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的工作效率一向很高,挑出慕承熙状态稍好时,花费时间认真画出来的春花图,紧急送人重新换轴。
其实是慕承熙不清楚,他以为随手纾解心情画的那些东西,用具本来就全是这时代能找到的好墨好纸,王管家虽然不懂护画,也不会在保存主人家的东西时偷懒。
本身这些画就是随时随地能拿出去售卖的水平,慕承熙说要重新装裱,王管家能做的,也只是给其换换包装。
换好了他立刻就汇报给了陆执衡,并暗搓搓询问需不需要自己再“打打广告。”
陆执衡看眼慕承熙,直接让人将其中一张画送去了老宅,给他爷爷。
在慕老爷子的寿宴之前,先让陆老爷子这个更有重量的人开个好场。
莫名其妙收到一副挺好看的画的陆老爷子,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慢条斯理:“您看看喜欢吗?”
老头子疑心病上头,满脑子都是好大孙不知道又要怎么整治自己,一时之间说话都不自信起来,中气不太足:“一般般。”
“嗯,那送回来吧。”陆执衡的语气毫无波澜,听起来清心寡欲,与己无关。
老头偷瞄一眼画,改了口风:“留着也行。”
“我要调整部分人的信托份额,提前跟您打个招呼。”
陆老爷子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他拍了拍胸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说陆执衡不会无缘无故送自己东西,原来是花东西买闭嘴,他微怒:“你了不起,万事都能做主,和我说什么?”
陆执衡不受任何影响:“长辈的意见我也会考虑,爷爷。”
陆老爷子:……
他给自己顺气,撇嘴嘟囔:“什么不入流的画,也拿来送我,又不是名人大家。”
陆执衡当没听到,说了再见。
他挂了电话,看慕承熙目光好奇,正在打量自己,一脸原来还能这么说话的诧异。
陆执衡挑了挑眉,听慕承熙咕哝:“怎么又礼貌,又不礼貌的。”
克己复礼的小古板实在想象不出来,晚辈对长辈毫不孺慕,对待长辈的时候,与对待其他人一样的糊弄与套路。
陆执衡不懂他的纠结,总之,目的达成了。
他汇报工作一样说道:“老爷子会先询问这幅画的来历,等知道圈子里早几个月就有人追捧,会更加喜欢,下次与朋友相聚,会迫不及待拿出来展示。”
或者说显摆,手中大部分权力都被陆执衡分走,他能做的事情,除了联合自己的小儿子不痛不痒找点麻烦,逐渐只剩下钓鱼、下棋、侃大山。
手头有了新鲜的东西,一定会迫不及待分享出去。
慕承熙点点头,很突然地问:“你是什么心情?”
“嗯?”陆执衡冷不丁被问住。
“在和抚养你长大的爷爷打完电话时,你的心情或者感觉是什么?”
他问得认真,陆执衡便仔细思考了下,可惜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头一次面对问题,想不出来任何答案。
沉默之后,陆执衡回答:“没有心情。”
就是很普通的一通电话,让他描述的话,只会说:刚刚与爷爷通话,完成让他帮忙宣传的前置任务。
至于心里什么感觉,他没有任何概念。
慕承熙哦了一声:“你先工作吧。”
只是打心眼里,觉得陆执衡也有陆执衡的麻烦,这便是特质的两面性,冷漠的性格造就的不止是无坚不摧的强硬,也许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时刻——在不被亲人伤害的同时,丧失一切关于亲人的感受。
陆执衡没有放弃交流,他想了一会儿,问慕承熙:“你问问题的方式有点像计乐于,想要应聘我的心理小医生?”
慕承熙懊恼地在脑门上拍了拍,觉得自己过于细腻敏感,病都还没好,又在情不自禁操心陆执衡的心情。
看看陆执衡本人的表现,他哪里像是会受伤的样子?
慕承熙别扭地在沙发上转动了下身体,眉眼冷淡,做足了高贵疏离的姿态,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更是让他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并非如此。”
陆执衡的事情以后再说,他不敢陷入更多的细致想象之中,最好是除了睡觉时间,满脑子都塞满知识。
具体的知识,比如法律条文、官制体系、经济发展历史、财税民生、医学常识、农林牧副渔,自然科学……
只有多看看这些,他的心才能更安定平和。
陆执衡见他总是沉迷知识不可自拔,不好再打扰他的同时,恍然觉得还不如当初沉迷狗血剧,起码那会儿慕承熙还愿意聊几句剧情。
他百无聊赖,只能也低头认真工作。
小肥猫蜷缩在猫爬架上睡了一觉,醒过来小小声的咪了下,发觉室内除了自己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外,安静的出奇,它撑起身体,探出小猫头,往下看了一眼,遥远的办公区域,两位主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文件的看文件,看电脑的看电脑。
很是安静祥和的氛围,吸引到小猫,它大摇大摆跳下去,先是蹲在陆执衡的办公桌上,伸出爪子拨弄了下陆执衡的笔,被陆执衡没有情绪的瞅了一眼。
看什么看?小猫不过就是爪子痒而已,笔又没掉。
它掉头就往慕承熙的身边凑去,跳上沙发,蹲在了他的身边,看他在做什么。
关于学习总纲、计划等等,小猫通通看不明白,它打个哈欠,躺了下去。
慕承熙抽空摸了一把猫,温暖的生命和纵容的态度,总会让他沉甸甸的心轻盈起来,在这种时刻,他才总是会觉得,活着很好。
陆执衡设置的强制休息时间到了,他站起身来,自觉地踱步当做锻炼,休息眼睛,同时默默盘算,得再画几幅画。
前期很多画上只有单薄的猫狗,而猫狗的肖像他完全不打算出售,剩下能卖的是花鸟画,可花鸟他画的不多,满意的也少。
现在挑出来的那些,也只够造势的。
默默想好后续需要画什么,再有,直播也可以直接开始准备了。
*
慕承熙的画,即便是病中所作,技巧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工处纤毫毕现、骨相端严,写处泼墨随意、气韵天成。
因为他偶尔有“毁灭吧,就这样了”的绝望心情,实话说,不仅没有损伤什么,反而给画的意趣镀上了独一无二的凉薄随意,更耐品味。
他有时候还会恹恹怀疑,这些画是否能得别人喜爱,陆执衡却从不怀疑这点,笃定道,陆老爷子一旦将画拿出,多的是人会天天求购。
果然,如他所说,陆老爷子找了个时间宴请了自己的老朋友,餐后请人家欣赏他的藏品,其他东西反响不大,慕承熙的画被人看了又看。
太像古作,宁愿怀疑自己眼睛瘸了,也不想承认这画是“上周的”。
上周刚装裱,上周刚拿到手。
陆老爷子一脸得意:“我大孙子送我的。”
他和陆执衡的关系哪就有这么融洽,不过老头子秉信家丑不可外扬,自己窝里斗就算了,出门可一定要爷慈孙孝,形象良好,这次有机会,他要炫耀个够本。
然后,他的老朋友们:“哦哦哦,好好好,知道了。这画哪里买的?”
陆老爷子:“孙子送的,我哪知道。”
“你孙子真好,这个叫孟极的老友他一定认识吧?”
陆老爷子:“你先看画。”
他私下里也来问孟极是哪位老友,能不能也让他见见。
陆执衡外放着电话,看慕承熙绯红的耳尖,促狭道:“老友。”
将老字咬的极重,刻意强调,慕承熙感觉热气蒸腾,不好意思极了。
陆执衡不理陆老爷子,只说:“你看,大家都认为你很有功底,你不用怀疑自己。”
慕承熙点点头:“嗯。”
他忧伤看窗外,谁会喜欢怀疑自己,只是经历了那么多,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容易自我贬低、自我苛责。
收起这些密密麻麻,时不时就来扰乱他心情的小心思,他勉强自己回到正轨:“下一步先去慕家的寿宴吧,另外我还需要一把古琴,先弹几首曲子出来。”
陆执衡闻言,一脸捡到宝的喜欢:“你还会自己写曲子?”
“不会,只是脑子不太清楚,凭空背不出来,要边弹边回忆。”
慕承熙略无语,陆执衡对商业以外的事情,尤其是需要动用情感模块的艺术领域,堪称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他总是在自己画画的时候,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猜测。
换到了音乐上,竟然也一样。
“你不是会弹钢琴吗?”慕承熙疑惑地歪着头,某次闲聊时他不经意说过。
难道陆执衡能做到随时随地,默写曲谱?
陆执衡直觉这个话题有点破坏自己的形象,他镇定道:“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霸总脱离了爷爷的掌控,曾经学过但不喜欢的东西,大多数都还给了老师。
慕承熙摇摇头不追问,他觉得按照现代人的音乐水准,他没准可以组建个古典乐团出来直播,那些被所有人遗忘在历史长河里的曲谱,他完全可以慢慢复制出来。
这样子算是能保持直播内容的独一无二性吧。
陆执衡让人给他从拍卖行找各种名贵古琴的时候,慕老爷子的寿宴先一步举办。
慕承熙在造型师的帮助下,换了一身出门的礼服,仍然偏古风,和陆执衡的衣服很搭。
陆执衡完成的比较早,站在门口等他,见慕承熙起身,他伸出一只手,语气温柔缱绻:“过来。”
第82章
慕承熙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贵气天成,有陌上人如玉那样,不动声色缓缓流淌的干净气质。
房间里有外人,他不如独处时放松,面对陆执衡邀约的手,微微颔首,然后,仿若无事,从陆执衡的身边走了过去。
清冷的嗓音从前边传来:“走吧。”
陆执衡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慕承熙的背影:“为什么不要我牵?别的夫妻参加宴会都是挽着手臂的,很亲密。”他说着话追了上来。
慕承熙叹气,他没那么抗拒陆执衡接触,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在他的观念里,男女宾甚至还要分席。
陆执衡是个不依不饶的人,只要发现他不是绝对拒绝,就会架梯子上墙。
在慕承熙还没有说什么,仅仅不自觉走动间,靠近陆执衡一些时,他就强势地抓起他的手,捏在了自己掌心。
慕承熙犯愁地闭了闭眼,眼不见心不烦,他索性更靠近陆执衡一些,小声说:“牵着就牵着吧,但是在外要矩步方行,起码,你不要总是看我。”
“为什么?”陆执衡大为不解。
慕承熙侧目:“你的眼神总是很不君子,如渴骥奔泉。”
“嗯。”陆执衡先若有所思点头,继而,“什么意思?”
忘了,陆执衡语文不好,慕承熙空着的手比划了下,放弃了文雅,没好气道:“意思是你像饿死鬼看见肉包子。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不是好事。”
陆执衡应当像从前那样,喜怒不形于色。
他这么直白,陆执衡大懂特懂,一边心喜慕承熙并不反感自己看他,一边高兴慕承熙在担心。
恍然大悟之后,他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认为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这里有人说过,世界上有三种东西藏不住,其中就包括喜欢。”
他语调一向冷静,正因如此,总能加倍让人相信:“藏不住,我也不想藏。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我越这样,慕家人越不会贸然打扰你,好事,不是吗?”
角度刁钻,好有道理,慕承熙又被说服了,心里那点内敛羞涩带来的谨慎差点全部消失,都被对陆执衡的依赖取代。
相牵的手上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慕承熙悄悄瞥了眼交叠的手,弯了下眼睛,转头看路上的风景。
走过的地方郁郁葱葱,所有生命终究都追随着春天的脚步而复苏。
*
慕家选的宴会厅很是富贵堂皇,是一种很符合慕老爷子喜好的既要又要的华丽阔气。
一脚迈入,慕承熙第一反应是眯眼,这种场合对他来说,果然还是太刺激了,炫目的金色与银色交织,周边满溢的摆饰上有各色流光闪过,让他差点倒退一步,想要立刻逃回家。
如果不是陆执衡拉着他的手的话,他绝对不会重新睁开眼。
慕家人齐刷刷向他看来——距离他落水,差不多已经有小半年,彼此再没见过面。
陆执衡拉着慕承熙走到了人群之中,夫夫俩似乎进化成了什么人形制冷机,一个冷肃淡漠,一个清贵疏离,面无表情之下,让其他人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寒暄。
尤其是慕承熙,他变化太大,本该热情迎客的慕家人,各藏心思,还在消化他怎么看起来与从前大不相同。
慕承熙弯腰冲着慕老爷子行礼,尽管内心不喜,表面上挑不出错,他声音如金石相击,冷淡清越:“祖父,松鹤长春。”
陆执衡跟着他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很没新意,听起来像是敷衍,但陆执衡表情严肃,看起来又很正经。
谁敢说他在演?
陆执衡示意金牌助理钱杨将礼物送上。
钱杨笑得热情,张口就来,比正经孙子还孝顺:“老爷子,这是我们陆总和夫人给您的礼物。”
“夫人亲自选上好的玉让人雕的仙鹤,祝您福寿双全。陆总送您的是一幅画,特意向孟极先生求购的寒松图,祝您安康无忧。”
慕老爷子笑呵呵坐在上首,看起来很是慈爱,听完钱杨这不要钱的好话,忽略孙子的冷淡,心情更好。
他不仅仔细看了那块“亲自”选的玉,还展开画,给周围的人都看了一圈。
折腾完,他看了过来,话是对着慕承熙说的,眼神却对着陆执衡:“来了就好,有心了,坐吧坐吧。”
慕承熙随意点点头,挨着陆执衡,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有点反胃,手指尖都泛着白,牢牢抓着陆执衡的手,凭借让他安心的温度,来调整心情。
这个场景不仅触发了原主的记忆,也带起了他的无数回忆,双重厌恶,让他觉得自己又一次高估了承受能力。
这样的地方,无论再来多少次,似乎都不能圆融接受,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面慈心苦的长辈,虚与委蛇的亲戚,处处陷阱的攀谈……
慕承熙扫视了一圈人,每个人在原主的脑子里,都有外号。
慕老爷子是怪兽,慕烺是渣爹,亲妈是糊涂虫,大伯是笑面虎,大伯母,是蜘蛛精。
此时慕烺缩着脖子呆在座位上,像这样的场合,他这种不受老爷子喜爱的人,说话会更没底气,哪怕看见亲儿子,他也没什么胆子,上来嘘寒问暖,瞅瞅陆执衡,想起上次的警告,他摆烂似的,连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慕承烨倒是想说些什么,可惜被别人抢了先。
蜘蛛精大伯母一扭一扭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张口就指责他:“都结婚了还这么没礼貌啊,来了这么久,不知道打招呼。还让长辈来亲自见你,真有出息,了不起的很。”
慕承熙眨了眨眼,哦了一声:“你可以不来。”
大伯母一噎:“你有没有教养!”
陆执衡动了下,被慕承熙悄悄按住了手,他想起这个人在原主小时候,就常常这样做,一旦遇到,就总会戏谑又鄙夷地看着小孩,用各种词汇贬低辱骂他来宣泄自己的恶意。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像极了电视剧里张牙舞爪,身上有无数节肢的蜘蛛精。
因为总是高高悬于头顶,自上而下,喷吐出无数恶毒的蛛丝,这些蛛丝如影随形,缠绕着原主,让他迷茫困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
大伯母不用喝水,一直在明嘲暗讽,或者藏不住了,直接贬低。
碍于陆执衡,她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骂慕承熙废物垃圾小贱种,爹不疼娘不爱,但她自作聪明,打算站在长辈这个天然的道德高地,指责慕承熙没礼貌,先发泄一下心中积攒许久的怒气。
陆执衡被慕承熙按住了,而慕承熙自己陷入回忆,没有听她在说什么,这些无视和放任,被她认为是慕承熙果然还在害怕她,所以她的气势更加高涨。
“……你最好快点去接小泽回来,都是一家人,你不能自己没本事,还看不得其他人上进,小泽哪里惹你了,你要陷害他进监狱?”
慕承熙觉得很荒谬,这种颠倒黑白,自说自话的本事,也像极了曾经遇到的那些人,原来他们都一样,可以说是没脑子,也可以说是,自认为赢过了,所以就看不起自己。
慕承熙盯着大伯母,突然冷笑一声,不同寻常的反应让她愣了一下。
没看到慕承熙如往常一样,在她的贬低之中越来越苍白,头越来越低,而是看到对方挺直着脊背,坐着没动,明明抬头看她,眼神里却带着睥睨:“大伯母才是真有出息,一句话不知道污蔑了多少人。”
“我陷害慕承泽?人证物证俱在的事儿也由得了你胡言乱语。司法机关能关他,自然也是查实了,大伯母这么说,是想说他们无能还是徇私枉法?而且,你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闹起来,莫非不将祖父看在眼里?言辞粗俗,状如泼妇,毫无礼数,大伯父喜欢的便是你如此疯癫?”
他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转头闲聊似的问陆执衡:“我要是告她造谣诽谤,能不能将她也送进去,同小儿子关在一处,全她一副慈母心肠?”
陆执衡在大庭广众之下,笑的像吃了蜜糖,看呆了周围似有若无一直观察这里的所有人。
其余人都等着看陆执衡的反应,因为记忆还停留在他们感情不好的时候。
而陆执衡眼中只有慕承熙一个人,满脑子都是,老婆说话真好听,逻辑清晰观点明确直戳痛脚,哦,也很聪明,普法看了就记住了,还能活学活用。
他情不自禁伸手摸摸慕承熙的长发,柔顺坚韧的发丝在掌心带起一阵酥麻。
慕承熙眼神奇怪,说话啊,怎么这么不配合?
被隐晦瞪了一眼,陆执衡终于将笑意收敛进眼神,差点耽误给老婆搭戏,他正色道:“当然。”
陆执衡想了想:“造谣诽谤,三年以内。”
“可能陪不了她儿子多久,但如果你心软,想成全他们,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我不信能教出法外狂徒的人自身会干净。”
慕承熙点头:“那……”
他本来只想吓唬大伯母,但在陆执衡说话时,又想到,如果真的可以,为什么不将她也送进去?不管愿不愿意,他都是借了原主的身份,还因此遇见了陆执衡,帮原主出个气,也没什么不妥。
慕承熙揉揉自己的额角,原主的记忆影响着他,被父母弃如敝屣,又被家中所有人或冷暴力或隐晦欺侮的小黄毛,虚影一样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如之前梦中所见,脸上挂着混不吝的张扬笑容,但慕承熙这次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怅惘与委屈。
深吸一口气,慕承熙改变了主意:“那就有劳你了。”
陆执衡低笑一声,语气听着有点宠溺:“我愿意效劳。”
大伯母:!!!
这两口子沉默对视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她不过就是习以为常,来捏捏软柿子,谁知道柿子捏爆了,沾了满手的屎黄色,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大伯母有点头晕,下意识看向她老公。
大伯在后头观望许久,他不知道慕承熙如今是个什么性格,所以放任大伯母过来试探,如果慕承熙还像从前一样,表面放肆,实则仍然害怕家里人,那么就可以顺理成章想办法,让他主动开口放过小泽。
结果,他听见了周围隐约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别人都在说,陆执衡竟然在笑,竟然和联姻对象关系这么好,而他满脑子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完犊子了。
他匆匆起身,将大伯母拽至身后,脸上挂着笑:“小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别让你大伯母影响心情,你呀也别跟她较劲,她心里惦记小泽,难免没分寸。”
“你放心,大伯不为难你,小泽自己犯错,该付出代价,让他长长记性,归根结底是他对不住你,你没做错。”
见陆执衡和慕承熙的脸色变也未变,他往后看了一眼,慕老爷子八风不动,又招呼人看慕承熙送的画,想方设法让人忽略这里发生的纷争。
他只好接着说道:“你爷爷过寿的好日子,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和陆总先坐,我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一味追求利益的人当然很会审时度势,慕承熙觉得厌倦,他摆了摆手,不自觉展现出了太子冷傲的一面:“行了。”下去吧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换成了,“大伯自便。”
冷眼看着人离开,他转头望向陆执衡:“之前一家子闹着让人放了慕承泽,还以为多少有点亲情。慕家人果然从根子里就没变过,老爷子是这样,其他人也是。”
陆执衡安慰他:“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慕承熙:……
算了,跟陆执衡没什么好说的,脑子直着长,闲聊时,他的大脑皮层比脸还光滑。
慕承熙自己捋了捋,慕老爷子将慕承泽从牢里捞出来过,不过陆执衡没放弃,又给送进去了,这事还是通过慕承烨的手办的。
难怪,慕烺这回更鹌鹑了,大伯父一家也与二房很疏远,知道慕承烨他们不顶用,才自己来试探。
撒泼无果,当即放弃。
大概,这就是为曾经最喜欢的孩子做的最后一次争取了吧。
慕承熙有些头痛,恶心透顶,他、原主、陆执衡,三个人凑不出来一个好家庭。
他忍着眩晕,强行让自己不去自怨自艾,转而同陆执衡开玩笑:“总体而言,你家里最正常,都是小打小闹,相对还算和乐美满。”
起码,人和人之间还有点面子上的情分,家里的孩子,都养的挺好,要说一点爱都没有,陆见星不会那样单纯可爱,陆执成也不会蠢的可怜。
他好奇陆执衡和爷爷的关系:“从前我以为你和我相似,都是被用心培养,又因权力而关系异化,但最近想想,似乎也不全像。”
陆执衡回忆了下,他没办法从感情的层面上给慕承熙分析,只能说事实:“爷爷是很看重我,我长大后,他确实也忌惮我。”
他说:“爷爷算是好爷爷吧,我父母早亡,他也没短缺过我物质,费心教导,他替父亲担起了养我成人的责任。”
慕承熙目光中有一丝悲伤:“是啊,他将你养的挺好,只是悭吝,舍不得给你感情。”
为什么呢?问陆执衡,陆执衡不在意这些,肯定不知道。
但慕承熙没问,陆执衡自己说了:“这不怪他,他看我的时候很别扭,因为见到我总想起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往事。”
慕承熙无言以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如此复杂,感情也千变万化,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注释。
陆爷爷因为早逝的儿子,无法面对冷冰冰的孙子,却不知道正是他的无法面对,让陆执衡更加冷冰冰,他们就这样相背而行,渐行渐远。
慕老爷子则是生存使然,他重复着自己向上挣扎的本能,教养出了一代一代,学他一样以利为先,狰狞生长的后代。
至于……在记忆之中逐渐扭曲变化,让他不肯再以父亲待之的皇帝,慕承熙垂下眼睛,无助地想,其实他做不到完完全全恨他,幼年时期获得的爱太真实。
陆执衡倒了水给他,桌上摆着许多点心,其中一种颜色格外好看,粉粉嫩嫩,层层叠叠,陆执衡倒完水就忙着拍照给营养师,问人家慕承熙能吃几块。
他收起手机,才注意到,慕承熙盯着水杯发呆:“你在想什么?”
慕承熙悒悒不欢:“在想,我为什么就是看不开。”
他在陆执衡疑惑的眼神里,解释道:“世间事本就十之八九不如意,我在这里,甚至看到了更多不如意,但我还是做不到像你一样,抱着平常心去对待,我仍然想不通,当真就没有圆满的感情吗?”
“是不是所有感情,不管开局好与不好,都注定在走向悲剧。既然人和人之间本就没办法做到初心不改、坚不可摧,那是不是,只有像你一样干脆不在乎情感,才是唯一的出路。”
慕承熙知道自己敏感,知道自己悲观,他最大的痛苦不是知道,而是知道之后,不会往前走。
他没办法梳理清楚自己的困惑、迷茫、悲伤,没办法带着它们一起走下去。
这些情绪对陆执衡来说是随手可删的垃圾数据,对他来说,是套在脖子上的缰绳。
陆执衡需要用心去理解慕承熙的意思,然后再费心思组织成答案,单纯说别想太多,或者说当然有很多完美关系,这些,都不算有效安慰。
在否定了各种回答之后,陆执衡说:“上网搜索,样本数量足够多,总有你想要看到的圆满案例。”
慕承熙抬头看陆执衡,专注听他说着:“所以你的问题,我会回答,有。而且,如果你只有看到更多圆满的感情,才会有想通的感觉,我可以带你走遍全球去看。另外,我没有不在乎情感,我只是选择不将时间浪费在思考不理解的事情上。”
见慕承熙神情古怪,陆执衡还举例子:“我很在乎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乎你。”
慕承熙没说话,心里想,这种总是突兀而至的情绪低落,还是别为难陆执衡了,要多找计医生,好好治疗。
但是他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将陆执衡说的,带他去看圆满的感情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怎么去看?难道要追在别人的后边,与人同吃同住,做人类观察?
他轻轻将陆执衡推远了些,羞赧道:“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我总是这样消沉落寞,如何与人相处,比如……”
发现自己还在别人寿宴上,慕承熙收住了话头,没把比如怎么回应陆执衡这句话说完。
他张望了一下,发现倒也没人敢刻意凑过来听他们悄悄话,这才松了口气。
陆执衡还想追问比如什么,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说话,陆执衡只好自己说:“你现在的表现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不用急着逼自己变更好。你知道吗,以前看到你悲伤绝望,我会想,你怎么拥有那么细腻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摇摇欲坠又不崩塌的样子,”
“真是,可怜又可爱。”陆执衡喟叹一样的声音从耳边划过,说出口的话令慕承熙如坐针毡,“我总是想,如果你不是为别的事伤心就好了,这样脆弱美丽的样子适合在另外的地方,比如床上。”
震撼发言,当事人恬不知耻,目光多少有点挑衅。
“下流,龌龊,肮脏,变态,丧心病狂。”慕承熙神魂离体,热气上头,熏地他一下一下的晕眩,比刚刚和大伯母他们说话时还要晕,他的身体都晃了一下,惊惶地扒住餐桌,不敢动但又很想动——他想跑。
陆执衡果然是不知羞,他还在笑:“你不是说食色性也?这有什么,吓成这样。”
“对了,你是不是偷偷学骂人了?怎么这次词汇这么多?”
慕承熙:“恨我学得不够多,你该被拉出去砍头,如此轻浮,简直有辱斯文。”
“我本来就不斯文。”
“呵,真有自知之明。”
陆执衡反以为荣:“谢谢夸奖。”
在慕承熙还要再说些什么,势必要让陆执衡学会含蓄,不要在公众场合耍流氓的时候,陆执衡将一块点心塞给了他:“桃花酥,营养师说你只可以吃一个。”
慕承熙像个松鼠,嘴巴塞得满满的,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陆执衡。
陆执衡:“你大伯母是现在就处理,还是等画的事情先传几天?”
慕承熙唯一的员工正在做孟极的经纪人,最近会负责将画炒热,慕老爷子大办寿宴,流水席都要开三天,宴会上收到陆执衡赠送的新锐画家大作,这个新闻能营销很久。
如果慕承熙这个时候将人送进局子,那焦点就被分流了,不是很划算。
思路被带着转了好几个弯,慕承熙早忘了最开始还在钻,关于想不开的牛角尖。
他点了点头,一边艰难咀嚼,一边用手划拉了个:画。
桃花酥这样的点心,虽然小巧,但酥的掉渣,吃起来很不体面。
他越吃越生气,水汪汪的眼睛控诉地看向陆执衡,一时半会没法说话,他干脆自己捏起一块,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塞进了陆执衡嘴里,爱吃多吃。
陆执衡纵容地任他行动,浑然不觉时不时偷偷观察他们的人,是如何大跌眼镜。
甜蜜投喂,假恩爱还是真沦陷?
想起陆执衡上次寸步不离带老婆逛街的热搜,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竟然是玩真的。
连陆执衡这样有名的被抽了情丝的冷面魔王也能拿下……
真想求慕承熙出个追夫秘籍。
第83章
说着追夫秘籍,但思来想去,看人家先三言两语怼走大伯母,又头碰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倒也没人虎到敢直接上前打扰。
宴会终于结束,大家松弛下来,第一反应都是往主桌看,大伯母这人算是保住了?
看来是话赶话说到了,吓唬人。
慕承熙没有基因突变,也没有被陆执衡传染,变得不讲人情,只是看起来兴致不高,在热闹的氛围里稍显冷淡。
反而是陆执衡好像被驯服了,脾气好得不是一点半点,他都不知道笑了多少次。
以前总冷冷盯着人,让人不敢与他对视,现在笑太多,有不值钱那味。
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抓住机会,上前和陆执衡攀攀关系,拐弯抹角,没准还能当上亲戚。
但刚走了两步,就见对着慕承熙言笑晏晏的人,一转头古井无波地看过来,淡色的眼眸看谁都像看死物,他平等扫视想凑近的人,最好不要作死主动惹他的直觉疯狂预警,让人自动望而止步。
陆执衡收回目光,将慕承熙时常忘拿的手机收起,揽着他往外走:“想直接回家,还是在外边逛逛?”
慕承熙有点累,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说道:“散会儿步。”
呆在不喜欢的环境中,嘈杂混乱,一些慕家人还前倨后恭、丑态百出,他多少被影响,胸口闷。
从酒店宴会厅出来,走在陌生的地方,尽力忽略走来走去的人,他心无旁骛端详着周边的环境,感受目之所及的一切。
倏尔,他惊讶地指着路边给陆执衡看:“好大的牌子,上边有人。”
陆执衡被他没见识的样子逗笑,慕承熙面对没亲眼见过的现代事物,反应都非常可爱,往往会浅浅好奇、迅速利用过往知识去理解、最后见怪不怪,从容镇定。
只在很少的时候,会有小土包子进城的表现,让陆执衡觉得世界重新新鲜了起来。
“这是广告牌,和你的平板一样,能播放视频。”
慕承熙按住心口想揉散不舒服,他问:“是商场安装的,播放产品广告?”
陆执衡点头:“也会播放其他的……”话说到一半,他指了指屏幕,“你看。”
听陆执衡说话时,他总是习惯看向陆执衡,这会儿慢半拍乖乖转头,糊里糊涂猛然间只看到一个大鱼冲出屏幕。
这无疑是巨大的冲击,慕承熙屏住呼吸,踉跄倒退一步,幸好有陆执衡伸出手,将他接了个满怀。
慕承熙心跳如擂鼓,全是猝不及防之间吓的,他心率高到手表报警,连陆执衡的手机都响了起来。
陆执衡没空理,忙着给慕承熙顺气,拍拍后背又摸摸脑袋,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让慕承熙被吓到,顿时一脸愧疚地看他。
慕承熙目不转睛,看着大鱼又跳回了水里,他问:“那是什么?”
声音隐隐发颤。
陆执衡:“3D特效,屏幕画面分层错位排布,左右眼接收的信息不同,大脑会自动合成立体感,本质上,是一种视觉误差。”
他说:“对不起,不应该让你没有心理准备就去看。”
这太超出古人想象,陆执衡低头看去,慕承熙一只手抓在自己的袖子上,骨节泛白,人是被吓得不轻,空中飞鱼太刺激了。
“要不要回去?”
慕承熙没反应,还在安安静静消化,他又看了一次鱼跃而出的景象,心跳慢慢降回正常水平。
“真神奇啊。”
光影流转,宛如神迹,再一次清晰的察觉到,他身处异世。
感慨完,想起被吓得失态,他下意识自嘲:“让太傅知道,肯定会说我不稳重。”毕竟太傅要求他泰山崩于前也要面不改色心不跳。
陆执衡从他这里听过太傅的事儿,那是一个如师如父的人,想让慕承熙做千古流芳的帝王。
他沉吟了下,不确定能不能接这个话头,万一说着说着,慕承熙又难过起来怎么办。
陆执衡观察着慕承熙的神色,见他说完之后,有些怔忡,不知道联想起了什么。
慕承熙仰头看着隔着马路的大屏幕,喃喃道:“太傅看到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被吓一跳?说好的稳重呢。”
仿佛真的看到太傅瞪圆眼睛大惊失色,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很快收敛。
“走吧。”
看这样子,伤心指数没有以前高,但陆执衡仍然心揪了下,熟练地抄自己的旧作业,张开双臂,问:“要不要抱一下?”
慕承熙的眼睛里有问号,皱眉歪了下头,陆执衡差点以为这次会被拒绝。
但紧接着,慕承熙眨眨眼,动了动身体,换了姿势,伸出手。
他主动牢牢抱过来,瘦弱的双臂环绕在陆执衡腰后,将自己完完整整嵌入了陆执衡的怀里。
埋下头,被藏起来的眼睛逐渐泛起潮意。
陆执衡一动不动,僵硬地站在原地,动作轻柔而缓慢,生疏拍着慕承熙的后背,他不懂他的心情是好是坏,但他做得到,每次都在他身边。
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怎么这么好?”明明不擅长,还总及时给予他慰藉。
听见这声低语,陆执衡:“现在不说我是流氓了?”
慕承熙噎了下,愤愤伸出手,小锤一把,不解风情的浮浪登徒子!
但饭吃的太少,力气太小,真是小锤,陆执衡没什么感觉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顺便揉捏了下。
慕承熙无语,懒懒靠着陆执衡,随他去吧。
陆执衡问:“还难过吗?”
慕承熙摇摇头:“其实我刚刚不说话的时候,都是在尝试,努力学习陆执衡。”
“学我什么?”
“学你,屏蔽伤心的感觉。”
“那你学会了吗?”
“没有。”慕承熙觉得很难,他沉默了会儿,“我还是决定去请教计医生。”
陆执衡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什么惊人言论,只坚实可靠地陪着他,支撑着他。
电话铃声响起,陆执衡不打算接,慕承熙揉揉眼睛,离开他的怀抱,站直了身体,像棵被雨水冲刷后的小树,带着潮湿的痕迹重归笔挺坚韧。
“你接一下吧,说不定有要紧事呢。”声音不似以往清冷,听得陆执衡心中发软。
陆执衡摸出手机接通,王管家在问什么时候回去,非常头铁地叮嘱,让陆执衡千万不要忘记慕承熙的睡觉时间。
陆执衡啧了一声,看向慕承熙:“好像他是看着你长大的,而不是我。”
王管家对慕承熙的关心,超过了给他发工资的金主陆先生。
慕承熙觉得陆执衡是在故意逗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看呆了陆执衡,这笑容大概就是云开雨霁,又或者昙花幽绽的感觉。
陆执衡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挂断电话,抿抿唇,牵着慕承熙的手,没有目的地往前走去。
夜晚的城市仍然喧闹,慕承熙不再说话,他跟着陆执衡的脚步,散漫的游荡。
路过喧闹的小餐馆,走过无人问津的琴行,遇见巷尾推着小推车卖夜宵的摊贩,也撞见了嬉笑着从身边跑过的青少年学生。
如果是以往,看着喧嚣的世界,目睹这样的鲜妍明媚,孤独和绝望被强烈的对比放大,会让慕承熙觉得更加难熬。
但是现在没有,他呼吸着不太好闻的空气,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不喜欢的宴会上离开,又被那条超出认知的大鱼惊吓了一回,已经不想再给自己身上增加没必要的负担。
看着被陆执衡牵着的手,他在想——
到此为止。
总不能,不管在哪个世界,都让人为自己担忧。
他偏头去看陆执衡冷硬的侧脸,这人这么凶,在外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在自己面前,却像个笨蛋,一次次试图将他从令人厌烦的泥沼里捞出来。
发现自己满脑子的陆执衡,慕承熙笑了下,在陆执衡闻声看过来时,他深吸口气,振奋精神。
跟陆执衡说正事:“要处理一下慕家的事情,欺负过他的人也得受到惩罚才行。”
话题转得很快,陆执衡接得也毫不迟疑:“除了慕烺慕承烨、马上要送进去的那位伯母,还有谁?”
慕承熙仔细想了想:“还有个专门照顾他的佣人,趁着他人小,没少虐待他,后来不敢明着欺负,但也总跟他说些,没人爱之类的贬低之语。”
陆执衡点头,表示记住了。
慕承熙又说:“有个同病相怜的堂姐,在家里处境也不好,带她出来吧。”
陆执衡问他是谁,慕承熙从回忆里挖出细节:“叫慕今月,她性子软,似乎是社恐,人多的时候总躲在角落,久而久之就不招大人喜欢,都当她是透明人。”
“和他一样,是被鉴定为没有太多价值的人,不过,因为和你联姻成功,所以这两年她过得还可以。”
陆执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这种可以,约等于待价而沽,好的前提是她能像慕承熙一样,找个金龟婿。
“你打算怎么安置她?”
“她会很多乐器,只是一在人前表演就慌。”
陆执衡不再多问,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又问:“你想让她住庄园还是外面?”
“另外安排住处吧,她一个人自在些。”
陆执衡应了,看他,叹道:“真是小仙人,时时刻刻不忘救苦救难。”
自己饱受情绪折磨,仍然会注意这些细节,表面上厌世冷漠,实际上遇见了,就会怜贫惜弱。
慕承熙摇摇头:“世事艰难,可怜人少一个是一个吧。”
他停住脚步,仰面看陆执衡:“累了。”
陆执衡带着他往大路边走,钱杨提前打开了车门,等着他们上车。
慕承熙几乎上车便沉沉睡去,连自己怎么回到房间都不知道,当然,他回的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陆执衡将他都放在自己床上了,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陆执衡摸了摸他的脸,将被慕承熙紧紧抓在手心的衣袖,轻轻抽出:“睡得和那个小猪猫一样,真稀奇。”
陆执衡转身出了门,大半夜的,计乐于也没睡,他关心着慕承熙突然去人多的地方,回来会是什么反应。
计乐于谨慎问道:“陆先生,他没被刺激到吧?”
陆执衡不知道怎么回答,应该是刺激到了,但是后来好像又自己好了。
他斟酌着说:“开始很低落,出酒店后被吓哭,散了会步,说要向你请教一个问题,还主动关注起别人的事情,回来后睡得很沉。”
计乐于听到睡得沉,放了一半的心:“没事,心情反复是正常的,他不会一直维持平静,应激下做出什么反应都有可能,能哭也比憋闷在心里强,健康的人得学会抒发情绪。”
“等等,什么叫被吓哭?”
计乐于忍着不用质疑的眼神看陆执衡,听陆总说这些真的让人倍感折磨,平铺直叙,只说发生什么,没有一丁点感情色彩。
陆执衡冷冷看了一眼计乐于:“他被3D大屏吓哭的。”
计乐于眼镜下是一双死鱼眼:我猜不是。
陆执衡皱了下眉,可能也没有被吓哭,但是为什么眼睛有点红呢?思念太傅,因为拥抱而哭?不是很确定。
这些不能详细跟计乐于说。
他道:“你明天安排复查吧。”
*
第二天,慕承熙醒后没有第一时间起床,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在哪。参加寿宴的种种体验在脑海之中翻腾,画的事情、慕家人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事……
陆执衡推门而入,正对上他毫无睡意的眼睛,一愣之后紧接着笑道:“醒了怎么不起床?”
慕承熙苍白的手臂横亘着挡在眼睛上,不知道该不该懊恼,他的语气更像沮丧:“昨晚怎么不叫醒我。”
陆执衡诡异地沉默了下,他觊觎很久的人,逮着机会就想藏在自己窝里,能叫醒吗?
“我跟计乐于交代你今天去检查。”他正色道。
慕承熙放下手臂瞪他,又转移话题,不安好心。
不过,他确实得去找计医生。
没有跟陆执衡去公司,他直接到了医院,做全套体检,时至今日仍然不能直视血管里流出的血液,计乐于说,要么这一生不再见血,要么,等心理健康了,再去做脱敏训练。
慕承熙不置一词,安静地走在医院长廊上,等着做下一个项目。
完成脑部检查,计乐于又掏出一大堆量表让他填。
慕承熙匆匆看过一遍,差不多能估算出自己的检测结果,最后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填完。
计乐于有些惊讶:“你竟然没控分?”
慕承熙:“不控了。”
昨天,发现靠自己想不开,靠陆执衡也不行,他产生了试着靠医生的想法。
但坐在这里,突然觉得,严格来讲,靠计乐于更没什么可能,计乐于说的一切他都有预知,他明白正确的做法,从前做不到,现在,还是不一定能做到。
计乐于问了他几个问题后,发现他又蔫了:“你还是没办法信任我?”
慕承熙张了张口,他的心事确实更愿意讲给陆执衡听,与其他人说起,总是兴致缺缺。
计乐于还在安慰他:“没事,心理咨询本来就是漫长的,也许很长时间都看不到成效,你不用着急。”
慕承熙觉得他俩都有点可怜,相顾无言,坐了半晌,慕承熙说:“起码我这次好好填量表了。”
计乐于温和地笑了笑:“你知道吗,这句话,是一个月前的你,根本不会有的语气。”
慕承熙一怔。
他昨天纠结着怎么带着乱七八糟的情绪走下去,但是好像,即便一直没想清楚,他也活着,并且,在身边人的帮助和陪伴下,越来越好的活着。
“你也觉得,我已经在变好了吗?”
第84章
计乐于点头表示是真的,他的状态好了很多。
接下来,计乐于一直想要问问,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聊来聊去,也不觉得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只能笼统猜测,大概是前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起了很大作用,加上慕承熙所处环境安全无压力,让他的失衡表现有了恢复的机会。
总之,他说:“看看身体检查结果,也许可以调整用药了。”
慕承熙冲他矜持颔首,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他无法全然对心理医生敞开心扉,但他已经尽力做到了,告知重点部分。
他向计乐于倾诉,自己的困惑、迷茫,不知道如何调整思维方式,不会带着问题前行,但同时,他也说道:“我好像已经不像从前一样,会一直困在同一个问题里很久。”
计乐于:“你有思考过原因吗?”
慕承熙嗯了声:“想过,也许,还是跟陆执衡有关。”
“造物主”,如果存在的话,祂给予人类的保护机制实在精妙,人天生无法长久沉浸在某种单一的情绪之中,健康的人不会永远快乐,也不会永远悲伤,再浓烈的情绪都会有淡化的一天。
生病的人稍有不同,他们被粗暴地从这样的保护圈里踢了出来,仅靠自己没有办法再像四时节律一样,从容地拥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变化。
但这样的“不被保护”,仍然存在被解救或自救的可能。
这种可能发生在一瞬间,也发生在无数个瞬间。
“我还是会突然想起很多,不好的事情,有很多很绝望的时刻。我总觉得自己在无限的黑暗深渊里不断下坠,能看到悬崖峭壁,知道上方是出口,但找不到可供攀爬的点,四周一片虚无,下坠也没有尽头。”
“陆执衡有时候出现在上边,想要拉我上去,有时候站在下边,很笨地托着我。”
“想到他的时候,他好像一直在,所以这种绝望,就会减少很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想到陆执衡的每个瞬间,慕承熙都会觉得,世界不是那样糟糕,黑暗的空无一物的深渊中,会凭空生风,温柔轻缓。
他在用一种听上去很是安心的语调讲述着自己的心路历程,而计乐于忍住疯狂挠头的冲动,拼命掐自己大腿。
他的病人还是内省力很强,对自己的思维和感受,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能力和感受能力,能清晰分辨自己的状态,但这种情感依赖,是不是也更严重了?
“听起来还不错,在你心中,陆先生很可靠对吗?”
慕承熙点了点头,他破天荒在咨询过程之中,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计乐于眼尖地瞅到,他是在看陆执衡的微信。
计乐于:完了。
他承认慕承熙的心理状况在逐渐好转,但一想到这背后的早有预料的隐忧,就觉得心慌。
之前他曾经提醒过,慕承熙不能将陆执衡当做唯一的锚点,不能把所有安全感获取、情绪平复的途径,全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典型的救赎者依赖,在生病这么脆弱的时刻,对能拉住自己的人,总会逐渐倾注越来越多的希望和寄托。在慕承熙这里,陆执衡像他外置的修复系统,如果这个系统不在的话,慕承熙会怎么样?
计乐于的任务,是让慕承熙变得健康,而不止是看起来健康。
调整了下自己的表情,计乐于没有表现出担忧,试图循循善诱:“你有没有想过,假设自己不依赖着去想陆先生,靠你本身,去调节情绪?”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
计乐于观察了下他的状态,发现虽然现在不算很健康,但是比起之前,起码没有那种随时会崩溃的危险,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并且在思考。
于是他继续说:“我很开心听到你说,没有以前那么容易陷入绝望情绪,这真的很好,是非常有进步的表现。但是,我必须诚实地提出一个可能的风险,你的情绪调整全部依赖陆执衡进行。如果发生其他的意外,你能做到靠自己撑住吗?”
慕承熙的脸色一点点变化,呈现一种很受伤的脆弱感,他几次张了张嘴,却徒劳无功,没有能说出什么话。
他垂下眼睛,逃避着与计乐于的对视。
这场对话,最后终止于计乐于提出的新建议。
计乐于告诉他一个比喻——无论如何,要试着去增强自我调节的能力,可以像派军队打仗一样,骑兵先行,步兵压阵,城门是最后的防火墙。
……
陆执衡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慕承熙正苦口婆心劝架。
花园一隅,几只猫猫狗狗在阳光下打的不可开交,主要是各有各的调皮捣蛋,互相不肯让步。
小猎犬是最粘人的,只要慕承熙在,它就几乎寸步不离,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摇着尾巴围着慕承熙转,兴奋地只会werwerwer。
其他几只就不一样,在园丁刚浇过水的地方滚了一身泥不说,还试图把小伙伴们统统按进泥里摩擦。
慕承熙看着脏兮兮的一群小动物,头疼:“能不能不要打架?”
边牧凑过来喷了一鼻子热气在他手上,它用沾了泥的耳朵在慕承熙手上蹭了下,然后一溜烟跑开,叼住一只小猫往外扔,二号劝架大师上线。
虽然这个劝跟拱火没什么两样,四处放牧,放到谁跟谁打一架。
被扔出来的大橘颠颠跑去扑蝴蝶,小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轻轻一扇便在花中翻飞,翩翩然躲过小猫一次次荼毒。
大橘抓不到蝴蝶,一时生气,开始甩着脑袋撕咬小花枝,肆意生长的花园一角,起初很有野趣,现在只有野了,再让大橘用沉重的身躯滚几下,会彻底变成旷野的野。
慕承熙:……
正要阻止,他听见了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闻见越来越近的清淡男士香水味,不回头都知道是谁。
下意识弯弯唇角,他一转身,撞见一双深邃专注的眸子。
陆执衡抱着一束花,还拎着一个糕点盒。
糕点是提前发消息问过慕承熙想吃什么的,陆执衡越来越会办事。
在他身后,是钱杨不远不近跟着。
钱杨看着老板熟练地献殷勤,将夫人伺候的无微不至,整个人都有些麻木,脸都有些僵,仍然不得不感慨一句,天才就是天才,干什么都手拿把掐,从前完全看不出来,老板这么会追人。
现在已经进化到回家主动带点小惊喜了。
说起来,单身霸总谈恋爱,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让自己特助写攻略吗?他老板怎么不这么干?
钱杨陷入沉思,是自己不中用,还是老板与众不同……
“不是让人往庄园送了一束,怎么还有?”慕承熙看着换了个颜色的小玫瑰花束,纳闷地问。
陆执衡理所应当道:“想了想,自己挑的更有诚意。”
好吧,慕承熙抱过花,探头往后看了一眼,跟钱杨打招呼。
钱杨听着那比起和老板说话时,不自觉冷淡许多的语气,不再思考主动提供恋爱心得的计划,只想这可真不愧是一对,唯有和彼此交谈,才那么夹。
但表面上他没有任何异样,咧出一口白牙:“我来跟您汇报工作。”
关于琴和画的事情。
“许艺正式开始负责画作的营销,网上还有小圈子里,相关信息已经发酵。”
许艺是之前慕承熙托他招的人,当时,慕承熙只是觉得按钱杨的地位,掌握的人脉应该不少,可以帮他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结果,特助不愧是特助,慕承熙上午问的,下午他就说有了人选,问慕承熙需不需要见见。
慕承熙没有见,他信任陆执衡手下的能力,加上实在不喜见生人,干脆让人直接上岗。
盗文件死马
根据钱杨汇报,许艺成功将孟极打造成神秘天才,背景、性格、画风,三者结合,孟极这个名字,现在代表的是一个名门望族后代,师从不慕名利的高人,跟师父一样超然物外、宠辱不惊。
#他本可以一幅画都不卖 现在答应是心疼大家热爱艺术#
这是超简单总结版,但整体大差不差,总之,非常有格调,网上的消息用来反衬他的稀缺,而小圈子里的,才是客户。
慕承熙看了钱杨带过来的一些热度数据,和“订单”之类,他微微点头:“辛苦。”
钱杨忙说哪里哪里,他感慨给陆总和夫人办事,简直特别省心,因为人家聪明,完全不会让他糟心。指令明确、不随意迁怒、而且赏罚分明,只有多给的没有克扣的,谁不喜欢为这样的老板做事?
钱杨极其利落的收拢摆在慕承熙面前的文件,又问:“另外还有一件事,之前买的琴都已陆陆续续送到,您什么时候方便,可以试试了。”
提起琴的事情,钱杨觉得,陆总像极了许愿池里的王八,要什么找什么,一丁点犹豫都没有,天南海北买古琴,一把不够,还要多找几把让人有挑的余地。
钱杨很羡慕。
他双眼炯炯有神看着慕承熙,感动吧,快跟老板告白,说谢谢老公!
但慕承熙哪有他这么外向,坐在花团锦簇的背景里,黑色长发在阳光下如绸缎一样柔滑,他脸色白的发光,侧目看向陆执衡时,清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情意:“我弹琴给你听吧。”
老公在哪里?钱杨失望,并且很想跟去听弹琴。
可惜陆执衡霸道地赶走了他:“你回去继续上班。”
理论上讲,现在并没有到下班时间。
第85章
慕承熙闻言问了一句:“钱助理不跟你一起下班吗?”
而懂事的钱助理本人,在陆总开口解释之前,就已经边说着还有事情忙,边撒丫子跑路了。
陆执衡将他看向钱杨背影的头掰了过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疑惑中带着自己不曾察觉的微妙不乐意:“你管他做什么。”
慕承熙无奈闭眼,发现对方的占有欲,如此幼稚又如此真实,好吧,他心里一软,甚至心跳都在为此战栗,欢喜且忐忑。
开心是因为陆执衡的偏爱,忐忑,则是惦记计乐于医嘱,而升起的轻愁。
现在真是被陆执衡影响的不轻。
陆执衡还在看着他,手一开始只用来固定他的视线,后来就演变成悄悄搓他的脸蛋。
长了一点肉的脸颊大约很好摸,臭流氓舍不得放开。
慕承熙纵容他捏了几秒,然后挣脱开来,顺便站起身,离陆执衡一米远。
他顶着被揉红的脸,左右看了看,下意识转移话题:“走吧。”
该去琴房了。
不管陆执衡走不走,他打算先行一步,然而出师未捷,先被小猫绊了一跤。
仓皇的他朝着陆执衡的方向扑去,又在电光火石之间被陆执衡稳稳捞住。
他无意间将人扑了个满怀,颇有种偶像剧男女主总是各种巧合下跌倒在一起的样子。
不一样的地方是,陆执衡身形完全不动,接住他像轻飘飘接住一片云。
他因为觉得自己失仪,而窘迫地看向陆执衡,却发现陆执衡在笑。
陆执衡上一秒还失落不能继续摸脸,下一秒喜从天降,他几乎瞬间就从皱眉变成微笑:“原来你不喜欢被捏脸,喜欢这样投怀送抱?”
兀自害羞的慕承熙……
一秒冷脸,揉了揉额头,他推开陆执衡站起身来,条件反射般侧身而立,不直视陆执衡,双手下意识交错而放,端起了高贵姿态。
他微微垂眼,往地上看去,抓到拦住自己的小猫时,眼睛霎时一亮,立刻反驳陆执衡:“我是不小心撞到猫了。”
他以为自己不看陆执衡,是在表示自己的疏离,并不知道陆执衡顺势就欣赏起了他的侧脸。
在他认认真真反驳不是投怀送抱的时候,陆执衡在一边回忆手感,一边思考为什么只是侧脸自己也觉得好看。
因此他说的话传到陆执衡的耳中,破天荒隔了一会儿才有回应。
陆执衡含糊地嗯一声,目光没有一刻从他的脸上移开。
慕承熙管不了那么多,他发现小猫不同寻常,蹲下身去,看向它,纳闷道:“你在做什么?”
大橘阻拦他一下之后,就蹲在原地开始尾巴扫地,有种很得意的意味,在慕承熙蹲下后,它的圆脑袋往前一伸,从嘴里吐出来,一朵被咬得凄凄惨惨的野生牵牛花。
花瓣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大橘仍然小心翼翼伸出爪子,将小花往慕承熙的方向拨弄。
慕承熙起初不明所以,旋即反应过来:“送我?”
大橘晃了晃脑袋,固执地将花拨来拨去,甚至试图重新叼起来,想要放在慕承熙的手中。
小蝴蝶没抓到,小花也可以。
慕承熙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盯着大橘看了很久,半晌之后,他低低笑道:“真是只浪漫小猫。”
小猫也知道,见喜欢的人是要带着花去的。
慕承熙仰起头,眼眶有些湿润,他伸出手给陆执衡:“拉我起来,腿麻了。”
围观他与小猫互动的陆执衡,早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等他一提出要求,马上就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慕承熙难得很有兴致,说话的声音有几分高昂:“要给大橘多买几个罐头来,要让它自己挑。”
“我画画的钱快收到了,可以给它买很多吃的。”
陆执衡静静听着,冷不丁问:“凭什么?”
慕承熙转头看他:“嗯?”
“它又没做什么,为什么要单独给它买吃的?”语气酸溜溜。
慕承熙眨了眨眼,眼中有狡黠的光:“它给我送花了。”
陆执衡的语气更酸了,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目光在破破烂烂的牵牛花,和包装精美的玫瑰花上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选择将自己买的玫瑰花重新放进了慕承熙的怀中。
他眼神示意慕承熙自己看。
慕承熙完全忍不住笑,他抱着花,藏起了大半的脸,往琴房的方向走去。
“你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呢?”他边走边问着。
陆执衡照旧说不出来具体的,他只强调道:“我买的花更多更好看。”
慕承熙:“可是饱饱的花是自己摘的,它只是一只猫。你觉得不满吗?难过吗?”
陆执衡摇了摇头:“我的花也是亲自挑选的,它在一丛野花里挑中了牵牛,我在许多花里挑到了玫瑰,甚至还查了花语,我们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同等的。”
“我没有觉得难过,只是和开心的心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慕承熙下半张脸几乎都躲在花后边,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甚至没有越过花枝,就已经消散在空气里。
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怎么办呢,两个有病的人……
刚与陆执衡相识的时候,他就说,他们两个都有病,也不知道能怎么相处。
可是朝夕相处的时间就这么逐渐越来越多,到头来,还是两个有病的人。
他没彻底好,陆执衡也没好。
“走吧,去弹琴。”
在去往琴房的路上,慕承熙认真思考着计乐于说的一切。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战争,他想,他在这个时候,无比渴望着能赢。
*
庄园里有个很大的音乐室,不过原主从来没有去过,长期处于闲置荒废状态,里头空荡荡摆着一架昂贵的贝森朵夫钢琴,装饰则因为这家钢琴而偏向欧式。
直到慕承熙说要弹古琴,王管家才风风火火,按照慕承熙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番,成了现在的样子。
慕承熙推开门,能看到里边摆上了不少盆景、古董花瓶,里头插着味道浅淡的花、还有一个山水屏风,隔开了钢琴与其他。
至于墙上,则贴心地、错落有致地,挂着慕承熙绝不出售的那些画作。
慕承熙转头看向陆执衡:“得给王管家涨工资。”
不是谁都能在短时间内,不大动硬装,还能将整体风格调整成这样的。
陆执衡严肃点头,果然像极了许愿池的王八,或者说更像河神老爷爷,慕承熙提出一个愿望,他许一赠三。
取出手机点了几下之后,他回答:“下月起涨薪百分之五,另外送他一套,他最近正在收集的周边,王管家还喜欢骑马,我会给他买一匹赛级。”
慕承熙张了张嘴,他本来还想说,等自己赚钱,要承担一部分给王管家的工资,但是,现在听起来,他有点不是很确定,养不养得起……
“现代的马,也很贵吧?”
一匹纯血的好马向来可遇不可求,他之前知道一个将士,很爱养马,穷到叮当响,媳妇都讨不到,每晚只能和马睡。
陆执衡:“还好。”
慕承熙摇摇头,没再问下去。
他的手拂过古琴,每路过一个,就挑起几根弦听听音色,挨个听完之后,他选择了最初的那一把。
坐在琴凳上,他正襟危坐,理了理袖口,双手放置在古琴上方,犹豫了许久,才正式按下去。
上次弹琴恍然如梦,已隔经年。
说自己忘记了曲谱不是开玩笑的,他几乎想不起来,那个时候素衣白裳,或在雅阁抚琴,或与士人谈琴的日子里,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表情了。
直到现在,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自动跳跃在琴弦之上,流畅的音律在室内回响。
激起他关于琴的陈旧回忆。
曲谱想起来了,那些过往也随之扑面而来。
慕承熙弹的是已经失传的曲子,名为《悲骷髅》,叹人生之长苦,独怆然而涕下。
一曲终,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陆执衡的方向,发现对方正皱眉看着自己,他后知后觉,伸手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又哭了。
慕承熙朝着陆执衡笑了一下:“我现在也是个哭包了。”
陆执衡似乎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反复思量许久,谨慎道:“哭是情绪宣泄的手段,非常合理,再说,你哭起来确实会非常好看,当个哭包没有任何问题。”
慕承熙想把手边不远处插了一枝花的瓷瓶扔过去,砸他。
揉了揉眼睛,慕承熙嘟囔:“真是没力气与你计较,下次只说前半句就已经尽够了。”
陆执衡站起身,来到了他的身边,非常努力地夸他:“琴音袅袅,余音绕梁,很好听,还有你弹琴的样子也很漂亮,一看就是琴艺大师。”
“你根本就没听懂吧。”慕承熙抬头看他,倏尔笑了一瞬。
陆执衡在撒谎与诚实之间,选择了撒一半谎:“我知道你弹的是一首很令人伤心的曲子。”
不过他不是听出来的,他是看慕承熙的反应推测出来的。
陆执衡的声音竟也因此染上了哀愁:“你怎么这么容易伤心。”
令他也不好受起来。
以往慕承熙听见这样的感慨,大概只能以沉默回应,不过这次,他又拨弄了一下琴弦,第一次正面回答:“我会努力克制的。”
尽管回忆起了某次兴冲冲给皇帝还有母后弹新曲的过程,但他只是安静流泪,而没有陷入绝望,他想,自己打赢的概率,还是很高的,不是吗?
慕承熙问陆执衡:“还听吗?”
陆执衡的手拂过他的眼睛,带起一阵痒意:“不了。”
他觉得听一曲就已经算是完成了某种传情达意的仪式了,慕承熙不需要更累。
“你想听我弹吗?”
礼尚往来。
第86章
一室寂静,屏风上恍惚有凤尾竹的叶子轻轻游动。
慕承熙瞥了眼自己手下的琴,指尖仍然搭在琴弦上,他随意地勾挑,古琴又发出松沉的两声低鸣。
松开手,他冲陆执衡比了个请的手势,并问道:“你不是说忘了吗?”
陆执衡挽着袖子,往钢琴边上走,坐下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慕承熙,眼中有笑意闪过:“我抽空又看了一下网络教程。”
试图呼唤古老的回忆,本能想要找到和慕承熙的共同话题。
慕承熙静静跟随,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在明明暗暗、已近黄昏的光影之中,低头观察键位。
突击训练有点用,起码陆执衡知道了do音在哪里,找到这个,就能顺利找到其他的音。
坏消息是,他没有慕承熙那样,手放在键盘上就能想起曲子的能力。
数据库里充斥的都是项目资料,留给音乐的内存很少很少。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不弹吗?”
陆执衡表情没有异样,他侧头看慕承熙好奇的脸,面容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丝毫看不出窘迫来,强大的伪装能力让他藏起了不知所措,反而展示着自己的英俊,完全是一种稳操胜券的沉稳姿态。
不过,手却不太一样,在慕承熙没看到的地方,他十根手指都在无序地模拟着弹琴的动作,试图给每根手指找到合适的落点。
几次试探中,不小心按到白键,钢琴便立刻传出清越的声音,比之古琴要欢快轻佻得多,衬得陆执衡都有点年轻莽撞起来。
在略显急切的表现欲催促下,陆执衡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来最开始学习钢琴的时候,他反反复复弹过的简单儿歌。
那个时候,他还很像个孩子,单纯又天真,兴冲冲跑去陆老爷子的面前,叉着腰想要告诉他:“我已经学会了一首曲子哦!”
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陆老爷子一个瞪眼,给堵在了嗓子里。
陆老爷子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不重,他只是说:“横冲直撞,一点家教都没有,功课做完了吗就玩?”
而陆执衡就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打断之中,渐渐学会了再也不兴奋。
在慕承熙沉静地注视下,陆执衡又笑了一下,他稳稳将手指放了下去,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技巧,反反复复重复着简单的旋律,清脆活泼,与他画风大不相符的儿歌,就这么飘荡在偌大的琴房之中。
慕承熙起初认真听着,继而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凌厉的凤眼因此而顿时柔和很多,让他看起来更像偷腥的猫,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无辜的柔软来。
“这是什么曲子?”
陆执衡手下的动作一顿,磁性的嗓音一板一眼回答:“《两只老虎》。”
do re mi do的重复,过分没难度,慕承熙坐在了陆执衡的旁边,在低音区,很顺利就复制了一遍,弹的甚至比陆执衡更好听。
陆执衡双手离开键盘,眼中满是欣赏:“你好聪明。”
尽管早就从各种细节知道慕承熙的善于学习,但仍然时不时有惊艳的感觉,他像一个充满惊喜的宝藏,每一天都展现出优秀的一面。
在音乐这件事上,陆执衡会更加佩服,毕竟,他本人毫无艺术细胞,对拥有着独特天赋的慕承熙极致喜欢。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你多年不弹琴,还能记得这样的曲子,也很厉害了。”
陆执衡摸摸鼻子,在转移话题还是厚颜无耻之间,选择了点头承认,畅想未来:“嗯,多练习,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合奏。”
慕承熙不想表现的很扫兴,但他怀疑地看了陆执衡一眼,也许技巧毫无问题,但陆执衡确定可以合奏吗?
音乐与画画一样,都是很私密的表达,同一首曲子,不同人弹出的效果会完全不一样。
根本不确定,复杂程度超越两只老虎的曲子,陆执衡会弹成什么样。
他想象了一下,陆执衡将悲怆的曲子弹得毫无波澜的样子,竟然有些期待……
好吧,有空可以试试。
算不算琴瑟和鸣?
他心里这样想着,却并没有回答陆执衡,只是低眸浅笑,莹白细指在琴键上又轻轻按了一下。
陆执衡按着他按过的音符,找话题闲聊:“储君都要学这么多东西吗?连弹琴也要这么优秀?”
慕承熙唔了声,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这不算是硬性要求吧?大概。
最重要的应该是学习政事。
“一开始只是简简单单,随便学学,后来是为了保持什么都会的形象,总之,出于各种考量。”
“那你喜欢这些吗?”
“以前是喜欢的。”慕承熙想起年少时期,他总是目光很亮,每天精力满满,踌躇满志,辗转在各个老师之间,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
他掰着指头数:“琴棋书画、射御书数,我喜欢学习这些,掌握一种技能的感觉让我非常开心、兴奋、得意,我自信非凡,暗自觉得我是天下无双的好男儿,是堪为典范的君子,是当之无愧的储君。”
“后来,因为学习的东西够多,我的身边逐渐聚集起各种各样的人才。文人雅士、武将义士,我和他们总有很多话说,聊琴艺我可以谈曲谱道韵,聊武器马术我也能如数家珍。”
只是……
慕承熙的神色有种陆执衡熟悉的百无聊赖的厌倦感:“现在我感觉没那么喜欢了。”
陆执衡问为什么。
慕承熙简单说:“它们为我带来了关注与簇拥,也带来了摧枯拉朽的灾难。”
陆执衡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并肩而坐的姿势,极大的方便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慕承熙懒得挣扎,脑袋随意地搭在了陆执衡的肩膀上。
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完全没有多聊相关的感想,而是问道:“陆执衡,你喜欢这些吗?”
“或者说,曾经有没有喜欢的时候?”
现在的陆执衡必然是不喜欢的,那还没有将自己打造成钢筋铁骨,百毒不侵的样子时,陆执衡有这些普通的情绪吗?
陆执衡思考片刻,摇了摇头:“以前也不喜欢吧,想不起来了。”
他没有提及儿童时期爷爷的那些表现,因为对今时今日的他而言,这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叙说的东西,没有讨论的欲望。
慕承熙从他怀中坐起,端详片刻他的脸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
陆执衡:“叹什么气?”
“叹任重而道远。”
不等陆执衡继续追问,他环视一圈:“王管家说这里有录音设备,是吗?”
陆执衡站起身,带他去看。
慕承熙的学习还没有延伸到录音领域,他仰头继续问:“你会操作吗?”
陆执衡在他隐隐希冀的目光之中,颔首:“当然。”
看着慕承熙乍然松一口气,接着便欢喜起来的样子,他满意又点了点头,这个屏,到底还是让他找到机会,给开到了。
慕承熙已经重新坐回了古琴旁,他深吸口气,看向陆执衡:“你帮我录音,我会再弹几首曲子,然后写出曲谱,等明天一起送给许艺,让他找人去弹奏。”
再次开始弹琴,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带上深切的感情,而是平实表演着技巧、复现着曲子。
从记忆里挑选出几个好听又有难度的古曲,他专注地抹挑勾剔,与琴一体。
陆执衡越看越着迷,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时时刻刻都如同精美的画一样,古朴的音律之中,他与琴与竹,与这屏风一侧的一切,共同组成了一幅令人不愿眨眼的活画。
差不多弹了四首曲子,陆执衡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果断叫了停。
慕承熙不是很情愿地停下了动作,疑惑看向非要打断自己的陆执衡。
而陆执衡不容置疑,关掉了所有设备,到了这种关乎健康的时候,他就一点也温柔不起来,语气满是不许拒绝的强硬:“你该吃饭了。”
慕承熙不想动。
陆执衡便一副要公主抱的样子:“你是老板,又没有限时任务,明天也可以继续啊。”
慕承熙躲开他的手站起来,语气丧丧的:“知道了。”
“陆公公!”
陆执衡还是不要进户部了,到时候如果真能跟着自己去古代,那就阉了进宫做太监,反正他这么爱伺候人,非常适合当传膳公公。
陆执衡不计较他言语上的挤兑,并且觉得会开玩笑的慕承熙可爱。
希望他永远是这样鲜活、会发脾气的模样。
因为陆执衡的干涉,慕承熙直到乖乖吃完晚饭,才有时间去将谱子写出来,天书一样的减字谱,难学易忘,吃个饭的功夫,差点就又想不起来了。
第87章
慕承熙默写出来的谱子以及他录制的作品,隔天就被送到了许艺的手中,这个深谙网络运作原理的经纪人,看到成品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纯粹就是兴奋的,捞到金饭碗了。
这差不多约等于,他从前都是空口瞎吹,现在有了核心竞争“产品”,难度大大降低,潜力无限放大。
如果不是压根见不到老板本人,他还挺想谈谈自己从卖画开始,就写好的文化公司发展企划书。
奈何慕承熙是真不愿意见他,交代完招聘古琴主播的事情,他抽空画了几幅许艺已经预定出去的画,然后就开始专注计划后续。
卖画的钱陆陆续续到账,与陆执衡按月打给他的钱,分在不同的银行卡之中,他对比了下,差距如同云泥。
这样做赚钱似乎也不算快。
饶是陆执衡,听到他的烦恼时,也沉默了下,用一种欲语还休的眼神看他。
“怎么了?”慕承熙疑惑。
陆执衡没说话,只叫了陆执轩过来,当着慕承熙的面问他:“说说,执成最近在做什么?”
陆执轩:……
怎么说呢?
陆执轩有些羞于启齿,顶着巨大的尴尬开口:“为了断绝三叔让他再进公司的念头,跑去和朋友开店,说要靠自己做出一个网红车辆改装店,然后,每个月都倒贴钱发工资,员工们的日常就是聚在一起打麻将。”
没人打断他,他只好继续说:“为了发工资他又去找人带他一起搞投资,最新消息是已经被骗得底裤都不剩了,除了他不能动用的资产,连离家出走时住的房子都被他抵押了。”
至此,陆执衡才开口:“瞧,赚钱本来就不容易。”
他一本正经,喊陆执轩只为了解决慕承熙的烦恼,通过用愚蠢的弟弟做对照组,试图让慕承熙明白,他已经很厉害,要对赚钱难这件事有正确的认知。
慕承熙沉默了下,半阖的眸子微动,倦厌的气质此时因为无语,倒多了些慵懒,他想了想,追问道:“他怎么被骗的?”
学习一下,积累经验,免得自己也上当。
他问得认真,陆执轩看了一眼大哥,随即识趣地讲解:“手段倒不高明,就是很平常的从头假到脚。对方靠大量的假图假视频伪装富三代,再和执成的狐朋狗友合谋,骗取他的信任之后,声称正在做一个很有前景的项目,现在不投过时不候。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项目,目的就是骗投资款。”
陆执成本来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生物,以前在公司有他姐看着,没犯什么大错,现在姐姐被调往外地,他一个冲动,就把自己快坑没了。
陆三叔天天在家骂逆子,而逆子外面没了房子,为了不流离失所,突然就变得孝顺起来,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慕承熙抬手揉揉脑袋,感慨了一句:“假道伐虢啊。”
这种当也上?
陆执成都不知道派人考察吗?真是不理解。
陆执轩不明觉厉,但实在有种脸都被丢完了的羞耻感,在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大哥,还是不管他吗?”
怎么说也是兄弟,之前大哥一直没理陆执成,他就有些不理解,现在不会还不管吧?
陆执衡粘在慕承熙脸上的目光终于移开,摄像头一样机械地转到了他的脸上,盯着看了一会儿,他道:“你们都是二十多岁,成年人,执轩。”
陆执轩发了个抖,瞳孔微微放大,有种恍然大悟的震惊之感,他本能地尬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关门的一刹那,他看见陆执衡弯腰靠近慕承熙,嘴唇微动,轻声说着什么,脸上有在兄弟姊妹跟前,从来不曾显露的温柔,或者说,人性。
他忽然如大梦初醒,刚刚听到“成年人”几个字时的恍惚终于完全褪去,大哥说这句话的样子,和他对慕承熙的态度,在面前交织并现,不断重复。
回到秘书室,钱杨看了他一眼便追问:“哟,怎么了这是?”
陆执轩郁郁摇头,半晌后问:“我哥……”
只说了两个字他就住了口,也许,他确实从来没长大过,不管在爸爸爷爷面前,还是在大哥面前,都总将自己当小孩。
陆执成也和他没什么不一样,他们,都该真正长大了。
陆执衡将堂弟当工具人,人走了他压根都不在乎,只顾着垂头看慕承熙:“下午不学习了,去见见许艺,或者慕今月。”
慕承熙摇头:“不去。”
循序渐进去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只要过程可控,对他的心理状况改善确实有很大帮助,见得多了,那种排斥感也会慢慢减少。
但慕承熙目前还是会纠结,他拒绝了陆执衡的提议,在想刚刚的陆执轩。
“你的兄弟姐妹倒是都很,尊敬你。”
也许用敬畏更合适,陆家的小一辈都挺怕陆执衡,但重点是,在怕得同时,也看得出来,他们都很信赖陆执衡。
慕承熙仰着脑袋,一寸一寸看着陆执衡的脸,习惯性自我反思:“我怎么就做不到呢。”
哪里出了问题?
陆执衡都把陆执成赶出公司了,他弟弟还以为他会关照他们。
慕承熙自己对皇子公主们,又有哪里不好?那些人整天上蹿下跳,视他为仇人,竞争者。
这个问题,让陆执衡无言以对,人心实在是很复杂的东西,最终的解释只能是:“你们家是真有皇位。”
慕承熙看剧的时候,刷到过这类言论,大多数都用在重男轻女评论区——有皇位吗整天追生男宝,继承你们的三瓜俩枣还是九子夺雅迪?
他觉得这很敷衍,像在笑话他,愤愤看了一眼陆执衡,收回视线,不想理陆执衡。
陆执衡很冷静,客观且直接:“不是所有关系都严格按照我好你好的模式运行,尤其是当你处在权力中心时。”
“付出和收获不管在哪个领域,都不绝对对等,真心换不来真心不是奇怪的事。”
“那你的兄弟姐妹,为什么就不会背叛你呢?”
陆执衡想了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大概要做到:“首先,长辈们的态度很重要,他们严厉,不换位思考。比如执轩,长期被父亲打压,小时候我以为这是关心的一种,现在看,偏控制更多。”
慕承熙懂了言外之意,这些父辈能给的爱意有限,他们生活在似有若无的关爱之中,叛逆显得不识好歹,顺从又很痛苦。
陆执衡因为对情感很不敏感,所以观察更多更仔细,靠逻辑去分析别人的表现和性格。他接着说:“我一直将他们当员工、下属一样培养和爱护。长辈毫无道理的责骂会帮他们阻拦,日常生活偶尔有缺漏也会帮忙补上,犯错则会视情况惩罚。除此之外,也许年龄相差不太多,在他们的青春期,愿意聆听他们的烦恼,去了解他们所思所想,会更容易获得他们认可。”
听君一席话,惊呆小殿下。
慕承熙做梦也不想到还能有这种相处方式,书房里的各种小说原来是为了这种目的准备的啊。
他本来有些忧伤自己那令人遍体鳞伤的家庭关系,现在却被这冷酷的理论而吸引了心神。
在他少年时期那温馨和睦,现在记起却宛如假象一样的家庭里,他一根筋地践行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果然是一种错付。
他就是不知道掌握度,在该建立规矩的时候,没有像陆执衡这样,将种子埋进他们的心中。
陆执衡倒了杯水给他,安慰道:“你不用觉得都是你的错,因为你的处境不同,你们的身边始终充满挑拨与离间,试图建立和谐稳定的兄弟关系本就难于登天。”
哦,还有这点啊,慕承熙端起手中的杯子,温热的水流将他的心肠暖热,他就是太执迷童年那美好的回忆,天生向往着安宁与幸福,因此难以接受破碎的现实。
陆执衡强调:“绝对不是你的错。”
慕承熙推了他一把:“去上班吧,我再想想。”
陆执衡一步三回头走回自己的座椅,慕承熙则转了个身,趴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想了很多事情,奇异地发现,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旦陷入回忆,心就开始剧烈绞痛。
他逐渐能够冷冷地,像个旁观者一样,复盘曾经的遭遇。
悲伤仍然存在,却不再是刮骨的钢刀,而成为了某种提醒,提醒着他不要一次次陷入无望的哀戚,要及时醒过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慕承熙揉了揉眼睛,重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这里已经存了无数的学习笔记,在纵览他标注出的大类知识点之后,他会从细枝末节开始梳理,找到最适合他应用的东西。
时间悄然来到午饭时间,慕承熙的学习告一段落,他被陆执衡牵着,要下楼去吃饭。
餐厅之中,如今对于老板和老板娘时不时就出现这件事,员工们基本不会再大惊小怪,他们只会悄悄拍照,然后感慨一句,今天又是情侣装。
或者——
【死样,老板又在不自觉摸夫人的手,嫉妒他。】
【还是你会磕,这种细节好甜,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比手拉手感觉还要亲昵。】
【因为显得老板很是饥渴的样子吗?(bushi)】
总之,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陆执衡将慕承熙带到偏僻,但又没那么偏的位置,取餐倒水,服务周到的像个金牌领班。
而实际上,在周围人眼里非常鹣鲽情深的两个人,正在小声争吵。
“我说了不去。”
“许艺有工作回报。”
“那为什么又要见慕今月?”
“她要应聘做你的主播,会弹古琴。”
“她怎么知道的?我没有让你告诉她。”
陆执衡不说话,但态度很明确,从慕承熙当时说,慕今月会很多乐器的时候,他就这么决定了。
难听点说,他不会白养陌生人,也不会让慕承熙白养。
好听点说,则是:“总得帮她自食其力,何况,你本来就缺人手,有现成的为什么不用。”
慕承熙噎了一下,他承认这点是他考虑不周,之前没有余力思考这么多,只想着,不论如何,先让她从那窒息的环境里脱离,至于生存方面,慕今月也是成年人啊。
“她自己愿意的吗?社恐不怕镜头?”慕承熙这么问道。
陆执衡却不肯再回答了,只说:“你亲自去见见吧。”
慕承熙狐疑地看向陆执衡,怀疑陆执衡这么坚持,是有什么阴谋。
陆执衡心中叹气,想要骗人出门就是这么难……
思及陆执衡之前和计乐于讨论了很久检查结果,他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慕承熙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我可以去。”
不过机不可失,趁机提条件,陆执衡每天得写三条心情笔记。
第88章
短暂的争执结束,两个人火速重归于好,仿佛无事发生。
陆执衡将慕承熙无论如何都绝不肯吃的羊肉,挑了一些出去,幽幽看了慕承熙一眼。
被慕承熙抓到了,他立刻很敏感地问:“你在腹诽我?”
陆执衡闻言,挑了挑眉,眼神弥漫着笑意:“我怎么敢。”
“我不信,你的表情不正常。”
陆执衡只好坦白:“你还是很娇气的。”
随着身体越来越好,慕承熙的心防逐渐减弱,他表露的个人喜好也慢慢增多,在饮食上,最明显的就是,凡是味道重的菜色,他碰都不愿意碰。
像羊肉、韭菜这类本身气味冲的,同样不吃。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入口的东西再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拧着眉也勉强吃下去,他现在体重快达标,更是不演了,很多东西得人劝着才吃。
而听到陆执衡这么评价自己,慕承熙罕见地再次露出属于天潢贵胄的骄矜,他扬了扬下巴,半是抱怨半是解释:“我就是吃不惯。”
他将餐盘里的羊肉一个劲往外挑:“一口都不想吃。”
陆执衡只能帮着一起挑,顺便还得反思自己:“是我拿错了,没认出这是羊肉。”
他这么顺从,慕承熙便不好意思起来,象征性留两块肉,摆烂道:“算了,我知道是营养师要我吃的,羊肉温补气血、健脾暖胃。”
想了想,他还使用了一下新知识:“蛋白质含量高,脂肪低。”
陆执衡嗯了声,面容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不慢,见缝插针又给他放回去了一块:“既然你知道,就多吃点。”
慕承熙本想丢回去,却被隔壁的动静吸引,再次被动听起小员工们的墙角来。
他来公司十次,总有五六次会被陆执衡拉来食堂吃饭,这五六次里,又多多少少总会听到接地气的凡尘俗事。
除了他与陆执衡的八卦,员工们讨论最多的,一是工作上的小问题,借着吃饭的时间彼此拉关系减阻碍;二是衣食住行日常小事,八卦娱乐,国际冲突;三么,就是起各种各样的代号,用暗语吐槽同事领导。
说好话的时候都是光明正大语调正常,说坏话的时候必如内鬼接头,各种暗号层出不穷。
慕承熙听了好几次,也不能尽数听懂,但这次的好像挺简单——他们在说某部门领导诱骗刚进公司的实习生,靠每晚留人家加班来增加相处时间,保洁阿姨撞见好几次他借指导工作的名头,大晚上手搭在小姑娘肩膀上,吓得人家脸色刷白。
这些人后于他们而来,他们又都坐在角落,低着头,对方没有人往这里看一眼,大概不知道老板就在旁边,因此说话有些肆无忌惮。
一桌子四五个人,乍一听似乎人人都作壁上观,只将这桃色新闻做饭桌上的谈资,但细想下来,分明人人各有立场。
幸灾乐祸赌这个领导什么时候会倒霉的有;受害者有罪论怪实习生不反抗的有;还有不积口德猜人家一个巧设连环套,一个欲擒故纵的;当然也有正义的,说了几句公道话。
慕承熙安安静静听着,实话说,他心境竟然又开阔了几分,陆执衡执着要带他听八卦的行为,在此刻算是有了明显的回报。
听得事情多了,好的坏的,大的小的,见识到足够复杂的人物多样性,他再回头看,觉得自己总是困在某个人的某种态度里,真得很狭隘。
慕承熙用筷子挑了块嫩笋,慢吞吞咀嚼着,等听到指向性比较明显的信息,他放下筷子,看向陆执衡:“这个你要管管吗?”
陆执衡同样听在耳中,因为他们提到某次加班是为了做一个策划案,这让他轻而易举定位到部门,甚至能猜到是哪个领导。
他点了点头,给钱杨发了消息,让他去查这件事。
慕承熙叹了口气:“真是何苦来哉,欲壑难填。”
他不再说话,认真吃完饭,这才站起身来,路过那桌子员工的时候,停顿片刻,吓了人家一大跳。
纵然知道老板和夫人在食堂,但也没想到这么巧,就在身边,所有人都下意识想到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回忆有没有哪句说错了,会不会影响前途,夫人站在旁边不走,这多少让人有点害怕。
但事实上,慕承熙停下来是因为忍不住想说几句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还不那么清楚现代公司运行,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真张口了,也许并不妥当。
这么犹豫了一下,他就将信任的目光递给了陆执衡,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让陆执衡说吧。
陆执衡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大脑开始疯狂运算,然后叮地一声,他悟了,像个传旨公公一样,字字顿挫:“善用匿名举报。”
“各位慢用。”
不去看石化了的员工,他牵着慕承熙离开。
慕承熙:……
八卦的员工们:……
两个人走出很远,慕承熙有些好笑地戳戳陆执衡的背:“你怎么没头没尾那么说,万一他们没听懂呢?”
陆执衡皱了皱眉:“那要怎么说?”
慕承熙想想,算了,他也不知道,做恶事的又不是哪些同事,就连举报都需要一定的正义感,他当时只是,下意识想让陆执衡说些什么。现在想来,归根究底,是为满足自己赏善罚恶的需求。
他突然明白,他仍然视天下人为子民,那种时刻想要教化、想要保护的心,真是,沉甸甸的枷锁。
在陆执衡迷惑的眼睛里,他看到自己又笑了一下。
“没什么,我们不说这个了。”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等着陆执衡带他一起出门,等待的时间,慕承熙盘算了很多。
下午两点,陆执衡看眼时间,关上了电脑,告诉他可以出去了。
两个人没有去很热闹的地方,下车之后,径直进入一个有些僻静的茶室。
这个茶室布置很是清幽,春日的微风里,随处飘荡的是淡淡茶香,隐约还有丝竹之声,但隔音良好,听不真切。
陆执衡对侍者说了两句话,他们就被带到了一个包间,打开门,许艺已经在里头坐着。
头一次见这个人,慕承熙想到自己银行卡里的钱款,对他的第一个印象是,能力不差。等看到人,他才补全其他的印象——脸宽而扁,眼小却有神,见人未语先笑,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面对许艺伸过来的手,慕承熙微微点头,声音冷淡:“你好。”
许艺立刻收回自己右手,就像从来没伸出去过一样自然:“陆总好、慕总好,二位请坐,初次见面,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他热情洋溢,将自己的年龄爱好履历通通介绍了个遍,目的就是要在这看起来非常仙也非常有距离感的老板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象。
慕承熙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前段时间辛苦许先生了。”
许艺心知这指的是让他做各种各样的营销、联络买家、还有处理公司注册事宜等等,连忙谦虚道:“没有,分内之事,谈什么辛苦不辛苦,能跟着您干,是我的荣幸。”
慕承熙嗯了声:“你要见我?”
许艺诧异看向陆执衡,他是想见慕承熙,但在不知道老板脾气的情况下,暂时没有主动提出要求,是陆总让人联系他,安排了今天下午的会面。
陆执衡注意到了许艺的目光,不过没有给任何回应,他骗人出门的心机已经暴露,不用再费力解释什么。
许艺倒不至于傻乎乎说自己没有,他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从手边拿起一沓打印好的企划案,恭恭敬敬递给了慕承熙,开始阐述自己的宏伟志向。
他说自己有信心,根据慕承熙的指示,打造出一个名震八方的音乐主播矩阵,要方方面面涵盖各种各样的乐器,从古典失传曲目加难度超高演奏技法开始,攫取关注,再让主播大弹特弹流行曲目,新时代的曲用旧时代的乐器演奏,必然又能获得一波关注,接下来再开班授课、直播带货,总之一定能赚钱。
慕承熙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他沉静的眼眸看向许艺,像仙人俯视信徒,疏离、淡漠、同时又包容、耐心,造成的结果便是,许艺简直越说越来劲。
看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如空山落雪,又像寒泉漱石,更像极那些经他手出售的画作,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持古韵,许艺头脑发热地觉得,此时此刻,能获得慕承熙的认可,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热切道:“总之您就放心吧,我会肝脑涂地兢兢业业死而后已!”
疯狂的表忠心止于陆执衡冷眼,许艺瑟缩了一下,讪笑道:“合格员工都应该这么干。”
慕承熙伸手,倒了一杯茶水,轻轻推到了许艺面前:“说了这么久,许先生润润嗓子。”
等许艺顶着巨大的压力接过杯子,他才轻声道:“我有另外的想法。”
“我的目的是围绕‘文化’,将我所熟知的部分历史做成品牌符号,直播相当于前期宣传,后续的发展重点未必会,或者不全在开班和带货上。”
许艺不太明白了:“能不能详细说说?”
慕承熙沉吟片刻,试图用很现代的方式表达:“要传递,现代人没怎么接触的深度的历史知识,围绕这些去做周边文创产品,再开文化体验馆,提供真实、沉浸、堪称百分百复原的‘穿越’体验。”
“你能明白吗?”
第89章
许艺听到慕承熙的问话,面露犹疑,倒不是说听不懂,只是保持怀疑,他并不知道慕承熙口中的“历史”是什么,担心是要做,各个地方文旅建设的那种清一色的古典小镇。
陆执衡在一旁适时开口:“他有能力打造这样的文化IP及衍生。”
有了大佬背书,许艺这下才算是一丁点疑虑都没有了,尽管还存在其他客观问题,可是在陆执衡的视线下,他也问不出来——陆执衡代表的可不仅仅是财力,有他在,慕承熙即使想真正白手起家也不可能。
总有某些环节,能借到东风。
许艺收回桌上那份企划,脑瓜子转得飞快:“那我回头给您提交一份新的策划案,暂时包含内容规划、账号运营、IP塑造、盈利模式、风控管理。”
慕承熙轻轻点头:“内容你不必担忧,我会全权负责。除了古曲,后续我会整理更多其他东西发送给你。”
失传古曲本身是一个噱头,但只有这样也不够,想要快速火起来还需要更个性更新鲜的内容。
慕承熙不打算全靠嘴说,他会学着做一个类似许艺那本企划一样的说明。
此刻他看着许艺跃跃欲试的样子,感受着自己已经开始疲惫起来的精神状态,有些许感慨,像这样总是充满活力,真好。
他微微弯起唇笑了一下:“许先生当务之急,请先尽快组建琴棋书画主播团队,另招聘一些有历史基础的人,后续负责古人衣食住行揭秘讲解,其他事再徐徐图之。”
许艺忙点头,表示收到。
慕承熙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此,许先生可先行离开。”
许艺莫名就很想拱个手再道声告辞,等糊里糊涂走出茶室,他才叹了口气,怪不得陆总说那句话呢,这活脱脱就是个小古人啊,想必对历史一定有极其恐怖的了解。
而送走许艺,慕承熙真累了。
他懒懒地左右看了看,又动了动手脚,却困于找不到更舒适的姿势。
屁股下的椅子又冷又硬,让他想不顾仪态地歪着都不行,难受。
他因此也是真的不想再见慕今月了,许艺还没走远,不然喊他回来面试……
陆执衡大约看出来他的疲倦,将一杯花茶递到了他的唇边:“喝一点。”
慕承熙恹恹推开:“不喝。”
这个不好喝。
为了避免陆执衡又说他娇气,转移话题:“似乎还要招聘许多人才好,许艺不能包揽所有事,但我要有人传令、记录、管理后勤、打理财物,还要有负责做体验馆开拓工作的人。”
数着数着觉得很不对劲,是不是要求的人员有点太多了,他真的养得起吗?初衷可是为了赚钱啊。
慕承熙的眉毛皱到了一起,面庞染上忧虑。
陆执衡浑然不觉,只顾着摸他的脑袋,顺便掐了把他的脸,因为他现在觉得慕承熙很像猫,可能是和唯一不会应激、爱去公司上班的大橘,在一起呆久了的缘故。
慕承熙躲了一下他的手,惆怅道:“还要一个帮忙运行慈善基金的人。”
他一直在研究这些事,赚钱、攒功德,而功德来源大都是救苦救难、扶危济贫,除此之外,太平盛世他也做不了别的。
现代做慈善最快的方式就是捐款,陆执衡之前提议帮他设立慈善基金会,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个非自己做不可,陆执衡插手太多,功德算谁的呢?
前边的种种筹谋,最终目的无外乎就是这个。
“哎。”慕承熙喃喃道,“再难也难不过曾经,我只怕……”
他不说话了,头都低低垂下去,只顾着出神,看着面前的茶杯发呆。
陆执衡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情绪不对劲,将他的所有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条不紊道:“招人的事情简单,可以先招人事经理,让她来负责。想要更简单便捷,还可以委托陆氏的人事部门协助,你只需要列出岗位名称,他们都有经验,知道要招什么样的人。”
“至于慈善基金会,你既然不要我过多插手,那就慢慢来吧。”
慕承熙嗯了声,声音细不可闻,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执衡,这次到底忍住了,没有再追着陆执衡问,自己究竟能不能回去。
问再多遍,也只能两个人煎熬。
他并不能全信,而陆执衡,又会在他问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时,想些什么呢?
在无边的愁绪之中,慕承熙向陆执衡伸出了手,在他疑惑的目光凝视下,轻声说:“我不舒服,你还是抱我一下吧。”
陆执衡不明所以,但有求必应。
隔着红木椅的扶手,陆执衡动作轻柔,将他揽入怀中,手不自觉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叫他在令人沉溺的安全感之中,陡然生出一股酸楚来。
良久,他湿润着眼眶,开口:“慕今月呢?”
陆执衡又不明所以地松开了他,看着疑似有泪水沁出的眼睛,试图靠自己,秒速判断他刚才是不是在伤心。
慕承熙收敛好自己的情绪,让陆执衡判断了个寂寞。
陆执衡只能拿起手机:“她在另外的地方等着,现在让她过来。”
过了几分钟,门被敲响,侍者带过来一个瘦弱纤细的女孩,她比慕承熙这个病人看上去还要虚弱,脚步声几乎没有,打招呼时不仔细听,都听不全她说的话。
这名义上还是慕承熙的堂姐。
慕承熙主动喊了声:“三姐,坐吧。”
对方怯生生,拘谨地在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都在静悄悄发着抖。
慕承熙和陆执衡都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他们习惯了后发制人,谋定后动,轻易不愿意先开口。而慕今月则是完完全全不知道说些什么,因此一时之间,空气里连呼吸声都几乎没有。
慕承熙在思考问什么,慕今月隔一会儿会使劲挠自己胳膊几下,她看起来十分痛苦。
在令慕今月万分煎熬的寂静里,慕承熙决定速战速决,不要互相耽误时间。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柔和:“三姐做好决定了吗?”
慕今月咬了咬唇,以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说道:“嗯。”她极力推销自己,“我从小不会别的,就音乐学得还不错,你知道的。”
见慕承熙没说话,她看向了茶室本来就有的古琴,鼓起勇气走了过去,深吸口气,弹起现代有名的琴曲。
弹琴的时候,她脸上倒显露出了一种出奇的平静和安宁,气质上,某种程度和现在的慕承熙有些相似——沉静、疏离、哀伤。
一曲罢,她才又变回那个怯懦得,浑身长刺、只扎自己的痛苦的慕今月。
她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安静等待堂弟的判决。
慕承熙微不可查叹了口胸中郁气:“你不用担心慕家人再打扰你,所以,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也尽可以去做,不用着急上班。”
慕今月在慕家当了二十几年透明人,这透明的意思不是无人关注,更多是指无人关注她的死活。
慕老爷子早些年,将她的胆小懦弱视为罪过,她越退让,他就越要逼着她去争抢,为了达到改造她的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放任别人霸凌她也是常有的事儿。
但有人生性就是这样,逼死她,她也改不了自己的本性。
慕承熙担心她适应不了直播,也担心直播这种抛头露面的行为,会给她带来更多伤害和压力,她扛不住。
令他惊讶的是,慕今月听到他的话之后,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我试试,总比去做其他的工作,简单。”
而且,这是她堂弟的公司,不会让人欺负她了……吧?
她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承熙不会再拒绝,他很干脆道:“我让许艺联系你,其他事情,都由他一个人跟你对接。”
慕今月松了一口气,一转眼对上陆执衡的目光,又瑟缩了回去,不敢喘气起来,这个人的眼睛好可怕,真是不知道弟弟是怎么和他相处的。
吓死个人,她想溜了。
头一次勇敢找工作,难道要在同一天,做到头一次勇敢主动离场吗?
慕今月积攒了一点点勇气,先缓缓往外挪步子,然后声音低不可闻道:“那,那我,先走了,有事,网上联系。”
她拉开门,用比来时快了好几倍的速度,逃之夭夭。
慕承熙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发呆,不满自己被忽视许久的陆执衡,强行将他扭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不乐意见她,结果见了还依依不舍。”
慕承熙拍开他的手:“胡说什么。”
他只是想起来了自己的几个皇妹,感慨环境对人的影响罢了。
同样是钟鸣鼎食,慕今月被人养成这样,皇妹却是天之骄女,在皇帝不要钱的好话之下,长成了骄横跋扈的模样。
不过,他何尝不是如此,对他而言,陆执衡提供的稳定环境至关重要。
他晃晃脑袋,不再思考这些有的没的,解决完慕今月的事情,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兴致出门,不如,多干点别的事儿?
陆执衡问他:“现在要回去吗?”
还来得及再上一会儿班。
慕承熙的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一点一点,葱白似的手和油润的绛红木头在一起,漂亮相得益彰,陆执衡余光注意到了,眼神一挪过去就挪不开,看了一会儿,他手痒,索性伸过去将慕承熙的手指,紧紧攥在了自己手心。
慕承熙:……
拿陆执衡根本没办法。
“你有正经事吗?”
“没有,不过是些常规工作,我不在,钱杨可以代劳。”
“哦,那就不回去。”
休息了会儿,他站起身来:“出去逛逛。”
他数了数纯靠自己赚回来的钱,不知道够不够花,但横竖还可以继续卖画,可以花。
侧头悄咪咪看了眼陆执衡,他给陆总画了很多饼,好赖先履诺一次。
第90章
茶室附近就是商业街,两人决定散步过去。
天有点阴,但没有阳光的春天仍然欣欣向荣,对之前老是看着窗外发呆的慕承熙来说,每个细胞都能感受到绿意盎然。
他戴着口罩走在人行道上,被陆执衡挡在内侧,起初可以轻易摸到绿化带的嫩叶,后来则只能看到旁边的商铺。
有人忙忙碌碌打扫卫生整理商品,有人悠哉悠哉听歌看剧,又是一幅幅众生相。
“在看什么?”
陆执衡的声音轻而易举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眨眨眼,收回了视线。
“在看商品种类、店铺布置,还有老板们。”他如实回答。
新世界的一切都是新鲜和稀奇的,从前没有太多心力去观察,现在稍微好一点了,他总能发现让自己惊讶的地方。
只是习惯内敛,没有表现得很大惊小怪。
“我们连纸币都还没有,你们已经能用电子支付了。”
慕承熙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给陆执衡讲:“好些骗术都不能用了。”
陆执衡轻轻嗯了一声,听在慕承熙耳朵里还挺招人,他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朵,侧头去看身侧高大的男人,宽肩窄腰,哪怕戴着口罩,走在路上也十足惹人注目。
慕承熙接着说:“有种叫‘漂白鏪’的假银,形状纹路和细丝银极像,很难辨认真假,骗子往往先用真银诱人,再用假银替换,防不胜防。”
陆执衡想了想:“之前有假币,现在有网络诈骗,都一样。”
慕承熙伸手盖住了自己那双有笑意溢出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无奈,也有些许欢畅:“你学着不要这么认真呢?”
他说:“可以试试问我,我抓到过这样的骗子吗,或者只感慨一句,真的假的。”
“这样闲聊就勉强能顺利延续下去,而不是严谨的好像在开会。”
陆执衡温声答应:“哦。”
下一秒,他便活学活用起来:“真的假的?”
慕承熙猝不及防趔趄了一下,很快被陆执衡扶住,他回头去看,只看见陆执衡一如既往深邃又沉稳的眉眼。
“笨蛋。”慕承熙低喃了一句,稳稳站直了身体。
陆执衡的脑回路永远是在具体的问题之上,学不会随便说些什么的样子。
不过,曾经只觉得他气人又无趣,现在么……
不等陆执衡追问他在小声说些什么,慕承熙指了指前方的建筑物:“那里是不是和上次去的商场差不多?”
陆执衡顿了下,顺着他手指看去,点头:“是。”
上次进入商场的记忆还在慕承熙的脑海之中重放,彼时他像被黑暗包裹,纵使身处闹市,也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
而现在,他主动拉着陆执衡,在门口张望了半晌之后,一脚踏入了缤纷多彩的世界。
不再盯着一楼的小店晃悠,他站在楼层指示牌边,从上看到下:“分层分类,便民聚客。”
如果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倒是能借鉴很多模式。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我们去男装区。”
直到站在电梯上之前,慕承熙都维持着轻松自在的心态,他想试着开开心心,但是……
一脚踩空扶梯之后,一切就不那么顺心随意了。
陆执衡先陪他站在一边,看了大约五分钟的扶梯运行,一个又一个的路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视他们,路过很远之后,还要回头继续看。
因为两个人的形象太出挑,又都是长期浸淫名利场,养出来一身实实在在的贵气。
慕承熙稍显瘦弱,束着长发,口罩下略苍白的脸上,一双凤眼清凌凌,顾盼生辉。
陆执衡则威势更强,不苟言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慕承熙身上,分明没看任何人,却仍然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浑身上下从姿态到气势都像野兽圈地盘,令人下意识敬而远之。
路人们四处找找看看,没有摄像机,排除是演员拍戏,那么……
难道是商场老板巡查?
有人小心翼翼走上前来,鼓起勇气追问:“老板咋了?这扶梯坏了?”
他的话一出口,其他人立刻停下脚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围观,顺便沉思起来。
对哦,这两人盯着扶梯看了好一会儿了,又不上去,难道真坏了,他们在等人过来维修?
慕承熙怎么也没想到,他仅仅因为好奇,多观察了一下,就招来这样的误解。
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这种感觉并不好,何况,好像还耽误别人逛街。
他扯了扯陆执衡的衣角,上前一步,准备去往二楼。
可惜,用眼睛看和实际体验完全不同,他的大脑并没有准备好与扶梯同步向上。左脚上去了,右脚慢了一步,整个人便被带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扶梯上掉下来。
幸好陆执衡就站在他的旁边,毫不费力将他揽在怀中,安安稳稳放在了扶梯上。
慕承熙惊慌之下,牢牢抓住陆执衡,平复着呼吸,但气还没喘匀,听到陆执衡低头在他耳边说:“第二次了。”
第二次什么?慕承熙很快反应过来,他今天第二次差点摔倒。
可是这能怪他吗?他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没见识过扶梯的古人罢了。
鉴于现在还在运行的扶梯上,慕承熙默默蓄力,没有说话,等离开危险来源,他立刻回神给了陆执衡一拳,让他揶揄。
在学会闲聊的路人越走越远,在气人的路上精益求精,是吧?
他不知道的是,差点摔倒——英雄救美——羞恼反击,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好奇他俩到底是啥人的吃瓜群众,拍了下来。
分分钟全网曝光:“甜吧?小情侣当街打情骂俏!”
“另外,抽个评论区网友告诉我,这是谁?我有预感,此子绝非凡品!”
果然,世界上最神通广大的人,就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网友。
慕承熙走进某家男装店的时候,他的身份,就已经不是迷了。
#惊!陆总又带老婆逛街#
#xx商场,等待升咖#
慕承熙的手指一一个个点过深色的西装、版型单一的休闲装,轻轻皱起了眉头,而一旁的陆执衡,眼睛看着他,手里却拿着手机,正在听电话。
“嗯,知道了,不用撤,按之前的预案走,对,调保镖过来。”
他三言两语打发了下属,但手机的响声就没有停过,来自楚明舫的电话,被他接通:“说。”
楚明舫:“陆总,太阳究竟从哪个方向升起的?你竟然又带着嫂子去商场了,不是我说,能去商场就不能过来咱们这里玩吗?你都拒绝了多少聚会邀约了?”
话痨的话总是异常的多:“最近几个月,谁约你你都说没空,你是一点也不交际了是吧?虽然也没人敢怪你,但不是兄弟说你,老不见面,感情会淡的呀……”
“喂?你不是挂了吧?哥们?陆总?”
楚明舫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机,一会儿怀疑没信号,一会儿怀疑自己其实做梦,根本没拨出去。
他甚至都想找自己的秘书说两句话,听听他是不是耳朵聋了。
电话里终于传来冰冷的嗓音:“挂了,我老婆叫我试衣服。”
“他主动要给我买的,亲自挑的。”
临了还补充了一句:“等会儿拍给你看。”
手机界面自动变换,这次真挂了,楚明舫一时之间没有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不还是看看自己究竟有没有聋吧,他按响召唤铃,将自己的好秘书喊了进来。
人真进来了,他的魂魄也归位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没事。”
秘书:???
楚明舫干笑了两声:“我接受能力可是很强的!”
区区兄弟变身恋爱脑而已。
该死,炫耀到他头上来了!
到底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纯属无师自通的陆执衡,正将手机交给慕承熙,然后,走进了对他来说分外狭窄的换衣间,拎着材质分外低廉粗糙的西装,他比划了一会儿才穿上,极其细微的不适都被清晰察觉。
这种版型通用、型号不准的衣服,怎么可能比得上他的私人订制、量体裁衣。
袖子有些短,肩背有些紧,领口有些扎人。
总之哪哪都不是很舒适。
但他仍然认认真真穿好,站在试衣间内,他仔细调整了很久,才施施然迈步走出,像骄傲的打理好了皮毛的狮子。
导购围着他夸赞,一会儿说身材真好,特别帅气;一会儿又说慕承熙眼光很好,帮他挑的衣服特别称他。
陆执衡本来想让人离开或者闭嘴,听到对方夸慕承熙眼光好,沉默了下,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去照镜子,专注地看着慕承熙的方向,等着他的检阅。
慕承熙眼睛很明显亮了一下,他没发现陆执衡将手插进了裤兜,只看到对方简直是衣架子——这件衣服挂在外面的时候,并不出色,是他没有更优的选择,无奈之下强行挑出,但穿在陆执衡身上,莫名就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深蓝的西装突然变贵很多,陆执衡往他跟前走了两步,完全看不出衣服略小,陆执衡毫不拘谨,照样是一副唯我独尊的自信样,下一秒就要坐在豪华会议室,签亿万大单。
慕承熙有一点点高兴起来:“合适吗?可以买吗?”
陆执衡:……
还以为只是试试,之后可以换别的,而且,这种不完美的东西,他应该果断说不要。
但看着慕承熙期待的眼神,陆执衡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坚决的:“可以。”
他要拿自己的手机付钱,却被慕承熙拦住:“等等,我买给你。”
“这是送你的礼物,用我赚的钱。”
陆执衡藏在口罩下的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在外一向冷冰冰的眼神,也有融化的迹象。
紧接着他听到,慕承熙说:“我还要再看看,给王管家也买一套衣服。”
“小狗咬坏了,给他赔新的。”
陆执衡的嘴角迅速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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