他等着陆执衡问些什么,但陆执衡一言不发,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随意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沉思时的顺手而为。


    计乐于又说:“另外,我也没办法确定,慕先生现在的偏积极的表现,是不是由这个事件引起的短暂的心境提升。”


    他试探道:“这件事是什么事,陆先生知道吗?”


    陆执衡看了他一眼,回避了这个问题:“如果出现最差的情况,需要怎么预防状态反弹?”


    计乐于暗暗咬牙,就知道,这两口子嘴巴都被水泥封了。


    不想说的事情,那是一个字都挖不出来啊。


    他命好苦。


    但其实很多病人都这样,防御心理很强。


    好吧,命更苦了。


    计乐于说:“如果那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最好的做法就是,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将他的认知和事件成功性解绑,教会他,不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压在某件事上。”


    正如一个人不能完全只将另一个人当做支点一样,一个人也不能将某件事看做生命的全部。


    过于执迷,坍塌就会成灾难级。


    听到计乐于的回答,陆执衡眯了眯眼:“我原本的打算是,想尽办法,让他永远觉得有希望。”


    计乐于脑门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但仍然要听着这谜语一样的话。


    陆执衡快速计算完风险与利弊,目光重新落回计乐于脸上:“这件事无论如何他都想要做到,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将情绪和事件结果分离,应该怎么做?”


    计乐于下意识嘶了一声:“不会吧?引导他关注事件的过程而不是结果,让他学会就算不成功,也不等于他不值得。他可以期待最好的结果,也要能承受最坏的可能,没如愿也能撑住,我们追求的康复标准之一,就是这个啊。”


    陆执衡没办法告诉计乐于,慕承熙沉浸在一个美梦之中,他想要回到曾经,并且在陆执衡的不断肯定之下,认为很有希望。


    难得愁闷,陆执衡揉了揉眉心:“说说怎么做能帮他解绑这些。”


    计乐于终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开始讲起,慕承熙最近的情绪变好,不管是阶段性的回升,还是希望感带来的好转,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至少可以趁机带他走出封闭的世界,接触更多的事物,这样改变他的认知,就会多少容易一些。


    陆执衡认真听完,送走计乐于,他扔开笔,往后靠在了椅子上。


    陆执衡没有后悔,自己一次次告诉慕承熙,他一定可以回去。


    那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他觉得能做出的最好反应。


    他本人对穿越回去的事情,不存在信与不信。


    从信的角度来讲,已经有一个先例,那再发生一次也理所应当。


    但另一方面,如果这样的随机事件真的就只有这么一次,这一次本来就是慕承熙心心念念的“天衍四九,遁去其一”呢?


    只是,从慕承熙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强烈的“信”的哀求,好像说一句不可能,慕承熙就会当场碎成一地水晶片。


    所以他在一瞬间决定,给慕承熙这样的希望,让他开心一些。


    他没有敷衍的意思,保证自己会找到让他如愿的方法。


    但计乐于的话,戳破了最后一层隐忧。


    万一真的找不到呢?


    陆执衡揉了揉额头,思考计乐于说的第二种方法。


    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他会按照计乐于的理论行事。


    也会,让慕承熙永远相信有希望。


    ……


    陆执衡找到了慕承熙。


    在平整的草地边缘,慕承熙坐在小凳子上,将自己从商场里买来的便宜小玩意儿,挨个送给他的小猫小狗。


    第一次出门,虽然说着对买东西不感兴趣,但瞅着别人用手机扫一下,滴一声,就付完钱。


    慕承熙无疑是好奇的。


    他眨着漂亮的眼睛,盯着人家的收银机器,看了很久,看得收银员都主动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了。


    主要是,他眼巴巴,一直专注的看着,试图弄清楚,这怎么就叫付完钱了呢?


    而陆执衡完全沉迷在他的呆萌之中,完全忽视身边的一切,只看着慕承熙的侧脸。


    两个人就杵在收银处,一动不动。


    直到被询问需不需要帮助。


    慕承熙退后一大步,疏离地看着收银员,他还没做好和陌生人类说话的准备。


    陆执衡牵着他,找了个方向走了几步,带着他挑选了一些猫猫狗狗用的小装饰,鼓励他自己去付款。


    慕承熙生疏地将手机碰一碰。


    支付成功。


    然后他点开余额认真看了两遍,抬头问陆执衡:“真的扣钱了吗?”


    第一次支出这么小额的款项,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减少。


    陆执衡也觉得新鲜,两个人因此兜兜转转,买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当然,后来索性,也惦记起了给其他人带别的礼物。


    慕承熙大约已经让人分过东西了,现在,轮到了他的猫猫狗狗。


    陆执衡走近的时候,恰好听到慕承熙在说:“这个小项圈,戴上会舒服吗?要不明天戴一小会儿,我画下来就取掉……”


    而人来疯小奶牛猫晃晃脑袋,还不等他说完话,就已经冲去了猫狗圈。


    慕承熙徒劳伸出手,连根尾巴都没捞到。


    好像被抛弃了。


    陆执衡接住了他空荡荡的手,捏了一把,在慕承熙怒目而视之中,淡定道:“我突然想起来,你给别人都送了东西,但没有给我买。”


    慕承熙情不自禁开始回忆,继而露出竟然如此的神色。


    确实忘掉了,能挑选的店铺不多,所谓“礼物”只有象征意义,代表出门在外,也惦记着他们而已。


    陆执衡没有获得这样的惦记。


    他就在身边是一个理由。


    还有另一个,慕承熙想了想:“可是,都是你的钱啊。”


    用自己的钱买礼物,有什么意思呢。


    陆执衡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钥匙:“虽然我想要的是你亲自挑选的礼物,但没有也没关系,我送你。”


    慕承熙好奇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陆执衡给他看手机:“这样的小车,高度仿真,像儿童玩具一样,可以不用考驾照,你不想走路就在庄园里开着玩。”


    慕承熙:“为什么又送我?”


    陆执衡已经送给了他很多东西了,这下子是真的还不起,越来越多。


    陆执衡很郑重:“你主动外出的奖励。”


    他还没忘记自己那套奖励回路理论,不管怎么说,慕承熙今天都很厉害了。


    希望这一个一个的奖励,能将慕承熙带向不会再崩溃的未来。


    陆执衡说:“也许你不喜欢,但我希望你可以尝试一下。”


    “它跟轮椅差不多,本质都是准备给你的代步工具,不过也算有新意,你可以自己去发现,车上还有其他惊喜。”


    慕承熙怔怔半晌。


    他说:“那等我赚钱了,用我的钱送你礼物。”


    陆执衡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有一种被奖励到了的感觉。


    虽然目前这只是一个饼,但他仍然将慕承熙第一次给他画饼的日期,精确到分秒,记在了脑海中。


    他的神情不再紧绷,不再深沉,带着放松,语气亲昵:“好啊,我会等。”


    “那你打算做些什么赚钱呢?”


    慕承熙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现在还不知道,等我先学习完,会去找一个赚钱的方法。”


    大约是心情一日比一日好的原因,慕承熙原本破破烂烂的身体,和随便动动就消耗尽了的体力,竟然都增强了不少。


    他只在庄园休息了一周,就肉眼可见的充盈起来。


    身形依旧稍微有些单薄,脸上却多了血色,唇色也红润起来,不再随时随地一副要晕过去的脆弱模样。


    从前他很少笑,整日都丧丧独自呆着,现在则每天开始按时上课,厌倦的眉眼变成了对求学的认真。


    陆执衡安排的家教老师到位很快,几乎在慕承熙说自己可以开始上课的时候,就整整齐齐出现在了庄园。


    在陆执衡的干涉下,王管家专门为他布置了舒适的教室,安装了监控。


    这下子陆执衡不用打视频电话了,因为他直接从监控里看。


    慕承熙问过他是不是真的变态,整日就会干这些变态的事儿。


    变态这个词还是原主用来偷偷骂陆执衡的,越品越合适。


    他想表示抗议:“这种行为非常无礼。”


    可怜太子殿下还没有学会人权、个人隐私这些词,只能被陆执衡忽悠。


    陆执衡说:“听说有些老师会虐待学生,常常趁家长不在,故意体罚学生,安装监控不是为了只看你,也是为了监督他们的教学。”


    “如果我是变态的话,我应该在你房间也安监控,对吗?”


    慕承熙挠了挠脸颊,好像对,但又有哪里不对。


    等一上午的课程上完,他突然想到了:“可是我的房间,只是没有能看见脸的监控!”


    陆执衡看着手机消息,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


    就很奇怪,一副荡漾的样子。


    有高管没见过这种场面,壮着胆子问陆执衡笑什么。


    他回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炫耀:“我太太,学习能力很强,给他请的家教老师,都夸他吸收知识的速度太快了。”


    只不过,他对现代的科技还是反应很慢而已。


    在场的高管们:老板你是真的变了。


    上热搜还恍如昨日,这才几天时间,又进化到当众炫老婆了?


    简直一日千里。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又在外面说他什么,他也只是想了想,就暂时将监控的问题放去了一边。


    正如陆执衡所说,有老师在的地方才有监控,这有陆执衡掌控欲强的原因,也未必不是担心他的状态。


    而房间内,记录生命体征的东西,本质更是为他好。


    他老实吃完饭,稍作休息,就准备听下午的课程。


    现代简体字虽然认识,拼音却不熟悉,慕承熙用了一个小时熟悉所有声母、韵母、声调规则,他离熟练打字,就差一个“熟练”。


    老师:“说真的,您不是来逗我玩的吧?我就说哪有成年人不会拼音的。”


    “怎么会有人说学习,就是从小学开始学呢?哈哈哈哈。”


    慕承熙静静看着他,眼睛清泠泠,不带任何情绪,等老师自己笑完。


    他没说自己真的需要学,之前只是脑海里有点印象而已。


    原主的知识并不是拿来就能用,譬如打字这些已经成为本能的技能,他得自己学。


    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小升初的所有课程,学完了才发现,这些东西根本不用请老师教,自己看看就行了。


    他的智商、认知水平通通在线,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需要细致讲解。


    之后,慕承熙索性开始自己看初高中的课程,他不再严格规定每天上多少小时的课。


    往往是自己看完书,找个时间,请老师帮忙出题测试就行。


    等他脸上又长了一些肉,身形没那么风吹就倒。


    陆执衡通过监控,完全掌握了他的学习进度。


    他开始提出:“明天就陪我一起上班吧?”


    慕承熙有些犹豫:“明天吗?”


    不是很想去。


    心理上不想见更多人,而且,他要是陪陆执衡一起上班,就要有一天的时间,都呆在陌生的环境。


    但陆执衡总有很多对策:“从车库直接进专用电梯,上顶楼进办公室,你最多会遇见司机、钱杨、陆执轩这几个人。”


    “至于办公室内的休息间,等你看到了,会满意的。”


    慕承熙找不到理由再拒绝。


    第二天,他就和陆执衡一起出现在了顶楼。


    果然碰到了钱杨。


    钱杨眼睁睁看着,陆执衡揽着慕承熙的肩膀,出了电梯,他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后退,擦了擦眼睛,老天爷啊,希望自己瞎了。


    怎么会这样啊?


    说好的事业心强,开拓型霸总呢?


    也学着别人,带老婆进办公室啊。


    您还上班吗?


    他当然不敢问这些,只会狗腿地扬起灿烂笑容:“陆总早,太太早。”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你好。”


    慕承熙的注意力主要放在陆执衡的手上,等路过钱杨,他压低了声音,冷清中带三分怒:“陆执衡,你一定要这样吗?”


    在外能不能注意形象?


    他们那个世界的纨绔子弟,都不会抱着别人走路。


    行走坐卧,再如何肆意也要有规矩。


    陆执衡不语,默默收紧手臂。


    钱杨听见只字片语,边走边摇头:“太太真是高贵冷艳。”


    第62章


    办公室之中,陆执衡终于舍得松开慕承熙。


    也不能说是他舍得,主要是慕承熙一直在努力挣脱,他怕挣着挣着,人就真生起气了。


    陆执衡语气略有些遗憾,解释道:“你在电梯里很紧张。”


    本来就是陌生的环境,车子越靠近公司大楼,周围的一切就越现代化。种满花花草草的庄园仍有土地带来的熟悉感,而水泥钢筋组成的世界,根本没有安全可言。


    入目皆是高耸入云的建筑,路上偶然能看见急匆匆上班的人,一闪而逝。


    跟那个商场比较起来,不仅事物是陌生的,连人都模模糊糊。


    进入电梯的瞬间,轻微的失重感,更是让慕承熙绷紧了身体。


    像传奇小故事里写的天衣无缝一样,整日只知道种地的人,遇见了穿着白衣,说自己的工作是修月亮的人。


    只会耕田播种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恐惧、害怕、胆怯,又好奇、试探、想要问询。


    慕承熙之前麻木的大脑,在最近的学习里,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控制,本就微妙的活跃着,在察觉那种失重感的时候,他一边戒备绷紧,一边兴奋地发抖。


    但陆执衡哪能分辨的那么清楚,他将慕承熙的所有反应,全部理解成了害怕。


    所以他选择靠近慕承熙,将他揽抱入怀。


    现在,他对慕承熙说:“第一,你在害怕,而肢体接触能增加安全感;第二,我本来就想抱着你,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一直拥抱。”


    在慕承熙看流氓的眼神之中,他总结道:“我喜欢这样的一举多得。”


    慕承熙抽动了下嘴角,无语……


    他懒得说自己并非全然的害怕,他只是像误入仙境的凡人,一时不能适应。


    等电梯运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已经完全能克制自己的本能反应了。


    慕承熙没有搭理陆执衡,他揉了揉眼睛,觉得出门之后,所到之处都是金属的反光,其实也很不舒服。


    不过,他仍然打起精神,环视了一圈陆执衡的办公室。


    这里整体色调偏亮,装饰沉稳大气,也简约平凡,直白来说,没有任何能显示出个人喜好的东西。


    不愧是陆执衡的办公室。


    慕承熙踱步走到了落地窗前,试探着往下看,自上而下的视角,第一时间带来的是不安,双脚离地百米余,恐高的人能当场吓到晕厥。


    他不恐高,但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因此匆匆瞥过一眼,就往后挪了挪,保持着安全距离:“你喜欢这么高的地方?”


    陆执衡摇了摇头:“谈不上喜不喜欢,视野好。”


    慕承熙嗯了声,也没有继续聊楼层的问题,他想说让陆执衡去忙,但陆执衡已经准备亲自给他介绍,自己的办公室都有什么。


    陆执衡致力于尝试用各种东西,勾起慕承熙的好奇心与探索欲望。


    奈何一直使用着无波无澜的语气,严谨且全面的指着每一样物品认真说明,反倒令慕承熙完全丧失好奇,变得昏昏欲睡起来。


    眼皮子半耷拉着,慕承熙有点困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在上午睡觉了。”


    他从前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最近好了点,是陆执衡让他又困倦起来。


    “陆执衡,这个桌子的产地是哪里,我不是很想知道。”


    陆执衡顿时露出反思的神情,他颔首,更改计划,准备提前让慕承熙去休息室:“那你要休息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嗯。”


    推开一扇隐形门,后边的空间比整个办公室还要大一些。


    慕承熙深吸口气,打起些精神来:“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么大的休息室?难道来公司不是主要上班的吗?”


    陆执衡想了想,回答他:“午睡、遇到重要事件需要加班休息,临时的更衣洗漱需求,这些时候都会用到休息室。”


    “不过,我的这间,是继承我爷爷的,从前我不怎么用。”


    慕承熙闻言仔细看了看,发现了端倪:“你重新布置过?”


    看着看着,他知道了,陆执衡为什么说他会满意,因为这里:“跟我的房间很像?”


    不是全然一模一样,因为建筑结构不同,陆执衡短时间内,不可能将它全部重装,但也做到了,大部分一样。


    “软装换过,床跟你在家用的那张,是同一批次。”陆执衡示意他可以躺上去试试,保证感觉不出来任何不同。


    慕承熙见识到了陆执衡的用心,心情有些复杂,他喃喃道:“倒也不用,这样。”


    仿佛将他当做什么水晶玻璃人一样对待。


    陆执衡不以为意:“这并不难,你想睡一会儿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就算不睡,他也想要发会儿呆,要消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看到的一切。


    是陆执衡主动提了两次让他休息,但真等慕承熙说了要休息,就发现,陆执衡闷闷的。


    “你怎么了?”为什么站在门口还不走?


    陆执衡的语气有些怅然:“人都是贪婪的,我现在想让你坐在我身边陪我上班。”


    慕承熙:……


    “有病。”


    并且病的不轻。


    陆执衡好像一个从来没有拥有过玩具,某一天突然买到了最合心意的那个,别说只是一会儿不玩,哪怕一会儿没看到,他都会心中惴惴,怀疑自己其实并没有拥有过这个玩具。


    这叫什么?


    稀缺心态,还有占有欲带来的伴生状态——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忐忑不安、依依不舍,他只是不想离开。


    慕承熙没有这样的不舍,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不过,关门前,想了想,承诺道:“两个小时后见。”


    陆执衡这才得以从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之后,切换到了以往的工作状态。


    而慕承熙,没有去睡觉,他在看着窗外发呆。


    地面的声音几乎消失不见,但能听到风声、嗡嗡声,整个城市都只是眼下的一个个或大或小的点状物,他看到触手可及的云。


    在这里,他离世界很远又很近。


    慕承熙沉浸在空旷、疏离的冷静之中,恼人的身体里的疼痛感,都好像随着这样的冷静短暂消失。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静平和。


    刚刚经历的一切情绪波动,也在此时归于安宁,他将记忆里本来就有,亲眼看见却又勾起触动的所有,慢慢转化为了自己能接受的认知,乱七八糟的震撼和惊讶,渐渐平息。


    两个小时的时间,在发呆之中过得很快,还没等慕承熙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干什么,门就被敲响。


    拉开门,意料之内,是陆执衡的脸。


    慕承熙开始有了想要扶额叹气的冲动。


    好吧好吧,还能怎么办。


    “时间到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我多等了十分钟,是你没出来。”


    慕承熙:“我的错。”


    陆执衡:“我没有怪你。”


    慕承熙看了一圈,找到了一看就是为自己准备的软椅,他问:“我在这里可以干什么呢?”


    陆执衡摇了摇头,这个时候突然彰显起他慷慨的放纵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慕承熙:“我想回去。”


    陆执衡:“不行。”


    慕承熙嘟囔:“只是试探一下,装不了一星半点。”


    陆执衡牵着他的手,将他安置在软椅上,又拿过王管家殷切叮嘱过的东西:“吃点加餐,然后想做什么都行,除了回去和,自己出去闲逛。”


    慕承熙看了看盘子里的水果,还有一小把坚果:“行。”


    他本就不可能自己出去,在陆执衡忙碌的时候,他戴上耳机,点开了自己要看的课程。


    今日之内,每个进入陆执衡办公室的人,出去都是一脸魔幻。


    天是真的塌了,老板怎么这样了?


    有人拉着钱杨的胳膊:“哥,我都叫你哥了,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钱杨当然不可能瞎说,他选择打听:“你看见什么了?”


    对方仍然一脸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在汇报工作,看到老板皱眉,以为自己要完蛋了,然后听到老板温柔问,怎么了。”


    “我以为在问我,准备说我没事我好得很我还可以奋斗,又听到老板夫人说耳朵有点疼。”


    “然后老板说,耳朵疼就不要戴耳机了。”


    钱杨嗯了声,非常淡定:“除了你自作多情了些,这不挺正常的吗?”


    对方:“啊,是吗?夫人取下了耳机,然后我后半段汇报,就是在砰砰砰、轰轰轰,‘同志们,跟我冲’,‘娘的,炸死这帮小鬼子’里结束的。”


    “这也很正常吗?”


    钱杨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什么来着?


    钱杨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安慰他:“老板应该是还不熟练。”


    第一次带老婆来工作,业务上需要有个过渡期,在磨合,偶尔这样很正常的,他们绝不会以后都在这样的噪音里工作。


    对方半边脸八卦,半边脸愁眉苦脸:“主要是怕被老板说不用心,连说话都结巴。但是,嘿嘿,老板居然还有这么恋爱脑的时候。哈哈哈哈,哥,你知道的多,讲讲他们的爱情故事,我是真想知道。”


    钱杨翻了个白眼,什么想知道爱情故事,想打听老板私事才对。


    他怎么可能说自己从王管家那里磕来的糖呢?


    钱杨将人推开:“稳重、稳重,不该问的别问。”


    不过,等回头他也把这个事情分享给王管家,让留守老管家也磕磕。


    办公室内,慕承熙沉浸式看完了一个视频,这算是火药发展的科普视频,中途有用到一部分的影片,来做各种武器的补充讲解。


    对火药的高度重视,让他有些忽略周围的人和事,等意识到别人正在汇报工作的时候,他后知后觉调小了声音,但已经晚了。


    人一离开,他就看向陆执衡:“我还是回休息室吧。”


    陆执衡不答应:“在这里也没关系。”


    耳机戴久了,耳朵会不舒服,慕承熙不想再戴耳机,可不戴就会制造噪音:“不影响你工作?我看视频的声音会让你的员工不能专心。”


    陆执衡若有所思:“别人不能屏蔽其他声音吗?”


    慕承熙看着他,不说话,在想陆执衡是个什么样神奇的人:“你能?”


    陆执衡点了点头:“嗯,不想听见的可以完全忽视。”


    慕承熙告诉他:“大多数人都不能。”


    陆执衡想了想:“那也没事。”


    慕承熙只好摇了摇头,放弃了。


    真是不知道陆执衡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陆执衡什么也没想,他的办公室,他的老婆,发出点噪音怎么了?又能影响到什么呢?开会的时候,那么多人七嘴八舌,还不是一样谈事?


    总之他坚持,就要慕承熙在外面呆着,他要看着他在这里。


    工作之余,偶尔看一眼慕承熙,会觉得一切都很有意思。


    有趣又可爱。


    陆执衡已经知道了,这种心情叫满足。


    两个人说话的间隙,又有人进来,慕承熙只淡淡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自己的视频之上。


    进来的人也有些诧异,下意识摸了摸脑袋,差点找不到脑子在哪。


    只是出差几天,怎么回来,老板办公室就多了个人,怪不得自己上楼的时候,路过秘书办,里边的人都奇奇怪怪。


    特意叮嘱,叫他进门不许表现出惊讶,也不要大惊小怪,还叮嘱他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好好汇报自己的工作就行。


    说得他心里毛毛的,以为自己会听到什么呢?


    结果……


    好吧,听到动画片的声音也挺奇怪的。


    老板真是不开窍则以,一开窍吓人。


    连让老婆在办公室看动画片都允许,他满耳朵都是“兔子”“鹰酱”的,好像知道在看什么了呢。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勉强收回注意力,保持正经严肃:“老板,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您三叔干的,他收受贿赂,操纵投票结果,给合作方大开方便之门,还收回扣,后来发现出了纰漏,自己不能解决,又求到陆见臻小姐那里。”


    陆执衡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对方咳了声:“那个,陆见臻帮忙扫尾了……”


    陆执衡没有说话,室内就这么静谧了下来,只有慕承熙的视频,还在一如既往发出着声音。


    但慕承熙其实也没有在看,他不知不觉间,听了两耳朵陆执衡和下属的交谈,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内鬼”行为,陆执衡的三叔,在挖公司墙角啊?


    原来陆执衡的生活,也没有那么一帆风顺。


    他索性就关掉了视频,打算仔细听听,想知道还有什么内幕。


    这一下子,办公室内就更加安静了。


    陆执衡对这种安静没有任何反应,慕承熙也安之若素。


    只有一个来汇报的倒霉鬼,心内惶惶,尴尬不已,他好歹是陆执衡的得力干将,不至于什么都不敢说,为了早点结束这种磨人的平静。


    他主动开口道:“这次还是小惩大诫吗?”


    陆执衡终于开口,他摇了摇头:“三叔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杀鸡儆猴,出个通报,按规章制度罚。另外,私下警告,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以前怎么小心翼翼,以后就该继续怎么小心翼翼。”


    那人点头应道:“好。”


    “那,陆见臻那里,要怎么处置?”


    陆执衡敲了敲桌子,对这个堂妹,他心里原本有其他培养计划,不过,现在看来,她也不是明智的人。


    但陆执衡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她。


    陆执衡说道:“我自己和她谈。”


    说完他看了眼下属:“你先去忙吧。”


    那人又偷摸看了一眼慕承熙,不为别的,人嘛,再怎么成熟稳重也是有好奇心的,他同样想知道,这位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等看完立刻就走,绝不多留。


    慕承熙注意到了他在看自己,微微颔首,当作打招呼。


    被陆执衡发现,他又重复了一遍:“出去吧。”


    每个字都咬的很重,一点都不像从前的轻描淡写。


    知道自己偷瞄被发现了,那人边往外走边道:“嘿嘿,这就走这就走,第一次见夫人,没什么好送的,送您二位一个祝福,祝长长久久鹣鲽情深幸福圆满。”


    终于在关办公室门的时候,发现老板弯了下嘴角。


    他大大松了口气:“好好好,找到拿捏老板的办法了!”


    就知道没有恋爱脑能逃过这个!


    不说员工们都知道,陆执衡如今总算有人味了,办公室内的两个人还在大眼瞪小眼。


    慕承熙率先开口:“你竟然还有这样的下属。”


    陆执衡看着他,发现他已经开始关注起其他的事,不像之前,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笑了笑,应声道:“你以为都怕我怕得要死?不敢多说一句非工作内容?”


    慕承熙点了点头,一个上午,所见的人大多数都是那样。


    陆执衡说:“人是很复杂的生物,各种各样的人都会有,胆大的胆小的,都有很多。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很怕我……”


    慕承熙闻言仔细打量陆执衡。


    在办公场所,他一向一丝不苟,穿着铁打的三件套,剪裁得体的衣服、尖头皮鞋、干净流畅的发型,还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和让人忽视了长相的表情。


    看到陆执衡的人,基本上是不会去注意他的五官怎么样的。


    因为眼睛太惹人注意,而只要看到了他的眼睛,更不会再有心情去关注其他。


    这有点像,在野外遭遇猛虎,威胁感会让一个人选择率先去看猛虎的眼睛和四肢,看眼睛是要判断他的心情和想法,看四肢则是想要判断他的动向和计划。


    但看到陆执衡的眼睛,只能发现他在冰冷的打量,这么一来,意识到自己完全无法,仅靠观察就能躲避他带来的危险,自然而然又会升起更多惧怕。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越不了解,就越恐惧,越恐惧,就越无法靠近。


    陆执衡又实实在在,是个很不会显露自己真实情绪的人,落得这样被人惧怕的下场也是正常。


    慕承熙摇了摇头,压下自己的想法,换个角度来讲:“能让人害怕挺好的,起码不会发生那种,”他想了想,用自己的概念去解释的话,就是,“不会发生奴大欺主的事。”


    陆执衡点头:“确实能省很多事。”


    固然在团结员工这方面,他一向不能游刃有余,但只要自己表现出强大的判断能力和决策能力,可以带领集团走向辉煌而非落寞。


    什么团结不团结的,根本不重要。


    慕承熙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原来你的家庭,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和睦,你已经成功继承了公司,怎么还有人和你作对?”


    作为家中一员,公司员工。


    陆家三叔又不缺钱,非要这么干,无非是为了给陆执衡找事。


    陆执衡倒觉得这很正常:“总有些不死心的。”


    他将自己家里的事情解释给慕承熙听:“我家里也算是几代出息,从太爷爷之前就有家底,一代代流传下来,侥幸没出过败家子,又一直懂得审时度势,多方下注,积攒到今天,确实很有些成就。”


    “早年我爷爷一开始,就定了父亲做继承人,那时候几个叔叔还算安分。他们都认为我父亲能继承爷爷的事业挺好,因为父亲性格比较宽厚,绝不会亏待他们。”


    “后来……”


    “父亲出了意外,这时候,应该是他们第一次生出想要抢一抢继承权的想法,但爷爷本来就没怎么特意培养过他们,又发现人至成年,性格已经定性。坦白来讲,爷爷瞧不上他们的性格,觉得都不够有魄力。所以那次,爷爷敲打过他们。”


    陆执衡谈及旧事,娓娓道来,情绪毫无异样:“爷爷起先认为我能完美继承父亲的能力,后来认为我应该青出于蓝,总之他对我抱有很大希望,更不可能再在意叔叔们。他将我视作唯一的继承人,反而对叔叔们多有打压。”


    “这也许早就让叔叔们不满,我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好,因此不会守望相助,只是各有底线,明争暗抢。”


    “等我一步步从爷爷那里取得控制权,他们败的次数太多,也随之变得更加激进起来。”


    “嗯,不屈不挠,坚韧不拔,勇于反抗,决不放弃。”


    慕承熙听着他的用词,察觉到了两个异常之处,一步步取得,那证明他也不是顺利坐到今天的位置,他的爷爷,不像最开始那样支持他。


    另外,对叔叔们的评价,也很诡异,确定没有用错词语吗?


    陆执衡不像是在评价自己的敌人,倒像是在点评什么晚辈。


    第63章


    即使对所谓商战或者说家族内斗,慕承熙还不是很了解,但沾染上利益二字,就没有能轻轻松松全身而退的先例。


    赌咒发誓说自己不会去争也没用,猜忌、防备、算计,一样都不会少。


    代入了自己,慕承熙又有些烦闷。


    陆执衡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在他的脸上,见他皱眉,不自觉也跟着皱,因为试图仅靠自己,准确猜出他现在,在忧伤什么。


    两人静静对坐着拧眉,沉默寡言,各自琢磨。


    直到实在琢磨不出什么的陆执衡,率先开口:“你在想什么?”


    慕承熙回过神来,精神的疲惫拉扯着他,有限的好奇心刚才耗掉一半,现在么,其实已经不是很想说话。


    但陆执衡在问,他便说道:“在想为什么你是继承人,还需要自己去抢。”


    “这很正常。”陆执衡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原来你是疑惑这个。”


    慕承熙呆呆的,露出个不解的表情:“你不难过吗?”


    陆执衡:“我应该为什么而难过?”


    他是真得不懂。


    慕承熙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母后曾开玩笑说,都是宫人的错,整日称他玉飞仙,将他喊出一副仙人心肠,敏感多情,至柔至善。


    后来他虽学的东西多,文武兼修,见识广博,从不感情用事,但不能做到忘情,仍然比旁人将“情”之一字看得更重些。


    “陆执衡,你爷爷对你的方式,前后不同,这些变化,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吗?”慕承熙这么问道。


    陆执衡略作思考,点了点头:“我不在意。”


    别人什么态度,在他眼里都是正常的,既然是正常,又怎么可能会有影响?


    这是别人应该关心的问题,不是他的。


    毕竟,他人什么态度,他就什么态度。


    看慕承熙因为他的回答,歪了歪脑袋,困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陆执衡喉咙动了动,开始回忆自己的追人计划,到哪一步,才可以抱着亲一下?很陌生的亲昵,他并不好奇,但他认为应该试着体验一下——和慕承熙。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的脑子已经漫游去了哪里,他还被困在乱成一团麻的亲情之中,满脑子都是陆执衡说的不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呢?


    从前对你千般好万般好的人,到最后面目全非。


    慕承熙既接受不了这样的后果,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的缘由。


    他总是想要弄清楚,是什么会让人一点旧情不念,斩草除根,如此决绝。


    或许怪他太重情。


    慕承熙开始责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敏感,还有,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是陆执衡这个性格,会不会,他也能赢?


    就在他即将陷入没完没了的自责之时,陆执衡注意到了他的郁郁,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你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在意?”


    陆执衡温柔的声音,将他从黑暗深渊之中救出。


    他恹恹抬头,长而细密的睫毛无力的颤动几下,目光聚焦,看向了陆执衡:“嗯,很不明白。”


    陆执衡试着描述自己的心情与想法:“如果,偶尔这里的不舒服叫做难过,那我应该也有一些。”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小时候,我指的是,失去父母的时候,以及,在此之后,每一个新年,看着家中几十口人互相拜年时。”


    慕承熙认真听着。


    陆执衡:“堂弟妹们喊着爸爸妈妈,去拿属于自己的压岁钱,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没有人会问我,现在是不是在难过,那我当然不知道这种不舒服叫什么。而且我后来发现,这样的不适完全是负收益。”


    “我浪费了时间去感受它是什么、分析它,获得的结果,除了莫名其妙不舒服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便不再关心这类情绪,忽略它我可以节省时间去做更多事。”


    陆执衡又补充道:“在爷爷的事情上同样如此,我认为自己不需要去关注情感上的不同,他的变化只会影响一些决策上的风向。”


    “比如,当他第一次试图解雇我的助理的时候,他喜欢或讨厌我,只决定了他会选择哪种方式而已,并不会影响解雇这个目的。”


    “同样,我也不需要在乎他这个时候到底是如何看待我,我的目标是,留下我为自己挑选的助手。”


    “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陆执衡认为他不擅长剖析自己,所以不确定,他的讲解是否清晰。


    慕承熙做了自己从没有做过的举动,他目光中仍然有着沉寂的哀伤,多了的那丝悲悯,让他将自己纤弱的手,第一次主动放在了陆执衡的手上。


    他生疏地拍了拍陆执衡的手背。


    这是一个安慰。


    陆执衡需不需要安慰,这很难讲,但他肯定是喜欢的,因为他反手就是一握,将逃跑得很慢的手捏在了自己掌心。


    陆执衡饶有兴致问:“你现在的这种表情,叫做什么?”


    “难过?不开心?同情?”他摇了摇头,笃定地重新说道,“和钱杨不想开除犯错的实习小秘书时一样,所以是带点可怜的喜欢!”


    慕承熙深深叹了一口气,拿他没有办法:“我听懂了你的描述,但不能完全理解,算了。”


    慕承熙看着自己的手被陆执衡抓住了,就坚决不放开,他倒也没那么非得想让自己和陆执衡一样了。


    谁让他天生就知道开心与悲伤、希冀与失望、幸福与痛苦呢。


    慕承熙打起精神,他不要再这样随时随地的陷入自己的情绪了。


    他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如关心一下,陆执衡在没有办法准确判断情绪的时候,都是怎么待人处事的。


    慕承熙问陆执衡:“你知道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拥有很多情绪,能轻松表达或识别情绪吧?”


    陆执衡嗯了一声,暗搓搓挪动自己的椅子,好离慕承熙更近。


    慕承熙没有关注到这种小动作,他又问:“那你平时怎么和人交流?”


    作为一个家族的掌权者,对内对外,对上对下,都有无数的人需要去接触,处于下位者或许不需要太谨慎,这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那在他一步步爬上来之前呢?如何对待平辈或者长辈、上位者呢?


    不可能所有的应酬和交际,都这样冷冰冰,靠眼神和气势让人臣服吧。


    陆执衡勾了勾唇角,感慨:“你对我,真的很好奇啊。”


    这是一个好消息。


    感慨完,陆执衡说:“观察、学习、总结、记录,建立数据库,我有很好的记忆力和反应力,供我随时抽调应对策略。当然,最重要的其实是,允许自己犯错。”


    “我不担心自己做错了会怎么样,无非就是出现一个新的问题,去解决这个新问题。”


    “如果你需要知道实例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十六岁参加表姐婚礼,我按照客观规律,给她送上祝福,结果将她惹的大哭一场,决定逃婚的事情。”


    慕承熙是有点惊讶的:“为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婚姻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到了婚礼这一步,那已经是万万没有退路的,女子应当没有几个人有勇气去逃离,陆执衡只是送个祝福,怎会如此?


    陆执衡回忆了一下:“首先我认为婚礼是喜庆的,见到表姐的时候,她也在笑。但是我没有观察到,这个笑容是非常勉强的,她的目光也自始至终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然后,我的做法是,祝贺她新婚快乐,早生贵子,这也是很寻常的祝福语,没什么特殊。不过,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男人,男方的亲戚,穿着伴郎的西装,他也在笑,笑容也很僵硬,我没有注意到这种‘表里不一’,只因为觉得当天是个好日子,所以也祝他早觅良缘,生下的孩子还能和表姐的孩子一起长大。”


    “嗯……他们两个人当时就哭了。”


    慕承熙替陆执衡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尴尬,他的脚趾在椅子下蜷紧,如果他能熟练使用网络用语,会发现自己在抠芭比城堡:“后来呢?”


    陆执衡本人比他轻松自在多了:“抱在一起哭的,哭完就说要逃婚。”


    正常人都会觉得混乱和头晕目眩吧,只是简简单单参加个婚礼,莫名就成了大瓜的导火索,更别提后续可能还会被亲戚追着骂了。


    但陆执衡只关注另一件事:“我当时不是很理解,现在有些明白了,如果换做是我,也要逃婚。”


    慕承熙分了下心,读懂了他的潜台词,脸微微一热。


    谁关心你逃不逃婚,爱逃不逃,他问:“我想知道怎么解决的。”


    陆执衡:“我引起的麻烦我负责。核心矛盾在我大姑,简单来讲,她看重男方家世,实际上那人只是比伴郎强了一点而已,我在看完他们公司的财报之后,告诉大姑,那是个空壳子,结婚了表姐得从娘家拿钱融资。”


    陆执衡耸了耸肩:“他们就放弃了。”


    “而我又学习到了,表情与真实心情并非强关联,要注意很多附加条件,综合判断。”


    慕承熙吐了口气:“明白了。”


    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谁的更简单一些。


    他自己天生擅长分辨情绪,完全想象不来,陆执衡要经过怎样的思考,才能得出和他一样的结论。


    摇了摇头,将这样的愁绪甩出脑袋,他开始关心另外一件事:“如果你总是判断不出来别人的真实想法和情绪,那你怎么做到知人善用?”


    陆执衡看着他无意识舔了舔嘴唇的举动,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帮他倒了一杯水,在医生的禁止下,小古板已经不再每天喝茶了,除了果蔬汁,就喝白水。


    温度刚刚好的水很快出现在了慕承熙的手中。


    陆执衡看他喝了一口,才说道:“其实这样的总结和学习,时间久了,也会产生直觉一样的东西,我已经不像小时候,必须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了。”


    “至于对待人,”陆执衡不屑地笑了一声,可以听得出来,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我说过,我也会对人进行分析。”


    “看似十分多样的人类,面对利益和权力的时候,能表现出来的状态其实很有限。”


    “你应该也明白这点。”


    慕承熙必须承认,是的,他明白,所谓识人,不是说要看透一个人的全部,而是要能知道,他在什么样的情境之下,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搜集大量的情报,有时候也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判断更准确。


    自私的人不会莫名其妙自愿牺牲,好人不会毫无预兆突然变坏。


    知晓一个人面对意外会怎么行动,再使用情报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到了陆执衡这种地位,或者之前他的那种身份,更是只要保证,自己的附庸是忠实的就可以。


    这是陆执衡这样理性的人,理所当然会有的结论。


    慕承熙垂下了眼睛,看着手中热水,在他轻微的发抖之下,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像是又被刺痛,忙将水杯放在了桌子上,转而捂住了自己颤抖的手。


    是的,好人不会毫无预兆的变坏,这竟然又让他联想到了前尘往事。


    他恨恨地想,怎么就是无法忽略,冷不丁就跑出来刺他一下?


    开始羡慕陆执衡。


    换做陆执衡会怎么做?可能他只关心怎么回去吧,他会立刻去看更多有用的知识,储备着。


    陆执衡见他已经不在说话,当然也不会选择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他其实不愿意和慕承熙聊这些,计医生说了,要让慕承熙多关注一些其他的事情。


    情绪不该只有一种。


    有这样的闲暇,不如玩玩游戏,看看风景,或者继续看什么——穿越到了被渣男害死的前妻身上,一睁眼,就看到渣男带着小三,冷笑道:装什么,我知道你没死。


    陆执衡提议道:“你不看会儿那个吗?就是,女主角一直抽男主角的脸?”


    慕承熙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他已经点开了自己的课程表,决定继续学习,用最快的速度横向了解完这个世界的格局、发展情况,接下来就要进行挑选,选择自己想要学习的内容,开始纵向的深入学习。


    陆执衡的尾音还在空中,他的视频里就已经传来了老师的讲述。


    陆执衡:“好吧,这样也可以。”


    只要能不总是反复回想他的从前,就代表着会有希望。


    他满意地欣赏了很久慕承熙认真的脸,小脑袋瓜子垂着,因为全神贯注看着屏幕,所以完全不会注意,陆执衡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哪怕这目光再炙热,他也仿佛习惯了一样。


    陆执衡在回去工作的前一秒,还在回忆宴会上第一次见面时,慕承熙的侧脸。


    所有成年人的表情,都那么枯燥乏味,他经年累月分析着这些表情代表什么——紧张、谄媚、不悦、逃避,但一旦有人看过去,他们便立刻笑意盈盈,将所有真实全隐藏。


    喧嚣之中,只有一个侧脸那么清晰。


    漂亮、死寂、不遮掩。


    放任的话,他会满目厌倦,麻木冰冷;不小心惹到了,会变得如同濒死的鸟,从灵魂深处拼命生出反抗的火。


    陆执衡从未如此心动,哪怕不清楚缘由。


    埋头勉强看了一会儿文件,陆执衡看了眼时间,到午饭时间,王管家也已经发了消息,多此一举,提醒他该让太太吃饭。


    陆执衡第一次有无语的感觉,王管家未免也太能操心了点。


    不过,他的身体很诚实地站起来,走到了慕承熙旁边,大手盖在他的屏幕之上。


    很高兴看到慕承熙抬头,小鸟眼里是要啄人的恼怒:“你做什么?”


    陆执衡:“吃饭。”


    慕承熙沉浸式学习,早忘了饿,实际上他也不饿,对知识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不吃。”


    陆执衡怎会在这种事情上轻易放纵?


    他想了想:“带你去吃瓜,今天不吃营养餐,去吃食堂。”


    公司餐厅的饭虽然不像庄园,从这里那里采购最新鲜的食材,但是也有很多时令鲜菜,味道和营养配比都不错。


    见陆执衡还没忘记他的吃瓜目标,慕承熙深深叹了口气:“这样不好,哪有老板整日惦记着,偷听员工的私事?”


    陆执衡不很赞同这点:“吃瓜也是搜集信息的一种方式,你想想看,如果我当年能八卦一些,早点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表姐其实心有所属,不就不会犯错?”


    慕承熙:……


    他不情不愿被拉着走,嘴里嘟囔:“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会说,张仪公孙龙恐怕都说不过你。”


    陆执衡回头:“公孙龙是谁?你从前认识的人吗?”


    慕承熙瞪大了眼睛:“你不是总说自己在看历史书?”


    看狗肚子里去了吗?是谁刚刚说过记忆力很好?


    轮到陆执衡沉默:……


    他不语,只是拼命在脑中搜索:“啊,是汉朝之前的人。”


    陆执衡知错就改:“是我错了,我没记住他。”


    他顺势提起其他的事情:“你有很喜欢的臣子吗?”


    慕承熙非常天真,不知道陆执衡想要打听什么,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些东宫属臣,有些坏的流脓,被别人收买,也有的非常忠心,至死不肯改投他人门下。


    如果早点走,没准还能多活几个。


    他对陆执衡道:“有那么几个,是寒门学子,用现代人说的话,也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吧,千辛万苦,从童生考到举子,然后为我做事。”


    “他们都很有趣,不像世家子弟那般倨傲,不懂名门贵族的规矩,但知道很多我不清楚的事情,他们会给我讲大山、川流、还有他们庄子里都种什么。”


    “他们还会告诉我,其实天下多的是比他们贫寒的人,那些人到死都不会识得一个字。”


    陆执衡安静听着,半晌之后说道:“还是有很多赤诚不变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侧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陆执衡侧目,观察他的神色,见他只有淡淡的怅然。


    慕承熙在嗯一声之后,又轻轻叹气:“我会记住这些,过去种种已如昨日死,我总将自己困在无数的为什么之中,何尝不是一种狭隘。”


    他的眸子里满是对未来的渴望:“我还不知道,到时候我会在哪个节点回去,不过,不管是什么时间,我都要报仇,也要完成曾经的志向!”


    陆执衡表情未变,心内却是叹息,他想起计乐于的那番话,决定暂时不再配合慕承熙畅想未来。


    他得做两手打算。


    陆执衡回过头,牵着慕承熙,徐徐前行,走向电梯。


    他随意问道:“其实我很想问的是,你曾经有喜欢过的人吗?不是对臣子的喜欢。”


    慕承熙:“啊?”


    他站着不动了,要等陆执衡又问了一次,才回过神。


    陆执衡笑着说:“在惊讶什么?我当然会好奇这个,我已经从你的口中,得知了很多从前的事,但那些都与你的伤心有关。”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有没有开心的事。”


    他曾经怀疑过,慕承熙生这么重的病,是因为受了情伤,且这个情伤还与计乐于这个名字有关,废了好大的劲,他才知道自己那种心情叫做吃醋。


    可是还没等醋多久,又知道了,慕承熙其实不是受情伤,他的伤,来源要更加复杂和悲伤。


    不过,关于喜欢的问题也就此在他心中留下烙印。


    不是叫乐于的人,会不会是别人?


    逮着机会他就问了出来,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陆执衡从不会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他想知道就会问,答案满不满意再说。


    慕承熙的脸,静悄悄红成一片。


    好半晌,他才嗫嚅道:“哪,哪有什么喜欢的人。”


    陆执衡不会说自己为此了解过很多古代的事情,他面上云淡风轻,实则非常紧张,打听道:“我阅读到相关资料,里边说,你们古代贵族,很小的年纪,就会有,暖床丫鬟?”


    慕承熙闻言大惊,整个脑袋都摇成了拨浪鼓,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绝对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去看陆执衡的眼睛。


    整个人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感。


    陆执衡是故意在这种时候问这样的事情吗?这样他就不会继续纠结,要不要去吃瓜了。


    见陆执衡还在等自己的答案,他咬咬牙道:“我没有。”


    在陆执衡沉静的目光下,他问:“你不信?”


    陆执衡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自爆。


    “本来确实会有。”


    “但我母后第一次挑的人,就是别人安排来刺杀我的。”


    第64章


    一开始谈及这个话题,慕承熙有些拘谨的羞耻感,除了诉说对象是陆执衡以外,还有一点,他清楚知道,陆执衡的世界和他的不同,像这样的“规矩”,从前再正常不过,但在现代简直罄竹难书,得列入反帝反封建的檄文里去。


    勉强算是受过现代教育的他,一时之间,也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了。


    他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十三岁。”


    他抬头,撞进了一双担心的眼,陆执衡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对事件本身有什么看法,陆执衡只是担心他的安危。


    心情因为这种担心,而轻松了一些,慕承熙仰脸笑了一下:“我没事。”


    他那会儿忧心忡忡,防备着二弟那个蠢货,不知道又能搞出什么事端,早忘记自己母后说过什么。


    所以当时一进屋子,见多了个陌生人,第一反应就是让人带走。


    也因为他的举动,导致那个紧张兮兮的丫鬟,以为自己暴露,直接跪下求饶。


    陆执衡听说他没事,不再皱眉,只是见微知著,连贴身丫鬟这样的人,都能被收买来刺杀,可见慕承熙的曾经有多危险,因此他一直冷着脸。


    直到听说丫鬟当即下跪,他才出声问道:“这么简单?”


    难道还有别的阴谋?计中计?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能说有计中计,只是,思之令人发笑:“你怎么知道不简单?他们拿我当软柿子捏呢。”


    “人人都知道我好脾性,我死了便是他们的登天梯,不死,求一求,糊弄一下,以为我会心软不深挖,不连坐。”


    慕承熙有些惆怅:“她既觉得我是好人,又这么容易被收买。有时候我便是因此,着实不知道,好坏有什么区别。”


    陆执衡眸色幽深,看起来比慕承熙更生气,他语气冰冷到有些森寒:“你是储君,应该当场杀了他们。”


    慕承熙嗯了一声,疑惑看着他:“你一个法治社会的人,怎么比我还不拿人命当回事。”


    见陆执衡一副不开心的闷闷样子,他说:“好吧,查清楚真相之后,该杀的都杀了。如你所说,我是储君,而谋害储君是大逆之罪,也就比杀皇帝轻一点点。”


    “除了没能牵扯出我那二弟,我什么亏也没吃。”慕承熙的眼眸有些沉郁,他在想,如果这件事,真是二皇子指使就好了,也不至于后来又起波澜。


    他怔怔发了一会儿呆,醒过神见陆执衡担忧地望着他,便勉强笑了笑:“一直没个消停的时候,因此,身边真没有什么人。”


    陆执衡只想要,他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个结果,既然有了确切答案,他更关注的,始终是慕承熙的心情。


    提及旧事,他不开心,陆执衡便想转移话题,尽力开解,让他不沉溺其中,再逐渐脱敏。


    压下其实很想听慕承熙旧事的念头,转而安抚一般,陆执衡讲起自己的往事:“我小时候差点被拐卖。”


    慕承熙眨了眨眼,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陆执衡带着他进入电梯,讲道:“你猜猜,像我这样,身边一直有保镖的人,要怎么才能被拐?”


    慕承熙顿时明白,陆执衡在说,他们其实同病相怜。


    “保镖被人收买了。”慕承熙语气带着些萧索,“浮生奔忙只为利,虚苦劳神求不得。”


    陆执衡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肩膀处,按在他消瘦的肩头,将他轻轻往怀里一揽。


    属于陆执衡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听到了令人安心的声音:“永远不要为别人的选择而难过。”


    “虽然他是陪伴我很久的保镖,但做出这样的事情,只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慕承熙打起精神:“什么?”


    陆执衡说:“赚很多钱,给别人不必背叛的底气,如果这样,他们还是选择背叛,那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慕承熙想了想,确实是陆执衡的作风。


    他总是会多余想一些,情分之类的事,而陆执衡才不关心这些。


    陆执衡只关心他本人想要什么,以及如何得到。


    “你继续讲被拐卖的事情吧。”他开始关注陆执衡的遭遇,同时,叮嘱道,“电梯到了,就放开我。”


    陆执衡被他可爱到,笑了一下,就说他很乖,脾性果然极好。


    笑完,陆执衡说:“你说的没错,保镖被人收买。在我被人贩子诱骗的时候,他没有出现阻拦。”


    “我当时挺小,六七岁,虽没有上当受骗,却被人捂着嘴强行抱走,他们一路开车,将我往荒凉的地区带,打算卖进山里。”


    陆执衡本来只打算,说自己走丢后来又找回,看慕承熙听得认真,又努力多说了些细节:“我跟着他们颠簸,因为知道,自己不认识路,所以一直没有试着逃跑,而我不逃,他们便又觉得我很好对付,放松了看管。”


    “后来,到了一个中转城市,他们想再拐几个孩子,停留了几天。我才趁机制造一个机会,逃去了路上看到过的警局。”


    慕承熙有些紧绷,成功逃脱了吧?不会又被抓回去吗?


    他从前听说过拐子的事情,被拐走的小孩少有能找回来的。


    陆执衡说:“我成功逃脱了,被警察送回家之后,爷爷见到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表现不错。”


    慕承熙一惊:“什么意思?”


    陆执衡的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长发,语气未变,十分平静,就像在说什么很普通的事情一样:“他说我表现很不错,能成功靠自己回家。”


    慕承熙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快速回想了一遍:“保镖按理是你爷爷安排的,也会听你爷爷的话,不会所谓人贩子,也是他安排的吧?他自己布置的考验?”


    陆执衡闷笑一声,这回倒是换了语气,带着调侃:“没有这么简单,保镖确实是被别人收买了,这个事故很有意思。”


    “爷爷实际上,派了两个保镖,其中一个被旁支收买,配合着拐卖,另一个隐于暗处,听他吩咐。整件事情,爷爷很早就清楚,但全程作壁上观,将它作为对我的考验。而旁支则白日做梦,幻想将我丢掉,可以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我父亲,从而取代我。”


    “你再猜猜,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其他人撺掇?”


    慕承熙:……


    “我不猜了。”


    怎会有人如此冷血,不怕出了意外,覆水难收?


    再猜下去更会提醒他,这真是个令人讨厌的世界。


    陆执衡轻轻叹息,不是因为自己的过去,而是因为慕承熙的颓丧。


    他说:“我讲这个,不是为了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你不要这样……”


    陆执衡想了想,这种表情像是失望,以及麻木:“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慕承熙看他,表情冷冰冰,眼神里装满厌倦,声音也有气无力:“对啊,都糟糕透了。”


    陆执衡语塞。


    半晌后,他重新组织语言:“我是说,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像花,像动物,漂亮芬芳、恶臭逼人,美丽可爱,歪瓜裂枣。”


    “好的坏的,都是正常的存在。”


    慕承熙不语,陆执衡又说:“不然,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安慰人这样的事情,果然,还是得交给专业的心理医生。


    他自己来,只会搞的一塌糊涂。


    慕承熙反而被这句最不像陆执衡的话,给逗笑了,陆执衡知不知道他总是无心栽柳?


    他抬眸,看着陆执衡脸上的无可奈何和困惑不解,弯起眼睛:“好了,我不想这些了。”


    “去餐厅吧。”


    陆执衡短暂松了一口气,不用绞尽脑汁,想怎么去解释自己的那些开解之语了。


    他一路都打量着慕承熙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再沮丧,才略微放心。


    走进餐厅,陆执衡没有去自己的固定包间,他让钱杨帮他们找了地方。


    天知道钱杨有多迷惑,什么叫要去一个能吃到瓜的地方?钱杨不是不知道吃瓜的意思,但这话是老板说的,他无法避免地纠结了一下——到底此瓜是不是彼瓜。


    差点真给陆执衡,找个方便取各种瓜果的位置。


    后来他清醒了,才找到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半开放隔间,自己往外面一坐,别人看不着里面,但老板和夫人能听到动静。


    陆执衡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夸赞:“干得不错。”


    钱杨摸了摸脑门,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拿自己当门板使。


    慕承熙甫一坐下,就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今天的各种活动都有些超标,他挺累的,试着屏蔽自己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念头,开始集中精神,只关注眼下能看到的一切。


    他将整个隔间都看了一遍,这里色彩明亮温馨,打扫的干净整洁,空气里满是各种食物的味道,交杂在一起未必好闻,但配合上嘈杂的声音,就是生活的模样。


    陆执衡给他倒了杯水:“会觉得这样的吵闹很烦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喜欢,但是我想试试。”


    他知道陆执衡总想带他去各种地方是为了什么,就算不舒服,他也想要试着习惯。


    不过:“我觉得这里吃不到任何瓜。”


    入目所见的许多人都看起来急匆匆的,吃饭的时候也并不会大声说话,大家都有自己的体面和素质。


    陆执衡从哪听说的可以吃瓜?


    钱杨轻轻咳了一声,以手抵唇,深藏功与名,其实他想办法,把几个知名的爱八卦的同事,安排在了旁边。


    要不说他是特助呢,难道老板说了第一步,他就只干这么一件事?


    他不止找好了位置,还特意从自己卧底的群里,找到了好几个八卦星人,七拐八拐,骗人家中午坐在这里吃饭。办法嘛,好想的很,他随随便便就找了好几个名头。


    钱杨看了眼手机,马上那几个话多又癫的长舌鬼就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点兴奋。


    钱杨保证道:“一定能吃到瓜!”


    他的表情很严肃。


    慕承熙简直没眼看下去,总觉得事情越来越奇怪,早晚有一天,他会想不起来,钱杨第一次出现时的那副精英样子。


    陆执衡安慰地拍了拍他:“听不到也没关系。”


    来感受一下平静的热闹也行。


    他起身:“我去帮你取餐。”


    钱杨立刻跟着起来,狗腿子样:“我也去我也去。”


    陆执衡看了他一眼:“坐下。”


    钱杨一秒都没停,一屁股蹲回原位:“收到。”


    陆执衡:“你不知道他该吃些什么,在这里陪着他。”


    钱杨满脸凝重:“明白了老板!”


    等陆执衡一走,他表情奇怪而扭曲,变换了许多次之后,最后停留在生无可恋上。


    好想吐槽老板,但是又不是很敢,取个餐的功夫,还要留人服侍。


    老板画风变得太快,钱杨担心自己哪天会跟不上。


    他独自扭曲了一会儿,就当自己在活动僵硬的面部肌肉,天知道,在和老板呆在一起的时候,他一般不敢随便换表情。


    等余光瞥到慕承熙,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有点太“活泼”,讪笑着打招呼:“夫人,我就是,嗯,脸有点不舒服。”


    慕承熙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


    陆执衡很信任钱杨,慕承熙想想,又淡声道:“自便。”


    他对和陆执衡以外的人交流,并不太感兴趣,在庄园里,也就只和王管家和计医生他们,稍微能多说几句话。


    说完这两个字,也算打了招呼,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眼前的餐桌,不再言语。


    钱杨看着他安静疏离的样子,又忍不住在心里默念,好高冷啊。


    想起公司的某些同事,总问他夫人是什么样子,什么性格。


    钱杨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呃,好看、话少。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呢?从前那个好听点叫张扬热烈,难听点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人,早变了模样,现在的夫人,难以接近,难以揣摩。


    不过,钱杨又想,已经可以预见,往后,夫人出现在公司的时间会越来越多,谁好奇,谁就自己上呗,反正他暗中观察就好……


    碍于慕承熙的心理状况,钱杨觉得,就算自己可以巧舌如簧,也最好别随便开口。


    钱杨调整了下坐姿,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但是一言不发。


    隔间内,顿时宛如坐了两个冰雕。


    陆执衡回来之后,气氛才开始缓慢流动,虽然还是一片冷漠,但又有了微妙的不同。


    陆执衡贴心,将餐盘放在了慕承熙的面前:“按照你平时的食量准备,稍微多了一些,你尽力吃完。”


    慕承熙微微皱了下眉,有些嗔怪地,抬眼看陆执衡:“这不是稍微,多一些。”


    他语气慢吞吞,但是是在抱怨:“多了很多。”


    陆执衡温柔道:“先吃吧,吃不完可以给我。”


    慕承熙:“哦。”


    他果然不再多说,开始慢条斯理吃起自己的饭。


    饭菜味道,比在庄园里吃的那些要丰富很多,慕承熙有一点喜欢。


    不多时,他听到,隔壁的隔间渐渐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周围慢慢开始热闹起来。


    慕承熙刚刚嘴上说的不想听,实则还是默默竖起了耳朵,他想看看,陆执衡嘴里说的瓜,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吸引人。


    女声高亮,男声低沉,以慕承熙的距离,并不难听清楚他们都在说什么。


    只是,听清楚之后,他后悔自己来听了,这些人是真的七嘴八舌,聒噪吵闹,让人脑瓜子嗡嗡。


    【哎,你们都看了老板的瓜了吧?】


    【这谁还能不知道,谁不知道我笑他一万年。】


    【我听说老板夫人可好看了,那个谁谁谁,就是负责按电梯那个,她说早上看见夫人,眼睛都不想眨了。】


    【她到处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咦?她不老说她才是全公司最美的,不然也不可能让她去给老板按电梯吗?】


    【嗯……小道消息,她曾经试图勾引老板,就,在电梯里假装摔跤什么的。】


    【然后呢?】


    慕承熙抬眼,转头,看向陆执衡,眼中闪过戏谑,食不言,但可以用眼神言:“你的瓜。”


    陆执衡面不改色,将他挑到一边的花菜又给他挑回来:“不能忘记吃饭。”


    慕承熙撇了撇嘴。


    【哎呀这个其实也不是重点,就是听说,老板告诉她,要是站不稳的话就去调岗,不然辞职。】


    【妈呀胆子真大,冲这点我敬她一杯。】


    【她也就小说看多了,试了那么一次,然后就再也不敢了呗。】


    【你们咋老喊人家按电梯的,小美女好歹确实是公司一枝花。】


    【绰号嘛,她自己也不在意,说到一枝花,她说她自愿将这个称号让出了。】


    【让给夫人啊?天呢到底多好看啊。】


    【热搜上不是有照片么,我也觉得好好看,照片就是清冷气质款,长发慕了,一点也不秃。】


    【我真服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关注点了。】


    【那关注啥?】


    【听说老板今天带夫人来餐厅视察,不知道这会儿人在哪里?】


    【嘁~在哪也不会在这儿啊,八成是包厢。】


    【对!说起来,老板和夫人联姻那么久,怎么今年就打得火热了,我好想知道内幕。】


    【你问我啊,这我知道,不得不从几个月前,老板夫人落水说起。】


    【夫人巧施苦肉计,老板顿生恋爱脑!】


    慕承熙眨巴了下眼睛,细嚼慢咽,耳尖发热,完全不敢抬头,亲耳听别人背后议论自己,这是什么样的体验?


    他又一歪头,悄悄打量陆执衡,但很失望地发现,陆执衡举止如常、充耳不闻。


    此人脸皮厚度惊人。


    第65章


    不相干的人说的话,一向很难在陆执衡心中激起涟漪。


    衬得容易羞臊的慕承熙,与他成了鲜明的对照组。


    一个坐姿端正,但细看不难发现,都是强撑的镇定,脸上那抹薄红戳破了他所有伪装。


    一个则从容不迫,泰然自若,始终冷静的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哪怕那些人正在说——


    【据说夫人那晚参加宴会,知道老板也在,所以特意打扮一番,只等在宴会上惊艳老板。本来一切都按预想之中的发展,夫人端着酒杯,摇曳着走向老板,两人正要碰杯,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突然有人伸出罪恶的双手,就那么一推。】


    【可怜的夫人当场被推入了泳池,在水里无助地挣扎?】


    【别捣乱,总之,夫人就是掉下去了。话说当时周围一片尖叫,所有人都慌了神,混乱之中,是我们老板,他冷静自持,临危不变,淡定地脱下自己的手表,一个猛子扎进了泳池。】


    【还脱手表,也太冷静了。】


    【对啊,扎入泳池里之前是很冷静啊,就游到了夫人身边后开始不冷静的。他一双有力大手,强行揽住夫人细腰,扶着夫人在泳池里站了起来,无边喧嚣之中,其他人都在尖叫,只有老板和夫人四目相对,一个惊魂未定,一个惊艳不已。老板这个时候,第一次发现,被他忽视的夫人,洗去铅华,竟有如此美貌!清水出芙蓉,湿身很诱惑,他鹰隼一样的眼眸自上而下,将夫人扫视了个遍,干柴烈火噼里啪啦。老板从此不知道冷静两个字怎么写,去哪都要带着夫人,简直一秒都离不开!】


    【为什么罪恶的双手要推夫人?】


    【肯定是觊觎我们老板的人啊,恶毒男配!就是见不得夫人和老板站在一起,剧里都这么演。】


    ……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在消化……】


    【站在泳池四目相对啊?】


    【太细节了你从哪里听说的?】


    【别不信啊,要不你怎么解释,两个人突然就形影不离了?老板上班都要带上老婆,他们之间唯一传出来的大事,就是那次溺水住院了吧?】


    【那老板夫人还挺有手段的啊,我们电梯小妹勾引就没用,他一上就行?】


    【哎打住,人家夫夫俩的事情,什么勾引,什么手段不手段的。】


    【咱们只快乐吃瓜哈,别搁这瞎评价什么,万一隔墙有耳呢。】


    【有道理+1】


    有个鬼的道理。


    慕承熙听得目瞪口呆,筷子悬在半空,愣愣地,都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后悔+1。


    后悔听陆执衡的话,跑过来听什么八卦,有意思的瓜一个也没听着,自己反倒一直是别人口中的谈资。


    还有他们分明不在现场,是如何编出这样俗气的故事来的?


    慕承熙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时之间,没能从震撼发言之中走出来,他喃喃着,不知道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湿身很诱惑,是什么意思?这不像一句正经诗。”


    陆执衡还没有反应,钱杨已经憋不住笑,他噗到一半,紧急手动闭嘴,偏过头去,抿着嘴强忍笑声。


    陆执衡先是敲了敲桌子,钱杨立刻吭吭两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我过去看看。”


    再让那群人瞎说下去,钱杨觉得迟早会兜不住。


    陆执衡点了点头,然后他侧首看向慕承熙,神情莫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慕承熙放下筷子,无心吃饭,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们都这般,爱胡说八道的么?没有亲眼目睹,怎么能自己编得有鼻子有眼?”


    陆执衡的眼里染上一层笑意,靠近了他,声音同样很轻,他说:“倒也并非全部都是胡说八道。”


    慕承熙疑惑看他,纯净的眼睛一尘不染,哪个字是对的?


    陆执衡一字不漏,重复刚才听到的话:“‘去哪都要带着夫人,简直一秒都离不开。’这句是对的。”


    慕承熙一愣,继而仓促低头,掩盖自己瞬间的神情变化。


    他总觉得脸颊更热了。


    陆执衡是怎么用这样平静无波的表情,和仿佛在说晚上吃什么的声音,说出这样真挚的话?


    慕承熙没有回应,只有不断的小动作。


    他一会儿揪揪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又拿起筷子,将剩下来不想吃的蔬菜,划拉着堆成一小堆。脑袋乱哄哄,有热气在氤氲,让他无法思考。


    陆执衡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说话,不过,慕承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头顶,片刻不曾离开。


    轻轻叹了口气,反复纠结,慕承熙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向陆执衡,想要说些什么。


    但陆执衡抢先开口,他说:“没有人知道你生病的真实状况,但是很多人,又都好奇我们的私生活,所以以讹传讹,慢慢演变成这样。你要是不喜欢听,我会安排人去澄清。”


    刚好,慕承熙没想好要和陆执衡说什么,听到这里,他顿了顿,摇头:“算了,如果不影响公司的话,就只是小事,不必大费周章。”


    他深知人人都有一张嘴,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要控制起来,何其困难。


    何况 ,如果不考虑他和陆执衡之间的关系,那段流言也不过是夸张的绯闻,提起来好笑罢了,于大局无碍,没必要在意。


    他耳朵微微动了动,听到有了钱杨的加入,那些人总算不再说他的八卦,反而因为钱杨的引导,提起了其他趣事。


    这些员工都挺好玩的,听得出来对谁都没有恶意,哪怕说起别人的事情,也只是捡着有趣不伤人的讲。


    比如,哪位领导的假发掉了、谁发消息给老公,结果发进了公司群、谁谁谁上班一天犯八次错,打印资料拿错一百遍,等等。


    慕承熙原先已经有些,坐立不安,很想逃离餐厅,干脆饭都不想吃了。


    但现在,听着他们讲起生活里寻常的苦恼、微小的麻烦、不伤筋动骨的冲突,那躁动的心又缓缓安静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筷子,一点点,吃着东西,边吃边听充满烟火气的小八卦。


    很多人都在平淡而简单的,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一点,从他们欢快的语气里可以听得出来。


    【好咯,我吃完了,本牛马要去睡会儿再拉磨。】


    【OK,亲爱的饭搭子们,下次见。】


    他们比慕承熙来得晚,但吃饭快得多,闲聊几句之后,便匆匆散场,留下钱杨一个,又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钱杨悄悄打量了下两位活祖宗的表情。


    好吧,一如既往看不出来什么。


    冷肃的冷肃,冷淡的冷淡。


    陆执衡只有在面对老婆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会轻柔很多:“你也不吃了?”


    慕承熙点了点头:“嗯。”


    陆执衡:“那我们也回去吧。”


    慕承熙闻言便乖乖站起身来,看着陆执衡收掉他的餐盘,一手端着残羹冷炙,一手还要伸出来牵他:“我带你去放餐盘,然后回办公室休息。”


    慕承熙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露出些无奈来:“为什么一定要手拉手走路。”


    他是真的不理解,陆执衡都在想什么,一天比一天粘人。


    陆执衡却在短暂思考之后,又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答案:“手牵手在外面逛一圈,给大家提供些新素材,不知道之后,他们还能编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慕承熙忍住瞪人的冲动,鼓了鼓气:“你像话吗?”


    做为大老板,不思进取,整天就想着,怎么给员工八卦提供素材,是吗?


    陆执衡说:“其实我挺喜欢,听他们编的那个故事。”


    因为在某一瞬间,他也会想,如果当初,慕承熙落水,他真的在现场就好了。


    陆执衡从不过多想如果的事,但涉及慕承熙,他有突然而来的遗憾:“我也很想,亲自将你从水中救出。”


    这样相当于,他亲自,接住了坠入陌生世界的慕承熙。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昏迷。”


    就算是陆执衡救起的,也没有什么用,他仍然不会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看见的第一个人。


    陆执衡又说:“当时在医院里,我没有径直离开,等你苏醒多好。”


    默默跟在后边的钱杨:?


    第66章


    老板还在说着什么,钱杨已经没有在听,他正在恍恍惚惚,眼前人的背影和之前在医院的背影重合,钱杨有种世界都不真实了的感觉。


    非常合适宜地想起了楚明舫说过的话,没有叫错的外号,忘本哥果然又在忘本,不是走在后悔的路上,就是在遗憾的路上。


    怎么不后悔没有在一开始联姻的时候,就对人家很好呢?


    钱杨摸了摸鼻子,放慢了脚步,不去打扰老板诉衷肠,他抬头环视了一圈,不出意料,看见了许多偷偷摸摸的手机。


    有的忘了关闪光灯,有的假装在自拍,最离谱的是一边靠近还一边假装在打视频电话——如果这些人的眼睛没有时不时偷瞄,他就信了。


    钱杨摆了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也很温和。


    意思是:随便拍。


    本来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啊,需要遮遮掩掩的话,老板会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任何人留窥视的余地。


    钱杨知道自己就算被拍进去,也是要惨遭P没的,他索性保持了一段距离,只是走着走着,看看前边两人的背影,想了想,也拍了一张。


    发给王管家:“餐厅吃饭返图,夫人状态不错。”


    王管家在庄园无所事事,秒回太乙救苦天尊表情包。


    图片里背景凌乱,人来人往,光影驳杂,最清晰的两个人影,正手牵着手,高大的男人微微侧头,垂目看向长发青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却透着温柔静好。


    王管家揉了揉眼睛:“真好。”


    先生在变,太太也在变,人嘛,就是得不自苦才对。


    钱杨也觉得挺好,就是老板突发恋爱脑,他确实需要适应,在办公室门口吃了个闭门羹,钱杨悻悻离开。


    从来不午睡的人,现在要求要午休了,好好好,他也睡!


    陆执衡将门关上,看向已经困得脚步发飘的慕承熙,眼睛一眯一眯的,有点像打瞌睡的猫,陆执衡看得心中欢喜,越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将人扶着放在大床上,陆执衡就坐在一边:“睡吧。”


    慕承熙本就时常精力不济,饭后血糖逐渐升高,更是让他无法保持清醒,他昏昏欲睡,强撑着看向陆执衡:“你呢。”


    陆执衡表情不变,佯装无事,语气如常:“我看着你睡着。”


    这话有点模棱两可,糊弄昏沉的慕承熙够了,他误会陆执衡会在自己睡着之后出去,总之听见了,便一秒陷入梦中。


    陆执衡却做了小人,他不仅没走,还一直盯着人看。


    中途只离开了一小会儿,再回来手中多了他的笔记本电脑,里边藏着一份亲自完成的“追妻攻略。”


    说完成不太恰当,因为一直在缝缝补补。


    陆执衡比谁都明白,因人而异、审时度势、对症下药。面前乖巧沉睡的容颜,令他万分躁动,但也正因如此,他努力保持着冷静。


    在写所谓攻略的时候,他是用理智来写的。


    正如设计出了一款好产品,想要尽快赚钱一样,盲目的推进度并不是好主意,首先要做的,是炒热市场,推销概念,介绍产品,最后,让人坚定的认为,他的最好选择就是这款产品。


    谈恋爱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推销概念——让他有恋爱的意识。


    推销产品——全方位的展示自己。


    最终选择——让自己成为不二之选。


    陆执衡看着电脑屏幕的目光深沉,他的本能固然渴望最后的步骤,想要彻底拥有慕承熙,但理智一直克制着,告诉他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让慕承熙先好起来。


    对照着自己写下来的一系列安排,陆执衡逐一复盘,不时将目光放在慕承熙的脸上,回忆他是否有不适。


    他发现了,他的直觉,已经让他做出了很多不太符合步骤的行为,不过慕承熙的反应不像排斥,所以,这点或许可以忽略,下次继续。


    然后他认为,鼓励外出、吃瓜、接触新鲜事物,这些也是有用的,慕承熙不会再长时间反刍痛苦。因此,下一次可以尝试更多……


    慕承熙睁开眼的瞬间,被一双专注盯着自己的眼睛吓了一跳。


    他的眼前只有模糊的人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是谁,防御本能驱使,他猛然往后躲去,而过于迅速地动作,让他头脑发晕,无力的倒在枕头上,没忍住呻吟了一声。


    陆执衡本打算起身看他,但被眼前活色生香的一幕迷了心窍,站都站不稳,他踉跄了一下,狼狈跌倒在慕承熙的面前。


    一条腿曲着,半个身体都趴在了慕承熙的上方,险险靠胳膊撑住,没有压下去。


    慕承熙还揉着眉头,头晕目眩的感觉使他分不清今夕何夕,熟悉的气味让他在混乱之中,下意识喊出声来:“陆执衡。”


    半晌无人应声,慕承熙等眩晕劲儿过去,才看到,陆执衡正伏在自己上方,面色通红,眼神危险,透着噬人的欲望。


    他下意识就抬手推了一把:“滚开。”


    色厉内荏,心虚紧张。


    听在陆执衡耳里并不是太子盛怒之下的喝止,而像床榻上的欲拒还迎。


    陆执衡的目光飘忽,一会儿落在那旖旎散开的长发之上,一会儿落在慕承熙初醒睡出红晕的脸上,漂亮好看的眉眼紧紧皱在一起,有着平时没有的生动和艳丽。


    生气时的慕承熙,总是一改平素清冷,变得秾丽鲜活,对陆执衡有致命吸引力,这是只有他能看到的那一面。


    他头脑其实也在发懵,动作都慢了好几拍。


    浅浅退开之后,他和慕承熙各自冰封一般,静默良久。


    然后陆执衡从混沌之中醒神,他克制着本能反应,却遵循着自己的直觉,长臂一揽,将慕承熙整个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慕承熙听到他悠长的叹息,像是得偿所愿一般满足。


    可慕承熙不满意。


    鬼一样的,坐在床边一直盯着他看,吓他一跳之后,还这样浪荡地耍流氓。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慕承熙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狠狠推了一把:“放开我。”


    陆执衡沉默了会,再开口就是道歉:“对不起,刚刚是个意外,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头还晕吗?”


    慕承熙感觉着人抱着他的力道一点没松,冷冷道:“不晕,放开我。”


    陆执衡却并没有松手,笨拙地转移话题:“睡得怎么样?”


    提这个慕承熙只会更生气,他一气,脸更红了:“梦里全是眼睛,走哪都被人看着,本来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都怪你。”


    他光怪陆离的梦里,如影随形的眼睛是真的,听起来像是惊悚噩梦,慕承熙没说,他其实没有很害怕。


    陆执衡从善如流,观察着他的神色,附和道:“嗯,都怪我。”


    慕承熙还被像娃娃一样抱着,他累了,不想说话,有些忧伤:“你就不能,发乎情,止乎礼吗?”


    他的精神状态变好了,感觉陆执衡的变态好不了了。


    陆执衡摇了摇头,他做不到,他写所谓追妻攻略的时候,倒是看过别人怎么谈恋爱的,但是,那些人的对象也都不是慕承熙啊。


    怎么能不去芜存菁,取长补短?


    他只说:“你难道不喜欢这样吗?书上说制造肢体接触,可以传递感情、拉近距离。”


    慕承熙:“什么书里这么说?”


    他一个古代人,看剧里那些女子穿单薄衣服,尚且都想捂一下眼睛。


    陆执衡天天对他动手动脚,真当他没脾气的么?


    陆执衡回忆了一下,说道:“很多书上都有,身体接触其实是一种非语言沟通,适度的肢体接触,会让人更快增加熟悉感,并且每一次互相碰触,都在重复告诉大脑,这个人是安全的。”


    “也许我想触碰你,就是为了找到这种安全感,总之,每次抱着你,我都会,有开心的感觉。”


    慕承熙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再说话,拗不过陆执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似乎,也能体会陆执衡说的那种感觉——安全。


    可能从很早之前开始,他这样守礼的人,总是放任陆执衡的行为,就是因为安心吧。


    他静悄悄窝在陆执衡的怀中,神游天外,乱七八糟思索着事情,任陆执衡给他穿上鞋袜,然后将他抱出休息室,放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也许看出了他的生无可恋,陆执衡疑惑道:“退一万步来说,你没有心上人,介意这个做什么?”


    慕承熙张口结舌,丧丧嘟囔:“……你气死我吧。”


    陆执衡将他的平板放在面前,帮他打开到上午看过的地方:“我不是想气你,我希望你能习惯我,喜欢我,接受我。”


    慕承熙目光无神,对他对视,片刻后匆匆移开眼神,将目光放在了视频上:“我要开始上课。”


    赶走陆执衡,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腰间,停留着那微烫的触感,陆执衡的存在感简直无处不在,努力凝神,听着视频里的声音,半晌才彻底将陆执衡从脑海之中抹去。


    下午他的计划是看一部分的法律介绍,除了政治、历史、军事之外,难得有如此丰富的资源,他也想要更了解律法、经济等东西。


    普法视频看到一半,他的注意力却又被牵引回了陆执衡那里。


    因为视频里的案例会让人想到陆执衡!


    陆执衡的行为,他要是去起诉的话,多少也能算个——猥亵。


    正想继续看下去,验证自己的猜想,看看陆执衡究竟能判几年。


    视频就突然断掉了。


    陆执衡什么时候,给他设置了青少年模式?


    第67章


    电子产品的使用时长被限制,超过半小时就要强制休息十分钟,保护眼睛,也是为了不让慕承熙过度耗神。


    慕承熙细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瞎戳了几下:密码错误。


    他无奈叹息,只好放弃,眼神在偌大办公室漫无目的扫视一遍之后,还是落在了陆执衡的身上。


    正儿八经在工作的陆执衡,半点看不出来人后是那种性子。


    不对,其实看得出来。


    慕承熙离开椅子,走向落地窗,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看向窗外自在淡泊的云,他想,陆执衡不管对待工作还是感情,骨子里有一样的执拗和霸道。


    先行动,有问题再解决问题……


    正想着,身后传来陆执衡的声音:“你的休息时间到了。”


    慕承熙熟练地感觉到了一阵无奈,有没有一种可能,正常人现在可能会问问他在看什么?然后顺势闲聊几句?


    他一回头,对上陆执衡的眼睛,这双眼在经过午休的插曲之后,除了冷静克制,又多了几分复杂压抑,显然,主人对此毫无察觉。


    陆执衡按照习惯,将因慕承熙而起的种种情绪,解读为此时此刻,感觉最强烈的那个——关心。


    他摒除其他念头,只是关心慕承熙接下来要做什么:“要继续看视频还是做些别的?”


    慕承熙慢吞吞溜达回自己的座位,回答他要继续看普法视频,他没说自己在看猥亵案,那原本是他恼羞成怒的臆想,说出来没准又会被陆执衡用歪理气到。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简单的回答,也会让陆执衡若有所思起来。


    在他点开视频之后,陆执衡的声音和视频声音,前后脚响起:“看到婚姻法了吗?”


    慕承熙不解其意,摇了摇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正要问陆执衡什么意思,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见状,他垂眼,看向了自己的视频,不干扰陆执衡的公事。


    陆执衡让人进来,神情一瞬间冷肃许多。


    他没有先开口,站在他办公桌前不远处的人,竟然也没有开口说话,这诡异的沉默,起初没有引起慕承熙的注意,但持续几分钟之后,慕承熙抬起了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干净利落的西装西裤,化着淡妆,长得和陆执衡有三分像,眼神也很像,沉静而冷漠。


    慕承熙的眼睛刚看过去,她就发现了,立刻转头看了过来,与慕承熙隔空对视。


    陆执衡轻轻敲了敲桌子,她才率先挪开视线,开口道:“陆总。”


    陆执衡的声音比她可冷淡多了:“我不记得我叫了陆经理上来。”


    陆见臻低下了头,改口:“大哥。”顿了下,又说:“大嫂下午好。”


    慕承熙没有出声,静静听着兄妹俩的对话。


    他直观看到了陆执衡更冷酷的一面,一开始让人家换称呼,还以为他是想要谈家事,结果没想到,语气丝毫没有软化就不说了,内容听上去也完全不是轻拿轻放的样子。


    陆执衡的话不多,但句句都在诛心。


    陆老爷子一共五个孩子,除了过年时来过的大姑小姑,剩下的三兄弟排行老二老三老四。


    陆见臻是老三的大女儿,陆执成那个笨货的姐姐,但从小在家并不受宠,陆三叔只指望他的儿子能够出人头地,超越陆执衡,最好能从陆执衡的手中,抢回家主权力。


    陆三叔对陆见臻的期望是,她能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然后带着她的丈夫,成为儿子的得力助手或者靠山。


    陆见臻成长的路上,陆三叔从来没有给过她正确的教导,幼时叫她好好学琴棋书画,少年时期叫她研究妆容打扮,二十出头开始让她四处相亲。


    如果不是陆执衡,她早就不知道成了另一个富人家里的几孩妈了。


    陆执衡的茶杯在杯垫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他的话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绪,在陆见臻的耳边响起:“你后悔了?还是觉得嫁个陌生人,生孩子更好?”


    陆见臻的眼圈不受控制红了起来,她狼狈低头,下意识道歉:“不是的,父亲说不会让我再去相亲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神色无波无澜,他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只是陈述事实:“我还以为你成长了。”


    “不过,没想到是这种成长,扫尾很干脆,不错。”


    陆见臻不敢吭声,她知道自己有点鬼迷心窍,分明以前都做得好好的,按照大哥的意思,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走属于自己的路。


    结果,被父亲找过来,三言两语一说,她有些动摇了。


    陆见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虽然大哥一向对她很好,但她并不太敢和大哥讲心事,事到如今,张口嗫嚅:“我只是,只是以为……”


    在陆执衡无所遁形的目光之下,她咬咬牙,说道:“我父亲说以后会好好培养我,他说他看错人了,我才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个,而且他说,以后不会再逼我嫁人,只要我帮他这一次,婚嫁由我,我想什么时候嫁人就什么时候嫁人,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陆执衡摇了摇头,似乎懒得再和她多说,他道破一个事实:“你本来也可以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陆执衡一开始就告诉过她,在这个家中,他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她,有事大可以找自己。


    陆见臻似乎有些破防,竟然顶嘴道:“可是大哥的联姻,不也是身不由己?”


    陆执衡这次不再说话,他冷淡的眸子直直盯着陆见臻。


    陆见臻从这样的眼神之中,看不出来任何亲近或者心疼之意,她也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起来,只靠着那点子不服输的精神,开口道:“大哥想怎么罚我,我都认了。”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事情,我对不起大哥信任。”


    陆执衡嗯了一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处罚通知过几天发,回去等着吧。”


    陆见臻挪不动脚,站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想要出去,又感觉自己这下子走出这个办公室的门,也许以后再想进来,机会很渺茫,时间也会很久。


    她凭借直觉,将目光放在了慕承熙的身上:“大嫂……”


    “对不起,我刚刚说联姻的话,是我鬼迷心窍胡说的,您别在意。”


    慕承熙没有理她,他厌烦于在意这种小事,同时,也不想搭理无关紧要的人,陆见臻不是什么重要到需要他亲自回应的人。


    连陆执衡都不再搭理,他更不会纡尊降贵,同她多说一个字。


    陆见臻没有留下来的借口,一步三回头,退了出去。


    陆执衡毫无异色,见人离开,靠坐在椅子上,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慕承熙,解释道:“我不是身不由己,只是,拒绝的理由,远没有同意的理由多。”


    “拒绝联姻的理由只有一个,我不愿意。”


    “同意联姻的理由有很多,第一省去我爷爷找事,我不想把时间花费在应付上;第二,想看看爷爷有什么目的,虽然后来发现了,这个目的其实很幼稚;第三,虽然慕家不如何,但也不算全然没有帮助。”


    慕承熙闻言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跟他解释这个干嘛,搞的好像他会在意一样,别说当时,他根本还在另一个世界与人尔虞我诈,就算他在这里又如何,人算不如天算……


    陆执衡这么干倒有点认真的可爱。


    慕承熙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视频,他随意问道:“你妹妹的事情,你真的不在意?”


    “这也算是……”他想了想,现代人会说,“被背刺了?”


    陆执衡没有温度地笑了一下:“不是所有付出都会有收益,这算是一次,失败的投资。”


    陆执衡对陆家所有的小辈,都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属于兄弟姊妹的深情厚谊。


    他只是认为:“我是大哥,我有责任和义务去管束和支持他们。”


    “但是,结局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代价也不应该由我承担。”


    陆见臻原本是他很看好的妹妹,这个小姑娘有点像他,小时候总被父亲和弟弟欺负,最幼稚的那些年,站在陆执衡的面前说过:“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他们,这辈子都不和他们好。”


    她说她要靠自己,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会帮大哥的忙。


    结果现在……


    慕承熙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寂寥:“小心些她吧。”


    “说的都是假话。”


    陆执衡挑了挑眉:“嗯?”


    慕承熙头也没抬:“听起来像是突然憧憬起了父爱,心理学上有这样的案例,史咪说过,离不开原生家庭的人,一辈子都会被虚假的亲情拖累。”


    “但是你妹妹不是,她很有野心的。”


    陆执衡沉思了一会儿,虚心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知道陆见臻在他面前伪装,是基于很了解对方。


    而慕承熙满打满算,也就与陆见臻正式接触了这么一次……


    第68章


    “演技差,可能她自己觉得,那点不甘心,藏得很好。”慕承熙轻声道,他怔忡了会儿,这样的眼神他看过太多,根本用不着思考。


    他自己的那些弟弟妹妹里,多得是这样的人。


    一边感激他给予的帮助和馈赠,一边忍不住伸出爪子,试探着想要掀翻他的桌子。


    所有的示弱、挑衅,都是一种手段,想要藏起来自己的真实目的,将自己这一次的失败,掩饰成,不懂事犯了小错。


    更别提,陆见臻临走时还会盯上慕承熙,不忘周全,试图给自己留个后路。


    慕承熙摇了摇头:“唉。”


    他长长叹息一声,不想再说什么。


    陆执衡却觉得心中一动,慕承熙的怅然他如今也能察觉一二了,忍不住问道:“你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慕承熙闻言看他:“现在不是在说你的事情吗?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陆执衡又忍不住坐在了他的身边:“我说过,我不在意这些,他们要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能不能应付得来,看我的本事。”


    刨除责任心,陆执衡对他人一向无所求。


    他像一面镜子,只映照,不改变。


    唯一例外的就是慕承熙,他对他倾注了许多额外的注意力和感情,他也只希望过能改变他一个人。


    陆执衡仍然记得心理医生说过,如果不确定,不要主动问起慕承熙的任何旧事,所以他只说了那么一句,就开始沉默的等待。


    慕承熙愿意说,他会听下去;不愿意说,那就当没讨论过这个话题。


    而慕承熙在短暂的情绪低迷之后,重新振作了起来:“没什么好说的,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什么都在变,但人性亘古未变。”


    “这得多谢你,我如今想通了,不能因为我是这样,就要求别人也这样。”


    陆执衡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眸深沉,没有说话。


    慕承熙勉强仰头,笑了一笑:“你的想法才是对的,你只做你想做的事,旁人如何回应,是旁人的事。”


    陆执衡这个时候才跟着他,一起弯了弯唇,他没有再讲什么多余的道理,反而像拍小猫一样,轻轻拍了拍慕承熙:“你很厉害,这么聪明,还这么豁达,很棒。”


    慕承熙忍不住拍掉了他的手:“别再学王管家说话。”


    陆执衡皱眉:“不对吗?”


    对吗?慕承熙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王管家很爱夸他,说好些赞扬的话,但是人家语气激昂喜庆,听在人耳里,心情无端会轻松一些。


    陆执衡嘛……


    慕承熙想了想,将平板点开,输入陆执衡说过的话,下一秒,电子音在办公室回响。


    慕承熙:“你可以听听,差不多就是这样。”


    隔了会儿,慕承熙又反思自己,说道:“其实我们差不多。”


    “为什么?”陆执衡还在思考他和电子音的相似度。


    慕承熙有气无力道:“一个人说话蔫蔫的,太累没情绪;一个人说话冷冷的,没有太大的语调变化。”


    外人如果亲耳听他们交谈,应该会觉得很奇怪。


    陆执衡大约不是很赞同这些,他试图证明自己可以有情绪的说话:“我打算送你一个玉簪。”


    慕承熙连忙扯了扯他:“不要突然大声。”


    他受不得这个刺激,也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特别容易应激,稍微大些的声音、浓烈的气味等等,都会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制止了陆执衡的尝试,他窝在沙发椅里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好笑:“人之患在不足,我竟因别人天生执迷于不足,而自苦自轻。”


    他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很低,陆执衡离他很近,仍然没太听清楚,问他:“在说什么?”


    慕承熙缓缓摇头,没有重复说自己的体悟,他想知道:“你会如何对待这个堂妹?”


    陆执衡没有任何犹豫,回答他:“有野心是好事,相比起想要争权夺利,我更不希望看到,她是真的相信她父亲。”


    陆执衡的眼眸中闪过不赞同:“这次她帮忙,主要是想拉拢三叔。做错事该罚的罚,剩下的我不会管,看他们谁手段更高明吧。”


    慕承熙看得出来,实际上,陆执衡从来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过,或许他们的种种小动作,在他心中无异于小儿玩闹,捅不破天,根本无伤大雅。


    既然陆执衡丝毫不担心,慕承熙便不再多说,这本来也与他无关。


    陆执衡还没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我打算送你一个玉簪,作为,奖励。”


    “因为什么?”比起礼物,慕承熙更好奇的是,陆执衡怎么突兀冒出这个念头的。


    陆执衡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将他看得心慌起来,仿佛能听见心跳咚咚的声音,他有些不适,转开了脸。


    这下倒显得落了下风,于是他又将脸转了回来,看向陆执衡的眼睛,忽略陆执衡灼热的眼神,摒弃杂念,就这么看着。


    看吧,慕承熙在心里想,他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得遇到敢盯着自己看的人,很新鲜。


    他倒要看看,陆执衡能看多久。


    但是慕承熙忘了,陆执衡是个厚脸皮,他不挪开眼,陆执衡就哪怕在说话,也仍然一直看着他。


    陆执衡说:“莫名觉得你该有许多玉簪,而且你今天做了很多事,有进步,应该奖励。”


    陆执衡还说:“我想你的头发上,有了玉簪,会更漂亮。”


    这样的话语,令慕承熙一时之间忘记了他们还在尴尬的对视,因为他一直盯着陆执衡的眼睛,所以他很轻易就能发现,陆执衡暴露无遗的情愫。


    他眼眶发热,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迫使他匆匆转开头去,将水汽氤氲的眼睛藏起。


    慕承熙的声音有细微的不自觉的颤抖:“我以前有很多玉簪。”


    陆执衡以为他是想说,因为以前有很多,所以不需要他送。


    “这不一样。”陆执衡不想说什么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去惹他伤心,于是强调,“这是我送你的。”


    思及还要时不时学会推销自己,陆执衡见缝插针道:“我家底丰厚,可以为你定制合你心意的玉簪,你不想要吗?”


    慕承熙听着他说的这些干巴巴的话,细腻的情绪如退潮的水流一样,悄无声息冲刷了一遍海岸,留下了些许痕迹,然后短暂消失。


    他握住了自己的手,借此平稳着心情,半晌之后,他眨了眨眼,哭笑不得:“其实我的话没有说完,我曾经有很多玉簪,但一个也没有戴过,因为……”


    他的眼睛好像有些酸涩,忍不住又眨了下眼:“我还没有来得及,行加冠礼。”


    “从前多是小儿妆扮,差点忘记还有玉簪这种东西了。”


    陆执衡陷入了宕机状态,他看似在听慕承熙说话,实则脑子里已经有大量无效语言刷屏。


    一部分的心神在听慕承熙讲自己的事情,另一部分在回忆加冠礼是多少岁?


    慕承熙说:“都不记得,我已经可以用玉簪了。”


    提及这件事,他并不像以往一样伤心绝望,没有痛彻心扉的恨与厌倦,只是遗憾、失落。


    “太子的加冠礼由礼部操办,可当时局势难辨,我动辄得咎,疲于应对。人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并不想我立刻加冠。”慕承熙解释道,“一加冠我就是成人了,没人会再将我当小孩子看待,我能做的事情更多,对皇帝、对其他人,威胁也会更大。因此,礼部就懈怠了下来,一直没安排准确的时间。”


    “但我有很多玉簪。”


    慕承熙目光悠远,像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没有加冠礼,家人却提前送给我很多预备好的簪子作礼,外祖父还打算给我拟个表字。”


    风雨飘摇,外祖父那时候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外祖父以为的“最坏”,远没有现实那样惨烈。


    外祖父是很爽朗的人,从不管那么多规矩,他某日匆匆前来,叮嘱慕承熙,如果皇帝三推四推,一直拖着不许行冠礼,就干脆主动去找礼部某某官员,让他想方设法,促成此事。


    慕承熙眼前又浮现他熟悉的脸,鬓有微霜,眉目坚毅,皮肤粗糙。


    外祖说话直来直去:“虽然太子的字取了没人敢叫,有或无没甚区别,但爷爷就是要取一个,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可惜,后来的一切都很混乱,没等到取好表字,没等到二十岁生辰,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些事。


    此时再想起来,慕承熙已经不想再计较那未完成的冠礼了。


    他垂着脑袋,在想,陆执衡其实很像他的那些家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从不吝啬给他关心或物质。


    他出神了一会儿,不愿再被情绪裹挟,主动按照计乐于教的那些理论,一一修改自己的认知,将所有的愤懑和委屈抚平,尽量只记住那些温暖的、令他安心的东西。


    等他将自己哄好,才发现陆执衡半晌没有说话。


    慕承熙抬眼看去,陆执衡仍然保持着魂飞天外的样子,外表看上去冷漠严肃,眼神却不像平时,审视洞察,反而有些难得的迟疑。


    慕承熙拽了拽他的衣袖。


    陆执衡恍然回神,开口便是:“你是成年人了。”


    慕承熙不解:“对啊。”


    陆执衡终于整合信息完毕,大大松了口气,慕承熙曾经说过自己短命,现在又说自己没有加冠,他第一反应就是,猜测慕承熙到底几岁。


    年纪太小,那他之前的许多行为,不就是在欺负弱小?良心不安。


    还好慕承熙只是没加冠,本身年纪和小黄毛一样。


    第69章


    年龄带来的冲击是一时的,陆执衡查漏补缺,发现尽管不能直白问出口,他也应该多关注慕承熙的从前,可以循序渐进,但总得了解。


    接着他想到慕承熙刚才说的那些话,认为自己应该安慰一番,起码得说些什么。


    只是,他确实拿捏不准该说什么。


    用来应对其他人的那些,“节哀”、“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深表痛心”之类的辞令,他认为不太适合。


    而且,很重要的是,慕承熙没有表现出像之前一样明显的悲伤,陆执衡有点迷惑,他判断不出,慕承熙现在的难过等级是多高。


    思考之后,陆执衡选择直接问:“你想要一个加冠礼吗?我现在让人筹备。”


    慕承熙忍不住抬手扶额,修长的手指搭在眉间,眼睛全被遮住,他叹了口气。


    真是救了命了,怎么碰上这么个怪胎。


    他自己不知道,手掌下的眼睛,在陷入黑暗之前,闪着细碎的光。


    “我不需要什么冠礼。”心情平复,慕承熙放下手,“我所怨所恨,不是这种微末之事能消弭的。”


    冠礼曾经很重要,现在不重要。


    他不再需要冠礼来证明自己的成长,会欣慰地参加这场冠礼的人,也都早已不在。


    心头仍有刺痛,但没有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他还在平稳的呼吸着。


    慕承熙看向陆执衡,确认道:“我可以回去的,对吧?”


    他的眼睛里有仇恨、有希冀,他在努力抓住属于自己的浮木。


    陆执衡垂眸看他,嗯了声,神色没有任何异样:“当然可以,我会帮你。”


    他这么说,慕承熙便安下了心,语气轻快了些许:“你刚刚问年龄干嘛?”


    陆执衡轻轻咳了声,收回思绪,不再想还得说些什么来安慰,反问他:“婚姻法部分看到了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想起被冷落很久的平板,举起来看了看,屏幕锁着,他用指纹解锁:“没看。”


    陆执衡瞅了一眼屏幕:“我们这里不许未成年人谈恋爱,结婚有法定年龄。”


    “但我主要想让你看的是,一夫一妻制。”


    慕承熙划拉进度条的手停顿了一下,歪了歪脑袋,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陆执衡表情郑重:“我本人认同且会坚决守法。”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慕承熙没有太放在心上。


    “展示我的竞争力。”


    慕承熙转头看了陆执衡一眼,察觉言外之意,脸又有些发热,他垂下脑袋,手不自觉在平板的边缘摩挲。


    但陆执衡总会把调情的话说的和挑衅一样。


    明明应该是在向他委婉诉衷情表忠心,这语气听起来,更像极了是要和他比试。


    慕承熙抬起手摸了摸脸,冰凉的手挨在发热的脸颊上,稍微降了降温。


    他说:“我们严格来说,也是一夫一妻制啊,你听过哪个朝代不是?”


    陆执衡猝不及防,懵了一懵。


    慕承熙眼睛有一丝促狭,表情却很无辜:“妾之类的,与你们这里也差不多啊,只有阶级上层的人会有。”


    陆执衡毫无疑问也是上流人士,想要左拥右抱不是难事。


    陆执衡明白了慕承熙的未尽之意,飞快道:“法律不允许的事情尽管可以做,但也是要受社会谴责的,道德人品败坏,总体而言,肯定不如古代的合理性高,起码要是我被爆出对婚姻不忠,股价肯定会跌。”


    他要想办法力证自己绝不会出轨找小三,因为这是他挑起的话头,总不能推销自己的目的没达成,反手惹来一身腥。


    陆执衡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好像选择了一个不是很合适的话题,要怎么说,才能让慕承熙明白,他的真实意思?


    短暂的手足无措,他伸手又放下,来回几次。


    最终他还是选择,强势捧起慕承熙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然后一字一句道:“于公,我不会冒损害形象的风险,于私,我从前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只是很讨厌和别人共处,而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是喜欢,更不会那样做。”


    心中不太平静,在慕承熙的沉默之中,他的呼吸逐渐紧张起来,这样说,慕承熙应该能懂了吧?


    慕承熙掰了掰他的手,没掰动,索性任他捧着脸,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大概是陆执衡的情绪影响到了他,让他相应地动摇起来,不知该如何回应。


    半晌后,他才冷静下来,说道:“知道了,放开我吧。”


    陆执衡:“你不信吗?”


    慕承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眉眼间有淡淡的倦怠:“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便再告诉你,也许我对你有好感,也许我只是过分依赖你,你在我心里总归是特殊的,但除此之外,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我无力思考更深。”


    慕承熙不是糊里糊涂的人,他向来聪明,陆执衡对他的情感他看得一清二楚,至于自己的内心,他或许也清楚,但他不愿深究,这是前途不明朗的部分,想得多了,他控制不了由此引发的种种情绪。


    他连能否回去的未来都不愿意深想,靠着不断追问陆执衡来获得支撑,又怎么会愿意去想,以后到底能不能在一起,或者会不会一直在一起,他回去了,陆执衡又该怎么办,等等类似这样的问题。


    慕承熙晃了晃脑袋,不肯再在这件事上多费一丝一毫的心思,他看向陆执衡:“你做你想做的事,我做我想做的事,别总问我其他。”


    陆执衡的感受永远不会如慕承熙一样细腻,慕承熙的脑子里翻江倒海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陆执衡的脑袋里:……你在我心里总归是特殊的……


    所以他在慕承熙三分怅然三分心伤的愁绪之中,说道:“好!”


    慕承熙:……


    好吧,不知道为什么,但看起来,陆执衡似乎是很满意的样子。


    陆执衡唇角上扬:“我没有追问你什么的意思,也不会要求你回应。”


    追妻哪有一上来就成功的,慕承熙从来没表现出排斥他、讨厌他,相反,选择了信任、依赖他,对他来说,就等于占了天大的便宜,他还没有做太多的事,进度条就已经拉到了百分之五十这样子。


    陆执衡只严谨地确认了一下:“你对我们目前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异议,对吗?”


    慕承熙拧眉想了想:“嗯,没有。”


    陆执衡于是伸手抱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更没有问题了。”


    慕承熙这才反应过来,陆执衡说的是哪方面的相处模式。他没好气地推了陆执衡一把,没推动,算了。


    就这么靠在陆执衡的怀中,双目无神发了会呆,等发现陆执衡还没松手,他才又推了推:“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陆执衡依依不舍放手,感慨道:“我理解了一部分,为什么很多人都说谈恋爱很有意思。”


    他忽略了自己和慕承熙其实并没有谈的事实,只发自内心觉得,身边有一个处处合自己心意的人陪着,伸手抱进怀里的时候,能给他一种生命圆满的感觉,真好。


    慕承熙面无表情,点开自己的屏幕,平板里传出重音:“……以暴力、胁迫或其他方式猥亵他人,可判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淡淡道:“你这种流氓,就该被抓起来。”


    陆执衡对此持反对意见:“我刚刚已经经过你的同意,你亲口说,对我们的相处模式没有意见。”


    慕承熙鼓了鼓腮帮子,说不过他:“你快去工作。”


    陆执衡不愿意动:“其实我没什么好忙的,无非就是看看文件……”


    话说到一半,天不遂他愿,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陆执衡皱了下眉,坐回自己的位置,叫人进来。


    来人还是熟人。


    陆执轩战战兢兢,拿着厚厚一叠合同:“法务已经审过了。”


    他有些踟蹰,不知道工作场合,该不该和慕承熙打个招呼,纠结之下,说话声音都有点变调。


    慕承熙瞥了他一眼,收回眼神,继续看自己的视频。


    满办公室都飘着关于法条的解读。


    陆执轩抿着唇,看大嫂,大嫂不看他;转头看大哥,大哥的眉头可以夹死苍蝇。


    陆执轩疯狂怀疑自己,没有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吧,没有招惹到大哥吧?


    直到陆执衡签了字,将合同还给他,他还反应不过来,接东西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陆执衡冷声道:“还不走。”


    陆执轩立刻站直了身体,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哥,爷爷说让我转告你,晚上回老宅一趟,有话和你说。”


    陆执衡闻言抬头看他,什么都没说,但陆执轩自己应说尽说:“我猜可能是因为三叔的事情,他自己嫌被通报丢人,在家里摔摔打打,闹得动静很大,爷爷可能要找你聊这个。”


    陆执衡点点头:“明白了。”


    陆执轩还在担心,小声道:“大哥,爷爷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跟爷爷犟,爷爷毕竟年纪大了,也没几年好活了,你让让他。”


    陆执衡伸手,指了指门的方向。


    陆执轩边往外走边说话,声音散发着一股子窝囊的气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看你们不合。”


    陆执轩也不想受夹缝气,他像个倒霉漏气的皮球,在哪都讨不着好,在大哥这里疑似叛贼,在爸爸那里是废物,在爷爷那里……是名义上很宠爱的工具人,谁都能踢他一脚,偏偏他还滚不远。


    快走到门边的时候,陆执衡的声音在后边响起:“执轩。”


    陆执轩火速回头,听见他冷酷的大哥说:“在公司做好工作,在家当个好孩子,想不明白的事情不要想。”


    陆执轩膝盖一软,差点想给大哥磕一个:“哥~”


    扒着门缝,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大哥的目光已然黏在了大嫂身上,根本不理他,陆执轩无奈关上门。


    打发走人,陆执衡摇了摇头,又坐去了慕承熙身边。


    慕承熙没理他,自顾自看着自己的律法,对比着现代法律,他的一些观念不断被刷新,知道从前自己那个世界的法律有多落后,他一边在脑海之中对比曾经的律令,一边思考着要从哪里开始改进,根本没空搭理无所事事的陆执衡。


    陆执衡也没有觉得被忽略,他侧坐着,看慕承熙沉迷视频的脸,觉得哪哪都好看,在逐渐西斜的阳光映照下,漂亮的像个小玉人。


    慕承熙又看满了半个小时,扭扭脖子,转转眼睛,将陆执衡转入了视线:“你怎么还在?”


    第70章


    陆执衡不认为自己坐在他的身边,有什么问题,从容指出重点:“我没有打扰你。”


    慕承熙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确实,他一直很投入,没有被影响。正要说些什么,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脖颈处,命脉被人拿捏的危险感激起强烈的不适,他想要扭动,却被另一只手按住身体。


    “别动,不是脖子不舒服吗?”陆执衡的嗓音响起,接着是若有所思的低喃,“不然,以后看二十分钟,活动二十分钟,或许还应该配上按摩仪。”


    慕承熙:……


    请问这有什么效率可言?频繁切换学习和休息状态,难道不会更累吗?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啊。


    他感受着陆执衡的手轻轻按揉了几下,立刻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晃了晃脑袋,救出自己的脖子,换上自己的手,他保护着纤细的脖颈,警惕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陆执衡皱了皱眉:“医生说你会比其他人更容易累和痛。”


    这是事实,但医生原话绝对不是这么说的,陆执衡又擅自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


    慕承熙拒绝承认这一点,因为知道一旦承认,陆执衡就有理由搞事了。


    他坐得笔直笔直,仪态大方,听语气很健康:“是吗?我现在没有那样的感觉。”


    身体是有些隐约的不舒服,从肩胛骨到腰部,都蔓延着一种很微妙的不适,说疼倒不至于,只是,这具躯壳,让他有穿着过分厚重的大衣的错觉,压得他总想脱掉“它”。


    深呼吸了一下,慕承熙试图说服陆执衡:“比之前已经好很多,如果真的难受,我会立刻告诉你和医生。”


    他没有再看陆执衡,站起身来,慢悠悠走了一圈,一方面当作锻炼,一方面展示给陆执衡看,他在遵循看三十休十的规则,陆执衡最好别再折腾。


    陆执衡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笑意,表面上严肃点头:“好,我不干涉你的时间安排。”


    慕承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这次分明是打算坐着休息几分钟,根本不想动弹,怎么就又站了起来?


    陆执衡却谈起另一个话题,轻松带跑了他的注意力:“等会儿要和我一起去老宅吗?”


    慕承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陆执衡说:“嘉蕤跟小姑还住在老宅,你可以和他玩。”


    那个小胖墩?过完年没有回去吗?


    尽管对他印象还不错,但慕承熙仍旧摇了摇头:“不了。”


    他感觉今天过得已经十分漫长,完全不想再去别的地方,见另外的人。


    陆执衡本就是试探着问问,慕承熙不想去就不去,他点了点头:“那我先送你回家。”


    等到快下班的时间,陆执衡穿上外套,同时也将慕承熙的外衫给他披上,半拥着他,带他回去。


    两个人一人身着挺阔西装,从头到脚都是现代化产物,一人披着长发,穿着自己较为熟悉的中式长衫,倚靠在一起,有时空交错的玄妙氛围。


    电梯小妹偷摸在背后拍了一张,第一时间转发各大群,争取让所有人都能欣赏这样的全新图景:“有预感往后我司风景线就是这个了。”


    慕承熙对此一无所知,他跟着陆执衡不紧不慢的步伐,完全不看路,脑袋里还回放着自己看过的视频,直到坐进车里。


    陆执衡问他:“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慕承熙慢吞吞道:“身份、自由、人权、尊严、效率、公平。”


    陆执衡:“下午看的就是这些?”


    慕承熙:“嗯。”


    他忽然想起:“你说给我的身份证呢?”


    从前总做噩梦的那段时间,是这个身份证,让他有了存在的实感,不过,陆执衡其实一直没有兑现。


    陆执衡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如果你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去办。”


    慕承熙又点了下头:“哦。”


    他揉了揉自己的指尖,没有继续讲这个话题,而是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汽车,来来往往,与他擦肩而过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呢?又有怎样的经历和烦忧?


    他不说话,陆执衡很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基于下午差点翻车的经历,陆执衡现在有些保守,没有找到绝对安全的话题之前,先不主动闲聊。


    车内沉默了一路,直到驶进庄园的范围,陆执衡才开口:“等会儿,王管家和医生会来接你,我不进去,先去一趟老宅,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回来。”


    慕承熙转头看他,微微歪着脑袋,打量他的神色,观察他的心情。


    只是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陆执衡对于去老宅这件事,没有任何特殊反应,高兴或者不高兴都没有,语气也很寻常。


    慕承熙想起,后来,自己每次要见到皇帝的时候,都会心情复杂,难以言喻,不由又开始佩服起陆执衡来。


    不是每个人都能面对讨厌的人和事情,还如此平静无波的,他明知道对方对自己没有温情,只有算计,那起码也要流露出一丝丝不情愿来啊。


    怎么这么云淡风轻,心无芥蒂?


    车停了,陆执衡帮他打开车门,目送他回去。


    慕承熙朝着王管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犹豫着停了下来,又晃晃悠悠回到了陆执衡的身边:“早点回来。”


    “等你吃饭。”


    说完之后,他掉头离开,踏着夕阳的余晖,迎着王管家的笑容,往前走去。


    陆执衡愣怔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叮嘱他:“等我做什么?你先吃饭。”


    慕承熙的一日三餐要非常准时才可以,因为他还需要吃药。


    说完这句话,陆执衡的心中,才升起陌生的情绪,那是一种特殊到他无法分辨的感觉。


    他不知道如何命名,但知道因何而起——有人说在等自己。


    这种感觉熏的他晕晕乎乎,胸腔有热气包裹着心脏,令他突然之间觉得充满力量。


    虽然应对老宅那群人,也不需要任何力量就是了。但陆执衡认为有了这股子力量,去老宅那种没有丁点意思的地方,都能开心笑出声来。


    他嘴角上扬,勾勒出轻松的弧度,最后看了一眼慕承熙的背影,转身上车离开。


    王管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面就绕着圈将慕承熙打量了一遍,满意的看到慕承熙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他仍然碎碎念:“没瘦也没胖。”


    计乐于翻了个白眼:“早上出去,下午回来,一天胖三斤吓不死你。”


    王管家不多解释:“跟你说不清楚。”


    计乐于确实觉得说不清楚,他扭头看慕承熙,语气里竟然多了些谄媚:“今天有事想咨询吗?”


    快说你有心事要和我讲,不然要失业了!


    慕承熙在他充满希望的眼神里,摇了摇头:“累了,没话和你说。”


    计乐于瞬间失落,表情夸张,叹了一口气:“唉。”


    慕承熙看向他,他又笑道:“好吧,其实这是好事,别理我,我在玩呢。”


    王管家一下子将他挤开:“别堵在大门口说话。”他把身后的东西展示给慕承熙看,“太太,想坐哪种交通工具回家?”


    一个是陆执衡之前准备的轮椅,一个是他后来送的小汽车。


    后者慕承熙还没摸过,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驾驭,他有些好奇,但出于谨慎,短时间内不会主动尝试。


    慕承熙感受了下自己的双腿,今天精力耗尽,不提还好,如果这会儿说让他走回去,还真的有点抗拒,他不想走了。


    简单思考之后,他指了指轮椅:“这个吧。”


    不过,奇怪的事情是,为什么有两个轮椅?


    王管家将属于他的那个推到了慕承熙的面前,自己一转身坐上了另一个:“我也给自己买了一个。”


    胖胖的身躯几乎将整个轮椅挤满,和慕承熙坐上去之后的空挡比起来,简直触目惊心,让人不由自主有些担心。


    计乐于就在趁机说风凉话:“真担心你把轮椅压垮。”


    “趁着还有力气快点减减肥吧。”


    王管家对此充耳不闻,只顾着和慕承熙说话:“咱们还可以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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