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是非常有用的辅助工具,对健康活泼开朗的人而言,困了累了坐一会儿,是十分正常的行为,不可能有任何心理负担。
但慕承熙不同,一开始他将轮椅列为和汽车一样的,代步工具。
后来偶尔使用,看着周围的人健步如飞,他则只能揉着发酸的腿,困于两个轮子之间,心里会生出无能为力的伤感。
他讨厌虚弱的自己,也讨厌敏感多思的自己。
情绪在听到王管家说到比赛时,有一瞬间的反扑,指尖冰冷,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他忍不住揣度起王管家的用意。
这些揣度是下意识的防御式攻击,仿佛将别人的好意扭曲成恶意,反而能更让人舒服一些。
如果王管家是想借机嘲笑他是个废人就好了,这样他不用恨敏感的自己,因为这证明“废”不再是他强加给自己的标签,他在外人眼里就是个病得很重的人,他没有在伤春悲秋、无病呻吟。
慕承熙垂下脑袋,盯着地面,他难以面对此时的一切,并且清楚知道,这种揣度和自我厌恶一样,都是可笑的想法。
因为送陆执衡离开时那短暂的物伤其类,因为王管家这么健康,还学自己坐在轮椅上……
不管是什么,他都没能在那个瞬间,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慕承熙消沉了下来,连陆执衡都不在,世界好像重新变得遥远起来,他目光失焦,沉浸在自我苛责与自我宽慰的拉扯之中。
而见慕承熙久久没说话,王管家拍了拍自己的轮椅扶手,第一反应是转头看计乐于,怎么觉得事情又不对了起来?他没说什么很奇怪的话啊?
计乐于在王管家看过来之前,就已经察觉到,慕承熙的状态不对。
他缓缓踱步到了慕承熙的旁边,用和慕承熙说话时,一贯轻柔和缓的语调,毫不勉强,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慕先生是觉得累了吗?”
问了两遍。
一开始慕承熙没有什么反应,计乐于皱起了眉,在回忆哪个环节开始出的问题。
他大约有了些猜想,于是又问了一次:“慕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慕承熙眨眨眼,抬起头,露出眼睛来,茫然又空洞。
计乐于清楚,刚刚不知道具体哪个事件,总归是令慕承熙觉得不舒服,因此他情绪应激性低落,还有可能陷入闪回或者自我攻击之中。
这是慕承熙以往最常出现的状态,刚开始的时候最频繁,这段时间已经稳定了很多。
“唉。”计乐于心内叹息,表情微凝,所以说,确实很久没遇到这么突然又这么安静的意外状况了,老板刚离开几分钟,事情就突变成这样,这是他的判断失误,高估了慕承熙的恢复状况,低估了刺激强度,也低估了陆执衡在不在场的影响力度。
计乐于打算说些什么,将慕承熙拉出来,暂时放弃什么小游戏,这本来就是王管家放松心情的提议,这次不行,以后没准可以。
王管家却咧开了一个笑容,在慕承熙看过去的时候,神秘兮兮先说道:“我还在路上安排了一些小障碍,太太,咱俩比谁先到主楼吧,反正还有一段路,闲着也是闲着。”
计乐于扶了下额,老王可真是会找事,嘴快还一天天闲不住。
他紧张看向慕承熙,在慕承熙的心结还没有彻底解开之前,不知道王管家的话会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但并没有,他被刚才的压抑情景误导了。
事实上,慕承熙能抬起头,就代表已经完成了自我的重建,他确实有那么片刻,被不受控制的情绪影响,开始了不间断的自我苛责与反思。
只是,他最近的治疗其实很有用,陆执衡对他的影响也没有消失,在垂着脑袋的那几分钟内,他的眼前一闪过陆执衡的脸,那人理直气壮的态度就会给他注入一些力量。
陆执衡太能带偏他了,即使人不在,他也还是跟着走,因为他总会下意识猜测,陆执衡现在如果在他身边,不知道又会用什么烂招,来打断他的自我攻击。
既然觉得可笑,又为什么总是要让这种情绪困扰自己?慕承熙克制着厌恶自己的想法,虽然困难,但成功调整好了状态。
转头看向王管家轻松、一如从前的憨厚笑脸时,他的情绪也早已经没有那么沉郁了。
王管家与从前接触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乐观、积极,一把年纪却偶尔仍有些幼稚,看着他的脸,慕承熙就更无法继续自己那负面的揣测。
在王管家期待的眼神之中,慕承熙握了握拳,点头答应:“好。”
要看看王管家在庄园呆了一天,为自己准备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他与王管家呆在同一起跑线,计乐于负责当发令官。
在“预备、开始。”的声音中,两个人一起出发。
宽敞的路面上,两个轮椅争先抢后,看似认真比赛,实则谁也没有用力。
王管家是有意逗慕承熙开心,慕承熙则对这种小事的输赢毫不在意。
比起输赢,还是路上会遇到什么更重要一些。
慕承熙注意到,在路边,隔不远一点,就会有一些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着怎么调整路障。
什么比赛,已经正式开始了还临时调整?
慕承熙清晰听到,有人激动地喊:“王管家快超过了,快给他面前再摆几个瓶子!”
还有人说:“我把小狗带来了,它会不会打扰太太?我想让它去咬王管家。”
王管家操控轮椅,轻松绕过一个瓶子,还要抽空喊回去:“我跟你们有仇吗?”
佣人嬉笑着回复:“你是好管家么。”
在庄园里干活,一向事又少钱又多,王管家性格不错,非工作相关,一向不严苛,因为没人担心得罪领导,所以……
“快快快,把那个花盆也给他挪过去!”
慕承熙双手放在膝盖上,放弃控制轮椅,不说轮椅本来就是电动,旁边更是有许多人虎视眈眈,按捺不住,想要上手直接帮忙推他。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所谓比赛,他不想赢,别人也要让他赢。
慕承熙对这种氛围很是熟悉,小时候,他在东宫,与旁人玩个什么东西,譬如下棋、射箭之类,也有的是人千方百计让着他。
委婉的、直爽的,拐弯抹角放水,与大大方方承认想要让他赢的人,都有。
但此时此刻,慕承熙还是觉得,有一些东西是不同的。
因为那个时候的人,都带有目的,他们的忍让恭维,或多或少,带着另外的图谋。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这些人就是想玩而已。
他和王管家玩游戏,佣人们在玩王管家。
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慕承熙逐渐被感染,脸上带了清浅的笑意,他有些感慨:“羡慕他们活的如此简单。”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计乐于踩着个滑板跟在一边,没有强调什么人人都有苦楚之类,计乐于只对慕承熙说道:“任何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简单的快乐。”
慕承熙:“只要自己不钻牛角尖,对吗?”
计乐于笑着点了点头:“我们不会说钻牛角尖这种话,但困住我们的,确实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我们看待某件事的方式。改变想法,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有时候确实能解决很多情绪问题。”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直视着前方,猝不及防,在逐渐昏沉的暮色里,一只黑白色小猫蹿进了慕承熙怀中,大剌剌卧在了膝盖上。
他低头一看:“你怎么来了?”
小猫喵呜了一声,幽深的猫瞳看着他,好像在控诉,一整天不见面,主人跑哪里去了?
慕承熙的手轻轻搭在它的脑袋上:“被人拉去……上班了。”
所以要怪就怪陆执衡吧。
小猫又喵呜了一声,慕承熙猜测道:“以后带你一起去?这恐怕不行。”
猫猫傲娇地转了一个身,还在他的膝盖上,却不理会他了,只一味舔舔舔,将自己爪子上的毛,翻来覆去舔。
慕承熙没有说什么,手一下下抚着它的背,将小猫摸得呼噜呼噜起来。
他听见有人说:“哎呀让它去拦王管家的,怎么又跑太太那里去了。”
多亏了这些不遗余力,给王管家找各种各样麻烦的人。
慕承熙一骑绝尘,早早就等在了主楼。
王管家狼狈地坐着他的轮椅,咯吱咯吱到达了终点线,他从不堪重负的轮椅上站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可累死我了。”
“差点想扛着轮椅跑。”
慕承熙抿唇笑了一下,王管家又在夸张了,他神采奕奕,眼神那么亮,明显自己也玩的很开心。
王管家三两步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好听话张嘴就来:“不愧是太太,速度真快啊,养的猫狗也听话,太太,他们都很喜欢你,不管是人还是小动物,全都为了你来拦我。”
他伸出自己的袖子:“您看,衣服都给我扯坏了。”
果然,袖子上有牙洞,从这里开始,被拉扯成一个个长条,好好的管家工服,变成了丐帮长老版。
慕承熙后来走得太顺利,没注意身后的动静,他问:“是谁干的?”
罪魁祸首被拎了出来,臊眉耷眼的边牧,大约被批评了,凑到了慕承熙身边,委屈的要命。
狗子不明白,是人类让它去拦王管家的,怎么它拦住了,又要挨骂?
它一边嚎一边偷瞄慕承熙的表情。
慕承熙忍俊不禁,戳了戳它的狗头:“你是故意的。”
这条狗很聪明的,像小孩一样,它肯定知道人类只是在玩,但它选择了让自己更开心的方式。
第72章
慕承熙瞥了眼王管家破烂的衣服,又摸了把狗头,叹了口气,为了这些很会惹事的小麻烦精,他也需要更努力。
休息片刻,王管家主动道:“太太,该吃晚饭了。”
“先生现在去老宅也刚好是饭点,您别等他。”
慕承熙:……
医生们同样在一边劝他,按时吃完饭,然后吃药,吃完药困了就去睡觉,刚好,等来等去,破坏了原本的作息,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是这么用的吗?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提示他收到了新的消息,慕承熙抬头看了一眼,有联系方式的人基本都在面前,不用猜也知道手机里的是谁。
SSCH
他点开微信,界面上言简意赅,只有两个字:“吃饭。”
隔了几分钟,满满一餐桌碗碟的照片,出现在了手机上,另一条消息写着:“我也在吃饭。”
慕承熙看着照片中有几个露了半张脸的陆家人,摇了摇头,生疏又认真地打着字:“好。”
“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明知道陆执衡其实并不在意,但以己度人,仍然写道:“你只当参加普通宴会,不想留早早找些借口离开。”
仅看那几张脸,陆家的晚餐氛围可算不上好,希望陆执衡不会在那里呆很久。
陆执衡发完消息,就一直盯着手机看,心中计算着时间,推测慕承熙多久会回复他,在他的预估之中,可能需要很久。
会给慕承熙发消息的人约等于无,他还没有养成立刻看消息的习惯。
或许听到提示声音,还会被吓一跳,要等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不过,这次预计错误,慕承熙的消息来得非常之快,等看完内容,陆执衡无法抑制,有种想要立刻回去的冲动,事实上,他的眉眼已经提前融化,在满桌人的目瞪口呆之下,露出了冰消雪释的温和神情。
陆见星左右瞅瞅,见长辈们都看着陆执衡,此时没人有空关注他们这些小孩,当即便摸出了手机,试图偷拍,她觉得,物以稀为贵,大哥笑成这样也挺稀奇,提早囤着,总能有用。
陆老爷子他们就不如陆见星这么轻松了,尤其是陆老爷子,脸臭程度和陆执衡成反比。
本来他也没想到,陆执衡这么快回来,以往每次叫陆执衡,都得等人腾出时间,而且除了年节和提前约好的情况,陆执衡从来不在老宅吃饭,一般是选一个固定时间段,谈完正事就走。
今天来得这么快也就算了,还正好赶上饭点,还从善如流坐在了餐桌上。
其实陆老爷子觉得,他摸不透陆执衡的心思,就像吃饭时,他以为按陆执衡的性格,不会选择上桌,而是会去书房等他。
看着陆执衡一坐下来,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就凝滞下来,陆执衡不说话,所有人又都闷着头吃饭,别说天伦之乐了,陆老爷子觉得再多吃两口菜,他都得胃疼。
刚想说点什么,又见陆执衡淡定地拍照发消息,他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逮着机会就倚老卖老:“什么规矩?吃饭时玩什么手机?”
陆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想着自己是有道理的,腰杆都直了很多:“看看你弟弟妹妹表侄都在这,也不好好做个榜样?!”
陆执衡抬头,似笑非笑,环视了一圈,目之所及,全是黑乎乎的头顶。
陆见星早在爷爷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将手机塞进了肚子前边的口袋,埋下头就着空碗一个劲往嘴里瞎刨空气,她就知道,城门失火,遭殃的是蹦跶不了的小鱼。
陆执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轻不重,有理有据:“来之前没说要在这里吃饭,提前报备,省得庄园里多做了,浪费粮食。”
陆老爷子:……
浪费个屁的粮食。
可恶,根本拿捏不了这个大孙子。
他气呼呼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团绿叶菜,往嘴里一塞就是嚼,没想好怎么发难之前,不说话了。
小姑打着圆场:“执衡,你也尝尝这个菜,这是我今天带着蕤蕤亲自挖的!”
她像青春期少女一样,满脸都是得意和开心,三两句话间讲明白了她带着陈嘉蕤去农场自己挖野菜的事儿,语调轻松充满活力,不仅让氛围轻松了些,还把陆老爷子哄好了。
陆老爷子重新眉开眼笑起来:“你就等着你儿媳妇和你闹吧,人家让你带孩子,你看看你,给带成个土猴儿了。”
小姑哈哈一笑:“这才是体验生活啊,没我,他连什么是铁铲子都不知道。”
“蕤蕤自己说,开不开心?”
陈嘉蕤怯怯瞅了一眼没说话的陆执衡,又看看奶奶和太外公,抱着自己的小碗,小小年纪只知道气氛不对,又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只能吭哧吭哧:“开心的。”
借着陈嘉蕤挖野菜的事儿,餐桌上众人短暂寒暄了一阵,夸小孩厉害,感谢小姑给他们带来充满春天气息的、新鲜的野菜,等等。
陆执衡面无表情看着,隔了会儿,突然出声:“三叔,怎么总是时不时瞪我?”
陆三叔一个激灵,筷子掉在了桌面上:“胡说什么?我哪里瞪你了?”
等说完又觉得不对:“我是你三叔,连看你一眼都不行?还信口雌黄说我瞪你,怎么的,你嫌上次处罚不够?要不,你明天再发个通知,就说我瞪你了,再罚我一次呗。”
陆执衡叹了口气,手上的杯子转了个圈,里边装着的果蔬饮料晃了晃,让陆三叔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起来。
“三叔怪我处罚了你?可我是不是说过,想斗可以斗,要有底线?”
陆三叔咬了咬牙,给自己鼓劲,什么底线不底线的,目的是争家产,谁还守规矩,再说了,要守规矩也不能守陆执衡的啊,这不就等于陆执衡给他们画好了个圈,才让他们随便玩,横竖不许他们扑腾出去,这样有意思吗?
这还争个锤子!
但是他想想陆执衡以前那些见鬼的手段,也不太敢和陆执衡硬杠,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女儿陆见臻,现在算是同盟,陆见臻又和陆执衡关系不错,出来说句话不难吧。
可惜眼神都递给了瞎子,陆见臻垂着头,若有所思,什么也没说。
倒是他的好大儿,左右看看,一拍桌子,振振有词:“世子之争,向来如此!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丧心病狂……”
“无所不用其极!”
在陆执衡淡淡的注视下,陆执成的声音越来越小:“都这样了,还讲什么底线。”
陆执衡哦了一声,看向捂着脸的陆三叔:“三叔,你争来争去可都是给他争的。”
后边的话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不说话比说了话的侮辱性还要强,陆三叔恨不得把陆执成的头拧掉,他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和迷茫,不知道自己搞事是为了什么。
直到重新看到陆执衡冷淡的眉眼,他才找回了冲劲,谁说只是为了陆执成?
他冷哼了一声:“陆家家大业大,怕这点小麻烦?你别上纲上线,我这次的错已经认罚了,还想怎么样?”
跟陆老爷子交换了个眼神,他道:“我不和你多说。”
等着老爷子的制裁吧。
但陆执衡微一颔首:“三叔不想说就不说,对了,明天起,执成不用去上班了,见臻去外地,有个项目,跟着去学三个月。”
陆三叔差点想要拍桌子,被陆老爷子狠狠制止。
饭桌上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除了缺心眼,连吃饭夹菜的都没有了。
陆四叔和陆执轩对视了一眼,陆执轩拼命摇手:我活爹,你可千万别出声,这里没有需要你发言的人。
陆见臻一瞬间有些红了眼睛,她其实后来想明白了,进办公室,大哥说不需要喊陆总的时候,是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陆执衡那个时候是想告诉她,家人和公司职工不一样,在家人面前,可以多说一点。
但她选择了欺瞒和掩饰,那一刻,陆执衡可能就已经决定好了,从此她也只是个棋子了。
既然愿意帮着她父亲和陆执衡打擂台,那就做好被两方人马随时牺牲的准备。
陆见臻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陆执衡却抬了抬手,轻描淡写道:“提前通知,希望大家听完还能用餐愉快。”
他的目光转向除了陆三叔以外的人,没有温度的笑了一下:“还行,一大半人都能很开心,执成,你也应该很高兴吧?”
陆执成左右看看,仿佛才接收到自己不用上班的好消息,用手指了指自己:“给我放假啊?”
陆执衡:“嗯。”
陆执成兴奋地耶了一声:“我当然开心了,谢谢哥。”
陆执衡:“开心就好。”
他站起身:“不打扰了,爷爷,还有要跟我交代的事情吗?”
陆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还能说什么?原本叫陆执衡过来,一方面是自己总想借机打压一下陆执衡,令一方面是忍不住想替老三讨点补偿,好歹是他儿子,全司通报是很丢人。没本事就算了,搞点事还能被发现,真的非常非常丢人。
但陆执衡一出现……
他摇了摇头,曾经做出的判断是没有问题的,老三不堪大用,整个人都傻不愣登,生出的孩子也一个赛一个傻,真是,扶不上墙。
“算了,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陆执衡点了点头:“好。”
他转头看小姑:“小姑明天还挖野菜吗?”
陆小姑笑了下:“挖啊,明天给你送一份。”
陆执衡这时候笑的和收到手机消息时一样,英俊中带着和煦:“多谢。”
第73章
陆执衡离开餐厅,没有走多远,陆执轩的声音就从后边传了过来。
陆执轩是趁人不注意偷溜出来的,他追在陆执衡的身后,犹犹豫豫,脚步很轻。
陆执衡听见了,停下来,转头看他,脸庞在明灭的光影交错里显得更冷峻沉抑,陆执轩一对上他的目光,就心口一紧,脚不自觉往后退。
“有话直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哪里学来的做派?”
陆执轩垂头,耳根子都因羞愧而泛红,他有点不知所措的难过:“我……我是想说……”
尽管他知道大哥的意思,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还是一副优柔的模样,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完整的话:“那个处罚,是不是有点重,执成虽然二十来岁了,可心智和小妹差不多,正是爱玩的年纪,不让他上班,万一去外面闯祸了。”
陆执衡耐心听完,用手捏了捏眉心:“不知情的人,以为你来给他上眼药。”
陆执轩人挺聪明,就是性格软、胆子小,第一次勇敢质疑大哥的决定,就被这么评价,他简直要无地自容。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话术,细品好像真的不友好,让他连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仓惶道:“我就是,担心,执成本来就不懂伯伯的那些事。”
陆执衡语调听不出来任何情绪:“你在说他很无辜,我处事不公?”
陆执轩:……
露出绝望的神情,好像把大哥惹生气了,是因为求情还是因为耽误了他的时间?
他讪讪退后一步:“我没有这个意思,都听大哥的。”
陆执衡抬脚往外走去:“他本来就不爱工作,心智是不成熟,但也没那么傻,你有什么意见,不妨先问问他的意思再说。”
“你三伯不如你父亲聪明,今晚过后,他要么会忙着说服执成,要么着急生个三胎,但都不关你的事。所以,现在,回去好好吃饭。”
陆执轩讪笑,想走又回头追过来:“那,还有我姐?真让她去外地啊。”
陆执衡:“嗯,她的事,你自己多琢磨,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陆执轩呆呆站着,等陆执衡消失不见,整个人才塌了下去,他拖着步子往回走,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又有种自己多此一举,丢大人了的羞耻感。
仔细想想,大哥说的很对,就陆执成在饭桌上那胡言乱语,显然是个显眼包,在瞎说拱火,再看平时作风,好吧,更明显了。
笨是笨的,但好像,真的不爱上班。
也是,谁爱上班呢?
陆执轩拐了个弯,撞见偷听的陆见臻——陆见臻听见了陆执衡最后一句话,神情怔忡,站在这里好半天。
陆执轩刚好走神,两人撞在了一起,相顾无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子。
“姐,你怎么在这儿?”陆执轩问了一句。
陆见臻只神色古怪复杂,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叹了口气:“没事,大哥说的话你好好听,他很了解我们每个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陆见臻说完转身就走,留陆执轩站在原地,突然想起往事,大家都还很小的时候,几个年纪相似的小孩一般都会在一起玩。
那时候,小屁孩们玩过家家,各有各的剧本,大哥永远端坐一旁,做着他们的,家长、记录员、老师、警察、审判长……
陆执轩想,之前三伯也经常不安分,为什么是现在,大哥做了这个决定呢?
大约,看烦了吧,没空陪玩了,和小时候一样,想要制止他们玩闹,大哥就会四两拨千斤,精准镇压。
陆执成如鱼入水,以后恐怕不会回公司去上班了;姐姐会逐渐边缘化,靠自己去熬很久再拿回话语权;至于三伯,一把年纪生三胎去吧,或者想到好办法再开始继续折腾,否则他拼来拼去,也没个人能继承,私生子又不能进核心管理层。
陆执轩搞明白了,还猜想大哥会对陆执成有别的安排,绝对不会放任不管。他吐了口气,握握拳,提步回到了餐厅。
餐厅之中,因为陆执衡的离开,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闲聊的闲聊,抱怨的抱怨。
三伯母刚才当着陆执衡的面不敢说话,现在反而怨天怨地起来,怪三叔没本事、怪儿子不称心。
陆执轩看了眼自己的妈妈,好么,也是玩得好一手明褒暗贬、明贬暗炫,整个人都还,挺割裂的。
她一会儿夸夸陆执成,来安慰安慰伯母;一会儿忍耐不住,又夸夸自己儿子,炫耀一下,等扎了他伯母的心了,又描补似的,再多夸两句陆执成。
陆执轩两手一摊,往椅子上一躺,当大人真的很无聊,算了,希望他爹也早点搞事,最好搞到三伯的那个程度。
不知道哪天能惹怒大哥,好让自己也放个长假……
陆执衡第一次知道归心似箭是什么感觉,应该就像现在,看着窗外望不到尽头的车水马龙,他会开始思考,如何加快飞行汽车研发上市、怎么推动低空飞行开放,以及到底还有多少分钟可以到家。
他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表,还好没在老宅浪费太多时间,而且这次过后,从爷爷到叔叔们,应该都能消停一段时间。
陆执衡靠坐在后排,眼睛看着车窗外,手交叠放在身前,右手食指无意识敲打着左手手背。
目光扫过一个店铺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陆执衡解锁手机,打电话:“帮我送一些鲜花到庄园。”
对方提出了一些搭配组合,陆执衡嗯了一声之后,却发现自己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仅靠对方的描述,他其实根本具象不出来,各种各样的玫瑰和什么尤加利叶等等东西组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子。
陆执衡在他匮乏枯燥的想象之中沉默良久,接着做好了决定:“挑一批最受欢迎的送去庄园,要雅致。”
司机听他挂了电话,刚好在等红灯,便问道:“先生是要给太太送花吗?”
这个司机从陆执衡很小的时候,就负责给他开车,论起熟悉程度,比王管家还要更胜一筹,毕竟他有两年时间不怎么去庄园,但天天都要乘车。
陆执衡不仅不介意他多话,还主动说道:“嗯,我等下自己买花,你知道附近有什么花店?”
司机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有!现在带您过去。”
他在手机上点了点,导航了一个花店。
其实他很震惊,还想说,先生竟然也学会追人要送花了,而且还是要去亲自选!这句话堵在他嗓子眼里,差点就要冒出来,最后关头,他觉得调侃先生的意味太重,才没敢说出口。
车稳稳停下,司机打开车门:“先生,到了。”
陆执衡下车,身影逐渐隐入昏沉夜色。
比起司机在震撼从未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如今也开始学着追求别人。
陆执衡只唯恐靠自己选的,也不够好。
他一进花店,第一时间便扫视了全场,目光在一簇簇花束之上滑过,最后聚焦在一种白色的漂亮小玫瑰上。
店员来问他需要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径直走向了白色小花,淡声问道:“这是什么花?”
形状宛如芍药,却比芍药要精致小巧,颜色带着少许杏粉,但相比较香味、形貌,最惹陆执衡注意的,是它给他的感觉。
有那么一些像慕承熙,起码感觉是一样的。
美丽、脆弱、每一片花瓣都透着娇贵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它栽种在玻璃花房中,然而与此同时,又知道它并不需要——它小心翼翼团成一团,本身就像在乖乖自己保护着自己。
陆执衡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玫瑰,仿佛看到了休息室内,闭目睡成一团的慕承熙。
店员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您好先生,这是一种名为可爱瓷的玫瑰……”
陆执衡想,是很可爱。
店员:“……女孩子一般都很喜欢的哦~”
“嗯?”陆执衡皱了下眉,“只能送女孩子?”
这恐怕不行,他想起上次送“国色天香”的意外了,如果让慕承熙知道,这个花也只能送女孩,那不就又搞砸了?
还好,店员很快就否定道:“当然不是。”
他一皱眉,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就会加倍,店员突然有些卡壳,莫名其妙结巴了下:“送爱人的话都可以。”
陆执衡眉心舒展,云开雨霁,因为想到了慕承熙收到花的样子,破天荒又笑了起来,语气比起刚进店温和了许多:“帮我处理一下这个,谢谢。”
捧着搭配了尤加利和桔梗的花束,陆执衡小心翼翼回到了车上,他将花妥善安置好,又看了一眼时间:“回去吧。”
得益于司机的高超技术,赶在三小时即将超时的那一刻,陆执衡回到了庄园。
亲自将花从车上又抱下来,他松了口气,大步迈进了主楼。
门口有许多人等着迎接他,帮他拿东西的、等着汇报情况的,陆执衡一进门就被人挡住了,他只能仗着身高的优势,四下逡巡,看慕承熙在哪里。
等发现慕承熙果然没有去休息,而是正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看他遗留下来的那本书的时候,陆执衡才听见计乐于说了什么。
他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语调听不出来什么,只从眉眼间看出来,他在担忧。
计乐于让开了位置,看了眼陆执衡怀中的花:“花很好看,颜色柔和干净,他会喜欢的。”
陆执衡嗯了一声,匆匆略过他,抱着满怀的鲜花,走向了正闻声看过来的慕承熙。
第74章
慕承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实则一直在和困倦做斗争。
吃完药之后他就很迟钝了,闭上眼睛能直接睡过去,别人劝了好几次让他先去睡觉,但,谁让他提前说了会等陆执衡呢。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慕承熙做不到去睡觉,就这么硬撑着,勉强自己保持清醒,陆执衡进门的动静,他反应了很久才接收到。
陆执衡站在玄关有一会儿,听完计乐于的话向他走去时,慕承熙晃了晃脑袋,终于稍微清明了些。
他的目光在花束上短暂停留,又在陆执衡的脸上流转一圈,最后收回,因为困而显得非常缥缈的声音缓缓传出:“你回来了……”
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听起来很有乖软的味道,令陆执衡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陆执衡心情极好,不知道为什么好,只是情不自禁加快了步伐,他三步并两步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不由分说,第一时间选择将花怼到了慕承熙胸膛前。
身后围观的其他人……
王管家不忍直视地捂了下眼睛,天爷,怎么光知道买花,却不知道浪漫点啊?只学结果,不学过程是吧?
慕承熙同样有些懵懵的,下意识就伸手抱住了花,开放得恰恰好的玫瑰,温柔贴在他的下颌,清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放松,困成浆糊的脑袋在花香气中更加迷糊。
情不自禁就弯起了唇,慕承熙笑容浅浅,白皙面容在淡色花朵的映衬下更显清寒。
脑子混沌的慕承熙没有说话,陆执衡也像忘了自己有嘴,就这么站着,一人垂眸看花,另一个人垂眸看人。
双人成画。
王管家照例拍了张照,替他们保留美好时刻,同时推了推计乐于,小声问:“你是心理专家,你觉得他们现在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计乐于莫名心累,双目无神摇了摇头:“不知道,猜不出来,不过他们俩都躯体放松,情绪正向。”他喃喃自语,“到底为什么,只是站在一起而已,竟然明显非常舒展平和,区别对待啊。”
王管家囫囵听了个大概,别的不管,只笑眯眯道:“挺好。”
旁人的窃窃私语没有入耳,慕承熙看了会儿花,才记起来抬头问:“哪里来的?”
陆执衡绝口不提自己怎么选花,怎么加钱让人尽快做好,他看着慕承熙,只问他:“喜欢这个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在久久不散的花香包围中承认:“喜欢,很好看。”
陆执衡便笑了笑,目光看向沙发,见上边除了一本书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他扶着慕承熙的肩膀转了个向,揽着人往楼梯的方向走:“喜欢就好。”
让别人送的那批还没到,到时候又是一个惊喜了。
明天开始,可以一天一束花。
陆执衡陪着慕承熙走路的时候,步速会慢很多,他一边走一边观察慕承熙的神色:“晚上的心情怎么样?发生了不开心的事情吗?”
计乐于不能从慕承熙的口中得知他情绪突然低落的原因,所以需要报告给陆执衡,希望他能开解或者安抚慕承熙。
然而慕承熙已经调整好了自己,他简单说:“是我敏感,过度联想,不是很重要的事。”
陆执衡于是叹了口气,有些怅然:“我以后更不会放心将你一个人留下了。”
这怎么离得开?前脚走了,后脚就要开始惦记,慕承熙会不会独自黯然,担心他在自己看不到的角落,痛苦悲伤。
慕承熙走路的时候也没忘记时不时瞅一眼怀里的花,闻言沉默了一下,解释道:“以后不会了,我会控制我自己。”
他怎会喜欢这样的状态呢,频繁陷入低落,只会让他更加憎恶自己的软弱。
不想再说这些,他询问起陆执衡在老宅的事情:“你和他们起冲突了吗?是不是很不愉快?”
陆执衡回忆了下,摇头:“没有起冲突。”
至于愉不愉快,反正他觉得还可以:“小姑说明天会挖野菜送过来,春天的天然野菜,很有营养价值,你可以尝尝。”
慕承熙有些无奈又有些羡慕,像陆执衡这样真好,如果换做他自己,去这样的场合,回来心情难免会受影响,他会反复回想某些人的表现,然后再去检讨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每每到了这种时候,总有股难言的焦躁和烦闷。
而陆执衡,这么轻松,甚至还在想野菜的营养价值。
“我看照片,他们的表情都不怎么好,你不受影响?”慕承熙从陆执衡的脸上看不出来情绪,还是问了句,他想听陆执衡的看法。
陆执衡第一反应是诧异:“静态的照片,你也能注意到别人的心情?”
慕承熙小幅度点下头,动作有点慢,怕陆执衡没发现,又补了一句:“嗯。”
陆执衡目光之中闪过惊叹,他回忆起餐桌上的一张张脸,像调取监控视频一样,挨个在脑中播放,他凭经验判断自己的出现不会让人开心,但播放完监控,才发现,原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插入他们的聚会,就已经很让人坐立不安。
陆执衡摇了摇头,对此并没什么感触,语气稀松平常,解答慕承熙的上一个问题:“我只关注我说的话有没有效果,其他的不在关心范围,回家一趟,目的达成,那别的事都不重要。”
“如果你想问我现在怎么想,那我会认为,我和他们之间,不开心的人不是我,就没问题。”
慕承熙又点下头,沉默着走了几个阶梯,他说:“我就很在意这些。”
“其他人的心情不影响我的判断和决定,但影响我的心情。身处充满算计、压抑的氛围,往往让我觉得厌倦。只要想到要去这样的地方,就全身没有力气,事后也要休息很久。”他解释道。
陆执衡感受不到他说的这些是什么感觉,试着理解他的不适,最终找到一个比较相似的比喻,也许像是把娇弱的玫瑰栽到没有阳光的阴湿雨地,他总是能敏锐注意到环境的错误,继而便渐渐枯萎。
陆执衡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慕承熙,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用坚定而郑重的语气,保证道:“我不会让你接触那些人。”
慕承熙看向他,陆执衡温声又说了一遍:“不喜欢谁就让谁远离你。接受不了的环境要么改变,要么就让他们离开。”
“我在的地方,你都可以这么做。”
因为他的话,慕承熙露出一个浅笑:“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陆执衡有另外的观点:“急于求成更不是好习惯,在不能完全解决的时候,阶段性解决也是解决。”
他的话总能带给慕承熙安心的感觉,陆执衡说:“你不用担心其他,我会负责帮你控制这些外部因素,你要负责的……”
陆执衡又看了一眼慕承熙怀中的小玫瑰,他的声音加重些许,强调一般说道:“你只要负责,保护好自己。”
慕承熙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或许是眼眶有些涩,或许是困了,他转开头,小声说:“好。”
察觉到心跳很有存在感地逐渐加速,他再次转移话题:“我的小狗把王管家的衣服撕破了。”
这好像是慕承熙第一次主动分享,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陆执衡并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话题里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有需要回答的疑惑,那应该说什么?
陆执衡不是很确定道:“我让人给他做新工服。”
慕承熙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还是先让人给他做衣服吧。等有机会,我会补回去的。”
陆执衡了然:“你要自己赚钱?”
“嗯。”赚钱排在学习之后,但不是不能同步进行,慕承熙最想要回去,暂时没办法,他只好在空余时间,做了计划,“我在想我可以做什么了。”
陆执衡没有反对的意思,他认为赚钱是一件很简单、不用耗费精力的事儿,提议道:“你考虑投资吗?我提供初始资金,推荐你一些有潜力的公司,你可以购买他们的股票,也可以去找新兴科技公司入股。”
接下来就等着钱滚钱、利生利,有危机他来提醒。
慕承熙其实很感动,感动于陆执衡总像这样,毫不迟疑的支持他。
但,赚钱的过程同样是他了解世界的过程,充实的生活更能让他少些胡思乱想的机会。
如果选择捷径,未免太无趣,他确定这种做法没有意义。
说话间,慕承熙的房间已经到了,他抱着满怀的花,转头面对陆执衡:“谢谢花,还有,晚安。”
陆执衡看看门,又看看他的脸,没有说话。
慕承熙安静同他对视,半晌,陆执衡露出一个认输的笑,他后退一步:“你输密码,我等你进去再走。”
慕承熙转过身,打开门,进门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陆执衡:“赚钱的事想好后会和你说的,晚安。”
陆执衡这次不再沉默,他温柔说着:“祝你好梦。”
那扇该死的厚重的门像个天堑,或者像牛郎织女那散了的鹊桥,就这么将他们两个隔开来。
陆执衡感受着自己心中起伏的情绪,大约,叫遗憾。
遗憾不能多呆一会儿,可时间太晚,而慕承熙已经等他很久,早该睡去。
陆执衡靠在走廊墙边,没有直接离开,他点开手机中的APP,看着慕承熙的心跳忽快忽慢,很不平稳,三位数的心率逐渐降到两位数,静息心率到最低点,也许,睡着了。
这个时候他才踱步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一些恋爱攻略,继续研读起来。
第75章
清晨,慕承熙在一片颓靡的花香之中醒来。
放置一晚上的鲜花已经度过最美的时刻,娇嫩的花瓣边缘,开始有轻微衰败的迹象。
慕承熙只在醒过来的瞬间有些茫然,很快他便坐起身,看向了花束——他昨夜盯着它看到睡着,临睡前并没有妥善安置。
敏锐察觉它的保鲜期飞快流逝,慕承熙匆匆抱起它,开门去找王管家。
刚打开门,迎面就撞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对方还正举着手,一副准备敲门的姿态。
慕承熙有些惊喜又有些嫌弃,连忙低下头检查花有没有撞坏,所幸两人反应不慢,没有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小玫瑰得以保全。
安下心的慕承熙抬头,看向陆执衡:“你是门神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半是抱怨半是撒娇,自有撩拨人心的亲昵感,陆执衡听在耳中,脸红心跳,破天荒会接话了:“专门当你的门神也未尝不可。”
慕承熙绕过他往外走了几步,走出温度格外高的门口范围,才开口:“看你打不打得赢神荼郁垒。”
陆执衡帮他关上门,三两步追上来,走在他的身侧:“我也不用打赢,给他们上贡,祈求让我做你一个人的门神。”
慕承熙转头试图用眼神瞪走陆执衡,脸却早已绯红一片,不愧是陆家主,脑子转得就是快,且很清楚自己目的是什么,以及如何达成。
“你亵渎神灵。”
“那请神灵亲自来惩罚我,我好借机认识一下,方便与他们商讨。”
慕承熙:……
感觉有点生气了,陆执衡总在挑衅他,故意和他斗嘴吗?
但是,又好像没那么生气,毕竟,陆执衡的潜在意思他知道。
慕承熙索性不理陆执衡,他埋头走自己的路,碰上一个路过的佣人,主动问了一句,王管家在哪。
陆执衡纳闷:“为什么不问我?王管家去安排除蚊虫的事情,马上就会过来。”
慕承熙想了想,三四月确实是消灭蚊虫的好时候,否则现在放任它们孵化,夏天便会十分难熬。
他垂眼看一眼花,又听陆执衡问:“大清早,一醒来就找他做什么?”
慕承熙一边往楼下走,一边道:“不想同你说。”
本来告诉陆执衡也没什么,谁让刚才那番门神的话毁他心神,让他心绪起伏。
他低着头,时不时忍不住偷看一眼陆执衡的神色,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想看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陆执衡天塌了也不变的神情是看不出来什么的,慕承熙一不小心还会和他专注的眼神对视,心绪更加不宁。
氛围有点奇妙,平白既觉得安宁,又有些躁动,想要逃离,又忍不住沉迷。
慕承熙下了楼,将花放在桌子上,他望着花许久,叹了口气:“昨夜看花花枝俏,今朝留春愧无计。”
陆执衡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刚刚本来想问慕承熙抱花是不是因为很喜欢,还想提前说这花已经不新鲜,可以扔掉,等会儿会有新花送来。
幸好没说。
在有限的诗词储备之中查询半晌,陆执衡终于想到合适的表达:“所以更应有花堪折直须折,花开花落是常理,开的时候及时观赏,败落的时候,顺其自然。”
他一直看着慕承熙的脸,判断着慕承熙是不是又在伤心,然后,他看到,漂亮到失真的脸颊上,没有以往伤心难以自抑的哀绝,反而缓缓浮现一抹笑容。
色若春花,见之心折。
慕承熙抬手,轻轻拂过一朵玫瑰,指尖点在花瓣上,感受着那抹细微但真实的触感。
他说:“你说得对。”
陆执衡总是比他自洽得多,豁达得多。
王管家扭着胖胖的身躯小跑前来,快到慕承熙面前的时候,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他站定:“太太找我?”
慕承熙冲他笑笑:“王管家,有什么好办法处理这束花吗?不想让它这么早凋谢。”
王管家看了眼陆执衡,没错过他脸上的笑意,眼珠子一转,立刻道:“有啊,放心,这是先生给您的一片心意,您这么重视,我肯定会好好保存!”
一句话将两个人说得都害羞,慕承熙转开眼睛假装去看窗外,陆执衡掩唇轻咳了一声。
王管家抱起花往外走:“等会儿我再送您房间里去,约莫还能天天看,欣赏个一周左右。”
他说完就走,话说得太直白,留下了两个相顾无言,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的人。
陆执衡还好,他没有慕承熙那么含蓄,短暂调整之后,张口欲要说话。
但慕承熙在注意到他想说话的时候,就转身走开:“我回去洗漱,告辞。”
陆执衡看着他被狗追一样,超出平常速度的背影,哑然失笑。
再见面是早饭,慕承熙发现陆执衡换了一身衣服,裁剪合体、带着古韵,穿着看起来和自己的像出自同一人之手,颜色也很配,他着浅杏色,陆执衡是雾蓝色。
陆执衡肯定是故意为之。
慕承熙偷偷看了几眼,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心机多,但这身衣服着实好看,衬得陆执衡不像现代的老板,像古代的实干大臣,年轻、英气、有野心、有能力,一看就是能整日在老狐狸们手下周旋的好苗子。
慕承熙默默盘算,陆执衡非要跟着他回去,到时候可以塞进户部……
陆执衡将一盘子饭后水果推到他的面前:“在想什么?”
慕承熙一个激灵,晃了晃身体,凌厉的眼眸扫了一眼陆执衡,像在责备他,为什么要吓唬自己。
很快,在看清是陆执衡之后,又转变成心虚,他拨弄了下盘中的小葡萄,欲盖弥彰:“没有想什么。”
防止陆执衡追问,他往嘴里塞一颗葡萄,认真咀嚼,目不斜视。
陆执衡摇了摇头,等他吃完,提起另一个话题:“今天出门,下午去公司。”
慕承熙思考了片刻,同意了,他每天都不是很想出去,但他要出去。
三月的阳光暖呼呼,直接照在脸上已经有了灼人的感觉,慕承熙体寒,没太大妨碍,但晒久了,陆执衡仍然执意让人取了伞,给他撑开。
踩在沥青路面上,慕承熙回头看了眼自己拍身份证照片的地方,他问:“隔一段时间就能拿到身份证了吗?”
陆执衡耐心回答他:“是的,到时候派人来取。”
慕承熙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很安心,也很不安。
他又问了一次:“道士找到了吗?”
陆执衡仍然毫不犹豫,回答的非常坚定:“会找到的。”
慕承熙垂下眼睛,半晌没有说话,他的心中有万千种念头,消极负面的,和不那么消极负面的正在打架,在这样温暖和煦的阳光和春风之中,打成一团,胜负难分。
直到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车辆,以及在一边等待的特助。
慕承熙终于赢得了微弱的胜利,他开始学着专注于更具体的事情,踩在结实平坦的道路上,慕承熙说:“这种路是怎么做的?如果我们那里也能这样铺路就好了。”
陆执衡短暂计算了片刻,与他讨论:“不算很难的技术,但是需要大量的人力,如果只在部分地方,比如中央铺设,耗费一段时间不是不行,其他地方没有必要。”
慕承熙承认他说的是对的:“其实也不划算,人力物力浪费了之后,没有像你们这里的交通工具也是没用,马儿又不能长时间在过于坚硬的路上奔跑,很伤蹄子。”
陆执衡:“可以找找有没有其他代替。”
慕承熙记下了这点,他走向汽车,坐了进去:“我有点累了。”
陆执衡从小冰箱里取出一瓶水,放在了一边:“你先休息,等会儿喝点水。”
他看向前座的司机:“开车,去公司。”
公司里毫无意外又炸了一圈。
【谁还没看到老板的情侣装!!!】
【西装不是本体吗?霸总标配都被换了,我们还剩下什么?】
【剩下一个美貌的老板娘,和一个恋爱脑老板。】
【恋爱脑?】
【是嘟,下车帮开车门,上电梯帮忙卡门,进了办公室跑前跑后倒水,伺候的无微不至。】
【姐妹你掉马了,猜出你是哪个办公室的了要。】
【无所谓,就说是不是恋爱脑吧。】
【什么恋爱脑,这是男人的传统美德。】
【有这样的老板才配让我在这里卖身,不然想到自己给一个渣男卖命工作,简直更呕了。】
【好有道理,今天少摸几分钟鱼。】
【给你们看,真的好配又都很好看,一时之间不知道他们谁更赚。】
【那我觉得还是老板更赚,哽咽,人生赢家了,要什么有什么就算了,唯一的短板漂亮老婆也给他补上了。】
潜水窥屏的钱杨:怎么办,他也慕了,哽咽.JPEG。
再回头看陆总,正将他老婆安置在了更换的更舒服的沙发上,还温声软语问着:“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钱杨哽咽着站起身来,随时等待着去跑腿。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饿,不用管我了,钱助理好像在等你。”
陆执衡回头,钱杨摆了摆手,疯狂示意,没有正事,他没有等老板,分明是在等夫人安排。
“不用管的是他,钱杨有事会主动说的。”陆执衡又转回头来,看慕承熙已经打开了平板,他顿了一下,“那我先去忙了。”
慕承熙点头,睁着澄澈的眼睛看他:“去吧。”
陆执衡坐回自己的椅子,看了他一会儿,才垂眸,找到了元静的联系方式。
第76章
元静正在和人争辩他没有在跳大神,他这是很正规的道教仪式,但没办法,也不知道人家是装傻还是真傻,总之用手机拍来拍去,要曝光他——可恶的爱跳大神的骗子!
收到陆执衡消息的时候,元静心中一喜,然后一惊,惊悚的惊,已经逐渐开始害怕陆执衡的消息。
第一次问他有没有更多认识的道长,第二次问他师父去了哪里,第三次……
陆执衡要求他精益求精、精进技术、努力学习、早日得道,争取赶超师父,成为道教新一代领头羊,最好能破解世界的奥秘,拥有掌握时空的能力。
以上都是元静自己的理解,他皱着眉,叹了口气,身心俱疲的点开微信,回复:“我真没收到我师父的消息,他老人家爱往没拉电线的山里钻,道法自然,绝圣弃智,他就是这么自然的不当人,想往哪去就往哪去,从来不跟我说啊。”
元静不知道陆执衡为什么总这么执着地要找他师父,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又找补道:“但是他冷不丁也会回来看我一眼,下次找我,我一定会帮您把人留住。”
陆执衡看了一眼消息,指腹在桌面上无声点了两下:“再试试卜卦,能大概推测出位置就可以,我派人去找。”
元静噎了一下,他掐指算算,算不出来,又摸出三枚铜钱,反复起卦,次次落空,他无奈中带点紧张:“还是心无挂碍,行踪不定。”
实在道行不够,希望陆总不要折磨他了。
陆执衡却得不到明确的、肯定的答案就不肯放弃,他沉思的间隙看了一眼慕承熙,对方听了几分钟今日新闻速览,又开始听起了其他科普,全程乖乖坐着,认真专注,凝神细思,三好学生。
“既然卦象不显,希望道长回忆一下,从前尊师有没有无意间提及要去哪里,你慢慢想,但要想仔细。”
陆执衡没等元静说什么,就发起转账,数额之大足以让元静谄媚回复:“好的老板,明白了老板。”
元静计划等下就给自己贴个清心符,从上次见师父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回忆到分别时。
陆执衡仍然觉得不够,又告诉元静,他可以四处找民间道术秘籍,拿去给元静参悟,好让元静更上一层楼。
元静毛骨悚然,后背发凉,一句“我师父不让我乱学”停在对话框没发出去,看着上边已经接收的转账,他眼神呆滞,无声哀嚎:完了,上贼船了。
陆执衡敲敲打打,又给另外一些人发了消息,有的他亲自沟通,有的他只是让人转告。
等发完了,再一抬头,看慕承熙到了休息时间,正小口小口喝着水,一脸若有所思。
也许陆执衡看的时间太长,也许目光太热烈,慕承熙从沉思状态走出,精准定位偷看他的人,皱起脸,有比从前更显鲜活的强烈不满:“你怎么又看我?没有自己的事要忙吗?”
慕承熙一直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从出生后就很少有人敢直视他,他不习惯,后来命运发生巨变,他有一段时间日夜被监视,这更加剧了他对“目光”的厌恶。
但凡今天这么盯着他的人不是陆执衡,他会想把对方的头拧下来也说不定。
因为这目光让他觉得不安,想要战栗。
慕承熙动了动身体,不自觉改变姿势,像是一种保护姿态,他摸了摸自己发寒的手臂,打量陆执衡,试图看出他又有什么企图:“为什么不说话?”
陆执衡收回眼神,视线下垂,看着手边的文件,干脆拖过来,翻了两页,快速阅读完毕,心情平复不少,他这才又抬头,心平气和看向慕承熙:“刚刚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在看你。”
他拿起钢笔,又拽过一张纸签了个名,然后利落的全部推向一边:“现在想完了,工作也处理好了。”
他坐在椅子上,潇洒从容,向慕承熙摊了摊手,目光温柔无害:“可能你对我太有吸引力,我走神的时候也忍不住会看你。”
慕承熙狐疑地继续打量他,看不出来什么,晃晃脑袋,低头看了眼休息时间到了没有,淡淡道了声:“哦。”
奇了怪了,陆执衡为什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他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心神重新回到视频上。
陆执衡保持微笑看了一会儿,随着慕承熙沉迷科普,他唇角的弧度也渐渐拉平。
往后靠坐,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弹动了下,陆执衡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事实上,他之前确实没在想好事,慕承熙太敏锐了,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差点瞒不过他。
陆执衡放下手,转而搭在另一只手腕的脉搏上,强迫自己让它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只是想到,慕承熙一次次问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每次自己都回答可以、一定。
可实际上,除了元静道长以外,其他人都是花架子,而独苗道长元静,本身也只是个半吊子。
陆执衡那危险的目光,代表着他那时候在思考,如果发生最坏的情况,即慕承熙根本不可能再回去,他会选择做什么。
陆执衡不能共情慕承熙非要回去的情感理由,他明白慕承熙这样做的原因,但他不懂这件事为什么就这么重要,他在想,能不能让慕承熙彻底忘掉回去的事。
当然,后来,他放弃了。
在慕承熙抬眼不满地看向他的时候。
这让陆执衡觉得,比起慕承熙,他才更像是个有病的人,病得一定比慕承熙重多了,竟然想要剥夺对方的过去。
明明他很想知道,健康的慕承熙是什么样子……
陆执衡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一定会有办法,他认为这个办法是存在且能被找到的。
刚才好像,是被自己无法命名的情绪控制了。
陆执衡思考着这种情绪应该叫什么?思考无果,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慕承熙,决定认真工作一会儿,转移注意力。
慕承熙看了二十分钟的择业视频,搜索出来的内容有一大堆,他选择了播放量最高、次高,这样依次往下播放,一开始认真在听,后来选择倍速,快速看了好几条之后,他对赚钱总算没那么陌生了,这个时代年轻人的择业风向,可以当做简单的行业科普来看,对他这种什么都两眼一抹黑的人来说,也能算入门级介绍了。
等大致有了印象,他便关掉不再看这个,转而选择更深入的行业分析视频。
休息时间到了,他也没有休息,只是眼睛暂时离开屏幕,脑海中却开始自动给浏览到的各种行业分类——制造、科技、金融……
做实业需要严谨调查,经验积累,产品研发等等;科技需要顶尖人才、尖端技术;金融仰赖信息差与行业了解,靠陆执衡确实是个好办法,如果全权交给陆执衡,他完全能做到在家中数钱就行,什么事都不用管。
慕承熙能做的是什么呢?最没有门槛的又是什么?
他倒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主要还是花费时间分析每一个自己看过的行业,试图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然后等休息时间到了之后,他睁开眼,平淡地继续看起别的,一点也没有忧虑的迹象。
陆执衡忙完自己的工作,起身坐在了慕承熙的旁边,陪他一起看了会儿科普介绍,等到平板再次自动锁屏,他拉了拉慕承熙:“刚才的休息时间,你都没有起来活动,忘了?”
慕承熙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陆执衡很像个监工。
工地上的工头。
整天盯着人家搬了几块砖,走了几步路,有没有偷懒不干活那种。
他懒懒散散,被强拖着站起来,一旦站起来了,又很快站直了,恢复了光风霁月的储君气度,在偌大的办公室缓缓踱步,有一搭没一搭,和陆执衡说话。
“我觉得,我也可以利用你们的网络。”
陆执衡挑了挑眉:“嗯?”
慕承熙慢吞吞,边走边说:“自古以来,娱乐与衣食住行一样,都是百姓的头等大事,打猎完要点篝火跳舞,茶余饭后要听说书,逢年节要看大戏,从来没变过。”
“像这样的娱乐,演变到现在,应当就是看戏,看剧,看直播。直播,门槛最低,最容易,只要内容能抓住观众注意力就可以,比起回款周期长的实业,需要你帮忙的金融,还有我一窍不通的科技,这个很适合。”
陆执衡走在慕承熙的身侧,陪他一起散步:“所以你要直播?”
他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心中并不是很愿意,但他又记得,自己从前总结过,在类似事情上直接反对,一定会惹得慕承熙不开心。
思考之后,陆执衡婉转道:“还有一个职业,你没有考虑过……”
慕承熙没来得及解释不是他要直播,就疑惑问道:“什么?”
陆执衡果断推荐:“考公。”
“从政,专业对口。工资不高,但福利很好。”
第77章
慕承熙愿意思考事业相关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计乐于说过病况好转的标志,除了情绪不再一潭死水的沉寂、睡眠的逐渐改善、精力的缓慢恢复以外,更好的事情是他愿意“行动”,不管是哪个层面的行动,思维上抑或身体上,他愿意向前而非停滞。
这么专注地研究工作事宜,代表着他的大脑正在复苏。
而计乐于还讲过,陆执衡需要帮助慕承熙,将“执念”和“结果”解绑,让他拥有另外的支撑,所以,陆执衡委婉提出去做公务员的可能性。
并且,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毕竟首先确实专业对口,国体政体截然不同,但都是政治没错;其次基层公务员会非常忙碌,尤其是直接对接群众的岗位,慕承熙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焉知会不会有思想上的改变?
而在系统内部,严谨的升职制度,更是一种天然的奖赏机制,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过程,容易让人充满成就感。
会不会有一天,即便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慕承熙也舍不得再离开呢?
陆执衡深邃的眼眸里转着某种信念更加坚定了的光,这件事在瞬间,成为了他一定要完成的目标。
他甚至在短时间内生成了说服方案,打算再跟慕承熙讲讲,选择这个就职方向的有利之处。
但慕承熙在他开口之前,伸出白瓷一般的手,给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陆执衡:……
紧急停止讲话,但没这么容易放弃,先听听慕承熙要说什么。
慕承熙摇摇头,拒绝着他的提议:“我在视频里看过,不考虑,不适合我。”
无论如何,他始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找这么一份终身的职业,无疑在加深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而他永远要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
他志不在此,满心满眼挂念着曾经,假设能够努力考上,也怕辜负了这里的人民。
这些理由他没有一一说给陆执衡,但另外的理由也足够了:“我沉疴未愈,精神不济,说不定得三五不时请假,哪经得起这样的劳心劳力。”
说别的理由,也许陆执衡还会继续坚持,提到身体,陆执衡无话可说。
他看着慕承熙仙姿佚貌,冰肌雪肤,最近似乎胖了一些,不再是一指头就能戳倒的脆弱模样,但精心保护的瓷器仍然是瓷器,只适合被捧在手心,而不是放出去朝九晚五,当牛做马。
公务员是一个让慕承熙能安定,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的最佳路径,却并非是有利无弊的选择。
陆执衡皱起了眉。
察觉身边人情绪不高,慕承熙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他们的相处,在之前的病情影响下,回避了很多有可能的矛盾,许多问题,都从来没有认真探讨过。
有时候慕承熙过于懒怠,于是放任陆执衡的安排,有时候他会拒绝,陆执衡似乎也会视情况而放弃。
可关于工作的事情,已经是第二次拒绝陆执衡的建议,慕承熙不确定,陆执衡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走累了,回到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他仰着脸,看向就站在自己身边,居高临下,满目幽深注视着自己的人。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探究地望着陆执衡,轻轻笑了一下:“陆执衡,一直想问,你有没有想过,将我永远留在这里?”
陆执衡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短暂且细微,但慕承熙注意到了,他叹口气,带着无可奈何,和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
喜欢是种既无私又自私的情感,确认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极致的付出也带有极致的占有欲,没有任何人能做到完全不渴望对方的回报,如果可以发誓说自己无所求,那只能证明,要么不那么喜欢,要么还没发现自己的渴望,而后者意味着,在之后相处的某个时间,总会爆发出一场争论——关于,“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难道都看不见”的谴责与怨怼。
陆执衡并不能例外。
慕承熙的语气带着哀伤,像呢喃一般:“我就说,不要喜欢我。”
这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陆执衡反而笑了。
走到了办公桌旁,陆执衡取出个细长盒子,再次走过来,高大健壮的身躯坐在沙发上,靠得过近,瞬间将慕承熙完全包裹进他的气息之内。
陆执衡的手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一只胳膊揽过去,将慕承熙按在了自己怀里,束起来的长发由于主人的动作,在陆执衡的脸颊上蹭过,留下让人心痒难耐的触感。
新奇地啧了一声,陆执衡腾出手,摸了把自己的脸,想要拂去那股痒意,很快,他就放下了手,任它痒着吧,反正也不止脸痒,心也躁动,属于慕承熙的味道充斥在他的鼻尖,花香味的沐浴露好闻又诱人,引得他深呼吸一下,才打开了盒子。
在慕承熙疑惑的眼神里,他取出一只做工精细的玉簪子,端详了片刻慕承熙的脸,然后笨拙的、按照自己学来的方式,重新梳理慕承熙的头发,再将簪子插上去。
“之前说好的奖励礼物。”
挑了很久,截胡了别人的心头好。
陆执衡看了他半晌,感慨一般说道:“真的很漂亮。”
不知道是在说慕承熙,还是在说那支簪。
对于慕承熙刚才提出的问题,陆执衡经过各种各样的回答及可能引发的后续发展分析之后,他得出了自己认为的正确答案。
陆执衡说:“我当然有过那样的念头,或许我不应该支持你去赚钱,也不该带你出来,将你锁在庄园,每天带你看花、游湖、晒太阳,让你一切都必须依靠我,与外界的一切交流都通过我,这样做更好。”
“道士、回去的办法、对世界的认知,每一样事务都由我代劳,这意味着,我可以一直骗你能够回去,但永远拖延,而你接触不到任何真相。”
“多可怜,只能依赖我,在漫长的时间之中,你总会因此对我产生感情。”
就像,斯德哥尔摩症状,特殊环境下产生的自救性质的特殊情感,人类会调整心理适应环境,爱上伤害自己的人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我保护。
想到这些,陆执衡的气质有微妙变化,又给人以危险的感觉。
慕承熙缩了缩肩膀,想和陆执衡拉开距离,听人这么语气平淡,讲述想要囚禁自己的事情,是很让人不寒而栗的体验。
他想要坐起来,但力气比不过陆执衡,被动地被陆执衡揽着往后靠去,变成了像宠物一样被完全抱在怀中的姿势。
试图用冷厉的眼刀也恐吓陆执衡一下,让他识趣地放开自己,换来的只有变态的笑声。
陆执衡的手从他的眼睛上摸过,他立刻下意识闭上狭长的眸子,眼珠子不安地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睫毛忽闪着刺向陆执衡的手指。
陆执衡挪开手,纳闷道:“你凶什么?我没有那么做,不是吗?”
慕承熙睁眼瞪他,虽然感觉到了危险,但不想表现出自己被吓到:“你敢。”
陆执衡摇摇头,眼眸含笑,语气认真,道:“不敢。”
慕承熙垂下脑袋,在陆执衡看不见的角度,呲了呲牙:“为什么不那么做?”
陆执衡云淡风轻,手还在慕承熙顺滑的头发上摩挲了下,回答他:“合格的商人会避免给自己挖坑,从人性的角度推测,我本来就没追到你,如果做这样‘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事,岂不是只顾眼前,却犯傻,给自己的未来增加难度?”
慕承熙心情复杂,无声吐槽:“就你精明。”
陆执衡还在说:“这很不划算,我首先就排除了这种想法,后来我还看过一些恋爱方面的事,还有心理学的知识,也佐证了不做这个选择的正确性。”
“你本来就有创伤体验,在亲密关系模式里有回避倾向,如果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将你越推越远,我不接受我有类似这样,愚蠢的行为。”
慕承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所以你说要跟我一起走?”
“你不会后悔吗?”
陆执衡垂头看他,看不见慕承熙的脸,他把玩着他的头发,将一小撮头发捏在手指尖,试图绕起来。
他简单道:“这种后悔的情绪我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做我当前最想做,也最正确的事情。”
慕承熙如果继续追问,他也不知道怎么去阐释自己的想法,他从小就是这么生活的,发现问题、寻找方法、选择最优解、果断执行,至于后悔?他已经做了自己当下的最优选择,后悔什么?
而慕承熙也没有再问下去,他从陆执衡的回答之中,得到了自己想要了解的信息。
“既然如此,不要让我去做公务员,我会坚持自己的想法。”
轮到陆执衡沉默,他叹息道:“好吧。”
彻底放弃幻想慕承熙愿意留下来的可能性,在他健康逐渐恢复的过程之中,过分明显的主体意识也在显著恢复。
那么要怎么做,去预防执念万一不能达成造成的崩溃?
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就是不计一切代价,让他达成所愿……
陆执衡的手紧了一些,又很快放松,他盯着慕承熙的脑袋看,连头型都这么完美:“我也没别的办法。”
没办法抗拒这种着迷。
慕承熙不明所以,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眼神里透着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说:“我很喜欢你。”恋爱指南建议多打直球,他也认为感情中扭扭捏捏,是低效率的弱者行为。
满意地看到慕承熙的脸倏然通红一片,绝对不是毫无触动的模样,陆执衡想乘胜追击,再说几句情话。
而慕承熙根本听不下去了,为什么擅自说这些?风花雪月哪有这么不挑时间和场合的呢?
毫无预兆,让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彷徨、不知所措。
慕承熙抿抿唇,镇定下来,强行换话题:“给你讲讲直播的打算。”
陆执衡从善如流:“嗯?”
“你不用排斥,我没打算自己去直播。”
何必?
他受过的教育教给他的,都是治人而非出力,他没有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的习惯。
慕承熙说:“我的优势在于我亲历的历史,我可以更细致地展示很多独特的……文化。”
陆执衡听懂他的意思:“确实是你目前能最快利用,也最有利用价值的东西。”
“你打算如何开始?”
慕承熙想了想:“借你的助理或者其他员工,帮我招聘一个专业人员吧。让他打造直播团队,先从古典琴曲分享试试,等我掌握了信息传播方式之后,可以尝试更多,君子六艺的展示,沉浸式观赏?也许可以吸引人。”
陆执衡不知道在为什么而笑,声音低沉惑人:“我以为,你不要我帮助?”
慕承熙:“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拒绝陆执衡的投资建议?
“只是单纯觉得不适合现阶段。”
第78章
慕承熙来到这个世界,经历的事情不多,除了仅有的一次主动出门,剩下的信息都从陆执衡、从网上了解,如果连唯一要做的赚钱也是依靠陆执衡,会显得更没意思,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看了一眼陆执衡,陆执衡那些没有明着说出口的占有欲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陆执衡并不拧巴,想要什么就算情感上尚不清楚,动作上会十分诚实,比如想抱他就抱,想让慕承熙怎么做就试着千方百计。
不过,语言上未必能表达出来,例如,陆执衡不想慕承熙自己直播给别人看,或者,他不喜欢慕承熙不依赖他。
拒绝他的投资指导大概能令他大脑打结很久。
此时慕承熙明确解释道:“我只想试着自己做些事,思考如何吸引观众,怎么成功攫取流量,总比每天……”
“沉浸在回忆中好。”
他这么说,陆执衡就暂停纠结,反而开心得很,连要去开会都是一脸如沐春风,短短的两小时着实让高管们感受了一次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还不如一直冷着脸,这样一会儿轻松惬意一会儿神秘莫测,根本猜不出来原因让人更心惊胆战。
只有知道慕承熙还在办公室的钱杨明白,看起来轻松的时候,是想到慕承熙了,看起来神秘而严肃的时候,是觉得会议时间太长。
陆执衡头一次在工作上有了不耐烦的情绪:“呵,早说你们来讨论这个,该提前通知我请一些考古专家来。”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高管们面面相觑,低下头去,不知道陆总想表达什么。
紧接着就听到了他冷冷的声音:“做做碳检测,看看是哪个年代穿过去又穿回来的。”
他说完利索地推开自己面前的文件,站起身向外走去,没看剩下的人一眼。
留下钱杨这个大总管安慰他们,并宣布会议结束。
回了办公室陆执衡还有些奇怪,同样是穿越的人,怎么那群人就能蠢成那样,再看看他家里这个——钟灵毓秀、颖悟绝伦。
陆执衡看到慕承熙就觉得轻松,他神情变得柔和,下意识想松松领带,手都摸上了喉咙,才想起来今天没有戴。
三两步走到慕承熙跟前,他吐了一口气,坐在旁边,靠在沙发上,看慕承熙目不转睛,认真学习,他便随手点开手机,准备将会议上没说的要点发给钱杨。
钱杨将手机给面前的高管亮了亮:“喏,我等下转发,各位还是回去再琢磨琢磨。”
其他人:……
人均苦着一张脸,坏菜了,天塌了,以后更难混了,老板竟然悄无声息自动升级了,以前不满意都是冷着一张脸只让人打回去重做。
现在竟然额外加载毒舌属性,学会冷嘲热讽了。
是的,他们想明白了,刚刚老板字字句句,都在骂他们古板,思想守旧,观念落后,没有创新,不知变通的老东西。
钱杨笑眯眯打断他们:“哎,陆总向来就事论事,您可别自己骂自己,最后一条去掉。”
会议室内一片静默,仿佛有乌鸦飞过,这样尴尬到极点的氛围终结于:“算了算了,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钱杨忍住了自己的幸灾乐祸,送走人后,暗笑一声,往陆执衡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老板人味越来越重了能说吗,没想到他也会说这种话,还挺幽默,冷不丁好笑了一下。
*
时间转瞬而逝,慕承熙找好方向之后,便集中精力只看这方面的知识,他对网络的原理一知半解,对信息的传输却天生敏锐,所有政客都是搞舆论的天才,天生明白创造流行爆点要有针对性。
想做文艺方面的直播,捧出个“角儿”来,一要有切切实实的内容,二要有充满故事性的主播。
成名是第一步,获利是第二步。
慕承熙挑挑拣拣,完善了自己的初步计划,然后打算开始行动。
清晨,他从静室之中走出来,每次给亲人上完香之后,他的神情都有些萎靡,整个人会显得颓丧,有独木难支的悲伤之感。
陆执衡在不远处等他,见状走了过来,扶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只好满怀忧心,问一句:“怎么了?”
慕承熙像是接收出了故障一般,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无事。”
他提振精神,转身眷恋地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又看向天边自顾自绚烂的朝霞,橘色带着金色,温暖染满了半边天。
东方既白,朝阳如胭脂,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峥嵘活跃,他也不必这么哀切。
慕承熙攥着拳头给自己打气似的,攒起力气,朝陆执衡弯唇笑了笑:“今天还让我陪你上班吗?”
陆执衡不解他怎么这么问,不容置疑、振振有词:“你想一个人做什么。”
他都不用疑问句,一脸的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的坚决,说:“你不想去公司,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慕承熙将胳膊从他的手中费力抽出,什么伤春悲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陆执衡的固执和强势:“你就不觉得,你自己上班效率会更高?”
陆执衡:“要那没用的效率做什么?”
他试着一个人上了一天班,熬到吃完午饭,剩下的工作要求钱杨有急事再来说,然后就给自己放了假。
上班的唯一好处就是能赚钱,除此之外,一无是处,怎么能与慕承熙相比?反正他在家也能通过网络完成工作,真有急事自然会去处理。
现在连效率也成了没用的了?慕承熙看了眼不觉有错的陆执衡。
他不敢想象,钱杨等人现在会想什么,走了几步路后,还是丧丧道:“算了,我陪你去上班,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之前让陆执衡给他购置了电脑,除了学习,也开始记录自己的想法,以及一些计划。
这些电子产品在庄园和公司各有一套,云互通,人在哪里不影响任何事。
唯一的遗憾是去公司不能带猫狗。
陆执衡说:“带也行,你可以每天选一只带上。”
慕承熙伸手捂脸,想说,小动物会应激,这么换地方谁会开心,他自己就很讨厌去陌生且人多的地方,能体会那种焦灼痛苦的感觉。
结果,还没拒绝,就见王管家笑眯眯捧来一只大橘:“带它吧,带上这个小碗,让它去哪它去哪。”
慕承熙:……
服了这些人了,不过,还真的,小饱饱的目光自动锁定饭碗,饭碗在哪它在哪,顶多吃饱了之后,会黏一下慕承熙,至于其他的过客,在它的眼中完全不存在。
慕承熙坐在车上,看着蹲在自己大腿上望向窗外的猫:“怎么又重了。”
他微微皱着眉,有些纳闷,也有些担忧。
“王管家没说,那身体应该没问题,它胃口大,吃得多长得快很正常。”陆执衡不甚在意。
慕承熙郁闷道:“可我抱不动。”
就蹲在腿上这一小会儿时间,腿麻了。
陆执衡闻言失笑,目光移向慕承熙盈盈不堪一握的,腿。
嗓子有些发干,单薄春衫将腿挡的严严实实,但很可惜,他想象的出来这衣服下是怎样的光景,脑子开始往不健康的方向滑去,靠理智踩住刹车。
陆执衡装得若无其事,将肥胖敦实的小猫从慕承熙那里拎走,拎着猫脖子四处看看,最后塞在了自己脚下。
慕承熙被他的动作惊到,观察着猫的反应:“你别这么粗鲁。”
小猫比慕承熙要胆大,它不满自己被人这么塞,扑棱了下头,又用爪子理了理头毛,然后纵身一跃,重新跳回了慕承熙怀中:“喵!”
凶凶地叫了一声之后,是长长短短的一连串喵呜。
像是在告状,告完状还有谩骂。
慕承熙安抚地拍拍它:“对不起。”
替陆执衡道了个歉。
陆执衡全程看着这个互动,忍不住不满:“你总是这么宠它们。”
不管是这只还是剩下的那些,慕承熙对这些小动物有异常的宽容与怜爱,事事包容,从来不指责教育。
反而对自己很是不大度,有时候抱得紧了些就要挨个白眼,让他从来不敢多想其他。
慕承熙呆了下,不是很明白:“你同它计较什么?”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人生而有灵,比之其他,已经多得天地庇佑,何必吝啬爱护?”
说着说着他也认真起来:“是我们要圈养它们,更该细心保护。你不许再拎小猫脖颈,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陆执衡忍笑看他,这么严肃,有小古板的气势了,陆执衡打算举双手投降。
前座的司机反而听得心里一紧又一紧,太太难得说这么长的话,但是就是为了拎猫这种小事,算不算上纲上线?不知道先生会不会生气,像先生这样的人,最忌讳有人教训他了吧?会不会两个人吵起来?
然后他就诧异地听到,陆执衡全力配合,语气温柔:“好,听你的,以后我都小心抱,也不把它塞脚底下了。”
司机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听,集中精神开车。
他没看到,陆执衡还将小猫从慕承熙的怀里又抱了过来,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的腿上:“那让我们的猫,蹲这里吧。”
小猫挣扎了下,不喜欢这个人类的怀抱,又硬又冷。
它想要跳回慕承熙那边,但慕承熙倾身过来,将手放在了它的脑袋上,轻柔地摸着它,它便不再动了。
见它乖乖的,陆执衡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觉得绑架小猫也不错,起码,能让慕承熙靠他很近。
第79章
说是陪陆执衡上班,追根究底只是换了个地方做自己的事而已。
抱着小猫踏入办公室,慕承熙环视了一圈,办公室现在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一边是陆执衡简约而冰冷的办公区,一边有着越来越多的绿植,甚至特意布置了休闲玩乐的区域。
起初慕承熙以为那是准备给猫的,他蹲下身,推了把蜷成一团的猫,肥厚如小山一样的身躯,从指尖传递来暖烘烘的触感,令慕承熙心尖一动,忍不住露出笑容,他指了指放着猫爬架的地方,语调轻柔和缓:“那里就是你的地盘了,去玩吧,不开心再回来。”
小猫匍匐在地,尾巴乱摇,是捕猎的预备姿势。
随着慕承熙的动作,它的尾巴短暂缠绕了下慕承熙的手腕,眼神却一直戒备警觉,圆溜溜的眼睛到处巡查,严肃极了。
直到确认没有危险,它才慢悠悠小跑到了猫爬架前,临上去时,不忘回头看一眼慕承熙。
慕承熙点点头,含笑看着它攀爬,它便一溜烟蹿上了最高处,冲着慕承熙咪咪叫。
陆执衡放好外套,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慕承熙,纠正他的说法:“严格来说,这里是你的地盘。”
他示意慕承熙看陌生的器材:“你可以在这里休息,还能锻炼。”
陆执衡始终不忘运动保持健康这几个字。
而慕承熙,不认识静音跑步机等简单的运动器械,所以他此时还不知道这是多么邪恶的魔鬼布置,但听到锻炼两个字就足够反感,想到需要做超出平常运动量的活动,他整个人就蔫吧了下去。
假装没听到陆执衡在说话,他冲小猫招手告别,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掏出了计划表。
现在需要拿到启动资金。
不然钱杨推荐来的人才将面临刚入职就被拖延工资的恐怖场景。
慕承熙拧了拧眉,思索片刻,有一个来钱很快的路子,只是,要利用几个人。
他不经意看了陆执衡一眼,还没说话,陆执衡先一步开口:“有事?”
不知道都去哪里,钻研了些什么东西,陆总最近小动作很多,多到连穿衣风格都有了变化,不再每天黑色西装白色衬衣,听说还调整了生活助理的职责,要求每天帮他选择合适且能展示魅力的穿搭。
此时他笑盈盈看向慕承熙,整个人都与以往不同,慕承熙很难不注意,脱掉外套之后,他衬衣上刻意解开的两枚扣子、完美露出的锋锐锁骨、若隐若现的古铜色胸膛,还有那挽起至手肘的袖子,独独留出的肌肉紧绷的小臂。
慕承熙的目光从看起来就很流畅有力的腕骨,一路挪到骨节分明,正垂在身侧的手指上,停顿了片刻。
眼见着这只手的主人向自己走来,步伐一如既往坚定,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勾引人的气息,慕承熙脸红心跳地移开了眼,有心想说什么,主要是想批评陆执衡这种太过刻意的做派,却又不敢将话说的太透。
有些彼此间已然心知肚明的事,聊太多了没办法收场。
他耳朵尖如血般殷红,小巧的喉咙也在不自知之中滚动,紧急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从陆执衡靠一己之力,全力营造的奇怪氛围之中逃脱。
想起自己的正事,慕承熙小声清咳:“跟你说一个想法。”
他强迫眼睛直视自己的屏幕,淡声道:“我想卖几幅画。”
陆执衡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慕承熙身后的沙发上,从远处看像两人相拥在一起。
他垂眸看向慕承熙:“之前不是说过不卖画?”
“此一时,彼一时。”慕承熙轻描淡写道,这很正常,他当时的心态,岂能与现在相提,当时……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大多数时候浑浑噩噩,全靠时不时的灵光一闪,来勉力支撑。
而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慕承熙侧目看陆执衡,触及那在自己眼中,突然就清晰了很多的俊朗面容,又像被烫到一样转移了视线:“卖几幅画当启动资金,这样也好开始做其他的事情。”
陆执衡不是很想支持,因为:“这些画本来都该送给我的。”
慕承熙脸颊有些发热,他想起来自己是说过,要拿画来抵陆执衡在他身上的花费,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可以重新画,就是,王管家当初发过图片的那几张,恐怕留不住了。”
陆执衡眯了眯眼,猜测到他的意思:“你要用它们造势?”
“嗯。”慕承熙认真点头,不管古今中外,尽管做出了同样的作品,但有名气和没名气是两种命运。
向来都是求有名而贱无名,好遗作而非新作。
活着的画家不如死掉的画家值钱,新兴的也不如老牌的值钱,他想要靠卖画赚笔大的,就得从造势开始。
“当初没有松口要卖画,反而阴差阳错成了好事。”
合格的大商人陆执衡不用他详细讲,也明白什么意思,他笑着道:“是啊,无意间饥饿营销、囤货居奇、勾足了许多人的好奇心。”
尽管如此,陆执衡仍然不是很开心,他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法:“不然,你把画全都卖给我,我可以给出令你无法拒绝的价格。”
说话间他凑近慕承熙,向来幽深的眸中写满认真,表示绝不是信口开河。
慕承熙却推开了他,摇头:“不用,又不是卖不出去。”
鸦羽般的睫毛扇动两下,他没忍住,许诺陆执衡道:“等我更好一些,心境开阔,能画出更细致的画来,彼时想必不会再卖画,可以都送你。”
一些耗费些许时间就能得来的画作,慕承熙不会吝惜这个,送给陆执衡,也能当做这许久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的回报。
陆执衡轻轻笑了声,看了他一会儿,倒也没驳了他的意愿:“行。”
“有什么不行的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陆执衡问他:“想从什么地方开始?”
上次王管家将画发出去,无意间引来许多人询价,但慕承熙坚决不卖出,隔了这么久,看客散去,心痒的人仍然在心痒。
慕承熙可以选择直接卖给他们,只是,要换取大量的金钱恐怕不容易。
略作思考,慕承熙将自己的打算说给陆执衡:“送你的爷爷和,慕家爷爷一人一幅画,如有可能请他们配合,有头脸的人来背了书,再虚虚实实讲些创作背景,不用泄露我的身份,保持神秘。”
这么做就已经足够了。
陆执衡笑着点头:“好。”
他询问慕承熙:“我让钱杨帮你运作?”
慕承熙摇头:“不必,叫钱杨推荐的那人来做,当做面试考验,他可以从其中抽取佣金。你只要和爷爷稍微提一句就行。”
双赢的做法,慕承熙省事,对方获利,也能当做彼此之间的“试用期”。
陆执衡这次没说话,只是满目赞赏,看着提起这些正事仿佛有了精气神一样的慕承熙。
在陆执衡的眼中,思维缜密、计划周全的慕承熙仿佛在发光。
此时此刻的他,不再是坠落泥潭,满身伤痛,眼中无光的流浪小凤凰,他是真正的凤凰,是西方的不死鸟,从灰烬之中也能重生,同时拥有着令人着迷的智慧,和细腻通透的情感,是陆执衡隐约中早就在渴望的同行者。
他是陆执衡需要仔细琢磨,然而仍觉不解的谜题。
比如,从前清冷疏离一身傲骨,这次却又让陆执衡知道,他如此清醒,从不避讳借力。
赞赏不知从何时起变成痴迷,陆执衡不抗拒自己的本能冲动,他将慕承熙抱在了怀里——这次更过分一些,长臂拦腰一抱,轻轻松松将人转移到自己的腿上,瘦削的人和没重量似的,坐在他的腿上动也不能动。
慕承熙气急这不打招呼的进阶版登徒子行径,伸手想打陆执衡几巴掌出气,却听到满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很厉害,非常聪明,我很喜欢你。”
慕承熙缩在陆执衡怀中,感受着身下炙热的体温,面无表情地想,谁要陆执衡夸?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是我经历了你的那些过往,我会怎么做,假设是我拥有了再失去,那我会成什么样?”
慕承熙安静了下来,听着陆执衡剖析。
“老实说,我假设不来,我可能永远也无法体会你的崩溃和心碎,所以我后来又去看历史,找到了,和你命运相似的人……”
陆执衡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慕承熙能想出来几个,被父皇宠爱又厌弃,平生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容易抑郁的储君,不多也不少。
“他们的结局淹没在历史长河之中,无法借寥寥几句窥视清楚,但仍然让我发现,你能恢复到今天这样,一定很艰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次搏斗和挣扎?”
陆执衡的声音发闷起来:“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让我看到你、陪伴你,我很,开心。”他低语,“开心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又很极致的生命。”
慕承熙的心里委屈起来,他将头埋进陆执衡的胸膛处,安安静静不回应也不说话,可是陆执衡的谢谢与喜欢都在他的脑海回荡。
陆执衡发现了他,接住了他,纵容着他,又无所不在地包裹着他,不管从哪个层面,都让他有无法言说的安全感。
在他静静感受这种安全的时候,陆执衡用一只手将他挖出来,看着他,目光灼灼:“请问,我能亲你一下吗?”
“因为我认为只是拥抱已经不够表达我的喜欢。”
慕承熙:……
“滚。”
他四肢并用,从陆执衡的怀中挣扎而出,整个人都红彤彤的,脸颊尤其像年画娃娃,仿佛刻意被点上胭脂。
第80章
“你放肆!”
慕承熙在沙发旁无助地兜了个圈,最后只想出来这么一句骂人的话,瞅着陆执衡在他起身后,仍然大剌剌坐着,衣领敞得更开,脸上还挂着肆意的笑,更是羞恼。
陆执衡还很不识趣地在追问:“小殿下,你这是在骂我?”
怎么?不够明显?慕承熙的脑子里立刻闪现许多脏话,譬如市井百姓争吵时他听来的,直娘贼。
可太不成体统,他骂不出口。
用一双浸着寒霜的眼睛瞪了陆执衡许久,他伸出手,颤巍巍指着陆执衡,憋出一句:“狂悖杀才。”
陆执衡食指按按太阳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他拉回原位,按了下去:“好了好了,别生气。”
虽然骂得什么他也听不懂,但他还没有没眼色到这种地步。
比起慕承熙的恼羞成怒,陆执衡心中纳闷更多,恋爱秘诀总是只写可以多说甜言蜜语,要勇敢表白,好像很少提及对方反应,陆执衡需要认真思考,再将慕承熙的反应和理论比对。
或许他还应该多看看偶像剧,不然这恋爱怎么谈得明白。
陆执衡沉吟不语,探究地望着慕承熙,得出结论,确实是生气了,不过不是非常生气,也许是本性含蓄、容易不好意思。
他诚恳解释并且道歉:“抱歉,我说的都是些心里话,惹你生气,我以后尽量不说。”
慕承熙无言以对,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陆执衡是什么性格。
指望陆执衡懂什么叫含情不露、心照不宣,简直是一种痴心妄想。
陆执衡约莫根本不会写婉约浪漫这几个字。
道理明白,慕承熙思来想去仍是坐立难安,偷偷瞄了眼自己的手表,心率已经一百多,他心知肚明,陆执衡在他身边,给他带来的体验多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不止有被冒犯的不适,也有日渐增加的欢喜。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假装看了几分钟电脑屏幕之后,他的脑瓜子终于动了一下,想到了自己能说什么:“又是语言陷阱,不说就不说,为什么要尽量不说?”
陆执衡闷笑一声,看他沉思许久,最后说出来的是这么简单一句话,莫名有些呆呆的。
他刚想要说什么,就被慕承熙及时捂嘴:“算了,你别说话了,听你笑就知道,又没什么好话。”
慕承熙不理陆执衡的欲言又止,自顾自说道:“你和你爷爷,我和慕老爷子,关系都不怎么样,卖画的事,得想个便捷的法子。”
要让这两个人配合,需要费些心思。
岁岁春欢
闭上眼睛,沉入黑暗,慕承熙开始回忆关于慕老爷子的事情,这个人在原主的记忆里并不清晰,评价也很负面。
原主认为,这是一个有神经病的控制狂,如果说原主觉得他父亲是个扭曲了人性、没有父爱的可怜虫,那这个爷爷,就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怪物中的怪物。
慕老爷子属于很有上进心的人,与陆家这样世代积攒家业,根蔓遍布各行各业不同,他是抓住了时代的风向,干实业出身,实打实从一无所有开始,在商场之中拼搏出来的野心家。
也许受早年混乱而黑暗的自身经历影响,总之他认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可以蠢不能怂,当然,蠢了也会被他放弃,像原主这样,吃喝玩乐,随便养活,合适的时候就送出去为家族做贡献。
原主很讨厌这个爷爷。
慕承熙抬头看陆执衡:“你觉得慕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执衡言简意赅:“被时代抛弃的人。”???
慕承熙的眼睛变化了一瞬,有些许惊讶。
陆执衡摸了摸他的头发,解释:“吃过时代红利的人,思维里不断重复着自己的成功路径,他最大的成就,成了他的枷锁,将他困在原地。”
“前几年的产业转型,最近的继承人选择。”陆执衡摇了摇头,冷酷道,“所有的选择他都走了最错的那条路。”
“当初爷爷要和他们家联姻,我本来不想同意,后来认为慕家可以分出产业线与我合作新产品,这才答应。不过推进一直不是很顺利,最大的阻碍就是他。”
陆执衡短促地嘲讽一笑:“固执僵化还不放权。明明已经有意推慕承烨当接班人,但是你能想到,他一丁点权力都不肯给吗?慕承烨签什么字都得巴巴拿去给他看一眼,美其名曰还需要培养。”
慕承熙:……
这让慕承熙觉得窒息:“为什么都这样,权力就这么重要吗?”
陆执衡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人生之中能掌握的事情寥寥无几吧,而且,权力确实重要且诱人。”
他观察着慕承熙的神情,不愿意看他又因此引发不好的回忆,及时道:“这对你来说不算坏事,大权在握,会有很多人看他面子。他本人,虽然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老了很爱附庸风雅,你回去送他几幅画,随便忽悠几句,不怕他不拿出去给人看。”
皱眉想了想,陆执衡说:“他好像快要办寿宴。”
慕承熙眼睛一亮:“真的?”
这可是恰逢其会,天赐良机。
要不要借送寿礼的机会,送他一副画呢?
陆执衡:“你要出席吗?”
不是很确定慕承熙现在的状态,可不可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如果慕承熙不想去,他可以帮忙想个借口。
提到出门,慕承熙的手抖了一下,他蜷起手指,攥在掌心,垂眸深思。
问他的心,他当然是拒绝出去的,不止不想出门,更厌恶要见到很多人。
那种觥筹交错,举目四望到处是人的场景,光是现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想一想,都能令他忘记呼吸。
窒息之中,慕承熙差点脱口而出,他不要去。
但很快,理智让他咬住唇,咽下去了这句话。
他不能永远缩在陆执衡为他打造的安全区,陆执衡帮他拒绝了无数个家宴、太太聚会、以及各种各样的人员拜访,他都知道。
永远不出门,绝对意味着,他永远好不了。
难道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做身负重担的太子,也要这样长久地闭门不出,拒绝见人吗?
慕承熙眨了几下眼睛,看向陆执衡:“去吧。”
声音细弱而厌倦,可意思是很坚决的,哪怕只出现一会儿,这也要成为他出门的另一次尝试。
这次,他要带着自己的画作去,去重新适应万众瞩目的场合。
陆执衡见他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怎么看都好可爱,他贴心了起来:“不用怕,我会陪着你,而且,也未必有人注意你,因为,慕老爷子不太待见你,大概率只和你说一句话,就会放你自己行动。”
慕承熙转头看了他一会儿:“谢谢,你的安慰很有用。”
陆执衡嗯了声,补充道:“我如果站在你身边,更没有人会过来打扰你了。”
“你对自己遭人嫌弃的状态还挺清楚。”
“他们是害怕,不是嫌弃。”
慕承熙有气无力,白他一眼:“有好到哪里去吗?”
“害怕和嫌弃造成的结果是一样的,孤立你。”
陆执衡只说:“这倒也挺好,清净。全世界我只希望你不要孤立我。”
这是在做什么?见缝插针的又一次表白?
慕承熙动作很小,伸出手,在陆执衡的手背上划拉了一下,轻轻地,像羽毛滑过:“好吧,我永远不会孤立你。”
说完,他也不敢看陆执衡的表情,自己悄没声息的有些害羞,低下头去,手上胡乱打着字——发展农业五年计划争取全世界种满西红柿。
陆执衡似乎探头过来了,慕承熙啪的一下合上电脑,取出手机。
“我,我去给王管家打个电话。”
陆执衡没看到他打了些什么字,沉浸在慕承熙宛如告白一样的话语之中无法自拔,下意识想要亲近,却被人躲开了,但无所谓,慕承熙可是跟他说了永远啊!
永远不会孤立,就等于是永远不会留下他一个人。
望着慕承熙站在窗边不远处的身影,陆执衡露出了一个被下属看到,会直呼惊悚的温柔笑容。
慕承熙点开王管家的联系方式,抖着手按了下去,这还是他第二次打电话,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人不在面前,却能清晰听到声音的神奇现象,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有些忐忑。
“喂,太太?有事要我去做吗?”王管家爽朗开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慕承熙没拿手机的手掌拍了拍心口,将躁动的心跳慢慢抚平,已经听到了声音,他还是确认一样,看了眼手机界面,看完才重新举到耳朵的位置,闷闷说道:“是我,我想让你帮忙取几幅画出来,重新装裱。”
王管家哎了一声:“这好办啊,我现在就去。”
听王管家说了几句话后,他总算没那么紧张,细细说完自己的要求,又说需要装裱的是哪几幅,全部交代清楚,他才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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