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陆执衡想说已经给王管家做了新衣服,可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慕承熙又没失忆,他知道,但仍然要买而已。


    或者指出这里的衣服太便宜,王管家不会穿?


    陆执衡盯着慕承熙挑衣服的动作看了半晌,灵机一动:“我这件衣服尺码有点小。”


    慕承熙头都没回:“那请店员小姐帮忙换一件。”


    陆执衡无计可施,站在一旁不说话,自顾自散发冷气。


    随时等待的销售顾问闻言本想上前,她倒是乐意专业一点,努力推销,多拿提成,只是几次话到嘴边,都被对方的冷眼吓退。


    面对这泼天的怨气,她笑容僵硬,动作迟缓。


    摆明了人家不想听她说话,她还能怎么办。


    所幸在她发愁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走在前边的长发小美人终于又开口了。


    他拿了一件休闲西装,转过身展示给陆执衡看:“这件好吗?我不清楚王管家喜欢什么风格。”


    浓郁的怨气顷刻烟消云散,在慕承熙回头的瞬间,陆执衡的表情就软化了下来,听到这样的问话,他更是仿佛找到了某种心理平衡。


    “你买了他会喜欢的。”不喜欢也要私底下拿钱砸到他说喜欢。


    语气太笃定,慕承熙信了,又开始问:“那王管家穿什么尺码?”


    陆执衡的心情更好了些:“我看过庄园的工服采购明细表。”他转身给销售顾问报了几个数字,是王管家的身高体重。


    全场最懵的就是销售顾问,她稀里糊涂看着陆执衡一个人由冷到热,演了个独角戏,好想提醒一下漂亮青年,后边有人悄悄生闷气。


    她一步三回头去取合适的尺码,只听见慕承熙又说了一句话,轻而易举便让冰块变成电暖器。


    慕承熙等陆执衡交代完,思索了下:“再给你买一件吧。”


    陆执衡因此彻底开心起来,毫不客气地答应:“好,你帮我选。”


    等两人走出商场时,身后及时赶来的保镖,每人身上都挂满包装袋,慕承熙也是这个时候才惊觉,他在这里惦记的人,数量并不少。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陆执衡只能观察到他不断揉搓着手指,将指尖捏的通红,但他在想什么,旁人无从知晓。


    陆执衡试图询问,得到的回答是,慕承熙眉眼认真道:“回家写下今天的心情笔记吧,你情绪异样的时候,都有哪些感受?”


    “计乐于曾经让我写,事件、感受、想法、行为,来帮我判断自己的状态,矫正认知。我和他讨论过,你也可以这么做,先从写‘我感觉’开头的句子开始。”


    不知道陆执衡愿不愿意也去当计乐于的病人,但慕承熙决定先让他从这件事改变。


    陆执衡:“我想问你在想什么。”


    慕承熙转头看向窗外:“在想的事情就是,你的心理也要很健康。”毕竟,痛苦不会因为不能描述,就不存在。


    车停了下来,陆执衡率先解开安全带下车,帮慢一拍的慕承熙打开车门,门外,依然是热情迎接他们的王管家。


    王管家脸上挂着和蔼的笑,车门一开,他便三两步走过来,胖胖的身躯总是充满喜感,像慕承熙在路上看见的,发传单的大玩偶,软软弹弹。


    慕承熙微微眯起眼,对着王管家笑:“我回来了。”


    王管家走在他的身边,絮絮叨叨告诉他,晚餐做了什么、今天又有新菜式……


    走着走着,无意间一回头,王管家:“嚯。”


    一惊之后又是一喜:“太太今天逛街了啊?购物很开心吧?”


    他回头立马多给天尊烧柱香,难得见太太在外呆了这么久,回来看不见疲态,还心情颇为轻松的样子。


    慕承熙轻声回答他:“我买了礼物给你们,你,还有计医生、史医生。”


    比起上次买回来的小玩意儿,这次不仅价值翻了好几番,连品种都多样化起来。


    给王管家的衣服是其一,另外还有一条领带,给其他人的也各不相同,有袖扣有领带有香水有手表,总之都是用心挑选。


    计乐于不想收,这么贵重的礼物一旦收了,他们的医患关系又算什么?


    但慕承熙会被这个问题难住,陆执衡却只一句话就能解决。


    饭后分礼物的时候,陆执衡坐在一旁,存在感降低,端着一杯消食茶慢慢喝,见计乐于不肯收下,他才将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员工福利。”


    所有人:……


    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突然就好合理。


    他们不止是医生,还是陆家签过雇佣合同的正式员工。


    当晚,所有人的朋友圈齐齐更新,每个人都精心拍了好多照片,连带上一次的小玩意儿,通通发了出去。


    王管家:“老泪纵横,谁家有我们这么好的太太!”


    漫漫长夜,钱杨一个人咬着被角挨个点赞,点完放下手机,无语凝噎,所有人都有,所有人!


    那他呢?不是人吗?他也为太太鞍前马后过啊!


    王管家还要在小群里扎他的心:“太太说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楚明舫沉迷吃瓜,半夜里不断截图陆执衡的朋友圈以及他的回复:“我天,就问你们谁见过陆总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睡觉,就为看他多能秀。”


    陆执衡曾经只一味转发财经新闻的朋友圈中,悄无声息多了九宫格,每一张都用奇丑无比的原生相机,以各种角度拍摄两件衣服,配字倒是简简单单:“夫人赠送。”


    老古板在点赞。


    小滑头在恭维:“好看。”


    事业脑在追问:“是xx牌?陆总有意收购?”


    唯有恋爱脑的回复深得陆总心:“哇,他好爱你。”


    陆执衡矜持回复:“他很含蓄。”


    楚明舫看得牙酸,猛猛吐槽:“总是想怀疑他被鬼上身,但想想又挺正常。”


    钱杨:“就我没礼物。”


    楚明舫:“你们太太大变样之后,又好看气质又独特,爱上他不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钱杨:“我想不通,怎么单单不给我买呢?”


    计乐于:“从买礼物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他确实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能力,开始展示他对外界的关注和反馈,他能注意到史咪偏好甜香的香水,给我买了最实用的手表,还记得王管家的衣服。”


    王管家:“嘿嘿我还没试过这种风格的衣服,明儿我就穿上。”


    楚明舫:“啊陆总又回复了一个评论,竟然说有空一定会带慕承熙出门,他之前明明老拒绝我来着。”


    钱杨:“我还是想不通啊。”


    四个人各聊各的,就这样叽里呱啦了大半宿。


    第二天起床,慕承熙看着王管家明显兴奋的脸,有些纳闷:“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发生?”


    王管家殷勤抢过陆执衡的工作,帮慕承熙拉开椅子摆好餐具:“没有,还是在因为礼物而开心,我忘了说谢谢。”


    他抹了抹眼睛,其实计乐于昨晚发的那些话,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现在瞅着听他一句谢谢,眉眼轻松含笑的慕承熙,王管家心中滋味难明:“我今儿就穿上了,您看,怎么样?”


    王管家连夜烘洗,工服扔去一边,违规着装,左手倒右手交了罚款,坚持穿给慕承熙看,这就是心理学里的正反馈!


    他还伸了伸胳膊:“特别合适。”


    慕承熙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不等他说出更多的评价,陆执衡在一边打了个岔,舀了一小碗粥,放在慕承熙的面前:“吃饭。”


    顿了下,他有样学样:“我也穿着新衣服。”


    慕承熙斜睨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怎么这么幼稚的了然:“很俊朗。”


    他到底没忍住夸赞一句。


    因为确实英俊,虽然破天荒打破作息,熬夜回复没有半点意义的朋友圈评论,但精神上不见任何憔悴的迹象,陆执衡神采奕奕,宛如吃了人参。


    他坐在慕承熙身侧,用比他快一些的速度吃完早饭,询问:“今天还去公司吗?”


    慕承熙想了想:“去。”


    他看过了许艺的企划案,要自己也做一份,比零零散散口述交代要好,等回去还能教给其他人,规划一下东宫的奏章呈表,省去多余的请安问候,多些实用内容,最好做到这样条理清晰、主次分明。


    陆执衡看了一眼王管家,不知道为什么能让人感受到一丝得意。


    王管家挠了挠头,他也没想让太太留在庄园啊,先生在骄傲什么?


    不明所以送走主人家,王管家花蝴蝶一样在庄园转悠起来,走到慕承熙和陆执衡亲手种下,如今长得不错的茶花地,也要跟花匠炫耀一番:“我的新衣服。”


    憨厚花匠:???


    另一边,已经到达公司的慕承熙,迎面撞见了个非常萎靡的特助。


    钱杨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汇报工作的时候,时不时便一脸哀怨地看着慕承熙,他从睡前开始,莫名满脑子都是:你被孤立了!


    你老板和老板夫人不要你了!


    其他人的热闹都离他很远,与他无关。


    陆执衡敲了敲桌子:“上午的会议安排和礼物有什么关系?”


    钱杨嘶了一声,捂住了嘴,他都说了什么?


    “九点半分公司线上工作汇报。”


    陆执衡冷冰冰盯着他:“下不为例。”


    等听到钱杨应了声是,慕承熙才摇摇头,示意钱杨拿走他手边的礼盒。


    钱杨有些意外,他哀怨归哀怨,其实凑热闹的成分比较大,跟王管家混多了,性格有些活泼,倒没真指望慕承熙给他送什么。


    但慕承熙准备了。


    他专门带到了公司。


    太子殿下从皇帝那里继承来的一大优点——贴心的时候会非常贴心。


    在古代他能礼贤下士,在现代,他接受平等这件事也毫不费力。


    笼络人心似乎是种本能,他天性就不吝啬对亲近之人友好。


    慕承熙朝着钱杨颔首:“薄礼,多谢为我推荐员工。”


    第92章


    慕承熙人如冰霜,说话没多少热乎气儿,乍听之下会让人觉得,他过分冷漠。


    但像钱杨这种人精,向来听话听音、看人看骨,七窍玲珑心肠,不止看得到陆执衡因为慕承熙而生的宽容柔软,也听得出慕承熙在因为许艺而赞赏他。


    区区五位数的礼物不值一提,老板夫人话里话外对他的认可更加值钱。


    拿他当自己人,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钱杨美滋滋想,他即将成为夫人的心腹。


    跟着夫人混,显而易见得更好,以后犯错误就有低保了。


    还有,王管家,别妄想独得圣宠!


    凡是王管家有的,他钱杨也有。


    陆执衡看着钱杨表情诡异离开办公室,有些发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转而向慕承熙抱怨:“这些人越来越看不懂了。”


    从前建立的关于得力助手的了解,现在要时时刻刻重新做画像。


    比如钱杨,他刚刚到底在怪笑什么?


    慕承熙沉吟片刻,慢吞吞出声提醒:“你现在这种心情,叫郁闷。”


    不过,陆执衡都学会抱怨了,这对从前的他来说,无异于一句废话,陆执衡本人可能还没意识到这种变化,思及此处,慕承熙弯了弯唇。


    陆执衡不明所以,看着他笑,表情情不自禁也随之松弛,不再纠结细枝末节,提及自己的安排:“我让执轩整理他从前的学习模板给你。”


    等会儿开会的时候,慕承熙可以自己先看看。


    这无疑是个好方法,慕承熙对内容有成算,对框架却只有昨天的匆匆一瞥,他需要对标参考物,来帮助他理顺思维。


    正说着话,陆执轩忙忙碌碌将曾经做过的几个案例整理好,过来敲门打算交作业。


    他还以为,是大哥临时起意,要考核他。


    动作紧张,神情慌张,不确定会不会挨批评,他特意追问钱杨,打听大哥心情怎么样。


    结果就是,门一打开,里边的两人默契地淡淡瞥来一眼,都不说话,留他独自明媚忧伤。


    陆执衡戴着耳机,盯着电脑,准备开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陆执轩踟蹰了下,挪到慕承熙的面前,将手里的储存卡递过去:“大嫂,钱哥说这个是给你看的。”


    慕承熙嗯了一声,伸出手,接过储存卡,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就是这个小小的东西,保存着那么多的信息……


    他回忆完相关知识,还知道了它的用法,一抬头,陆执轩还在。???


    慕承熙没有说话,只眼神里冒出了问号。


    又不熟,送完东西,陆执轩应该主动离开了吧。


    然而憨憨不认为他俩不熟,钱杨才是真得不熟!自己和大嫂可是亲戚,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于是,在慕承熙印象中,这个有点小呆,但总体挺乖的陆家人,突然就泫然欲泣起来,头顶仿佛盘旋着黑气。


    “有事?”


    尽管对方看起来很委屈,但慕承熙不打算多问,他十分冷淡。


    高冷的模样,陆执轩看在眼里,一瞬间就退缩了,好吧,本来想问为什么给钱杨都送了东西,不给他送。


    话到嘴边,结果被人冷飕飕一看,不仅不敢问出口,连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望着沙发上始终坐的稳如泰山,整个人遥不可及的慕承熙,他晃晃脑袋,把里边的水都摇了出去,小声复读:“没事,没事。”


    伸手胡乱挠了挠头,掩饰尴尬:“有问题您再问我啊,我们应该……”有联系方式的吧?


    陆执轩猛然意识到,以前,他从来不会像陆执成一样,挑衅慕承熙、找慕承熙的麻烦,但在他的眼中,慕承熙与大哥也是非常不相配的,他没有任何要和慕承熙打好关系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将慕承熙和大哥视为一体。


    因为不喜欢被大哥当外人的感觉,所以,同样不喜欢被大嫂排斥。


    刚才知道独独钱杨有礼品,被炫耀一脸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慌神,下意识就想知道,为什么没有自己的,直到现在,在慕承熙宛如看陌生人的清冷眼神之中,他想明白了……


    慕承熙无从得知陆执轩脑子里的千回百转,这不长不短的几分钟内,天知道陆执轩走了多曲折的路。


    本来已经低头看电脑,陆执轩的声音又引得慕承熙重新抬起头。


    在他稍显厌烦的眼神里,陆执轩掷地有声:“我会帮你的大嫂!”


    慕承熙无奈,嘴角轻微下撇,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目光看他,自己好像并没说需要谁的帮助。


    陆执轩却认真想着,他一定要做些什么,争取替代钱杨,成为大哥大嫂的心腹。


    他握拳,想着他是个成熟的人,一定要用智慧的脑子思考,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有利于快速获得好感?


    决定了,是时候牺牲兄弟了。


    “大嫂,执成知道你注册公司,想要吃网络流量,整天和狐朋狗友开赌,背后说你坏话,比如肯定做不成之类。要不要我,”他比划了个手势,“去教训一下他?”


    慕承熙有了扶额的冲动,最近接触的人很多,而分心观察的人越多,越是觉得,这个时代,每个人都精神状态堪忧。


    这是封建朝代绝不可能出现的现象,好像所有人都天马行空、随性自在,不管地位、身份、贫富、贵贱。


    这种发现令他笑了一下,心情无端好了几分,摇摇头,他询问陆执轩:“你打算怎么教训?”


    陆执轩老实交代:“先口头教育,不过执成从小记吃不记打,除非大哥亲自打。所以,光教育可能没用,最后还是得打一顿。”


    慕承熙空着的手到底还是扶上额了,他想了想:“不必劳神。”


    无关紧要的言论,如果当着面说,顺手教训下无所谓,没当面,不至于为此特意费力气。


    陆执轩却不肯放弃,暗暗决定,等他先打了再来邀功,大嫂不在意,大哥也一定会表扬他,总之就这么愉快地计划好了。


    在慕承熙主动赶客之前,他用充满鼓励的眼神看慕承熙,挥了挥拳:“加油,大嫂,你一定可以成功。”


    慕承熙无力地摆摆手:“下去吧。”


    被打了个岔,他索性没有接着看文件,而是靠后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脑海之中一个个过着陆家人的资料。


    还真是,比慕家好太多。


    叔叔姑姑们心眼子多,喜欢算计陆执衡,但年轻一辈的关系,截然相反,分外融洽。


    比如老是上蹿下跳的陆执成,说来说去也是嘴贱而已,总喜欢说不中听的话招惹人生气,其他人,明显教养都极好。


    慕承熙揉揉眼睛,悠悠叹了口气,打开陆执轩送来的东西,一一对照着,开始工作,完善自己的事业规划。


    中途休息两三次之后,他便写得差不多,而陆执衡的会议也结束了。


    慕承熙有预感一样,准确在陆执衡起身的瞬间看向了他。


    陆执衡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的身边。


    先是扫了一眼桌子,发现加餐点心只吃了几口,便首先问他:“味道不好?”


    慕承熙点头:“腻。”


    他嘴实在很叼,食谱越来越丰富,试验出来的忌口也越来越多。


    陆执衡让人给他换新的水果,接着提起陆执轩:“执轩跟你聊什么?”


    以前没见他们说这么久的话。


    慕承熙想了想:“他可能要去揍你另一个弟弟,要阻止吗?”


    “随他们。”


    陆执衡听过就算,根本不往心上放:“还说什么?”


    “你在乎这个干嘛,他傻得出奇。”


    太子殿下感慨道:“某种程度上来说,真羡慕你。”


    “嗯?”


    “对手好少。”


    降维打击,高处不胜寒。


    陆执衡明白了他的意思:“见臻还是不错的。”


    将她与她的父亲隔离开,等她想清楚错在哪里,等她的回应,如果她未来的表现能让人满意,陆执衡会再给她一次机会。


    这是老陆家嫡系小辈里,唯二愿意把脑子用在争权夺利上的人,而且她其实干得不错,只是需要磨炼。


    慕承熙唔了声,脑子里一闪而过陆见臻的脸,对她并不了解,无意深入谈论,推开越来越靠近自己的陆执衡,他看了眼企划案,目标人群、核心策略、详细内容,他着重写好详细内容,应该可以发给许艺了。


    他点击发送,又发了会儿呆,完成这件事,剩下的,要看许艺的执行力和运作能力。


    蓄力结束,慕承熙站起身来,垂眼看陆执衡:“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


    具体工作由许艺负责,慕承熙的日常重心回归学习,他逐渐有更清晰的时间规划,休息间隙,常常会选择点开慕今月的直播间看看,观察效果。


    慕今月确实不是什么干直播的好苗子,她安静、话少、不互动,除了弹琴,根本没有任何情绪价值可以提供给观众。


    直播第一天,零零散散有两三个人进来,平均呆五秒,很快这个数字就会重归于零。


    第二天,许艺将切片准备好,开始到处买推流吹。


    不仅有 #天才美少女复刻失传古曲#


    还有 #这手真是我能看到的吗?#


    甚至还云里雾里发  #她竟然用古琴弹出了这个!#


    慕承熙眼睁睁瞧着,直播间的人一天天翻倍增加,无数人被影影绰绰、充满古典淑女气质的慕今月吸引,涌进来看脸、看手。


    纤长素手拨琴弦,一弦一音撩人心。


    慕今月是软弱的人,但不是蠢人,自知只会弹琴,便遵从慕承熙的意思,将营销等自媒体的事儿交给许艺,她一天天熟悉着面对镜头,也一天天学习着展示琴音与自己。


    第93章


    刚开始她浑身刺挠,坐立不安,弹琴的时候倒是能全身心投入其中,但曲子一停,她就会匆匆逃离镜头。


    许艺偶尔在画外说一两句话,提醒她可以和观众互动一下,都会将她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抱住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无助。


    毫不夸张地讲,看了直播的人很想报警。


    理由是,怀疑许艺非法囚禁女子卖艺。


    当然,这种评论被严肃辟谣之后,莫名其妙也成了一个宣传点,它与高超的琴艺一起,成了绝妙的反差。


    社恐小仙女,但轻轻松松一指三弦。


    柔弱好欺负,但跪指面不改色。


    会弹琴的不会弹琴的,都沉默了,这真是狠人啊,也真是对琴爱得深沉。


    慕今月火得突兀又理所应当。


    许艺总是只挑夸赞她的评论给她看,日复一日,竟也给她养出了几分自信来,她越来越沉静,比之最初的狼狈和仓惶,渐渐多了从容与优雅。


    还是不太敢直视镜头,但不再排斥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她低垂着眉认真抚琴的样子,婉约如仕女图。


    慕承熙看直播的时候没避着陆执衡,他有时候会问陆执衡一些问题,问最多的是一些弹幕,网友夸起人来五花八门,看懂了的他会觉得很可爱,看不懂就问陆执衡是什么意思。


    更好笑的事情是,陆执衡往往也不知道,两个人一脸严肃,凑成一堆问AI,“有一种甜品,中间是一个窝窝头,周围都是甜芋泥,非常好吃,但我忘了这种甜品叫什么,直到看见你,突然想起来了,窝挨泥,窝挨泥。”是什么意思。


    陆执衡要好一些,他只是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谐音梗而已。


    慕承熙就不一样,经过漫长的思考,古代小脑袋瓜和现代新语言系统终于成功接头,破译了世界上最浪漫的表达,对他来说是猝不及防的直白,他稍微呆滞了那么一会儿。


    偏偏陆执衡还非常正经地说了一遍:“原来是我爱你的谐音。”


    话音落下,没有人再说话,于是沙发在一秒之间变得狭窄,办公室似乎也没有那么空旷,气氛更是突然紧张慌乱。


    慕承熙眼睛一直盯着直播界面,余光却悄咪咪观察陆执衡,他不关心自己的耳朵发热,已经红透,像上好的白玉染上红墨。


    只想看陆执衡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陆执衡:“网友经常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也是一种人才,适合写文案或者做营销工作。”


    慕承熙:“……哦。”


    他开始反思起自己刚才的心思不纯,到底在紧张什么?想着想着,他明白了——要怪陆执衡,在他没精神的时候暧昧,在他心慌的时候泼凉水。


    “陆执衡,你才是个人才。”


    他摇了摇头,不理一头雾水的陆执衡,继续看慕今月弹琴。


    慕今月在音乐上的天赋不错,他交出去的曲谱,私下练习之后,在镜头前她从不掉链子,弹奏地非常完美。


    陆执衡还是不知道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他下意识没话找话:“慕今月算找到了立身之道,不过,慕家人恐怕会找麻烦。”


    慕承熙闻言,抛开杂乱的思绪,立刻转头看向他:“为利?”


    陆执衡靠坐在沙发上,手虚揽在慕承熙身后,摇头否定道:“不止。”


    “那是因为她直播,有损颜面?”


    陆执衡还是摇头:“这不是大问题,琴棋书画在现代都是陶冶情操,她弹得还是失传古曲,这是正经艺术,不是歪门邪道,丢不了慕家的脸。”


    “流量、人设,慕今月现在不算一无是处的人了。”


    比从前有了更多的联姻价值,不联姻,给她贴上豪门淑女、色艺双全的标签,也能做慕家的代言人,众所周知,网友好感度非常重要,对股价、对慕式这样做产品的企业,都有超乎寻常的好处。


    慕承熙捏眉心,他又克制不住对人类的厌恶了。


    脑海之中闪过慕老爷子浑浊又精明的眼眸,铺天盖地的烦闷要将他淹没,他挥挥手,将这恼人的一张老脸挥散,看了眼陆执衡,给自己回血。


    “我不允许他们打乱我的计划。”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白了,慕今月等主播都只会是他的代理人,许艺宣传的时候说的是复刻古曲,但从来没说是慕今月靠自己独立复刻出来的。


    孟极这个名字,只是还没到出场的时候而已。


    他绝不会仅仅只是画圈的一个大佬。


    如果慕家人出来搞事,将他们原本的营销搞得一团乱,慕承熙决不能容忍。


    他果断分别发消息给慕今月和许艺,一方面叮嘱慕今月,如果慕家人联系要及时告知他;另一方面则交代许艺,分别做好慕家人打感情牌或者干脆威胁慕今月的应对策略。


    打完字,他问陆执衡:“慕家人最近能腾出空吗?”


    慕家大房最近过得不太好,被陆执衡追着杀,慕老大的老婆被捞了一次又一次,律师的腿都快跑细了,哭着问她,能不能一次性交代清楚,到底还犯了什么事,得罪了哪些人。


    其他人倒都是小打小闹,没违法犯罪的,挨了几次打也就算了。


    陆执衡知道慕承熙想问什么:“慕今月的父母是有大把时间的,就看他们愿不愿意听慕老爷子的了。”


    慕承熙也听懂了,行吧,看起来没什么好怀疑的,应对预案该做还是做吧。


    慕今月的爸妈要真是好东西,能将慕今月养成那样畏缩吗?


    网友之所以想报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慕今月的胳膊上有大量的伤痕。


    她动作间露出来了一些,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她被伤害的证据,直到她自己澄清,其实是因为焦虑恐慌,她使劲挠出来的,网友才肯罢休。


    慕承熙留了个心,让许艺带慕今月去做了心理检查,不止为了让她治疗,也为了留下证据以防万一。


    陆执衡见他走神,安慰他:“不用担心,翻不起什么浪。”


    “没担心。”


    不见兵刃,没有血腥,这算什么大事?慕承熙不至于连这个都要忌惮,他只是厌恶。


    晃晃脑袋,他在想计乐于说的认知改变,一定要学会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比如,别人的自私凉薄,究其本质是光风霁月的另一面,像明与暗、黑与白,矛盾统一,必定同时存在。


    这不是他的错,跟他没关系。


    慕承熙认认真真拿着橡皮擦,将所有的“他不好,因为我不好”之中的我擦掉,然后坚定地改成“他不好,因为他不好”。


    以前这个改动是很难的,现在,慢慢来,没有那么艰辛了。


    “唉~”


    这声叹息倒没有从前沉重了,是一种混杂着轻松与无奈的,宣泄了某种情绪的吐气。


    陆执衡凑了过来,直接问他在叹什么气:“不担心还要叹气?”


    慕承熙没力气长篇大论解释自己那过分细腻多变的感触,而且陆执衡老这样也不是回事,他想了想,伸出手:“拿来。”


    拿来什么?陆执衡秒速将自己的手机放了上去。


    慕承熙:“???”


    陆执衡:“不是查手机?”


    他这时候倒是又“聪明”的可怕,因为想起来了恋爱攻略——情侣之间要没有秘密!


    听说别人谈恋爱都是互相看手机的,他贴心道:“密码是你进医院的日子,我们的初见。”


    见慕承熙没有动作,他还补充说:“等会儿把你的指纹也录入。”


    慕承熙啪地一下将手机拍回了他的掌心:“我要看心情日记。”


    陆执衡一脸恍然大悟,慕承熙一脸生无可恋。


    不行,他一定得看陆执衡每天都记了些什么东西,看起来这个人一点进步都没有,还不如他。


    将慕今月那边的事情暂时放下,他接过陆执衡取过来的笔记本。


    一个很方便携带的小本子,棕褐色,外表看起来很符合陆执衡的气质,严肃、正经、看一眼就觉得里边记满了资产、规划、布局。


    当然,内容也很像陆执衡的内里——


    慕承熙给首页写了模板,事件、想法、行为、情绪。


    陆执衡便严格按照这个格式,每天写三条,但任务是完成了,质量呢,只能说,不如不写。


    “开会、在听废话、终止会议、无。”


    “签字、可以精简流程、签完了、无。”


    “吃饭、看老婆吃饭很乖、给他盛汤,多吃一点、喜欢。”


    慕承熙翻来覆去,一共也没几页,他看了半晌。


    一开始还写些工作上的事情,后边几乎全是关于他的,而且,很明显,在工作的事情上,陆执衡写不出自己的情绪表现,他既分辨不出来,也不是很关心。


    只有在慕承熙的相关条目里,他会力透纸背地写下三言两语,有时候是有点开心,有时候写觉得自己轻飘飘,也有时候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闷。


    慕承熙越看越沉默,他竟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情绪了。


    要被陆执衡传染了。


    否则,按他的敏感与高度的自我觉察,怎么会连形容自己的感受都做不到?


    他沉默地合上了陆执衡的本子,轻轻递还回去:“继续写吧。”


    陆执衡:“没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他知道慕承熙想做什么,愿意配合,并且,打心眼里觉得开心,这不是爱什么是?


    “没有。”慕承熙摇头,“你能多写几个字更好。”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是想明白了刚刚那无法定义的情绪是什么,他在这方面比陆执衡聪明得多。


    “算了,不计较你在日记里写……”


    老婆这两个字。


    第94章


    慕承熙的话没有说完,他将剩下的字句咽回了肚子里,用一种糅合着温柔、眷恋、悲伤、以及,一丝丝冷漠的眼神,望向陆执衡专注的眉眼。


    陆执衡能察觉到某种异样,但不会知道是为什么。


    他只会心无旁骛,无视所有阻碍,坚定按照自己当下的意愿行事。


    而慕承熙那不可言说的悸动与决绝,都注定会随着颤动的眼睫,牢牢缩回眼底深处,轻易不露痕迹。


    就像对陆执衡毫无保留的偏爱生出的贪念,注定会因为他终将排除万难,也要回去故乡而被掩埋。


    除非……


    除非陆执衡真的,会随他一起。


    慕承熙蓦然又抬起眼来,整个人都仿佛在火中燃烧,烧出了勇气和斗志。


    他下定了决心,指尖捏的苍白,脸上却染了红晕,一字一句道:“我要更快一点,也要做得更好一点。”


    陆执衡:“嗯?”


    慕承熙没有回答他,尽管陆执衡曾亲口允诺,要陪着他一起回去,但他之前从未太当真。


    陆执衡缺乏正常的情绪反应,他根本不清楚远离故土、奔赴陌生世界意味着什么,离开安稳优渥的生活,离开所有熟悉的人,这种在异世飘零落寞的孤苦,他甚至连表达都不一定会。


    所以,慕承熙要治好自己的病,也想要让陆执衡逐渐更清晰明白,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那些他无法说出,但真实存在的情绪,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要陆执衡足够清醒,在知道代价的前提下,去决定自己想要的未来,而不是凭着本能与本性,轻易许终身。


    除此之外,他不能再将大量的时间浪费在抚平自己的创伤上,他要去做力所能及的一切,去找自己可以穿越的缘由,然后不计代价的回归。


    他暗自做好决定,开始更认真的查看古籍、复盘历史、寻找可利用的遗漏,同时,也催促着许艺以极快的速度组建了完整的团队。


    在陆执衡的视角,事情则莫名其妙就变了个样子。


    漂亮老婆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心情日记,之后突然就忙碌了起来,从天天和他一起上班,逐渐变成了隔两三天,隔一周,隔半个月……


    甚至变本加厉,开始将自己关在庄园的书房之中,每天不是写各种各样的直播文案,就是复原各种各样的古法工艺。


    是的,除了失传古曲,他还开始将各种历史典故里提到过,但是现代人早已遗忘的东西,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继而完美复原。


    陆执衡克制不住想念,想要和慕承熙说话的时候,也只能打开家中的监控看一眼,或者直接打视频电话。


    他因此学会,哀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慕承熙:“接下来要找一个美食博主,专门来做古代失传菜谱的视频。”


    这语气温和而坚定,反倒是陆执衡,开始恹恹地:“好,很快。”


    听起来实在没精打采极了,慕承熙放下手中的笔,凑近视频通话看了一眼,看清了陆执衡的样子,他眼底缓缓浮上笑意,但抿了抿唇,到底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他辗转着问:“最近的心情日记写得怎么样了?”


    想了想,他提醒道:“如果工作不忙,可以找计医生聊聊。”


    陆执衡的坐姿其实很霸气,视频之中的脸型锋锐、五官深邃,看上去很有攻击力,只是一开口却让人听出了深闺寂寞的调子:“我找他做什么?他又不是我什么人。”


    慕承熙张了张嘴,好想问陆执衡最近又看了些什么小说,这个人学习谈恋爱的方式老套又新颖,积极借鉴各种渠道的所谓经验。


    学杂了。


    慕承熙更想让他去好好和计乐于聊聊了。


    总靠经验和逻辑来表达感情,好玩的时候少,令人哭笑不得的时候多啊。


    总之:“我只是希望,有些时候,你能不靠数据分析,而是靠自己的感受,做出判断。”


    陆执衡点了点头,他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人敲响。


    慕承熙率先说:“你先工作。”


    陆执衡幽幽看他一眼,没挂断电话,在抬起头的瞬息之间,他的眼神无端凌厉了几分,重新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进。”


    慕承熙不知道来人是谁,只能听到陆执衡言简意赅,似乎在批评,谈起对方的工作失误,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慕承熙能想象出站在办公室里的人,现在抱着怎么样的心情。


    他想起自己在办公室的时候,陆执衡好像批评人时,并没有现在这么冷酷。


    慕承熙摇摇头,将嘴角浅淡的笑意摇散,转而接着忙手头的事儿。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悄无声息编织好了一支古典文化直播大军,涵盖了能覆盖到的衣食住行、娱乐等数个领域。


    目前为止,还是属古琴最火,其次,是历史讲解直播间,慕承熙提供素材,主播用风趣幽默的语言解读,他每天都会更改直播间标题,但永远不改前几个字“被误读的xxx”。


    不管是古琴弹奏还是历史直播,想要火很难,想要变现更难,但谁让慕承熙有的是爆点呢。


    譬如古琴,吸引人的是失传、是氛围、是美女、是琴艺,不可思议的弹奏技巧。


    而历史解读直播,起初没有人问津,人上网是找刺激的,除了历史爱好者,没人爱听课。


    但慕承熙在主播第一次收官成绩不好时,就已经想好了第二次的直播主题了,他抛出了一个能充分拿捏观众的好奇心的饵——距离现代几百年,距离他却只有不到一百年的某皇帝,颠覆过往印象的黑稿。


    正史不屑一顾,野史哐哐转发。


    网友好的就是反差这一口,一开始所有人都当主播瞎说,喷主播为了流量,特立独行,众人皆醉我独醒,想红想疯了,连历史名人都抹黑。


    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转发、考证,越考越离谱,怎么隐约觉得,主包说的是对的呀!


    好吓人,因为紧接着更多的阴谋论就冒了出来,从头挖到脚,从皇帝骂到史官。


    历史上的人物竟然完全不是熟悉的样子,到底是当时史官的堕落,还是现代网友太过丧病?


    轰轰烈烈就关注起来了,不为别的,就想知道,主播还能再说些什么秘史。


    慕承熙不止在发布颠覆性的历史真相,还在不知不觉间,潜移默化地进行着历史的科普,他在一点点补全着,遗落的过往。


    接下来,他的重点,则如他与陆执衡所说的那样,放在古法工艺的复原上,只是,这方面他就真的只能动嘴了,具体的事情得等到陆执衡寻来匠人再说,因为,他真的不会做。


    只是记得起来自己看过的书和亲眼见识过的技艺而已。


    想了想,慕承熙给许艺也打了个电话。


    他说话不疾不徐,所以,没快过许艺,被人率先抢了话头:“慕总,果然如您所料,慕家人在网上兴风作浪。”


    慕承熙:……


    他默然不语,听着许艺汇报:“我按照您的指示,营销重点一向都是放在琴艺上的,最近发现,有一伙水军,总是带节奏,引导大家猜测慕小姐的身份,夸什么家教良好,世家出身,等等。”


    “好好的科普向直播,莫名其妙就被混淆成,富家女直播,下凡体验生活。”


    “很多人无视直播内容,只好奇慕小姐家世,并且想方设法扒她真名,对她的私生活也很感兴趣。”


    等这波舆论到了顶点,恐怕下一步,就是公布慕今月是慕家人,然后父母接受采访,表示培养出这样的女儿很开心云云,再然后,慕今月就会成为慕家对外的门面,而非独立的失传琴曲宣传者。


    慕承熙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站起身,往窗边走,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属于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呼吸下,神情因为新鲜空气变得没那么紧绷厌恶,却仍然冷淡。


    慕家人是十足的投机分子。


    早在他们第一次联系慕今月,询问她为什么要做直播的时候,慕承熙就已经警告过他们,不要擅自做任何小动作。


    可惜,他们也就忍了几天,现在又开始试探。


    难道真以为他不知道,水军是什么吗?


    研究过网络,能熟练使用各种社交软件,并且渐渐积累了很多网络用语的慕承熙,很懂!


    许艺在问:“您看,咱们是联系平台封禁,还是一劳永逸,想个别的法子?”


    慕承熙用手在窗户上轻轻画个叉,又在后边画了个圈,沉默之中,他突然改了主意:“让他们先炒吧。”


    “焉知百般算计,不能成我登天梯。”


    他说:“你帮他们炒,发通稿,说全靠慕家底蕴,才能养出来静心复刻古曲的姑娘。”


    许艺啊一声:“神欲使之灭亡,必先使之疯狂?”


    慕承熙轻声说:“差不多吧,欲要取之必先与之。”


    慕家人在慕今月和自己面前,是什么样的丑恶嘴脸,又哪来的勇气在网上宣扬?


    慕承熙挂掉电话,点开慕今月的聊天框:“你和慕家人说过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才发过来一段话。


    慕今月在网上要比现实里健谈一些,但也很有限,她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怕着每一个人,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连文字消息,也尽可能不得罪人:“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我只是告诉他们,我不会回去,不会宣传我是慕家的乖乖女,更不会听他们的话联姻,这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慕承熙打字比较慢,对方很快又发过来了新消息:“他们很凶,打电话只会骂我,我其实没插上话,真的就只说了这么几句。”


    第95章


    慕承熙从慕今月这里,笼统地得知了一些慕家人的表现。


    当初陆执衡将慕今月从慕家接走,理由是慕承熙喜欢,而慕家从此不能干涉慕今月的生活,交换条件是,陆执衡不会扩大宣扬慕家的丑闻,比如,大众至今仍然不知道,慕家有个杀人未遂的“小少爷”,以及在局子里进进出出,快把局子蹲成娘家的大夫人。


    这个丑闻的威胁力度,随着慕今月的出名而逐渐减弱。


    更因为慕大夫人显而易见脱不了身,而渐渐找到了反制借口——横竖人都在局子里,大不了他们还可以说自己家风清正,不包庇不纵容,怕什么?


    权衡之下,他们更想抓住慕今月这个流量密码。


    营销国风美女人设、提升慕家大众好感,再打着慕今月的旗号,推出古风设计包装,增加产品销量,提高市占率,最后,寻找合适的联姻对象,将慕今月打包,是上架也是上嫁,堪称敲骨吸髓式利用。


    尽管有慕承熙的警告,慕家人也只是稍微忌惮了一下,很快,他们就认为,如果慕今月自己不能拒绝,慕承熙也没办法。


    而慕今月从小到大,在他们面前卑微懦弱的表现,一看就不是什么有勇气的硬骨头,说不定随随便便吓吓,就会乖乖回家。


    也正是因为这点,他们才明明应该好言好语,哄慕今月回去,却在电话中动辄发怒,变成慕今月说的“打电话只会骂我”的样子。


    岁春欢


    利诱完全没有,只剩下威逼。


    慕承熙坐在窗边,整个人都有些倦怠,他与窗外正好两模两样,懒洋洋的阳光下,所有绿植都肆意生长,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绿。


    他微合着眼,淡淡地,冷冷地,看着慕今月发消息:“爸爸说,不理解我为什么拒绝,作为最不像慕家人的残次品,能有点用是我的荣幸。”


    她今天很不一样,可能没有人诉说心事,憋的有些难受,所以在慕承熙这个唯一信任的人面前,她打字又快又多,克制里藏着不那么克制的恐惧与悲伤:“我不懂,慕承泽那样的人,他那么害你,爷爷还坚持救他,说欣赏他喜欢他。而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错过。”


    “我只是拒绝再被控制、被利用,就被骂不孝,白眼狼。他们说我学音乐的钱都是他们给的,让我有本事还回去,连本带利。”


    “小熙你会恨他们吗?多好笑,他们当着你的面,胆小的样子跟我没什么不同,但在我这里,又会说,让我别指望你,说你也是靠着陆总嚣张而已,狐假虎威。可明明就不是这样。”


    慕今月收住话头,半晌没有再发消息,后悔自己说太多,何况,她将慕承熙牵扯了进来。


    慕承熙就像她的前车之鉴,比她早一步成为家族的棋子。


    她后知后觉发现,提人痛点,不太礼貌。


    正咬着指甲焦虑,要不要赶紧撤回,但她纠结的时间有点长,过了撤回时限,慕今月皱着眉撕扯头发,头皮上清晰传来的痛感,让她稍微舒服一些。


    慕承熙在这个时候回了信息。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你已经是自由的,不用再回头看,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为你自己而活。至于他们,你想办法留下证据就行。”


    慕今月被无罪释放,连忙回复:“好,我录了音的,发的消息也没删过。”


    慕承熙:“网上的消息不要看,有事找许艺。”


    他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继续补完自己默写的各种操作步骤。


    现代人挖掘或者传承保存了许多古籍,里边有的东西只有名字,有的有零碎描写,但缺乏关键步骤,导致大家都只知道有这么个事物,却无缘看见原貌。


    慕承熙便从这些东西里,挑挑拣拣,找自己能复原,且不会太惊世骇俗的那些,写出过程,再交给工匠们打造。


    等陆执衡帮他找的厨师到了,先从菜谱开始。


    写完今天的目标,刚好,王管家在敲门:“太太,休息~”


    已经不用长篇大论劝说了,慕承熙可受不了比他大两轮的老管家,总是可怜兮兮看他。


    根本不忍细看,那故意伪装出的皱巴巴风干橘子脸,但凡多看两眼,都是对自己施加酷刑。


    王管家不以为耻,大言不惭:“能让太太无法拒绝,那就是我的本事!”


    别管丑不丑的,就说休没休息吧?王管家在陆执衡面前邀功时,腰杆子都挺老直。


    慕承熙打开门,绕过王管家往楼下走,顺便交代:“我明天就不在家里了。”


    王管家:“去公司吗?”


    慕承熙点点头:“嗯,上午去陆氏。”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午,因为太陌生,没什么实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许艺全权负责,租下来的那个地方。


    王管家哦了一声:“下午呢,去慕氏?”


    慕承熙弯了下唇:“慕氏……”


    没毛病吧,陆执衡的公司是陆氏,他的公司就是慕氏,至于真正的那个慕家集团,管他的呢。


    拒绝加班,按时赶回来陪老婆吃饭的陆总,心情也非常愉快,他破天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多余确认了一遍:“你真的陪我上班?”


    慕承熙嗯了声,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他最近费脑子得厉害,又开始整日困困困,但他还是对陆执衡重复:“上午和你一起去。”


    他有些问题问陆执衡,现在没必要说出来,先让八百年没见过老婆的陆执衡高兴一会儿吧。


    陆执衡确实十分愉悦,他一直单方面执行着莫名其妙的谈恋爱方案,从来不肯逼迫慕承熙什么,但内心隐秘的不确定和蓬勃的占有欲,常常催促着他,要他非得时时刻刻,看着慕承熙,才能获得安宁。


    这么一来,上班没人陪就有点折磨人。


    他会猜想慕承熙到底在做什么,会不会突然消失不见,哪怕寻找元静师父这件事的进度,从始至终都在他的掌握里,这种不安感还是没办法消除。


    慕承熙愿意在他身边安静呆着的时候,陆执衡的不安会褪去,涌上心头的,是类似满足的情绪。


    虽然晚上荒唐的陪睡申请,又被无情冷酷地驳回,但第二天早晨出门的时候,陆执衡仍然保持着轻松愉快,他将手头的花递给慕承熙:“早上运动的时候,路过花园,很好看,想摘给你。”


    是一朵月季,暗红色,不如花店的任何一种花漂亮,好看根本无从谈起。


    慕承熙接在手里,垂眸细看,“花亘四时,月一披秀,寒暑不改,似固常守”,长春花……


    花香袭人,是浓到不顾人死活的香。


    慕承熙抬起含笑的眸子,赞扬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故意道:“它本来在枝头开得好好的,被你这么粗暴拧下来,也不知道还能精神多久。”


    陆执衡一呆,好吧,实用主义者根本没有怜花心,他怎么想得到,慕承熙会在意这方面呢?


    “不然,我再把它嫁接回去?”陆执衡不是很确定,想了个办法。


    慕承熙坐进车里,藏起泛着红晕的脸,笑道:“逗你的。”


    因为是陆执衡摘的花,所以怎么看都比花店里的更顺眼,只是遗憾,它也许只能看一天。


    陆执衡照旧牵着慕承熙的手招摇过市,他拉着慕承熙,慕承熙捏着花,两个人挤挤挨挨,路过秘书办,走进办公室。


    留在身后的,是所有旁观着的窃窃私语。


    有了老板娘,每天随机解锁新狗粮。


    钱杨推了推陆执轩,严肃道:“你今天可以去承认错误了。”


    陆执轩:?


    钱杨恨铁不成钢:“先说你揍了陆执成,再说你打错了合同,你哥保证不骂你。”


    一点都不会抓机会,换个时间点,看陆总能不能把人骂哭。


    陆执轩恍然大悟,马不停蹄准备去当电灯泡。


    办公室内慕承熙熟练坐在自己的御用位置上,打开了新闻,浏览着各个领域的最新消息,陆执衡则忙前忙后,给他倒水摆零食水果。


    陆执轩敲门进来,下意识闭了闭眼,一脸痛苦。


    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自从注意到了大哥在大嫂面前的种种不同,三观就总是受到冲击。


    这个一脸温柔,像哄小孩一样地问,xxx要不要吃一点的人,到底是谁啊?!


    只有看到陆执衡扭头,冷冰冰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陆执轩才终于找到了熟悉感,忙不迭道:“好不容易见到大嫂来公司,我是想说一个好消息!”


    慕承熙从陆执衡的背后探出头:“什么?”


    陆执轩握了握拳,咦,突然有点被萌到了是怎么回事?只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脸,眼睛里充满着清澈的迷茫,这个时候的大嫂总算有点比自己年龄小的样子。


    看起来乖的不行。


    陆执轩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很快就被陆执衡注意到了,眼睛在看哪里?他一个错步,将慕承熙挡的严严实实,声音又冷了几个度:“不说话就滚出去上班。”


    陆执轩瞪圆了眼睛,立刻交代:“是这样的,我把陆执成打了。专门打脸,给他打哭了,发誓以后他再也不说大嫂坏话。”


    慕承熙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陆执衡的后背,他懒得动,只能让陆执衡挪开。


    等陆执衡坐在了他身侧,慕承熙慢吞吞哦了一声:“下次见他,你告诉他,管不住嘴,可以来我和陆执衡面前说。”


    陆执轩拍了一下手:“那不得把他吓个半死,他也就是在外逞能。”


    “最重要的是,他其实已经服了。我告诉他,慕今月就是你在幕后打造的新主播,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成了新晋网红,他都惊呆了。”


    慕承熙看着他那兴奋劲儿,一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模样,觉得好笑,挺大一个人,这么单纯。


    他招了招手,看陆执轩屁颠屁颠走了过来。


    慕承熙说:“辛苦你了,我欠你一份人情。”


    这么点小事其实不至于,不过看陆执衡的面子,加上陆执轩这个人不讨厌,可以帮他一次。


    陆执轩眼睛瞬间就亮了,扭着手,期期艾艾道:“别欠了,我等下要说个事情,你劝我哥别骂我,就好。”


    陆执衡冷着眼看他,发出警告的威压。


    陆执轩低下了头:“爷爷他们让我在合同里做点小手脚,但我故意弄错,让钱哥发现了。”


    “我知道这种应对方法很笨,可我想不到好的。”


    不知道怎么办,才能两全其美,不夹在大哥和爸爸之间。


    这沮丧样儿,慕承熙看了都觉得他可怜。


    按住了陆执衡的手,慕承熙点了点头:“没事儿,出去吧。”


    陆执轩一脸惊喜,不确定地看了看他哥,陆执衡摆了摆手,他便窜天猴一样溜了出去。


    陆执衡:“他应该多动动脑子。”


    慕承熙想也知道,陆执衡对这些兄弟姐妹们抱着什么样的态度,他自认作为长兄,有教养弟妹的责任,同时又觉得对方已经成人,所以不会事无巨细。就像他对陆见臻一样,只是将人扔远了自己反省。


    如果刚刚陆执衡开口,九成可能是训斥,告诉对方去找更好的办法,但绝不会细致教他如何做。


    这样的陆执衡没什么问题,可又何必?这会让本来不错的兄弟关系,有可能滑向恶劣的方向。


    慕承熙道:“等等吧,先说慕家的事,再说他的事。”


    “慕家在网上闹出的那些动静?”


    慕承熙点点头:“嗯,我想问问你关于股份的事情。”


    第96章


    不打算从股市里赚钱,慕承熙草草了解原理之后,将这个事丢去了一边。


    现在要回赠慕家大礼,他找陆执衡确认一下细节,判断自己的计划可不可行,这涉及到,结果是会一箭双雕,还是一箭许多雕的问题。


    在他说话的时候,陆执衡习惯性一直盯着他的脸看,这么盯着盯着,手就痒了。


    陆执衡没忍住,捏了一把他渐渐长出肉的腮帮子,滑嫩的皮肤手感很好,冰冰凉凉,宛如丝绸。


    “我在问正事。”一字一顿,冰美人很严肃。


    陆执衡清了清嗓子,秒放下手,正襟危坐,郑重问道:“具体哪部分?”


    慕承熙歪了歪脑袋:“家族丑闻真的会影响股价?影响到什么程度,以及股价变动一般有哪些常见连锁反应。”


    “客观来讲,能大幅影响股价的更多是政治政策、公司财报、大资本减持增持等,而丑闻的具体影响力,要看是否可信,是否对营收造成重大损害……”陆执衡提起这方面的事情驾轻就熟,且非常明白慕承熙的想法,“慕家做实业,销售额是很重要的参考数据,如果丑闻足以影响群众购买倾向,引起大规模避雷,那股价的跌幅会很惊人。”


    慕承熙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慕家人果然贪婪,富贵险中求,为此能无视自身命门暴露。


    他凉凉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陆执衡眼睛眨了一下,其实,他可以帮忙,做得更狠一点。


    陆执衡提议:“你想要怎么做?单纯的丑闻存在被公关的可能,而我,可以配合你做空。”


    “有什么用?”


    陆执衡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嗯……


    “股价暴跌,财富缩水,然后失去实控权,被踢出公司。”


    其实最坏的结果甚至能让慕家消失,只要给他时间,让慕家人全员背上巨额债务,从此不敢坐高铁,不是什么难事……


    陆执衡一直认为慕承熙是个很柔软的人,他有些后悔说这些,这样子做太狠辣,太不留情,造成的后果也难以预估。


    担心将慕承熙带坏了,还担心他这么善良柔弱,会对自己生成负面评价。


    然而慕承熙对股市的了解不多,想不到更深的层面了,他只在听到暴跌的时候,就摇了摇头,凭着敏锐的嗅觉道:“私仇,不用牵连太多人。”


    不必扩大事态,能从慕家人身上讨回一些公道足以。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不时时刻刻端着,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尤其是陆执衡在身边时,往往都会十分放松,不知不觉就蜷缩着,靠近了陆执衡身边。


    陆执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圈进怀中。


    慕承熙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皱了下眉,又想起陆执衡捏他的脸,干脆扭头,伸手,也捏了一把陆执衡的。


    下一秒他就嫌弃地松开了手:“老菜帮子。”


    陆执衡的脸皮是石头做的,不仅厚,还硬,手感稀烂。


    他甩了甩手,探身取回自己的平板,打开,记录下陆执衡跟他说的关于股市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到哪里问哪里。


    而陆执衡全然没有在外的冷硬,甚至有点委屈,论年龄,他比慕承熙大八岁,算什么菜帮子?


    很想掏出身份证和慕承熙理论一下,但无奈,慕承熙已经问起了别的问题,话题被转移,他失去了为自己正名的唯一机会。


    陆执衡一边磨牙记小本子,一边老老实实当工具人,给慕承熙上课。


    ……


    有了许艺的推波助澜,慕家人最近十分张扬。


    尤其是慕今月的父母,开始频繁接受采访、开启个人主页,以国风小仙女的爸妈为荣,时不时出现在慕今月的直播间,享受着网友的热情欢迎。


    他们在单方面打造一个宽容友爱的家庭,正如最开始计划的那样,试图让慕今月成为对外的良好形象门面。


    慕今月实在受不了,他们私底下打电话臭骂她不肯配合炒作,明面上却又口口声声,称她是精心培养的好女儿。


    “你们不觉得自己精神分裂吗?”


    但她拼尽全力的嘶吼,听在人家耳朵里如蚊蚋,甚至连回应都懒的回,仍然自顾自劝说:“你别矫情了,谁家孩子不是像你这么长大的,就你毛病多,一天天看自己爹妈跟仇人一样。”


    慕今月失去反驳的力气,整个人如同雕像一样僵硬,她呆呆听着那些似乎很有道理,又好像没有的话。


    “最近股价上涨,市值增加,公司产品线也重开了不少,好处少不了你的。”


    “你也别一天天挂着个死脸,咱家谁也不欠你,不说别的,你没拿家里的钱?信托没你名字还是怎么的?”


    “没有。”慕今月听见自己安静的声音传出。


    “什么?”


    慕今月重复道:“没有。”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是完全死心之后的寂静:“你们家在我成年之后,就没有给过我钱了,你忘记了吗?”


    话筒对面没有回应,慕今月接着说道:“考核机制,贡献计算,没有为家族做过事,哪里来的脸要钱。想起来了吗?”


    “想不起来这些的话,还有,你说过,不想联姻,有本事自己打工去赚钱啊,去外头碰壁,就知道在家多好了。”


    “我觉得你们说得很有道理,答应了自己出去找工作……”


    “但是,你搅黄了我的所有工作。雇人当着同事的面,造谣、骂我不知廉耻,高高在上欣赏我的窘迫。后来又让人去施压,逼公司辞退我,劝我回家。等我回去,整整半年都将我关在疗养院,这些也忘了吗?”


    对面一直没有声音,慕今月看了一眼,电话被挂掉了。


    她愤懑到了极点,却只能悲哀的冷笑一声,呵,全家都有病。


    即便她鼓起勇气,将他们之间的遮羞布都撕烂了,但是对方就是可以无视一切,继续炒什么和谐美满大家庭。


    慕今月锁了自己专属琴房的门,躲在里边,根本不想再出去,如果世界能一直这么简单就好了,她多渴望,能有那么一天,心无旁骛点开直播间,可以单纯只期待欣赏自己的网友,可以在直播的间隙抬头冲镜头坦然地微笑。


    不用担心被带节奏,不用被人追问,对自己的父母有什么看法……


    她疯狂地用手指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并不长,却因为带着怨怪的力气,抠出了一道道血痕。


    恍惚之间,她听到了门被敲响。


    一道清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如清泉入耳:“开门。”


    是慕承熙的声音,是帮她脱离控制,给她庇护的人的声音。


    慕今月扶着墙站起身来,理智回归,有点无奈地瞅了瞅自己胳膊,她拉了拉衣袖,试图遮住,没成功。


    磨磨蹭蹭到了门口,她打开门,看见许艺跟在慕承熙的身后,一脸着急:“敲了半天门,你没什么事吧?”


    慕今月低着头:“没事,进来吧。”


    慕承熙瞥她一直努力扯衣袖的手,绕过她,第一次踏入她的琴房:“你不用再搭理慕家的任何人,不管是谁。”


    慕今月闷闷应了一声:“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就是不知道吵没吵赢,对方没说话就挂了,可能是她赢了?也有可能人家不屑于吵,那她就是输了。


    许艺啧了一声:“没想到啊,你还敢跟人吵架呢?厉害了大小姐。”


    慕今月的脸红了一片,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慕承熙环视一圈琴房,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向慕今月:“吵完心情好了,还是不好?”


    慕今月想了半晌:“没办法形容,但,下次不吵了,没意义。”


    叫不醒装睡的人,也改不了畸形的相处模式。


    慕承熙点头:“你手头有多少钱?”


    这话题转的猝不及防,慕今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看了眼许艺,总共有多少钱这个事情,取决于,这个月,公司打算给她打多少。


    许艺对公司事务一把抓,忙碌且事无巨细,他还真就知道,慕今月每个月拿的分成有多少,估算一下,他给慕承熙报了个数字。


    慕承熙听完,从口袋掏出一张卡,递给了慕今月:“里边有一千万。”


    慕今月瞪圆了眼睛:!!!


    许艺默默也瞪了一下眼睛,呼吸都有点急促。


    慕承熙交代说:“从陆执衡那里帮你借的。”


    许艺松了口气,一琢磨又提了起来,满屋子就他一个人房贷还到厌倦呜呜呜。


    而慕今月口袋空空,但到底是豪门长大的孩子,面对八位数,神情很冷静,只有一点点疑惑:“给我钱做什么?”


    慕承熙敲了敲桌子:“你自己估算一下,慕家人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还回去,截图发微博。”


    慕今月不用估算,立刻说:“那这个给多了。”


    慕家人单独给她的钱,无论如何都加不到这么多,因为人家只对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人大方,她从小因为内向,不被在意。


    慕承熙知道这个潜规则,他不着急,慢吞吞说完:“剩下的钱,你等时机,去买慕家的股票。”


    他说:“发还债微博的时候,文案让许艺的人写。”


    慕今月对他要做的事情只有猜测,一知半解,但很懂事,马上答应了:“好。”


    慕家人则根本对慕承熙的打算一无所知,印象之中,慕今月只会弹琴,而慕承熙,从前是个纨绔,现在是个受了陆执衡一点熏陶的纨绔。


    他们只忌惮陆执衡,猜都猜不到,这两人头上。


    第97章


    周末晚上的黄金吃瓜时间,慕老爷子得意不已,专门将自己家里的子子孙孙都聚在一起,开心举行家宴。


    慕老爷子习惯性板着脸,但谁都能看出他的精光矍铄,前一段时间因为慕家大房的事情,他有一段时间看老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其他人差点以为大伯失宠,结果,这会儿父子俩仿若无事发生,笑着说起话。


    慕烺端着酒杯,试图融入其中,但他太过草包,根本插不进去话,无奈坐在一边,胡乱听了两耳朵。


    慕老大亲自给老爷子舀养生汤,小声说:“小月直播间的事儿最近很火,许多历史学家、音乐专家,都看她直播,上头也注意到了,正好在鼓励文化创新发展,支持精品文化创作,说不定……她还有大造化。”


    慕老爷子红光满面,他对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感兴趣,但对官方的支持和倾向感兴趣,立刻追问:“真的?”


    慕老大点头:“我专门打听了,要是验证完,的确是失传的古曲,那可不得了。听说,填补了什么音乐历史的空白,再厉害一点,或许够得上修改教科书。您说,绝不绝?”


    慕老爷子拍了拍桌子,连说了三声好,转头去找他家老三:“你们可得把小月哄好,这么好的事儿,不能落在外面了。”


    又长面子,又能得到支持,有利无弊的事情,所以,必须得将慕今月牢牢掌握在手里。


    老三的脸僵了一下,表面上讷讷点头,实际上他想起女儿电话里的真实态度,直觉上有些担忧,他隐约觉得,这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思及他们找了好几次慕今月,陆执衡那里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他又忽视了这种隐忧,什么都没说,应付着老爷子。


    他坐下之前,环视一圈家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亲亲蜜蜜,好不热闹——如果摒除他们眼底的嫉妒、贪婪,或者不屑一顾的轻视的话。


    一大桌子人,没有一个人提及慕今月本人的现状和意愿。


    甚至,根本没有人提起慕今月。


    唯一一次听到慕今月的名字,还是别人凑过来,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没想到三哥家里藏着金凤凰啊,小时候蔫不拉几的丫头,还挺有本事。”


    慕老三讪讪笑了笑,听出了对方话里话外的讽刺,没有接话。


    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要好一点。


    缺爱的丫头片子,就算能吓住,也没有好好哄来得快,随便说点好话,打些钱,送点礼物,又不费什么事儿。


    他这头还在琢磨着让人去买什么礼物,浑然不知,另外一边,慕今月已经提前给他们送了礼。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的好时候,慕今月的个人账号上,发了一张截图,一段电话录音,以及一个,看了就按不住手,非得点进去看细节的标题。


    《直播弹琴一月后,豪门父母让我还钱断亲》


    评论区的网友走流程炸了。


    【好家伙,我以为我进错软件了。】


    【同上,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这不是小说标题,是我们小仙女的微博。】


    【我靠,好新鲜热乎的瓜。】


    前几分钟,大家都在感慨,咦,这是什么?点一下。


    看完不长不短、要素齐全的文章内容之后,评论区的热评理所当然又变了。


    【救命,你们这么有钱了也出NPD?】


    【我都要心疼小仙女了,前段时间,好多人骂她对自己父母冷漠,说她不互动,没良心,结果原因是这?】


    【慕家搞什么生产啊?去拍戏好不好,这演技,今年开拍,明年大满贯啊。】


    因为慕今月最近有官媒宣传,本身就是热点人物,随着她一篇博文发出,各种各样的衍生作品也四处发散起来。


    发布最快最多的,就是探讨父母子女关系的文章,结合慕今月父母之前在网上的一些精彩发言,将他们从头扒到了脚。


    特大消息:小仙女果然是豪门千金。


    特特大消息:小仙女在豪门过得还没有家里佣人好。


    PUA、霸凌,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高压下,但凡哪里做的不好,就会招来辱骂或冷暴力惩罚。


    【不知道你们注意到账单没有,原来豪门养大小仙女,花的钱和我妈养我差不多。】


    【看了,现在就去退货。】


    【退货加一。】


    【我也去退。】


    笑死,本来买慕家的东西,就是因为给慕今月面子,现在知道,慕家人赚的钱再多,也不给慕今月花,那还买个屁。


    网友头脑一热,可以成堆成堆的买,头脑一凉,那也是一窝蜂地退。


    网销部简直要疯,前几天还在高兴出单多,KPI保住了,没想到,梦醒得这么快,才多久啊,KPI又没了。


    但他们了解完网上发生的事情,又有些面面相觑,好吧,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事儿。


    只能上报。


    这会儿还是休息时间,报了也得等第二天才能处理。


    而慕承熙这边,完全不用等上班,在第一篇文章发出去的时候,后续就已经只能按照他的剧本来了。


    许艺盯着网上的动向,慕家人表演型人格,在采访里做慈母慈父,在生活里将女儿屡次逼到绝境的事儿,说出去可太有艺术效果了。


    前段时间靠着爱女人设,以及和谐的家庭氛围积攒的粉丝,都快被气晕了,天天在互联网上当,这种感觉谁会喜欢?


    而且,对慕今月的喜欢有多深,对慕家父母的反噬就有多大。


    一想到在直播间恬静抚琴的女孩,关掉镜头之后,面对的都是来自亲人的污言秽语,没人能受得了这种假想。


    【她的温柔与不争,不是任何人欺负她的理由。】


    退了货的钱全拿去给慕今月刷礼物,短短时间,哪怕慕今月没有开播,也火速攀登上了礼物榜第一。


    慕今月躲在自己的房间,双眼含泪,看着后台不断收到的,鼓励她、夸奖她,叫她不要听父母贬低的留言,整个人都晕晕乎乎,她按照慕承熙的指示,没有公开回应任何话,只一遍遍,在心中回着谢谢。


    慕承熙坐在夜色之中,看着手机里的消息,许艺在跟他汇报进度:“已经陆陆续续,将慕家人的消息发出去了,现在如果调查好感度,慕家人大约在厌恶榜上能高居榜首。”


    他简单打字:“知道了,你看着办。”


    下一步,揭秘慕家人为何这样。


    为什么人前营造好形象,人后却毫不遮掩恶意。


    顺便再抛些小瓜,比如,慕承泽推人下水,慕家几兄弟明争暗斗下死手,之类的刑事瓜;以及包养、私生子排队做鉴定、慕老大每年飞国外做什么,等等艳情瓜。


    撕扯下表面华美的包装,内里腐臭的烂肉,拿出来晒晒太阳,对谁都好。


    给许艺发完消息,慕承熙放下了手机,看向还赖在自己房间的陆执衡:“你该走了,我不看消息了。”


    刚刚以监督慕承熙准时睡觉的名义,留了下来的陆执衡:……


    “要不你再看一会儿?”


    慕承熙揉眼睛:“别逼我放小狗咬你。”


    每晚都被翻绿头牌,合法长期侍寝,留宿太子寝宫的小猎犬,晃晃耳朵,嗖地站起身来,圆圆的大眼睛里不知道怎么,叫人看出了一丝丝期待。


    它已经做好了准备!


    陆执衡看着一人一狗,还要加一个懒洋洋蹲在猫爬架上,监视他的小猫,无奈举手投降:“那么,真的不需要我做空慕氏?”


    既然要对付他们,不如干脆一劳永逸,也省得总耽误他把慕承熙拐去公司。


    慕承熙拿眼睛睨他,高贵冷淡的模样,看得陆执衡心痒痒:“联姻时,你给慕家融资过?不如这次趁机增持。”


    陆执衡笑道:“我来当第一大股东,踢走慕老爷子?但是这得多找些慕家人,从他们手里买才行,光散股可不够。”


    慕承熙想了想:“那你不用买了。”


    陆执衡被这果断的拒绝噎了一下,差点忘记刚才在想什么,他明明有个绝美计划……


    陆执衡连忙沉声补充:“我只是想说,要花很多钱,你得给我点好处。”


    他说得一点不心虚,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是在认真威胁小可怜,而不是情侣paly。


    慕承熙在无语之中品出了一丝好笑:“陆总,你当不当股东,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凭什么要给好处?


    陆执衡一谈恋爱就变傻是吧?


    随着时间变化,降智光环越戴越稳的陆执衡,只有一条路可走,他深深叹了口气,准备装装可怜:“股份的事情到此为止,你真的不考虑陪我睡?”


    话音刚落,他立刻纠正:“让我陪你睡。”


    陆执衡用自己像极了猫的浅色眼睛,专注又深情地看慕承熙,试图学得像猫一点:“正常夫夫都是睡一起的,谁像我们一样,这么久了,还在分居。”


    半晌后。


    陆总站在砰一声关上的门外,低声复盘:“该死的,网友出的主意根本不靠谱,卖惨没用。”


    而屋内的慕承熙,并没有马上躺回床上,他靠在门板上,发了半晌呆。


    在小猫小狗关心的注视下,他蹲下身,没来由笑了一下:“他在慢慢变幼稚,挺可爱,对吧?”


    猫狗同时从鼻子喷出热气,发出类似嗤的声音,仿佛在嘲笑他:“我看你也傻了。”


    小猫猛地蹿远了,留下狗狗热情舔他的手:“别想了,早点睡你的觉去吧。”


    慕承熙感受到了小动物的嫌弃,他摇摇头,站起身:“好吧,明天睡醒,还有事要做。”


    第98章


    翌日,慕家的股票开盘急跌。


    上午跌幅不算惊人,顶多是将前段时间,慕今月带来的利好跌没,但随着各种各样的新闻发酵,事态似乎越来越严重。


    有人匿名爆料大量订单被退,以及暗示,慕家人涉嫌违法犯罪,这之后,跌幅真正令人心痛起来。


    事实上石锤违法犯罪的是慕承泽,但八卦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午饭时间,大家讨论的就已经是“慕家家主疑似被带走调查”,因为这个消息,收盘时慕氏股票跌停。


    比起一天内蒸发的市值,被挂在网上嘲讽和怀疑,更令慕老爷子破防,他一辈子苦过累过享受过,钱财到了一定程度,只是数字,现在更追求的是名声,是地位。


    偏偏晚节不保,各种流言蜚语,几乎将他钉上耻辱柱,无数人在扒他的发家史。网友坚持认为,老人不会莫名其妙变坏,一定是坏人变老了更合理。


    能把孩子教育成这样,自己一把年纪还违法,他肯定没干过什么好事,扒扒扒,往发家前扒。


    昨晚还春风得意,认为所有事情尽在掌握,今天起床,喜提资产缩水,慕老爷子脸色铁青,在公司勉强保持着冷静,一回家就无法掩饰怒火。


    将慕老三夫妇俩叫过去,骂了个狗血喷头,骂完叹了口气:“蠢货!连个小女娃都搞不定。”


    慕老大在一边附和着火上浇油:“就是,明明都告诉你们了,小月现在不能怠慢,一定要哄回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慕老三还没说话,慕老爷子一个茶杯就砸了过来,他看着老大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咬牙切齿:“滚,你又是什么好玩意儿,教出来个杀人犯!”


    他看了一圈自己的儿子们,保养良好的脸上一瞬间有了老态,闭了闭眼,努力压着心中的火气。


    看看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


    确实按他的意思,个个都爱争爱抢,心狠手黑,但是,到底是……


    造了孽了,只有坏心,没有匹配的智商……


    慕老爷子深吸口气,轰走了儿子儿媳,准备亲自打电话给慕今月。


    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网上的事情,电话一通,第一句话就是:“谁教你这么干的?”


    对面有急促的呼吸声,他知道,这个孙女很害怕他,所以他声音冷厉:“你没这个本事,谁帮你想的这个主意?想要达成什么目的,直说吧。”


    慕今月右手死死扣着掌心,疼痛让她暂时压下了惧怕,这个永远冷着脸,用嫌恶的目光看她的老头,隔着电话,伤害不到她。


    但她仍然没办法保持平静,一张口就泄了气,结结巴巴,只能保证自己不说错:“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还钱,他们让还的,我,我听话而已。”


    慕老爷子不信:“说实话!”


    他冷不丁吼了一声,吓得慕今月的手机差点脱手,好像又回到了战战兢兢的小时候,永远看不懂大人的脸色,永远恐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责骂。


    穿着漂亮公主裙的小女孩,缩在一群小孩之中,哪怕将自己藏得很好,却还是会被抓出去,站在许多大人俯视的目光中,有时候被要求表演节目,有时候是犯错了被点名批评。


    她和慕承熙一样,都是被家人忽视的残次品,智商太低,性格不好,没什么前途。


    总被用看废物的眼神看待,总听到有人说:“一点也不像慕家人,长大了又是个吃白饭的。”


    慕承熙,对,想想慕承熙说的话。


    慕承熙告诉她,如果慕老爷子打电话来问,就说……


    慕今月声音微弱,但清晰坚定:“不管您信不信,我只是个破弹琴的,曲子也不是我自己复原的,我不能让慕家打着我的旗号宣传,万一人家真大佬追究起来,我害怕。”


    慕老爷子捂着心口喘气,挂电话之前,只说了一句:“小小年纪,别把路走绝,你还真能忍住,再也不和慕家扯上任何关系?”


    慕今月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神色有片刻的茫然,很快,她清醒了过来,将刚才的对话录音,一股脑发给了许艺。


    这也是慕承熙要求的。


    慕承熙叮嘱她,接完这个电话,之后的事情,她就完全不用管了,接下来可以斟酌着,在低位买慕氏的股票,给自己留下傍身的钱财。


    另一边,慕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终究同意了,老大提出的公关方案。


    第一,澄清他本人没有被带走,造谣传谣要负法律责任;第二,声称慕今月的事情,是自己三儿子私德有亏,脾气坏且不会教育子女。而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孙女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被父母虐待,他会对孙女作出补偿,同时,将剥夺三房的继承权,原本留给三房的股权,分出0.5%给慕今月。


    公关稿是争分夺秒发出去的,就怕传播不到位,第二天的股价继续下跌。


    许艺将录音和慕氏澄清都转发给了慕承熙一份,询问他:“慕小姐问,这个股权是不是要发微博,表示拒绝?”


    慕承熙幽幽叹了口气,跟陆执衡吐槽:“老爷子确实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网上热议的点,除了大大小小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瓜,最重要的就是,慕今月在慕家的待遇。


    很多人喜欢看慕今月弹琴,对她本人更是粉丝心态,见不得正主受一点委屈。


    他们对慕家的恶感来源,基本全都是慕今月受到的不公平与冷漠苛待。


    慕老爷子一出手很是大方,完全不会拖泥带水,叫不知情的网友一看,钱也给了,惩罚也到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一来,再针对慕家,自己反而成了大反派。


    果不其然,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小姐姐这下子有了泼天富贵,老爹老妈都被踢出局了,狠狠出气了吧?】


    【对啊,爸爸妈妈不咋地,爷爷蛮好的,一点也不偏心。】


    慕承熙给许艺回消息:“看她自己的意思吧,我们只要热度,她愿意要钱就接着,不愿意,就拒绝。”


    回完消息,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放下了手机。


    陆执衡端着自己亲自动手榨的果汁过来,递给他:“割的又不是他的肉,从儿子的盘子里划拉一份菜给孙女而已。”


    其实:“你大哥、慕承泽,以及其他几个兄弟,名下多多少少都有股权,多和少的区别而已。”


    慕承熙缓缓瞪圆了眼睛,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也就是说,姐妹们,和我,没有。”


    陆执衡看着他呆萌的表情,失笑:“对。”


    小黄毛被划去和姐妹一桌了,联姻的时候,全家人当他嫁出去,嫁妆是不动产和现金,没有慕家的股票。


    慕承熙吐了口气:“很现实的一家人。”


    他们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呢?


    算了,一想这些就头疼,心情也会很不好。


    他重新拿起手机,发消息给许艺:“不用再给我汇报,自己看着安排,我只要孟极这个名字被注意到。”


    许艺秒速回收到。


    *


    慕家的澄清理论上来讲是非常有用的,可惜第二天,他们家又被挂在了热搜上。


    #npd父母发疯,竟然是为了这个!#


    好么,又不得不点进去看看,到底是为什么了。


    昨天的家风丑闻,勉勉强强是被压下去了,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就如同澄清公告里写的那样,是慕家三房心态扭曲、不配为人父母。


    结果今天一早,这个热搜就给人砸蒙了。


    原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追根究底,还是为了利益。


    可恶!哪里是什么蠢坏父母PUA知名女儿啊,分明是诡计多端的吸血鬼爸妈。


    他们原先当小仙女是透明人,现在是因为误将小女儿当成了曲艺大佬,认为可以利用,可以给自家企业带来好处,所以才又卑又亢,又想巴上,又拉不下脸,最终变成那副扭曲的怪样。


    至于慕家老爷子,更不是个好东西。


    【好清晰的录音,好锤的证据,他们明明知道,这个曲子不是小姐姐复原的,小姐姐自己在直播间都说了无数次,是别人的作品,他们怎么还替人抢功劳的啊。】


    那份录音就是慕今月跟慕老爷子电话对谈,新鲜热乎的片段截取,明明白白宣示着,慕今月从来没有自居为创作人,而慕家也对此心知肚明。


    这么一来,慕家果然还是道德败坏?


    那么多黑料,不知道里边还有多少是真的,这家子人版权意识淡薄,法律意识也不怎么强,没准下午就会被逮进去几个。


    算了,这个股票,能抛售还是接着抛售吧,封单也要继续卖。


    慕老爷子一拳砸在黄花梨桌子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没本事的儿子孙子们,只会在一边大气不敢喘地装鹌鹑。


    慕今月:【谢谢大家关心,我已经成年,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春风已迟,还之冬雪,唯愿,从此两清,各自安好。】


    【呃……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不要他们的臭钱!】


    【OK明白了,那我也不要买他们家的股票了。】


    【你不要我也不要。】


    【那他们家的产品我继续不要。】


    时刻关注慕小姐动态的公关部,两眼一黑:“要不还是把我杀了吧。”


    这个破班,怎么就这么难上。


    豪门断亲瓜吃的不亦乐乎,大家都等着看慕家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动作。


    事实上,慕老爷子没那么容易受挫,他确实已经拟好了另外的公关方案,就等着发出去了。


    但慕今月突然大海里捞针,从无数的评论之中,捞上来了几条关于孟极的消息。


    一一回复。


    【是的,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是他救我出水火。】


    【他非常会弹琴,我的很多技巧都是他教的。】


    【他还会书画,不知道你们有印象吗?前段时间,很火的孟极,就是他。】


    网友:【苍蝇搓手手,所以,姐姐,他是不是姐夫?!】


    慕今月:【惊恐.JPEG 可不敢瞎说,对了,他还是你喜欢听的那个历史博主的撰稿人。】


    网友的注意力就这么一点点被转移,好奇心就这么一点点被勾起。


    一时之间,豪门瓜吃到了顶,接下来,他们终于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隐于幕后,多才多艺的他#


    怎么会有人这么厉害,在哪个领域都很牛的样子?


    他到底是谁?


    被小仙女称之为惊才绝艳,犹如谪仙人,那到底是有多惊艳啊?


    第99章


    许艺安排的人主动将话题往孟极的方向引,而慕今月负责配合,不动声色吹着孟极的彩虹屁,这倒是个小挑战,她自觉挺不会说话,等真吹起来了,却觉得,发自内心,无数赞扬会自动脱口而出。


    光说弹琴,她想想慕承熙给她的演示视频之中,举重若轻、孤高清绝的模样,忍不住假设了下,慕承熙自己去直播,得多能吸粉。


    不过,她没勇气说出来,当玩笑调侃,只偷偷私下想想,就作罢了。


    现在的慕承熙,细究起来跟从前有些不一样,可自从陆慕联姻之后,他们见得很少,慕今月又一直孤僻胆小,她几乎想不起来,小时候一起上古琴课的时候,慕承熙到底是什么水平了……


    慕承熙人坐在陆执衡的办公室,晒着太阳撸猫,他与猫都静悄悄,懒懒散散,有一搭没一搭打着瞌睡。


    现实里他如此没有存在感,网络上,恰恰相反,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孟极与慕今月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与历史主播是一拍即合指路明灯,在书画界是师承隐士一骑绝尘,所有人都很好奇,他究竟是什么人。


    在网友最好奇的时候,许艺又端出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另一个主播——美食up。


    这个主播本身就以开朗的性格、不拘一格的烹饪方式、勇于探索的“精神”,在美食领域有很多粉丝,他爱好创新,厨艺时而翻车时而封神,网友就爱看他花样做菜。


    现在被许艺签了,宣传的第一个噱头就是:消失的菜谱。


    他趁机发了第一个视频,并且直言不讳:“来蹭一下热度。”


    网友:???


    点进去将视频从头看到尾才知道,蹭的是谁的热度。


    【令人开心的是,锅锅宝刀未老,勇闯新赛道!令人悲伤的是,一如既往翻大车。】


    【哈哈哈假装成功了,但是一边吃一边yue是什么鬼,锅,你还是那么沙雕。】


    主播的网名叫“祖传铁锅免油不粘”,粉丝习惯喊他不粘锅,在视频的前半部分,大家还不知道后边会发生什么,只顾着调侃他——


    【对对对,翻车了也不是你的锅,千错万错怪我犯了错。】


    随着进度条的前进,问号铺天盖地。


    【我去,这也可以?!】


    【越来越好奇孟极这个人了,他怎么什么都会。】


    【引经据典,替换食材,都什么犄角旮旯找出来的说明啊?真的能从历史的只言片语里,找到复原的方法?】


    【锅,悄悄告诉我,其实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做法,但你们公司要给孟极造势吧?】


    不粘锅本人:“可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要是有这本事,早几百年前不就走这个赛道了吗?”


    虽然造势你们猜对了,过程全错了啊,人家是真的厉害,他很服气。


    不粘锅逐渐沉迷研究慕承熙给他的新菜谱,从历史的沧海遗珠里,捡起人类忘却的过往,隔着时空的长河,做出老祖宗曾经品尝的味道,这种体验,根本就无法拒绝。


    想到会有无数人照着他的视频,去拍摄去复原,不粘锅脸上的笑容越咧越大。


    他一天连发三动态:“大佬给我发的菜谱还有很多哦,敬请期待,嘿嘿。”


    【滚,别用这种欠抽的语气嘚瑟。】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气,其实说他复原古琴曲什么的我不感兴趣,但,吃,我是真的想试试QAQ。】


    【我已经买了食材,打算照着做了~】


    【我去翻书了,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胡编乱造,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太厉害了,阅读量强到可怕,同时在这么多领域钻研,他怕不是什么历史学老教授吧。】


    【嗯……六旬退休老人,没事干所以使用学识,扶持网络新流量吗?有意思。】


    【啊啊啊不,我不要,我正在按小仙女的描述,脑补风华绝代的旷世奇才大美人呢!】


    不仅新签的主播有了更多流量,关于孟极的讨论,也这么随着各种各样的猜测,越来越多,讨论范围不断扩散,舆情影响,注意到他的人,也越来越专业。


    有人真心学习,有人想挑刺蹭流量,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最后结果都一样,开始感慨,孟极是有真才实学的。


    在这种氛围之下,慕家的一切公关,都显得那么虚弱无力,传播性很弱,除了少数人还在关心,其他人的重点早已偏移。


    慕家每天都努力在想办法,挽回声誉,拉升股价,每每失败,都要狠狠诅咒幕后之人。


    慕今月拉黑了无数个电话,仍然能接到来指责她不懂事的来电,其中骂得最狠的是父母,语气稍好的是不远不近的亲戚。


    电话里,他们会质问:“你这样干到底图什么?”


    慕今月保持沉默,她图什么,很简单啊,她就是想和慕家没有关系而已,至于其他的,她是真的不懂。


    想知道答案得问慕承熙。


    慕承熙最近看营销看得多,莫名也染上了吃网络瓜的瘾,网上信息太驳杂,他又好奇当代网友,每天都在想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往往看着看着时间就不存在了。


    为了克制,他开始转向看实体书。


    翻着书的间隙,他听到陆执衡和人交代事情,便问道:“慕家股票还在跌?”


    陆执衡点头:“发一次声明反弹一点,但根据市场反应,消费者不太买账。”


    所以连续阴跌,钝刀子割肉。


    天天都能气慕家人一下。


    陆执衡笑了笑:“有的是人盯着他们,这关没那么好过。”


    “这个有人也包括你吧?”


    慕承熙连眼睛都没动,还在翻着书,语气轻描淡写,只是闲聊。


    他错过了陆执衡眼中的所有情绪,只听人低声忍笑:“你让我增持的。”


    慕家人压不下去负面消息,当然有他一份力,既然出了力,总得收回点什么,现在,他授意名下投资公司入场,已经牢牢占据慕氏榜二,前进一步,就能扼住慕老爷子的脖子。


    老头子最近应当急坏了,一天不知道得开几趟会,既庆幸是家族企业,外人占股很少,也害怕那寥寥几个外人,哪天不看好慕氏要跑路,那他很可能被踢出局。


    焦头烂额顾着内部事宜,已经没空出来搅事。


    从慕今月这里占便宜拉关系的事情,他们这辈子都别想,网络上关于复原古曲的荣誉,也只能归于孟极。


    慕承熙合上了书,继续休息:“慕今月切断了联系,慕家人受到了惩罚,你趁机拥有话语权,孟极也正式登上舞台,差不多该结束了。”


    像慕氏这样的公司,出了大问题,受苦的是成千上万的员工。


    陆执衡增持的行为,同时也是在托底,让事态不至于失控,这个有点占用时间,不如到此为止。


    陆执衡倒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他只问道:“不想顺便让慕承烨也出局?”


    很好操作,只需要煽风点火,或者,选一个慕家继承人扶持,股价拉高可以送他获取慕老爷子好感。


    慕承熙稍作思考,摇摇头,懒,再说,慕承烨成不了气候,本来也不是多聪明的人。


    他小时候总在原主面前炫耀父母的偏爱,等长大后,为了表面上装成人模狗样,反而学会维护原主一二。


    是个不折不扣的庸人,不好不坏。


    懒得计较。


    慕承熙将书放在一边,将眼睛一眯一眯,正在打盹的小猫抱在了怀里,温热的触感让他心情好了很多。


    忍不住将脸埋进了猫猫脖颈间,一股猫味……


    他面无表情抬起了头,在陆执衡好奇的目光里,冷冷道:“好臭。”


    它该洗澡了。


    陆执衡弯起了唇,怎么这么可爱呢,他将每次看见慕承熙的不平常行为,通通记录下来,然后,在后边附上自己的心情,愉快、开心、喜悦,难以描述。


    心里像有种子发了芽,像小芽试探着往外生长,像,开了花。


    好想将他团在手心,但不知道该藏在哪里。


    陆执衡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了慕承熙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抚摸着猫脑袋,逐渐能感觉到一些慕承熙的感受:“软乎乎的。”


    慕承熙点头:“嗯。”


    小猫一睁眼,一抬头,正对上两双一模一样,慈爱的眼神。


    它下意识:“喵。”


    听起来还有点凶,可能在问:“看什么看!”


    一个起跳,它从奇奇怪怪的人怀中蹦出,蹿上自己的猫爬架,居高临下,舔了舔毛,吓死喵。


    慕承熙和陆执衡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


    “肯定是你吓到它了,你平时都不摸它。”


    陆执衡认真认错:“嗯,都怪我。”


    慕承熙咬着唇,不知道还能指责些什么,对视的眼神渐渐暧昧,耳尖慢慢滚烫。


    不好意思的害羞在翻滚,但偏偏移不开眼睛。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陆执轩的声音:“大哥大嫂!我送下午茶。”


    陆执衡坐端正了些:“进来。”


    陆执轩喜滋滋端着个盘子,上边放着精巧的小蛋糕和坚果,还有两杯,颜色很清新,很春天的饮品。


    他殷勤地将盘子放下,热情推销:“这可是我亲自挑选下单的,他们家的蛋糕特别好吃,老板人很好……”


    在陆执衡冷酷的直视下,他的声音如音阶,渐渐走低:“这个奶茶很健康的,新鲜食材新鲜奶,绝对没有添加剂,你们尝尝嘛,天天吃营养餐,很无聊的吧。”


    慕承熙看了他一眼,端起其中一杯:“你和老板认识?”


    陆执衡学他,端起另一杯,浅尝一口,同样盯着陆执轩看,等待着他的回答。


    第100章


    不知道自己哪句话露了馅,陆执轩的苦逼写在脸上,他讨好地笑了笑:“哈哈……”


    挠了挠头,没想好要不要坦白,但心中权衡一番,觉得被爷爷知道才是天塌了,被大哥知道,好像不会怎么样。


    陆执轩看起来有些羞涩:“你们看出来啦?”


    陆执衡靠坐在沙发上,平静从容,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在乎的淡定:“说吧。”


    慕承熙想知道,得满足他的好奇心。


    陆执轩觉得自己站着,俯视大哥大嫂,不像样,干脆往前走了两步,往下一蹲,两只手扒着茶几边,眨巴着单蠢的双眼,眼神亮晶晶的,迫不及待道:“我给高管们都点了下午茶,其实是想给所有员工都买的,照顾他生意嘛,但是他说接不了那么多,就缩减了人数。”


    “我还在跟他沟通,以后每天都做这么多,给他送个大单子!”


    他叭叭叭,自己说得很开心:“其实也没认识多久,上星期下班的时候,他蹭了我的车,我没让他赔,然后他专门等在办公楼下,给我送蛋糕,说是赔礼道歉,我觉得他人挺老实的。”


    慕承熙听了一半魂就走了,他转头看向陆执衡,见陆执衡还在认真听着他堂弟的心动史。


    主要是……


    他从陆执衡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欣慰,以及,欣赏。


    在欣赏什么啊?


    陆执衡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下说。”


    陆执轩利索站起身来,坐在了一边,就差手舞足蹈了:“他还挺有意思的,原先也在咱们公司上班,后来太拼命,身体不好,所以就辞职,在底商租了店面,开了甜品店。很有主见,对吧?”


    看得出来,陆执轩是有些羡慕人家的,大约觉得,这个人能急流勇退,清醒且自知,放弃大厂好工作,去悠悠闲闲折腾一个小店,有种别样的魅力。


    他夸得忘我,哪怕对面两人话都不多,既不附和也不评判,也毫不在意。


    自己总结道:“我对他有一点好感,明天还去订蛋糕。哥,你们尝尝看,味道好的话,以后也给你们买。”


    陆执衡换了坐姿,翘起二郎腿,他的神态软化了些许,打算以家人的身份和弟弟闲谈,他语重心长道:“给人送业绩是个好办法,但是银货两讫的事儿,不一定能拉近关系。还得投其所好,多送礼物。”


    慕承熙听着听着,面无表情,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陆执衡接着说:“他原先是哪个部门的?先做一下背调……”


    慕承熙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陆执衡的膝盖上,微弱的触感让陆执衡立刻就停下了话头,转头看向慕承熙:“怎么了?”


    慕承熙语气有些倦怠:“嗯,好好调查一下,尤其是,关注下,人家是多怕累才辞职的。”


    陆执衡和陆执轩同时一怔,多少有些相似的脸上,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迷茫。


    “基因真可怕。”慕承熙看他们愣住,感慨了一句,陆执轩或许没有陆执衡那样的智商,但是思维方式和执行力,一样都很感人。


    能脑补到蛋糕店老板是如何边接单边骂骂咧咧了,尤其是,人家明确拒绝,说接不了那么多单,他还兴致勃勃表示,每天都要送生意。


    在两兄弟各自思考问题的时候,慕承熙百无聊赖,又喝了一口叫奶茶的东西,味道清甜,没有牛奶的腥味,他挺喜欢,想着或许可以学习下制作方法,回去了也能让人帮他做。


    他若有所思,索性再吃口小蛋糕,这回是新世界被打开的感觉,虽然多吃两口就腻了,但绵软甜腻的口感,让人心情无端好了不少。


    刚刚因为慕家人而升起,又被他压抑的种种负面情绪,在甜品面前,突然不值一提起来,归根究底,他和那些人没什么实质关系,何必因为他们而失望。


    他放下手中的小叉子,看向收敛起兴奋之后,显得正经起来的陆执轩,对他更多了几分宽容:“想不想摆脱你父亲和祖父的控制?”


    陆执轩的手猛然攥紧,很快松开,他的神色有些怔忡:“我能吗?”


    其实除了在这个办公室里,出了门,他跟谁都不敢说,他对一个甜品店老板有好感。


    因为他清楚知道,大哥对他的态度,和爷爷他们是不一样的。


    大哥没有多少温情,催他进步、催他成长,都是对陆家子弟的批发式督促,骨子里从不将他当对手,也打心眼里不认为他有能耐成为敌人。同时,正因为如此,大哥保留着他弟弟的特权,不会过多干涉他,甚至愿意保护他。


    爷爷他们恰恰相反,嘴上喊着小孙子、好孩子,心理上却有着更深的控制欲,毫不保留对他好的前提是,他毫无保留地听从他们的话,走他们铺设好的路,过他们设计好的人生。


    陆执轩心知肚明,他绝对不能在爷爷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


    一旦暴露,符合他们预期的会被保留,不符合的会被摧毁。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夹缝里生存,被困在对垒的两军之中,选择谁都是对另一方的背叛。


    有时候也想,干脆一走了之,世界那么大,他要从南极开始徒步去北极,要躲的远远的,不当任何人的提线木偶。


    但是醒过神来,他就知道,自己走不掉。


    孙子哪能玩得过爷爷,人家停卡就完事了。


    他垂着头,叹了口气:“唉,算算时间,爷爷又要作妖了……”


    上次试图搞阴阳合同,把大哥的项目搞黄,然后移花接木,让他爸重新组局,因为他故意弄砸而没能成功,消停了一段时间,这次不知道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爷爷发号施令,爸爸摇旗呐喊,大哥好整以暇守株待兔,只有他,像个玩具似的,纯纯给人逗闷子。


    他反抗不了任何一方,只能照大哥曾经暗示的那样,躺平。


    但躺平也很痛苦,像个行尸走肉,还是连自己前进方向都控制不了的行尸。


    慕承熙看了眼陆执衡,这种事,以前他是想不到要去干涉的,这个世界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和他无关。


    只是时间久了,偶尔,他会想帮陆执衡做些什么,想借着参与陆执衡的人生,去更好地修复自己。


    他开始关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


    慕承熙脸上仍然是麻木的漠然,心里却清楚,自己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他捏着陆执轩送来的奶茶,眼睛还在看着陆执衡:“你怎么想的呢?”


    陆执衡挑了挑眉,看了眼陆执轩,又看了眼他:“人太闲了会出更多问题。”


    这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赶尽杀绝,为什么放任家里人闹腾。


    慕承熙点了点头,又问:“你说以后陪我?”


    这倒是提醒了陆执衡,他沉默了下:“好。”


    他得为将来做好打算,为各种可能性留下出路。


    陆执衡转而盯着陆执轩,沉静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灵魂,这种审视让陆执轩毛骨悚然,坐立不安:“哥,你看,看什么?”


    陆执衡:“你真的不愿意听爷爷的话,成为陆家掌权人?他给你铺了很久的路。”


    陆执轩头摇得比拨浪鼓快:“不,不了吧。”


    傻子才给别人当高级打工仔,什么家主不家主,多宽的肩膀扛多大的锅,他做个混吃等死富n代不香吗?陆执成都能去撒钱开店玩,他凭什么要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天天开会签文件?万一决策失误,还要被董事会的那群狠人追着骂?


    陆执轩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这里的一切,只有缺乏物质安全感的人会趋之若鹜,他从小到大就没缺过什么,真不追求这些。


    比起篡位当大哥,他更想躲在大哥背后,当个米虫。


    陆执衡:“行,知道了。”


    陆执轩有些呆,知道什么了?他还不知道啊。


    慕承熙说:“以后公开站你大哥这边,其他事他来解决。”


    陆执轩惊喜万分:“真的?”


    陆执衡点头:“嗯。”


    他向来说话算话,陆执轩对哥哥很是信服,得了一句承诺,立刻就喜笑颜开,恨不得摇着花手出去,美滋滋道了谢,立刻一溜烟跑走。


    留下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默默无语,各有各的心思。


    半晌,陆执衡终于压下心头的躁动,说着疑问句,却是很肯定的语气:“你同意和我在一起了?”


    慕承熙撇开头:“瞎说什么!”


    神奇脑回路,又在脑补些什么啊?


    陆执衡分外笃定:“你的未来计划里有我。”


    由此合理推断,慕承熙接受了他,已经决定和他谈恋爱了。


    慕承熙深吸口气,张口想要解释,又吞了回去,他顾左右而言他:“或许,我应该自己主动去找大师,只靠别人不太稳妥,万一,大师就是需要有缘人诚心求见,方能得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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