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招贤宴 赴宴,浮尘,李纤云


    陆丰因女儿的事一夜森*晚*整*理未眠, 躺下复又起身踱步地如此来来回回,仍旧是踌躇不决。


    眼看天已大亮,离蛊虫彻底发作的日子又近了一天。陆丰再也顾不得那么多, 忙差人去唤养子陆冲。


    陆冲来得很快,进门便听得一句将信将疑。


    “你说, 真是王夫人做的吗?”陆丰眼睛瞪得老大,仿若只需对方下最后的判决, 才能彻底定论。


    陆冲沉默。事情间隔太久, 他也记不太清。只问:“二十年前, 你接王夫人的那场暗镖,可是…可是……”


    陆丰浑身一震, 嘴角颤不可抑,终是苍颓点头。


    “若不是因那场镖得了她的扶持,四海镖局早倒了。如若不然, 也不会将你们捡了回来养活。”哪儿能养得起啊!


    陆冲后槽牙咬得发酸,可若不是他们这些兄弟拼死收镖、苦苦支撑, 镖局又岂能有今日?


    但他们的命是镖头给的,他是,路虎亦是。即使陆虎心甘情愿为父亲、心上人舍去性命,到头来没能听到一句实话。


    “那……镖头怎能确定, 她不会临时反悔杀人灭口?”陆冲苦笑着。


    “怎会?若是反悔,早就反悔了, 何必等到今日?!”陆丰用力杵了两下拐,拐杖触及地面的鸣鸣声仿若磬音,似要将他心头迷雾尽数荡开。


    此话一出,他也随之一僵。


    是啊!若想反悔,什么时候都可以, 何须挑时日?若如今恰好就想反悔了呢?


    可又何故冲阿箬下手?


    “去请那三位仙师……不,不,我亲自去请。”陆丰杵着拐便走。


    陆冲回过神,伸手去扶,两人还未踏出房门,便听小厮来报:“镖头,姑爷,那三位贵客一大早便出门了。”


    脚步戛然而止。


    “三位,快快请进!”马夫听到门口小厮来唤,惊喜万分,没料到他们当真来赴宴了。竟还多领了一位,这被选中的几率又多了几分,若是真能被员外夫人看上,他这个引荐人可不得跟着沾光。


    “实在对不住三位,因着我身份低微,只得劳烦三位跟着我从这偏门进去了。”马夫抱歉地拱手。


    “只要进来了,又何须去在意是如何进的呢?”黎上原温声道。


    马夫不由得又是一声赞叹,三位当真是不同于其他人啊,定是能被员外和夫人看中。


    马夫引着几人穿过道道长廊,黎上原记路的同时又顺带细细打量着这座宅子,处处雕梁画栋,叠叠层台累榭,当真是气派非凡。


    几人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被重重叠叠房屋遮蔽的视线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别有洞天的小花园,假山池塘、花草树木一应俱全。此刻早已聚满了不少来此赴宴之人。


    “竟这么多人?”典朝看着这近小百人的规模,有些震惊道。


    “是啊!我家员外和夫人一年一度举办招贤会,大家自然都想来碰碰运气!”马夫忽然停顿,紧接着压低声音道:“三位放心,其中大多都是半吊子,凭三位的本事,定是能将他们都比下去。”


    此话倒是实话,典朝赞赏得看他一眼,认同地点点头,有眼识珠。


    “三位先去寻位置稍候片刻,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宴会便开始了。”马夫朝几人细细叮嘱,并还指了个贴心的位置。


    黎上原感激颔首,三人正要抬步迈去。


    “几位,留步。”执着拂尘的韩道长正端着副仙风道骨的飘逸模样施施然地踱步走来。


    马夫慌忙行礼。


    韩道长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只道:“你倒是将员外和夫人的话听进去了。”随口一句不拘身份亦可引荐人才进府,你个马夫竟还当真了?


    马夫自然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但他只是憨笑道:“员外夫人怎么说,小的便怎么做。”


    韩道长皱了皱眉,抬手将他打发了下去。


    马夫悄悄朝黎上原等人递了个此人不好相与的眼神后,才躬身退下离去。


    “没记错的话,几位是陆镖头府上的客人吧?”韩道长笑眯眯问道。


    “你不是已经在镖局里见过我们了吗?”典朝翻了个白眼,看不惯他这幅看人还得分三六九等的居高临下模样。


    韩道长被这话噎了噎,可仍是端着副好心规劝的腔调道:“三位可有准备?员外夫人遴选门客,向来要求极高。”


    陈缈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拂尘上,答非所问::“你这拂尘倒是玄妙。”


    几人目光顿时凝聚在拂尘之上。


    柄身色若象牙,光泽柔和,纹理并非木纹,而是一种自然的流纹;尾丝则异常顺滑地披垂下来,根根分明。


    韩道长闻言,唇角一勾:“这位公子倒是慧眼识珠。”


    黎上原细细凝视着,随即心下一惊。


    这一打岔,韩道长也忘了原本要说的话,反正这几人光看年龄便不像有真本事之人,何须忧心。即使被员外夫人看上了,想与他分羹汤喝,也无异于虎口抢食罢了。


    又是几句道貌岸然的交谈,韩道长这才告辞,转身朝内宅走去。


    黎上原眸色渐深,那拂尘之中,竟隐有一缕极淡的死气缠绕。


    “夫人。”


    屋内的妇人正染着丹蔻,见到来人,温和笑道:“事儿办妥了?”


    “韩某办事,夫人只管放心。”韩道长说罢,将拂尘双手递上。


    李纤云见状,缓缓伸出手臂。只见拂尘中忽地钻出个约莫三寸高的小人,还没看清模样便一溜烟儿的顺着她的指尖径直钻进了耳朵中。


    她随即指了指床榻边未曾燃尽的安息香,淡淡开口:“你这香,怎么仍旧无用。”


    韩道长忙道:“许是……这新增的药材分量不够,待贫道加大用量再给夫人试试。”


    “唉,道长啊,你这些年替我办的事儿都办得很好。唯独这两件,二十年了,竟毫无进展么?”纤云抬起玉手揉着太阳穴,长长叹息:“如今我年岁渐长,子嗣怕是难求了。只求你设法让那‘东西’莫再缠我,竟也这般艰难?”


    韩道长心里腹诽,还不是你自己心魔作祟,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魅。


    “夫人息怒,容贫道再试试。”


    李纤云轻轻挥手,“罢了,你先去前头看看吧,但愿此次能觅得一二真正的能人。”


    韩道长闻言,指节不着痕迹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拂尘木柄捏出印子来,终究还是躬身告退。


    待指甲自拂柄上离去时,竟未留下半分痕迹。


    典朝此刻被数十名江湖“奇能异士”在围在中央,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接连不断的问话。他性子本就急躁,此刻被问得额角青筋直跳,偏生又不能对凡人动用法术,只能硬邦邦地不断重复:“不会、不懂、不清楚。”


    “阁下,瞧你年纪轻轻竟也有胆量来这招贤宴?堪舆风水之术你们会吗?”


    “你腰间这铃铛是起到一个怎样的作用?”


    “有些什么本事啊?使出来给我们瞧瞧呗!”


    ……


    榕树枝叶蓊郁,如撑开的巨伞,恰好将树下石凳遮掩了大半,自成一片荫凉静谧的小天地。


    石凳上,陈缈闲适地靠着粗壮的树干,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片榕树的叶尖。目光偶尔掠过不远处被人群围困、快要冒烟的典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黎上原挨着他身侧坐下,看着师侄那副强忍不耐、憋闷异常的模样,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忍。他侧首,自然而然地朝陈缈那边倾近了些,压低嗓音道:“我们这般……是不是不太好?我师弟他……”


    陈缈闻言,指尖微顿,叶尖自指间滑落。他抬眼看向黎上原,眸色温润依旧,语气平和:“楚呈道友年纪虽轻,却历练不少。想来……应付凡俗寒暄,不在话下。”他稍作停顿,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回那喧闹处,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况且,道友不也觉得,他有时……性子略急了些么?正是历练心性的好机会。”


    黎上原被他说得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原来陈缈在胭脂铺外被典朝摆他一道的事儿没翻篇啊。


    他心中失笑,似乎又发现陈缈不为人知的一点,睚眦必报,莫名有些……生动可爱。


    黎上原轻咳一声,掩饰住唇角笑意,目光游移着望向天边流云,顺着话头含糊应道:“嗯……确、确是该磨一磨沉稳些。”


    陈缈没再接话,只重新敛了眸光,仿佛专心致志地研究起石凳边缘的苔痕。只是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度中多了几分看戏的悠然。


    榕树下,荫凉静谧,将不远处人群的嘈杂隔开一道无形的界限。黎上原起初还偶尔瞥一眼典朝那边,见师弟虽脸色臭得可以,但总算没真的甩手走人,便也渐渐放下心来。他学着陈缈的样子,也放松了背脊,靠着树干。


    微风拂过,头顶榕叶沙沙作响,几缕漏下的日光在陈缈素银色的衣袍上投下摇曳的光斑。黎上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侧脸上,那轮廓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清隽,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只余一片沉静的温润。


    倒也确实是个……静心等待的好地方。


    黎上原这么想着,索性也阖上了眼,耳畔的喧闹人声,似也远了些许。


    唯有典朝,在人群包围中人群包围中左支右绌,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耐心。眼角余光几次瞥向榕树下那两个悠闲得快要融入背景的身影,心中那点被“报复”的笃定感越来越清晰。


    这两个家伙……


    绝对!绝对!!绝对!!!


    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典朝:私仇!私仇!!沆瀣一气-气死个人-人人都坏!


    第22章 珠帘隐心 较技,后院,事相扣


    管家准时而至, 原本翁在聚集一起的人群各自散开,井然有序地排立原地。见状,管家才行礼作揖, 引着众人朝一旁更为敞亮的雅厅而去。


    典朝终于从包围圈中抽身,怒目圆瞪地冲了过来, 两人却已从容起身,不紧不慢地排到了队伍末尾。


    陈缈还不忘好心递给典朝一个催促的眼神, 黎上原见状, 也配合着朝典朝无声颔首示意, 目光温润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


    典朝憋着满肚子气。


    陈缈原来不是个红心肝的!黎上原本也不是个黑心肝的!


    真是烦死了!!!


    一行人抵达雅厅。此间轩朗高阔,众人一进入便依次落座。


    “这商贾之家的排场, 竟堪比侯爵公府的做派。”黎上原心中讶异,喃喃脱口而出。


    “你怎知侯爵公府是何做派?”典朝觑他一眼,语气狐疑, 说得跟真去过似的。


    黎上原一怔,轻声道:“听别人提起过。”


    典朝闻言更是狐疑, 宗门内谁背着他去这富贵地历练了?怎得他不知晓。


    陈缈目光平静地掠过黎上原,缓缓开口,适时截断了话头:“上菜了。”


    侍从们鱼贯而入,两列并行, 将一道道清致雅膳呈了上来。


    典朝向来重口,见这些清淡菜色, 顿时失了兴趣。


    “各位,我与夫人来迟了,还望海涵!”


    只见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俊秀的中年男子携着位清秀妇人缓步入席,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位韩道长。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作揖, 连道无碍。


    黎上原三人反应稍迟半拍,待意识到时,已只剩他们还安坐席间,瞬时周围眼神杀簌簌飞来。


    王员外先是将自家夫人扶着入座后,这才忙抬手招呼众人坐下,神色宽和,浑不在意这点小小失仪。


    王夫人朝他轻咳一声,王员外立马会意道:“多谢各位前来,咱们也不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吧。”


    “各位只需通过三道考验,便可作为门客终生留在府中。第一,能否应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第二,能否看透并留住生命的根本;第三,能否让分离的重新圆满,催生新的可能。谁若有这些本事,便可永居在府中,享尽尊荣富贵!”


    黎上原听此,随即转头看向陈缈和典朝。还未待他开口,典朝便已凑近,压低声音道:“合着这是要找找能捉鬼的、懂养生延寿的、还能助人子嗣绵延的高人啊。”


    既说明了意思,又没把“驱鬼”、“生子”这些词直接挂在嘴上,面子上倒很是风雅含蓄。


    韩道长立在王夫人身侧,冷眼扫过那些或因紧张、或因茫然而有些坐立不安的众人,内心不屑。连他都尚未能完全办到的事,何况这些半吊子?


    可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有人连听都听不懂。


    “这……这些……王员外!这些俺和师兄弟不会啊!但俺会双耳灌风,俺师兄会眼皮提水,小师弟会油锅捞物!”敦厚老实的大汉猛地站了起来,诚实地高声禀报。


    李纤云脸色微沉,以袖掩面,朝王员外耳语:“这是哪里混进来的杂耍班子?”


    王员外讪讪赔笑,忙低声安抚快压不住火气的夫人。


    此时,忽地又站起一人,大声嗤道:“你这算哪门子本事?照你这说法,我还会鼻腔喷饭呢!”


    “哈哈哈哈——”


    “说的在理!就是!”


    “兄台反驳得妙啊!”


    典朝正抿着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呛喷出来——我他妈还会嘴巴喷茶呢!


    陈缈本就坐他近旁,见此情形,默不作声地将身形朝黎上原那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黎上原目睹这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轻摇头,同时传音给二人:“王夫人身上的妖气,可与胭脂铺及镖局中残留的一致?”


    典朝闻言,鼻尖几不可察地轻嗅,随即朝黎上原肯定地点点头。


    果然与她有关。


    李纤云似被这乌烟瘴气的场面搅得心烦,抬手将指尖轻轻搭在耳畔,低语了几句。


    片刻间,方才还争相说话的几人竟神色一恍,态度陡转,一个个起身拱手告退。


    渐渐地,陆续有人寻了借口离席。不过半柱香功夫,原本济济一堂的宴厅中,便只剩下黎上原三人和零星几位面色犹疑的访客。


    奇怪。分明方才一个个还目光热切、志在必得,怎会转变如此之快?


    “没有真本事就趁早离开吧,否则可是会倒霉的……不仅你会倒霉一辈子与银钱无缘,甚至连累你全家都与银钱无缘,你忍心眼睁睁做个穷光蛋吗?”


    一阵极低的絮语突兀地在三人耳边响起森*晚*整*理,嗓音黏腻,其中竟还藏着丝丝蛊惑人心之力。


    三人默不作声,默契抬眼对视,这是……耳妖?


    又是几道起身告辞的声响。转瞬间,原本座无虚席的厅堂,只剩下黎上原、陈缈与典朝三人。


    韩道长顿时面色阴沉,毒蛇般的目光紧紧钉在三人面上。


    李纤云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忽地掩唇一笑,眸中却无多少暖意:“看来……几位是真有本事在身了?”


    “几位,可听明白方才员外所言那三道考验之意了?”李纤云眼眸含笑,细细打量着眼前三位过于年轻的“修士”,心中疑窦丛生。


    “自然听懂了。”典朝眼珠子在王夫人身上打了个转,反问道:“却不知夫人想先求解哪一桩?”


    也罢,姑且试试。


    李纤云施施然起身,轻声道:“不若先随我去后院查探一番?”


    原本安坐于主位的王员外听见这话却忽然站起,握住自家夫人的手,轻轻拍抚两下,低声道:“夫人,劳烦你带几位前去看看吧。为夫还有些紧要账目需即刻处理。”


    李纤云蹙起眉,神情明显不悦。王员外当即又凑近耳语,好一番温言软语的安抚,李纤云面色稍霁,这才允他离去。


    王员外朝三人略一颔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李纤云目送着夫君背影,直至消失在廊角尽头,这才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得体的浅笑:“三位,请随我来吧。”


    几人穿过雅厅,又是几道蜿蜒曲折的回廊,终于抵达内院深处。


    跟在李纤云身后的韩道长忽地落后几步,与三人并行,语带深意道:“但愿几位……是真有本事。”


    “韩道长莫非是怕我们将这第一门客的位置给你挤下去?”典朝凑近他,挑眉直言。


    “你!黄口二小儿,贫道不过好心提醒!”


    “婉拒了哈!”典朝咧嘴一笑,快步超前。


    李纤云将几人带到一座明显荒废已久的小院前,便止了步,示意韩道长领他们进去,自己则只肯站在门外等候,神情间竟流露出几分畏惧,似乎不敢踏足其中。


    “几位先进去探探,出来再与我说说,可见到了什么异状?”她说着,便示意韩道长同入。


    “夫人,我们施法探查时,若有外人在场,会干扰我们施法,影响判断。”黎上原上前一步,温言婉拒。


    李纤云闻言,只得点头应允,示意他们自行进入。


    韩道长内心腹诽,莫非这院子里真有什么不成?


    韩道长心中暗自腹诽:莫非这破院子里真藏着什么古怪?二十年来,王夫人从不敢踏入此院半步,只二十年前让他粗略探查过一次。他当时胡乱编了些话搪塞过去,王夫人虽满脸失望,却仍让他每周进来查探。如此二十年过去,他依旧看不出这院子有何玄机,只能每周进来装模作样地晃上一圈。


    见三人分开探查,韩道长持着拂尘在门口,目光如钩,仔细打量着他们每一个细微动作。


    不像,实在不像修仙之人。周身毫无灵力流转的迹象,其中那年纪最轻的还一副贪图口腹之欲的浮躁模样,怎可能是世外仙人!


    黎上原转过身,看向屋外正默然审视他们的韩道长,客气拱手:“道长,我们凝神施术探查了。”


    韩道长见状,只得冷哼一声,悻悻退至院门处,与李纤云一同等候。


    见此人一走,三人在满是积尘的屋内大致探查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异常。


    “这屋子什么都没有啊!”典朝皱眉,“那这王夫人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黎上原抓住关键词——鬼?


    这房间显然是女子居所,甚至床榻旁还摆着一只小小的摇篮,分明是为婴孩准备的。


    “你们可还记得埋尸谷中那女鬼,与她身畔的孩童尸骸?”黎上原轻声传音询问。


    陈缈静立窗边,视线拂过积尘的窗棂,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勾。


    典朝思绪骤拢,“你是说,这房间可能是那厉鬼和她小孩儿的?”


    黎上原微微颔首。


    “不无可能。”陈缈偏过头,目光与黎上原相接一瞬,神色平静地赞同。


    黎上原见他首肯,心中一定,径直道:“既然如此,我们仔细找找,看看屋内是否有能证实此事的线索。”


    说罢,他瞥了一眼院门外不住探头探脑的韩道长,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道隔绝窥探与声响的简易阵法已然悄然布下。


    “奇怪?这几人施法,怎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韩道长正待抬步朝里细看,忽听得身旁王夫人一声轻咳制止,只好讪讪停步。


    典朝四处打量着,随即自靠墙陈列着各类摆件的隔断架子上随意取下一副卷轴。这卷轴上布满灰尘,显然与这间房屋一样,已是许久未曾打开。展开是一幅再正常不过的牡丹图,他正欲放下,指尖却触到画轴边缘微有异样,立即低呼:


    “快过来!”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他们都不厉害,其实我会腹肌夹苹果,不信你摸摸,你摸呀!!(快点!)嘻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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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耳中人 驱鬼,说辞,旧事提


    只见他指尖在画卷边缘轻轻捻动揉搓, 不一会儿,那牡丹图的边缘便翘起一层极薄的边角——这画竟有夹层!


    黎上原心下讶异,宁愿用如此繁复隐蔽的手法遮掩, 也不愿直接将原画毁去么……


    陈缈已无声走近,立于黎上原身侧, 垂眸凝视着典朝的动作,神色沉静。


    随着表层那幅牡丹图被缓缓卷起, 底下掩盖的画面逐渐显露真容——竟是一幅女子的肖像。


    “这……这还真是埋尸谷那厉鬼?!”典朝瞪大眼, 声音因惊愕陡然拔高几分, “靠!好家伙!这厉鬼不会是王员外暗中养的……养的……”


    “不对,时间对不上!”黎上原凝眉, 目光落向那只小小的摇篮,“只怕是厉鬼在先。”


    “我知道了!”典朝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急促道, “莫非这王员外人前仁厚,人后狠毒?这女鬼实则是他强掳而来的?强取豪夺, 还是霸占人妻?竟连有孩子的妇人也不放过!”


    陈缈沉默,看他一眼,静静道:“少看些话本。”


    对你,对我们, 都好。


    典朝缩了缩脖子,不知怎地, 他有些怵陈缈。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莫名的……令他不敢造次的威仪感。


    “这房间尘灰厚重,蛛网密结,绝非荒废一两年,只怕至少有十年以上了。”黎上原斟酌着分析,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细节。


    “这女鬼与王员外、王夫人之间的具体纠葛, 眼下线索不足,也不好妄下定论。但观王夫人那般畏惧此院,想来女鬼之死必与她脱不了干系。而那韩道长,看似知晓内情,实则恐怕也是一知半解,被王夫人用利益吊着罢了……”


    见他忽然不说了,陈缈轻声道:“嗯,还有呢?”


    黎上原迎上陈缈沉静的目光,心下一定,继续道:“我想,王夫人不敢进来的根本原因,是她认定这院子里……有那女鬼的怨魂盘踞不散,她心虚,故而恐惧。”


    典朝恍然击掌:“有理!”


    与我想法不谋而合!!


    黎上原唇角微勾,看向陈缈,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的光彩:“既如此,我们便顺势而为,看看她究竟在怕什么,又想借我们之手解决什么。”


    李纤云见三人终于出来,连忙屏退丫鬟,却留下韩道长。


    “几位,可发现了什么?”


    黎上原看向离院子更远的妇人,当即故作严肃道:“王夫人,这院子里……”


    李纤云捏紧手中绣帕,呼吸都加快了几分。


    “有鬼。”


    妇人踉跄退后几步,脸色满是猜想被印证后的惊恐。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韩道长顿时阴晴不定,满脸怀疑地看向两人。二十年了,他可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他当即便问:“两位可当真瞧见了,不知这鬼是男是女?”


    李纤云被这一句拉回神,陡然清明起来,也看向二人等着他们回答。


    “男女都有。”黎上原静静答道。


    李纤云瞳孔紧缩,手中锦帕几乎拧成一团。忽然抬手,指尖若有若无的拂过耳畔,片刻之间,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微颤动了几下。


    陈缈默不作声地扫了她一眼。


    韩道长见状,只当他们在两边下注地信口胡诌,正要再次开口,却被李纤云警告的眼风呵止住。


    “三位,不知可有办法将这两鬼驱赶?”李纤云秀眉紧锁,似是相信了此言。


    “自然可以。”黎上原确信点头后又话锋一转,“不过,驱鬼总得明白这鬼的由来,才可对症施法。”


    “若我们没看错的话,这鬼是一个双华年龄的女子,牵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


    韩道长大惊失色,说得如此确切,莫非真有鬼不成?


    李纤云忽地啜泣几声,便止不住似地梨花带雨地大哭起来。


    见此,三人交换了个神色,他们自然看清了这妇人听闻此话的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骇然之色。


    “三位,这院子原是我夫君的前室和他们的孩儿所居住的地方……许是姐姐怨怼夫君再度续弦,所以鬼魂才迟迟不肯离去。这二十年来,她夜夜入我梦中来质问于我。甚至……甚至……还要向我索命……”


    李纤云哭得声噎气堵,语声颤不成调。手中的锦帕都快被这接连不断的泪珠浸湿。


    “诶——慢着!”典朝委实听不下去了,抱臂嗤笑道,“好没道理,再娶的不是你夫君吗?她不去寻你夫君,却来寻你?”


    李纤云哭声戛然而止,安静几息,低垂的眸子才复又抬了起来,续道:“妾身…妾身也不知道……许是她用情至深,舍不得伤及夫君,便将这满腔恨意转移在了妾身身上。”


    李纤云言语随泪花般倾泻而下,继续道:“妾身和夫君二十年来行善积德、扶助贫弱,不说功德无量,却也积下不少善缘。可这两鬼足足纠缠了我二十余年,竟还……还让妾身始终无法拥有自己的骨肉。这些年间,夫君与我便寻了许多的奇人异士,甚至包括韩道长在内的,均未瞧出个缘由来。”


    李纤云掐着锦帕擦了擦通红的双眼,感激道:“此番真是要多谢三位高人,不知三位可否替我们解决……哦不,超度他们?”


    黎上原静静望着她,却答非所问道:“王夫人,我们既然能感应到鬼物,你觉得我们是否能察觉妖呢?”


    李纤云和韩道长同时面色一僵,前者下意识将手心捂在了耳朵上。可不过片刻,脸上便堆积起钦佩的笑意:“三位果然是高人。”


    李纤云不着痕迹地向韩道长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带有安抚意味的眼神,接着道:“我身边却是有只小妖,但它妖力低微几近于无,且从未做过害人性命之事。”


    紧接着,李纤云将手贴在耳侧,双手摊开。须臾,一只高约三寸、脸蛋圆润、竖着两只尖耳的小人儿,自耳中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跳落在对方掌心,随即整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诸位见谅,它胆子实在是有些小。”李纤云的语气竟透出几分莫名的慈爱。


    李纤云这番干脆的坦然,倒是让几人有几分意外。


    “她就这么水灵灵承认了?”典朝视线投向黎上原和陈缈二人,语气带上些惊诧。


    “这妖,并非是耳妖。”


    陈缈自见到这小妖起,神色便深晦难辨,虽然这妖物的外貌的确与耳妖的看起来大差不差。但很恰好,这妖他见过,且不仅仅是见过。


    陈缈浅色的眸子微微失焦,似在回忆里寻觅着什么。思绪翻转,片刻后,他轻声道:“先配合她,按照她所说的行事,我稍后再与你们细说。”


    几人这一来一回的传音交谈,在凡人眼底不过瞬息之间。


    “这小妖是我幼时在路边无意当中救下的,自此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肯离去。几位高人若是不信,可对它仔细查探一番,它当真是没有什么妖力。”


    李纤云双手捧着这小妖举递到黎上原跟前,生怕几位因着这妖物的原因不愿替她解决这鬼魂。


    虽然是配合,可黎上原确确实实只感知到淡淡的妖气和极其微弱的妖力波动。


    “世人提及妖物,向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可王夫人见到妖物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还主动出手救下,就不怕引祸上身吗?”


    既是要佯装配合,但也不能太过于草率,尤其这李纤云可不是好随意糊弄之辈,何况身旁还站着位一直在细细探究他们的韩道长。


    “那时年纪尚小,哪里知道什么害怕与不害怕,只有想与不想的念头,凭心意行事罢了。”李纤云从容答道。


    这话倒是不假,于小孩儿而言,愿与不愿,才是他们内心最为真实的念头。


    “的确是妖力低微。”黎上原低头细察片刻,才对陈缈与典朝微微颔首。


    李纤云听罢,眸中微光一闪,悄然松了口气。


    “我与夫君从来都是心慈心软的,莫要说妖了,就是连蚂蚁也不敢踩死一只的。”李纤云眉头似蹙非蹙,柔声开口。


    文州城内这俩夫妻确有善名,这倒是人尽皆知。


    黎上原似乎不经意道,“在下还有一事不解。”


    又是一句,惹得李纤云心口再次一紧,可她面上仍是从容等着对方开口。


    “此事儿可也不算小啊,怎得王员外竟不陪着王夫人一道前来吗?”黎上原静静看向她。


    只见眼前的妇人听此一问,神色倏然黯淡,苦笑道:“夫君他最是不喜鬼神一说,何况这院子里的……还是他原先的妻儿呢?便是每年一度的招贤宴,也是我央求许久,以家宅风水及运势为由头,他这生意人才勉强应允的。”


    停顿,李纤云又开口补充:“纵使几位当面告知,他也是不会信的。”


    三人会意点头,黎上原拱手道:“既如此,不知王夫人希望我等如何做呢?”


    “自然是——”李纤云声音猛地拔高,又缓了下来,凄然叹道:“姐姐与她那孩子亦是苦命的可怜人,劳烦三位高人将他们超度即可。只要…只要莫森*晚*整*理让他们再出现在我们家中了。”


    “可以。不过还得容我们准备准备。”


    见几人应了下来,李纤云眼见眉梢俱是喜色,准备不准备的,都依照他们!


    随即约定了时辰后,李纤云才终于放心下来。


    韩道长见几人背影远去,内心仍是不信,转头看向满脸喜悦的王夫人:“夫人,这院子里当真有那什么……”


    李纤云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拂尘上,神情似笑非笑:“不然呢?倒是道长你,这二十年来,什么端倪也没瞧出。”


    枉费她还特地将那小孩儿的骨头砍下一截来,给他做了一柄成色如此之好的拂尘。


    作者有话说:谢谢追到这里的宝宝们~~


    碎碎念:


    黎上原的化名拂微,是无上宗拂峰和师尊沈观复的道号结合的哟~


    典朝化名楚呈,实际就是褚承大师兄啦~


    第24章 心中鬼 怀疑,画卷,貌神似


    “师弟, 劳烦你去瞧一眼王员外在做什么。”


    典朝看向黎上原,不情不愿的点了个头,还是去了。


    见他一走, 黎上原立马拉住陈缈的衣袖,陈缈思绪被这一拉间骤然回神。


    “你怎么了?从方才见了那耳妖起便有些……心神不宁的。”


    陈缈沉默片刻, 忽地开口:“你可听说过耳中人?”


    黎上原皱眉深思,从未曾听过。关于耳中人的记载在无上宗的书阁中亦未曾有过。


    陈缈内心哑然失笑, 问他做什么?他当然不知道, 恐怕这世上除了他之外也没几个人知晓了。


    “耳中人与耳妖有些相似, 世人大多只知耳妖却不知耳中人。耳妖一般只会窃窃私语,可耳中人在耳朵中的话语有蛊惑人心之效, 但若是心智坚定之人倒也不受影响。”


    “两妖唯一的共同点便只剩下胆小了。”


    黎上原在对方清冽的声音中,霎时间意识到,这一路来陈缈似乎对这些妖魔之物有些过于了解了。


    陈缈曾经, 也是有过一只的。可记忆太远了,远得朦胧, 远得在脑海中一片稀碎。自看见那耳中人,他才被脑海中记忆里的一隅回忆轻抚。一时竟没顾上安静下来的黎上原。


    两人后半路程一路沉默,直至回到镖局。


    黎上原在榻上坐下,低头皱着眉思索着。下意识伸出放在茶几上的右手, 用虎口掐住茶杯口,指尖细细摩挲着杯口, 一言不发。


    陈缈原本涣散的目光倏尔凝在他的指尖上,透过这熟悉的动作久远的记忆似又被撬开了一角,他极其浅显地抿了抿嘴。


    两人沉默许久,各自琢磨着自己的心思。


    片刻后,低着头的黎上原蓦然抬头, 他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


    “陈缈,你当真……只是散修吗?”


    陈缈心神被这一句拽了回来,疑惑道:“是因为我说得太多了?”


    他顿时哑然失笑,还以为黎上原对救命恩人永远不会怀疑,轻声道:“拂微不能因为我知道的多就平白怀疑我动机不纯吧?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黎上原锋利的下颌绷紧几分,他自是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可陈缈太了解了,有些过头了。


    随即他抬起眸子直视着陈缈,“陈缈,你选择与我们同行……可……可有别的什么目的?”


    闻言,陈缈低低笑了,视线落在少年的脸上,似是保证般的道:“当真只是为了寻灵草突破瓶颈。”


    黎上原凝望着对方眸底的温润,沉声道:“好。”


    那我信。


    “所以,王夫人极有可能命这耳中人蛊惑他人了。”


    黎上原话音刚落,典朝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才道:“这王员外哪儿是忙什么事儿啊!”


    说完便大大咧咧地坐在榻上挑眉看向二人,继续卖着关子。


    黎上原配合,礼貌拱手恳切:“请说。”


    典朝满意地点头,而后把玩着腰间的金铃道,眯着眼道:“这王员外可让我好找,书房竟还有个暗门。”


    黎上原和陈缈二人看着他,满脸写着请继续。


    “他在看一幅画像,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画像中的人与院子里那副画像中的一样。就是那厉鬼。”


    果然如此。


    “可是……”典朝话锋一转,“我打听了一圈儿,也没问着这有关王员外前妻的事。倒是这王夫人却是王员外的表妹,夫妻二人自小青梅竹马,且王夫人及笄后便一直住在王员外家里。”


    典朝摊摊手,表示他只打听到了这些。


    “说明二十年前王员外举家搬来文州时,要么从前的仆从根本没带过来,要么都死了个干净。”


    黎上原沉声分析,迷雾只差一点就能散开。


    黎上原其实在见到王夫人时便有了些想法,此刻直接倒出:“我猜,厉鬼的死恐怕与这王员外和王夫人,甚至镖局似乎均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人还未答话,门口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正是陆丰和陆冲二人。


    “三位高人!你们可算回来了!求你们救救小女!”


    陆丰自今早起来没寻见几人,生怕他们不告而别,幸得陆冲提醒,今日正是王员外办招贤宴的日子,这才镇定了几分。


    “莫非?镖头想到仇家了?”典朝挑眉望去。


    陆丰闻言,沉默半晌后,猛地道:“大到要害我女儿性命这种深仇大恨的仇家当真是没有。可若真是韩道长所为,老夫就只能追溯到二十年前那场押镖了。”


    陆丰不再隐瞒,将尘封往事全部倒出。


    竟是如此,全都连起来了。


    黎上原当即转头看向陆丰,只问了一句:“镖头可知陆虎去寻草药的地方叫什么?”


    陆丰和陆冲皆是神情疑惑,似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仍旧答道:“自然是知道的,陆虎这小子与老夫说过,是叫埋尸谷。”


    “那二位可知,埋尸谷正是你们二十年前运镖的目的地?”


    黎上原淡淡的声音此刻却像一记闷雷,猛地劈闪在了陆冲身上。


    陆丰睁大了浑浊的眼睛,犹疑道:“可我当时运那两具尸体的地方是明照谷啊!可不是三位所说的埋尸谷。”


    几息间,二人当即想明白了什么。


    “可这……这即使是埋尸谷就是从前的明照谷,这于陆虎有何联系?”陆丰仍是没理清楚。


    “埋尸谷中有只厉鬼专害人性命,而这厉鬼正是你们二十年前运的那具尸体。”黎上原沉声开口。


    此话一出,陆丰的呼吸骤然加快几分,不可置信地面容上挂着丝丝悔恨,声音拔高几分:“这这这……老夫不知啊!若是知晓那谷中有厉鬼,老夫怎会让陆虎这孩子白白去送命?”


    陆冲忽地双手蒙住脸宛若孩童般大哭起来,喃喃开口:“怪我!都怪我!我没能阻止他。”


    他见过的,他因着偷偷好奇打开封住的铁箱子朝里看了两眼,是血,全是血,还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那时只得七八岁的他顿时吓得大哭起来,陆丰瞧见后立马大声呵斥,将他关在柴房里三天没给饭吃,是大哥偷摸着给他送的饭菜,还连大哥也被罚……


    可他竟还因大哥去替阿箬寻药生气,连他最后一面也没瞧见。


    陈缈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看着两人。何必呢?事后才来后悔。


    典朝已然是气愤不已,这两人分明见着箱子里是尸体,不报官也就罢了,竟还瞒了二十年!


    看来这厉鬼的死果真与这王员外和王夫人脱不了干系!典朝当即打定主意,甭管这阴煞决到底在不在王夫人身上,他都得将这事儿明明白白给查清楚了!


    陆丰本就干瘪的面容瞬时又苍老几分,声音沙哑道:“可,可王夫人怎会隔了二十年忽然又反悔,反悔也就罢了,若真想灭口,何故去害小女的性命?”


    黎上原脑中忽地闪过那只有小半张完好无损的侧脸。


    “劳烦可有你女儿的画像?”


    陆丰点头,立马示意陆冲去取。半柱香不到,陆冲便气喘吁吁地将画像取了来。


    画像缓缓展开,几人神情各异。


    “居然跟厉鬼如此相像?!”典朝盯着这画像,语气震惊。


    陈缈抬眸看向这画像片刻,才又将视线投向黎上原身上。


    黎上原也是刚刚才在脑中理清这条思路,他见到阿箬的第一眼便觉得熟悉,可当时只有那小半张侧脸,纵然熟悉,他也没朝这个方向细想。


    “你可记得你女儿是在哪件具体事情发生后才这样的?”黎上原再一次问了上次询问小桃的话。


    陆丰凝神细想,“似乎……似乎是半年前……”


    是了!!


    他记起来了!在那次去寺庙上香之后!!


    陆丰本带着女儿去庙里求个顺遂,那日恰好是宜向菩萨进香的日子。他父女俩上完香出来时正巧偶遇了为求孩子前来供奉香火的王员外一家。


    似乎当时王员外还格外留意阿箬,甚至多问了几句!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


    “当真是狠毒!竟然为了毁你家女儿容貌,特意查清楚你女儿喜好后,就立即开了家胭脂铺,引你女儿购入。不仅将蛊虫给下了进去,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箭双雕啊!”


    黎上原不禁对这妇人的谋划感到可怕,若一切猜想成立。她一介妇人凭一己之力杀了夫君的发妻与夫君的孩儿,恐怕这二十年来日复一日地积累善德也是心中害怕所做的自欺自人的补救罢了。


    就是不知这其中王员外又是充当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了。


    陈缈心下暗自叹气,有此等堪作谋士的计谋,却耽于儿女情长,当真是,舍本逐末。


    “加之陈道长又是她引荐于你的,怕是那耳中人就是躲藏在陈道长身上,通过每次的问诊,从而进入你女儿的耳朵里,说些蛊惑她自尽的言论。”


    黎上原越说越对这妇人的心机感到可怕。


    “那可怎么办啊三位,要如何才能让她收回蛊虫?”陆丰瞬时老泪纵横地望向三人


    典朝摩挲着下巴,若是将那道长或者王夫人绑过来用刑逼问,定是能将蛊虫引出来。


    黎上原也罕见地沉默了。解决倒是好解决,可如何才能做到最好呢!这枉死的数条人命又该怎么办?


    陈缈偏头望向紧皱着眉的黎上原,内心默默叹了口气,轻声提醒道:“白羽姑娘不是给了我们一支幻羽吗?”


    黎上原顿时转头看向他,“可这…只有幻境的功效。”


    “对此等人,便是要让她真实的内心摊开了暴露在她最在乎的人眼皮子底下,她才能真正感到害怕。这才是最真实有效的法子。”


    陈缈静静看着他。


    懂了吗?蠢徒弟!


    典朝当即挑眉,高啊高啊着实高啊!!


    作者有话说:陈缈:没有我,你不行!你~不~行~(??? ?? ???)


    第25章 回忆重现 重演,光影,走马灯


    “三位, 这超度鬼魂真得需要我夫君前来吗?”李纤云神情有些为难,显然未曾料到,“我夫君近来事务着实繁忙, 恐怕……”


    “必须得鬼魂生前最为亲近之人为她念往生经,配合着我们的施法这才有效。”黎上原淡淡开口, 随即抬头望向天色,抬手指了指, 才道:“夫人, 再有一个时辰便是送走鬼魂的最佳的时机, 若是错过了,我等也爱莫能助了。”


    李纤云见状, 猛地拧紧绣帕,趁如今年龄尚且还有怀子的希望,她无论如何也得将这一大一小的阴魂不散的贱人给送走了才行。


    夫君不愿踏足这贱人院子, 那便将他哄来、骗来、绑来!


    “我现下便去请,三位高人稍等片刻, 我去去便来。”


    李纤云当即朝三人保证般的点头,便快步离去。


    “这哪儿是事务繁忙抽不出身,怕是心中有愧不敢来吧!”典朝冷哼一声,直接挑明。


    黎上原和陈缈看向他, 显然也是这么认为。黎上原注意到陈缈眼中那抹洞悉世情的了然,仿佛这人性之恶早在他其预料之中, 不起波澜……


    三人没等多久,便见远处的两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我们这都一大把年纪了,夫人还是这么调皮。”王员外一手按在被自家夫人用绣帕捂住的眼睛上,一手扶住夫人细软的胳膊,“到底是什么惊喜?如此神秘?”


    “哎呀, 夫君,你就跟着妾身走就是了嘛!”王夫人语气娇软地哄着,可脸上却满是冷汗。她也不敢保证,夫君摘下蒙眼的绣帕发现是这院子后,可会翻脸。


    “啧,太会玩儿了!”典朝听见这俩人对话后当即为他俩连连鼓掌。


    黎上原听闻此话,看了陈缈一眼,随即右手握拳放在唇边,提醒般地朝典朝轻咳两声。


    典朝耸耸肩,得,俩小古板。


    李纤云托着王员外的手臂终于迈进了院子,忙用眼神向三人急切示意。


    这厢王员外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一把将蒙在眼上的帕子扯了下来。


    入眼便是午夜梦回中再熟悉不过的院子,当即瞪大眼,神色惶恐地朝后猛退了好几步。


    “云儿!你作甚带我来此处!!”


    “夫君,夫君你听我说,只需你配合着三位高人为姐姐念经超度,姐姐不缠着我了,我们才会有自己的孩子啊!”


    李纤云紧紧握住自家夫君的手,泪眼婆娑,“夫君,二十年了你不想要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儿吗?”


    王员外见有外人在此强装着镇定,只用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劝解道:“云儿,二十年前你说要办招贤宴聘请高人我同意了,这一办就是二十年。你被骗过多次,我亦由着你胡闹。可已经二十年了,云儿你当真不放下吗?且……如今我们这个年龄,哪里还能要孩子!”


    王员外不敢抬头,只紧紧盯着自己的夫人,一字一句道:“没有鬼,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李纤云忽地低声一笑,轻声呢喃:“夫君,那你为何二十年都不敢踏入她的院子?你怕什么呢?”


    王员外呆愣片刻,恼羞成怒将李纤云挥开,眼见她毫无准备地踉跄着欲摔不摔,王员外又赶忙伸手去扶。见她仔细站稳后,王员外这才松了手。


    “好了,不许再胡闹了。”说罢看向三人,冷淡道:“我不知你三人哪里听森*晚*整*理来的疯言碎语,你们速速离去吧。”


    他料定几人定是从哪里打听到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事,想来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胡诌罢了。


    “王员外说对了,”黎上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院子里的确没鬼。”


    李纤云瞬时瞪大眼望向他,王员外也神情狐疑,不明白怎得又突然改口。


    “鬼在明照谷啊!员外夫人,难道你忘了吗?”黎上原的目光陡然转向李纤云,语速不疾不徐。


    王夫人瞬间吓得大惊失色,脸色血色褪尽。


    王员外愈发狐疑,“什么明照谷?”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原来王员外竟不知道啊!黎上原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正好,那便与你夫人一起,再将当年之事‘重温’一遍吧。”


    话音未落,他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片洁白的鹤羽自袖中飘出,悬浮半空,莹莹生光。霎时间,浓郁的白雾自羽中弥漫而出,迅速将整座院子笼罩起来,景物变得朦胧虚幻,将院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雾中光影流转,景象陡然变幻——


    “夫人,翻过这座山路,前面就到文州城啦!”


    马车里的妇人听闻此言,停下喂孩子的动作,轻轻点头,轻轻点头,“好。”她又转向身旁丫鬟,眉眼担忧:“表妹可还是不太舒服?”


    见丫鬟点头,妇人眉眼担忧更甚,“山路崎岖,我们还是在原地休整片刻,待表妹好些了再上路。记得给表妹熬些补气血的红枣茶。”


    见丫鬟退下,妇人抱着怀里约莫三四岁、生得玉雪可爱的孩童,将他温柔哄睡,仔细放下后,才喃喃道:“不行,我还是不太放心,若是夫君回来,必定得责怪我没照顾好表妹了,我得亲自去瞧瞧。”


    妇人刚一下马车,这还没走出去多远。


    顿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疾速驰来!


    “不好,是山匪!”


    山野间的山匪那是群不要命的亡命徒,只管劫掠虏人。此行本就是为躲避战乱才举家搬迁,不仅东西多人也多,大多又都是女眷,数十人瞬时乱作一团。


    一时间,大家各自奔逃,尖叫哭喊不绝。你推我挤间,那妇人竟被慌乱的人群推搡在地,待她忍痛爬起来时,表妹所乘与她自家孩子所在的两辆马车,竟均不见了踪迹。


    眼见山匪将至,妇人慌忙钻进半米高的草丛,狼狈的躲了进去。


    然而,抵达的山匪却只是将散落在地的箱笼财物洗劫一空,便呼哨着迅速离去,竟半天没有要为难其余人的意思。


    不远处,那两辆“失踪”的马车转过山道拐角,便缓缓停了下来。其中一辆的帘子被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掀开,似乎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山匪中的领头者便独自驾马出现在此地。


    马车里的人将帘子完全掀了起来,赫然便是二十年前、容颜更显娇嫩的李纤云。只见她将手伸出马车外,一只约莫三寸高的小妖便从那山匪耳内倏然钻出,灵活地跳入了李纤云莹白的掌心。


    “真乖。”


    “真乖。”李纤云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那小妖的发顶,一边慵懒问道:“人,可处理干净了?”


    见对方点头,她才满意地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朝山匪扔了过去。山匪掂了掂分量,驱马后退几步,目送着马车悠然离去,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老子可不想真背上人命官司。人虽没亲手杀,可一个弱女子在这荒郊野岭……呵,也只有喂豺狼虎豹的份儿。”


    ———


    年轻的王员外从另一条路抵达文州时,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发妻周莹遇山匪惨死的噩耗,当即悲痛欲绝,病了一场,闭门不出。


    两月后的一个深夜,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赤脚妇人,忽然出现在他们新宅的后门外,嘶哑着声音,自称是王夫人。


    王员外彼时正当从外地做完生意回家,与这形容凄惨的妇人撞个正着。借着门口微弱的灯笼光细看之下,没成想竟然是自己那“已死”的结发妻子周莹!他大惊之下,慌忙吩咐心腹丫鬟将人悄悄从侧门带了进去。


    这妇人正是还未化成厉鬼的周莹。她竟然硬生生靠着对夫君的和孩子的思念作为支撑,凭着野果、草根充饥,一步一血印,翻山越岭,奇迹般的走了回来。


    转眼又是数月,在府里的将养下,周莹的身子骨总算是勉强恢复了些许。


    ————


    一次,李纤云邀周莹同去城外寺庙上香祈福。马车行至半途,两人前一秒还在车厢内有说有笑,下一秒,周莹便被身旁看似柔弱的李纤云猛然发力,从飞驰的马车上狠狠推了下去!


    周莹惊叫着,身体完全失控,沿着陡峭的山坡急速翻滚跌落,天旋地转间,脑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剧烈的碰撞与疼痛几乎让她昏厥,但求生的本能猛然惊醒了她。翻滚间,她双手拼命朝两边乱抓,天可怜见,竟让她抓住了一根自岩缝中长出的粗壮树枝!


    周莹就这样,十指抠进粗糙的树皮,指甲翻裂渗血,凭借着那股担忧夫君与儿子会被狠毒表妹蒙骗伤害的强烈念头,再次咬紧牙关,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朝着“家”的方向爬去。


    ———


    “韩道长,我表妹这心悸惊惧之症……”


    “自是能好。”当时尚且年轻的韩道长捋着短须,故作高深,“不过嘛,这病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啊!若想她彻底痊愈,只能用她心爱之人的心脏作为药引,煎药服下,那便可以根治。”


    王员外听见这话,惊得瞪大了眼,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


    韩道长眼底闪过一丝诡光,慢悠悠补充道:“若是心爱之人的亲生骨血的心脏作为药引……也是可以的。贵府的小少爷,不正好病得药石罔效,眼看就要……既如此,以小少爷的心脏入药,既可救令妹,也不算完全浪费了这至亲骨血啊。”


    王员外低头沉默,脸上浮现挣扎,片刻后,哑声道:“那便等我儿咽气后……”


    “可是……得活剖才有药效啊……”


    作者有话说:岌岌:有一点虐(


    各位老大点点预收点点预收


    第26章 浮出水面 人心,根深,各有章


    当周莹几乎是爬着回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邸时, 她已形如枯槁,气若游丝。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夫君揭露那毒妇的真面目。


    可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 她家的下人竟全被换了一遍,竟没有一个人认识她这周府的当家人。


    周莹强撑着最后一点意志, 蜷缩在偏僻的侧门边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位认识她的旧人, 是当初照顾她儿子阿宝的乳母嬷嬷。


    嬷嬷一见是她, 顿时悲喜交加, 却急忙拦住了想要冲进去的周莹,老泪纵横, 压着声音哭道:“小姐!我的小姐啊!你快逃吧!别再回来了!这府里……这府里已经变了天了!”


    周莹此刻才注意到嬷嬷身上穿着细白麻衣,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嗓音沙哑破碎:“府里……谁死了?”


    嬷嬷闻言,再也忍不住, 悲恸大哭道:“是小少爷啊!我的小姐啊!姑爷……姑爷他不是个东西啊!他竟为了那女人,活生生……活生生将小少爷的心脏给剖了出来,拿去给那贱人熬药了啊!”


    周莹瞪大眼睛,耳内一阵嗡鸣, 她死死扣住嬷嬷的手臂,反复嘶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李纤云不知何时已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 站在廊下,好整以暇地摸着鬓角的乌发,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多亏了你那好儿子的心脏,妹妹我这心悸的毛病, 才算真的好利索了呢!”


    她往前踱了两步,欣赏着周莹瞬间崩溃的表情,继续用那种甜腻的嗓音说着剜心的话:“你那儿子啊,当真是听话得很,给他什么就吃什么,养得白白胖胖的。哎呀,可惜了,他若不是你的骨血,我倒是能留在身边养着玩玩儿呢!”


    “那药当真是腥臭,我闻着恶心,只好端去后院儿喂狗了。表哥也真是的,道长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半分也不疑心呢!”


    周莹目眦尽裂,眼中流出的泪混着血丝,她猛地摇晃着嬷嬷,又像是自言自语,癫狂地喃喃道:“我要寻夫君……我要寻夫君问清楚!我要亲口问他!!!”


    李纤云慢悠悠步下台阶,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这幅状若疯妇的凄惨模样,柔柔一笑:


    “你还不明白吗?姐姐啊!山匪那次,表哥未差人去寻你;滚落山崖那次,表哥亦未差人寻你。我的好姐姐,表哥从入赘你家起,便被你们这家人呼来唤去,何曾有过半分尊严?他只要看见你这张脸,便会一遍一遍地想起自己那不堪的赘婿身份。”


    李纤云笑容渐渐消失,只平静地睨着她:“表哥啊,最看中的便是那点儿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了。你猜,事到如今,他还会想看见你吗?”


    周莹面若死灰,最后一点光亮自眼中彻底熄灭。她怔怔地看向眼前这人面兽心的毒妇,用尽最后的气力,只问了一句:“你当真……将阿宝他……”


    “是呢,”李纤云直起身,掏出手绢擦了擦刚刚俯身时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而肯定,“你夫君,也是点了头的呢。别怕,姐姐,你待会儿啊……就能下去与你那宝贝儿子团聚了。”


    “阿宝……阿宝将你当做亲小姨啊……”


    ———


    “还没挖出来呢?”


    郊外乱葬岗,李纤云离那新掘的坟堆很远,嫌恶地用熏香的手帕紧紧捂住口鼻。


    “动作快点儿!挖出来后,与那女人的尸身放在一处,再把道长给的符咒扔进去,一起封死了!也不知那道士画的符咒,到底有无效用……”


    见几名心腹小厮终于将孩童小小的棺木挖了出来,李纤云才朝一旁的心腹丫鬟冷声吩咐:“将这两具尸骸用油布封裹严实了。等四海镖局的人一来,便让他们押走,随便扔到哪个荒山野岭去。但是记住,必须远远地扔,离文州城越远越好!可听明白了?”


    迷雾尽数散去,院内景色恢复如常。黎上原将悬浮半空的白羽收回袖中,冷冷地看向那对瘫软在地的男女。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面若桃花的妇女,平日里总挂着温和笑意的妇人,竟是个蛇蝎毒妇。


    王员外呆滞了许久,整个人被方才那幕重现的场景震在原地。


    他终于一点点回神,转动僵硬的脖颈,用一种看陌生人、甚至是看怪物的眼神,看向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年的枕边人。


    他声音发着抖,毛骨悚然道:“所以……所以我耳中时不时出现的、蛊惑我顺着你心意行事的声音……竟是你养的妖物?阿宝的病……也是你下药害的?”


    “不仅如此,你还撺掇韩道长哄骗我,让我将阿宝的心活剖出来给你入药……事后,你竟连阿宝的尸身都不放过,从祖坟里挖了出来!就连莹娘……莹娘也并非你所说的,因意外死在半路?!是你……一直都是你!!”


    “表妹啊表妹……你瞒得我好苦!骗得我好惨!!”


    王员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蜷缩起来,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纤云慌乱地上前想要拉他,却被王员外一次次嫌恶地、用力地拂开。


    李纤云见状,先是愣住,随即猛地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有几分癫狂。


    “怪我?你怪我?哈哈哈……表哥啊表哥,若你当真心智坚定,仁厚纯良,怎会听得那一言半语的蛊惑便真的去照做!若你当真是个贤夫良父,对姐姐和阿宝尚有半分真情,又怎会对我那些‘视而不见’的暗示次次心领神会,默许纵容?!”


    “表哥,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二十年来,你为何从不敢踏进这院子一步?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说你当真毫无察觉、全然无知吗?!”


    典朝死死盯着这对互相撕咬的男女,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虽知人心险恶,却也没料到这妇人所作所为竟能恶毒至此,当真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


    “这一切因果,起于李纤云,终于李纤云。只是这其间牵连的无辜性命……太多了…”黎上原锋眉紧蹙,低声自语。


    他此番,本是为在红尘中历练,打磨道心,以求突破。却不想,这人心之诡谲阴暗,有时竟比妖魔更显狰狞。这妇人所为,已不是私欲可言,就是纯粹的恶毒。


    一时间,他只觉心头沉郁,那股对人间善念的笃信微微动摇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忽地伸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清冽的声音直冲识海,瞬间驱散了黎上原那丝晦暗。黎上原蓦然回神,转身看向身侧的人。


    陈缈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的明澈,他看向黎上原,缓缓道:“她不会再入轮回了。”顿了顿,又道:“她自己,便是斩断这因果链条最彻底的一环。天道昭昭,自有其衡。”


    黎上原此刻有些不明白了,来这凡间历练究竟练的是什么?


    “我来凡间悟道,可我……方才竟自己先被人心之恶困住了心神!”


    “若人间本善,又何须你来历练。见你所恶,方能明你所护。”


    话一出口,陈缈自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话,是很久之前,那人凑在他耳边缓缓道出的点拨之语,他本以为已然忘了。没想到,此刻竟对着自己的弟子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怎么不算一种传承呢?


    黎上原听着此话灵台豁然开朗,脑中一根线快速闪过,但他没来得及抓住,只道:“陈缈,你真厉害,靠自己便能悟出此间道理。”


    眼前之人却半天未曾开口,片刻后才轻轻摇头。


    “是我师尊说的。”


    黎上原恍然,原来陈缈在成为散修前也是有师尊的啊。


    彼时衙门内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议论纷纷。大多数人脸上仍写着不敢置信,甚至有不少人自发地为森*晚*整*理王员外夫妇求情、辩解。


    二十年来,王家乐善好施、扶危济困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那份“慈悲心肠”的认知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扭转。


    可是,法度就是法度。当赤裸裸的证据摆在眼前时,处于迷雾中的百姓总能自己走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典朝抬头看向衙门内,语气愤懑:“我还是觉得太便宜他们了!”


    这妇人作恶多端,夫君并非全然无知,却视而不见,熟视无睹。这俩简直是堪称绝配。


    “凡间有凡间的法度。”沈观复淡淡开口。


    这万事万物,终究都逃不开一个法字。


    典朝瘪嘴,压着怒气:“幸而这俩凡人本就寿命不多了。”否则,他还真想替他两人制造点不经意的意外出来。


    黎上原继续低头看向陈缈掌心的瑟瑟发抖的耳中人,“要将它也带上?”


    典朝闻言凑了过来,嫌恶地瞥了一眼,“这妖精为了报恩,竟帮那妇人为非作歹二十年。它这报的恩可全是建立在别人的生死上。”


    “它也并未直接害人性命,只是诱因……”黎上原低头沉思,倒是难处理。


    陈缈忽地开口:“这妖,流落凡间恐还会蛊惑人心,不若先将它带在身上,到时你们返回宗门时将它一并带回。”


    的确是个好主意,无上宗恰好有座关押妖魔之物的山峰。


    几人临行前,典朝特地将韩道长绑去镖局,命他用母蛊将阿箬脸上的子蛊唤了出来。黎上原加之用丹药药膏辅助,阿箬的脸基本已好。


    众人看向那张完好如初的脸,有些惊讶。不怪王员外对着这张脸失神,盖因的确与那周莹有七八分相似。


    这道长原也是个一心向道的,也曾救济世人,奈何没抵过世俗财物,与那李纤云二人同流合污。


    典朝把玩着从韩道长那儿没收来的蛊虫,挑眉道:“没想到这道长还有些本事,这蛊虫虽不是凶狠万分,却倒有些本事。”


    可惜了,本事却未曾用在正途上。


    “接下来如何?”典朝看向两人。


    毕竟,这妇人竟然全然不知有关《阴煞决》的线索,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黎上原也不知,因发现这阴煞决他那时便已传音给师尊,师尊只道可以顺着查下去。眼下这线索却断了。


    黎上原忽地看向陈缈,抱歉道:“还说一路顺带帮你找寻药草,现在却连药草的影儿也没瞧见。”


    陈缈将视线从这耳中人身上移开,余光朝南方偏了偏,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才缓缓开口:“无碍,我寻这药草本也是虚无缥缈之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话音刚落,黎上原和典朝腰间玉牌同时亮起。这是感应到附近有同宗人士了。


    须臾,一道贴着隐身符咒的流光瞬间出现在几人跟前,沈观复缓缓抬眸,恰好与来人对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嘿嘿!要掉马啦!


    第27章 寻踪见主 褚承,魔气,楼如是


    来人正是无上宗掌门的大弟子褚承。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典朝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眸中发光地猛扑了上去。


    褚承单臂稳稳接住他,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一番,才道:“我来瞧瞧你瘦了没有, 却没想倒是胖了不少,师尊还总忧心你在外吃苦, 这下该放心了。”


    典朝瘪瘪嘴,拽着自家大师兄胳膊小声嘟囔:“不就是他老人家硬要我陪着某人下山历练嘛, 这会儿倒又惦记起我来了!”


    褚承闻言, 觑他一眼, 将他搂住自己胳膊的手拉了开,语气带上几分严厉:“典朝, 不可对师尊不敬。”


    典朝委屈地抿抿嘴,什么嘛,一来就凶我。


    褚承将自家师弟搬到一边, 这才来到黎上原跟前,朝黎上原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仪。


    “黎师叔。”


    褚承实际比黎上原长个几十岁, 每次他规矩朝黎上原行礼时,黎上原都有些别扭。


    他连忙将对方扶了起来,“不必不必,你这是来?”


    “我奉师命给典家送些东西, 飞至上空远远便感应到玉牌召应,就猜想应是师叔与师弟二人在此。”


    典朝当即投来羡慕的眼神, 他也许久没回家了。


    黎上原这才了然,此方向原来是典家的方向。随即他看向褚承,轻声道:“不知我师尊可还好?”


    陈缈默默看他一眼。


    “师祖自师叔入凡间历练后,便一直闭关精修,宗门内也一切安好。”褚承抱拳应答。才将视线转向黎上原身侧, 询问道:“师叔,恕晚辈冒昧,不知这位道友是……?”


    褚承自见到这人便一直在暗自打量,此人气度不凡,修为竟连他也看不透,莫不是与他同阶?


    典朝听闻又凑了过来,扯着褚承的胳膊抢道:“师兄我来给你说!”


    褚承被他缠得无奈,半推半就间便被典朝拉去了一旁。


    黎上原正好抬头与陈缈的眸子对上,还没开口,便见对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地问道:“拂微,方才那人唤你师叔,却唤你师弟也为……师弟,这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黎上原心里一个咯噔,他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上前两步,靠近陈缈,目光恳切地望入对方眼中,一字一句认真解释:“不是……不是有意瞒你的。我与典朝年龄相差不大,平日为着行走方便,对外才以师兄弟相称。”


    陈缈见他这幅紧张模样,勾唇轻笑:“我知道了,我理解,你别急。”


    黎上原有些忐忑,低声道:“你生气了吗?”


    “那倒不至于。”


    陈缈看向眼前的少年,轻轻挑眉:“我看着像这般气量狭小之人?”


    “没有!这……这不是我有意瞒你在先吗……”黎上原急忙否认,抬手摸了摸鼻梁。


    那厢典朝已叽叽喳喳同褚承叙完话,褚承这才再度走上前来。


    他先向陈缈颔首致意,随即对黎上原拱手道:“师叔,我听典朝说接下来你们还未对行程有所安排,不若跟我一起去典家稍作整顿?”


    典朝瞬间两眼发亮,眨巴着看向两人。


    黎上原偏头看向陈缈,见对方点了点头后才看向典朝殷切的眸子,也点了点头。


    正欲开口,浓厚的魔气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袭来。几人当即戒备。


    虚空撕裂,一个身着暗纹玄氅的异瞳男人自裂缝中踏空而下。


    陈缈与他对视瞬间,指尖轻凝,黎上原等人毫无防备地晕了过去。


    楼如是看着眼前之人,讶异地“咦”了一声。随即在陈缈全新的容貌上打量一圈儿,才发觉竟是许久不见的故人。


    见他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楼如是挑眉轻笑:“没想到是且微啊!施法隐匿身份,你这是在玩儿什么?”


    见他不答,楼如是长辈般地叹了口气:“几百年未见,倒是越发皮笑肉不笑了。从前你师尊在时,倒还能逗得你真心笑几声。”


    陈缈瞥他一眼,淡淡道:“下来说话,别挂得那么高。”


    这小子脾气还是那么臭。却也还是依他所言,飞身而下落至他对面。


    “真没礼貌,连句叔伯也不唤了。”


    陈缈不理他这话,只微蹙眉头问道:“你不呆在北冥,来这儿做什么?”


    楼如是却答非所问,扭头看向地上的三人道:“听说你替勿念收了个徒孙?哪个是?”


    楼如是视线率先在黎上原身上停顿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道:“资质太差,看着也不甚聪明,应当不是。”


    黎上原闭了许久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幸而,无人注意。


    视线又移向典朝,眉头微挑:“半妖?那必定也不是了。”


    视线最终落在褚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资质尚可,想必是他了。”


    “你总该不是特地来看我徒弟的吧?”若真要看,何至于等到今日。


    “那倒不是,毕竟我也没带见面礼。”楼如是终于切入正题道:“你手中那只娃娃还我吧,自她走失后,我夫人可念叨了二十年。”


    陈缈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什么娃娃?


    见对方只盯着他袖口,随即顺着对方视线低头,正好将悄悄探出袖口的耳中人捉了个正着。


    陈缈皱眉:“这是你养的?”


    楼如是闻言,面露讶异:“你小时候见着这娃娃,每次临走时都是念念不舍。你师尊还特地把她借了去,仿照她的模样,另做了一个送你。你忘了?”


    楼如是忽地眯起眼,细细端详着他。


    陈缈心下微顿,他原本以为因着数次重生,只是记忆有些紊乱罢了。眼下看来不止如此,仿佛记忆还被自己弄丢了些。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淡然转开话题:“你这……”他顿了顿,“娃娃”二字说不出口,只好道:“她为着报答救命恩人可是做了不少事情。”


    楼如是当即低头,与耳中人对视。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泪眼汪汪,好不可怜。


    “她这点儿妖力,能成何事?莫非她亲自沾血了不成?”


    见陈缈没有反驳,楼如是当即护短道:“既如此,那便是有心之人利用于她,那就不干她什么事儿了。”


    说完便上前几步,欲要将耳中人收入怀中。


    陈缈眼皮一掀,缓缓道:“不行。”


    楼如是当即皱眉,“且微,你如今不好好修炼飞升,倒是和你那师尊一样,爱管起闲事儿了。”


    陈缈静静看他:“先替我瞧瞧这书。”又将书递了过去,用眼神示意着对方接下。


    楼如是叹了口气。他听闻这三百年来,且微这小儿逐渐活成了他师尊那副温润仁厚的模样,现下看来倒与从前并无半分差。


    一样的冰块脸和脾气臭,果然,世人传言不可尽信呐!


    楼如是终是接了过来。不过翻了几页,神情愈发惊疑。


    “这不像是阴煞决。倒像是依葫芦画瓢创造的新功法,倒是有趣。”


    陈缈听闻没什么惊讶,只是问道:“可看出是何来路?”


    楼如是细细地翻着,内心暗忖,这倒与勿念杀的那只煞妖留下来的有些殊途同归。


    “这功法里头似乎蕴含着些上古大能之灵气。”


    陈缈视线骤然自《阴煞诀》转到楼如是的脸上。


    “可别这么看着我。”楼如是摆了摆手,“我修炼的功法虽能感应到上古灵气的大致方位,但你看这本书上残留的上古灵气已然稀薄至此,也不知隔了多少年岁。真要催动功法探查,怕是要耗损不少心力。”


    随即又补充道:“况且,还有残留上古灵力之地,大多是上古大能陨落之地,灵气稀薄便如这功法上残留的一般,几近于无。”


    陈缈点点头,当即利落转身。


    楼如是见状,不知怎的,又忽然妥协道:


    “行行行,我姑且帮你感应一下方位。上古大能陨落之地,大多是他们以残存灵力构筑的秘境,踏入此地,和直接闯进修士的识海没什么两样。话我就说到这儿,别的我可不管了。”


    陈缈轻轻点头,算是同意。


    片刻后,楼如是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缓缓道出一个方位。


    陈缈眼中讶异,不应当啊!此等术法虽说消耗些魔气,但不至于伤及根本才是,除非他身上原本就有伤。


    讶异还没尽消,楼如是便又如此道。


    “行了啊,其余我就不掺和了。这下可把这娃娃还给叔伯了吧!”楼如是再度伸手,不然空着手回去夫人又该叨叨他了。


    陈缈抬手,衣袖轻拂,耳中人便盈盈落在了楼如是掌中。


    “可算是将你给找着了!”耳中人径直从楼如是掌中爬向胳膊,直至在耳朵边停下。甚至扶着楼如是的耳垂,躲在耳后怯怯看着陈缈。


    “我见过这本书。”


    细弱的声音自耳中人的口中传出。


    “它是忽然出现在王夫人书桌上的。”


    几人相继转醒,方才还弥漫四周的浓稠魔气已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相互探查确认无人受伤后,众人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黎上原心中惊骇,那魔气来得毫无征兆,狰狞兽妖丹竟连一丝预警都未能发出,便已如潮水般将众人淹没。


    简直像是……凭空而生,又凭空而逝。


    “真是邪门,”典朝拍打着衣摆上的草屑,满脸不解,“那魔头大费周章现身,啥也没干就走了?”他摸不着头脑,只好茫然地看向自家大师兄。


    褚承看着自家师弟头顶沾着的枯草,无奈地笑了笑,自然地伸手替他摘去。


    他这才侧首看向黎上原身旁那位素衣银袍的修士,语气虽是询问,却带着七分笃定:“若在下没看错的话,方才我等昏厥之前,这位道友似乎………并未受魔气所制?”


    黎上原听闻此话,皱眉看向褚承,入眼则是对方确信的神情。随后缓缓侧首,将视线投在陈缈身上,静静等着对方回应。


    “不错。”陈缈轻轻颔首,神态自若。


    一听此话,褚承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掐了个决。


    陈缈面色如常,继续缓缓道:“那魔气强盛,现身时周遭空气隐有扭曲之意,似是……撕裂虚空而来。”


    “撕裂虚空?!”


    几人异口同声,对视间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有此能为者,东华大陆已知的唯有一人。


    作者有话说:楼如是:小且微真好逗~


    第28章 雾隐花海 物归,花海,一念明


    ——魔域之主。


    可那位已三百年未曾踏足凡尘与修仙界了。


    “他为何突然来此?”褚承满脸不解地低声道, 指尖的法诀虽然未曾消散,但灵力却缓了几分。


    陈缈无奈,抬起空荡荡的袖口, 见众人目光投来后,才轻声解释道:“他是为耳中人而来, 这妖在我这儿,所以侥幸未受魔气影响侵扰。”


    他略作回忆, 继续道:“据他所言, 这妖似乎是他道侣豢养的灵宠, 二十年前意外流落人间。”


    养耳中人作为妖宠?几人心下惊疑,转念间又想到对方的身份, 似乎觉得这也合理起来。


    无上宗《各界录》确有记载,魔域之主与其道侣情深甚笃,堪称爱妻如命。而且那位魔后性子跳脱, 尤喜豢养各类奇珍异兽,还专挑模样可爱、性情温顺的养。为博道侣欢心,森*晚*整*理 魔域之主常遣麾下,去四处搜罗珍奇妖兽。


    陈缈忽地将视线缓缓投向几人腰间悬挂的玉牌,伸手指了指,补充道:“还有一事——他临走前特意盯着你们腰间的玉牌, 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话一出,情势微妙逆转, 陈缈反客为主。他先是面上适时浮现一丝恍然:“莫非是因为各位的玉牌,对方才没有为难我们?”


    随即长睫微垂,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困惑,“不知几位究竟是何身份,竟能令魔域域主也有所顾忌?”


    黎上原忽然怔怔地看向陈缈, 半晌没有应声。


    魔域的域主确实与他们无上宗有些渊源,但此事还得追溯到且微真人的师尊勿念老祖了。


    说来话长,暂且按下啊,咱们后面再提。


    见状,典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这一路同行,陈缈对他们二人坦诚相待,知无不言。可他与黎上原,却一直隐瞒着真实宗门与身份。


    典朝悄悄挪到褚承身侧,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大师兄凝诀的指节。褚承倏然侧目,眼神略含警告。


    凝诀时最忌旁人触碰,极易让施法人分心,导致灵力失控反噬,这道理说过多少次了,怎的还不长记性!


    典朝眨了眨眼,眸子盛满可怜,又是惯用的那套伎俩。但典朝知道,大师兄每次都愿意吃。


    褚承终是无声一叹,散了指间法诀。


    一直沉默着的黎上原终于开口,他目光专注地落在陈缈身上,沉声道:“陈缈,你可曾听闻无上宗?”


    陈缈眸光微动,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了一丝讶色:“莫非几位,是无上宗的亲传弟子?”


    无上宗作为东华大陆的仙门魁首,不知晓它的大抵只有那些偏得不能再偏的宗门了。


    黎上原忽地无奈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陈缈,你其实早已猜到了,是么?”


    这回换典朝瞪大眼。


    细想之下,确实不难推测。这一路行来,陈缈见识广博,谈吐不凡。而他们腰间悬挂的、纹有无上宗独门云纹的亲传弟子玉牌,从未刻意遮掩。


    以陈缈的敏锐,怕是初见的时候就已经识破。


    陈缈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那笑意温润依旧,却让人捉摸不透底下深浅。


    “既如此,几位的名字可又是真是假?应当……不是化名吧?”陈缈眸中含笑。


    哦豁!


    典朝露齿,尴尬一笑。这也猜到了。


    黎上原摸了摸鼻子:“抱歉,为了方便,的确也是化名。”


    陈缈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可算不用再担心会喊错名字了。


    众人这一顿耽搁,褚承到达典家的时辰离金有道交代的又近了几分。


    褚承的隐身符咒又没带够几人用的,御剑难免容易被凡人发觉引发骚动,褚承只好改变原有路线,几人准备先绕过前方山谷,等到了夜晚,再御剑赶路。


    橙黄的夕阳洒落山谷,为两侧山崖染上暖意,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几人贴着崖壁行走,照常穿过一处山洞时,前方景象却骤然一变。


    原本狭窄的山道豁然开朗,现出一片平坦谷地。


    余晖倾泻而下,给谷中无边无际的粉色花海镀上一层金边。那花形似铃兰却更纤巧,花蕊中正飘散出细如尘霰的发光花粉。花粉汇聚升腾,形成薄雾。


    起初雾气只是贴着地面,仅有薄薄一层,转眼间便弥漫开来,将整座山谷笼罩。


    雾中隐有流光浮动,七彩氤氲,与夕阳的余晖相互交叠融合,宛若星河倒倾入尘寰,虚幻中又令人心旌摇曳。


    陈缈脚步一顿,眉心微蹙道:“这是雾隐花,花粉吸收日月光华凝聚成雾,能祸乱人的心神。”


    听此,黎上原沉声道:“稳妥起见,不如我们再次绕道而行。”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雾气蔓延之速快得诡异,仿佛有生命般张开了无形的巨口。


    顷刻间,众人眼前一花,已被彻底吞入雾中。


    刹那间,众人脚下触感骤然一变,不再是坚实的泥土山石,而是一种柔软的、微微下陷的质感,仿佛踩在了铺满厚厚绒毯的云端。


    低头细看,地面竟是由无数细密发光的淡金色花粉凝结而成,绵延铺展,无边无际。


    四周能见度骤降,雾气浓稠如雪,只能勉强看见身侧同伴朦胧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明明感觉彼此相距不远,不过几步之遥,可当黎上原试图靠近陈缈时,却发现无论怎么走,那道身影始终隔着一段看似轻薄、却无法逾越的雾障。


    “大师兄?你们在哪儿?”典朝的声音从左侧雾气中传来,带着罕见的恍惚,“我……我怎么突然……好想家,想让爹娘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那声音里透出的脆弱与思念,是平日那个骄纵傲气的典朝断不会轻易流露的。


    褚承低沉的嗓音自右侧传来,他竭力维持着平稳,却难掩一丝不同寻常的波动:“典朝,稳住心神,不要被外物所惑。到我身后来!”


    黎上原心中一凛,立刻转向正前方,扬声唤道:“陈缈,你可还好?”


    “我在这儿。”陈缈柔和的应答从正前方传来,听起来不过十步之距。


    黎上原循声朝着这方向迈步,可无论他如何加快脚步,那道素银身影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影影绰绰,触不可及。


    这雾气仿佛有意识般,在他与陈缈之间设下了一层又一层柔韧的屏障。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雾气开始低语起来。


    不像是真实的声音,反而像是直接响在心底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念头与情感。深埋心底的种子被强行催熟,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巨木。


    黎上原最初只是担心,陈缈孤身在前,这雾气诡异,他是否无恙?


    可这缕担忧甫一升起,便被雾气疯狂催化、扭曲、膨胀,宛若自问自答般。


    “他若在此地受伤怎么办?”


    “我必须立刻到他身边去!任何人都不能伤他分毫!”


    “他的声音听起来这般遥远……”


    “他应当只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只能让我一人听见,他的模样也只能让我一人看见!”


    “为何总是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想看清他每一瞬的神情变化,想他只注视我一人,想他眸中只有我的倒影!”


    这些被骤然放大、清晰到可怕的念头,如惊涛骇浪般冲垮了黎上原素日克制与理性。


    他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对同伴的关照,也不是对知己的欣赏。


    而是想要独占,想要守护,想要靠近,想要将那人纳入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觊觎触碰的


    喜欢。


    汹涌的情感几乎要撑破黎上原的胸腔,理智在欲/念的洪流中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雾中猝然传来陈缈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音不大,却如雷声一般在黎上原耳边炸开。


    “陈缈!!”


    再无迟疑,再无顾忌。黎上原遵循着心底最原始、最炽烈的冲动,朝着声音来处全力冲去。


    素日里低微的灵力此刻宛如利剑出鞘,裹挟着前所未有的锐意,竟硬生生劈开了浓稠雾气的重重阻隔。


    他冲到了陈缈身边。


    原本陈缈只是不紧不慢地用玉笛格挡,笛身与几根试图缠绕他手腕的、生着细密尖刺的发光藤蔓相击,迸出点点火星。


    那藤蔓攻击性不强,却烦人得很,专挑人注意力分散时偷袭,他手腕轻转,每招全是漫不经心的余裕。


    耳畔忽地传来黎上原这声叫唤,玉笛瞬间凝成剑身,剑气凌厉陡转直下,看着总算是招招致命的招式。


    可在黎上原眼中,这一幕却无比刺眼。


    陈缈自初见便是清冷如月,洁净似雪的模样,岂容这些污秽死物触碰玷污?!


    他甚至未等陈缈反应,一步上前,身形挡在陈缈与藤蔓之间。


    黎上原瞬间灵力提升至前所未有的纯度。抬手,并指,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精纯灵力自指尖迸发,如裁纸裂帛,将那几根藤蔓顷刻间绞成齑粉!


    动作间带着他平日绝不曾有的戾气与强势,像极了护食的凶兽亮出了獠牙。


    陈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微一怔,这灵力似乎隐有结丹之势。


    可更让他心惊的则是黎上原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息,熟悉得令他有些心颤。


    “上……拂微?”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黎上原听见这声,立马回过身。


    雾气未散,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已被黎上原强行打破。此刻距离极近,近到黎上原能清晰看见陈缈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里面充满了未加掩饰的担忧、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炽烈,几欲喷薄而出的情感。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下章就来抓你!!


    【作者碎碎念(可不看):


    岌岌:


    祝各位老大们小年快乐!!虽然可能没有在的小宝啦,可能今天也看不到我的祝福!!


    但是!肯定会有人看见哒!! 那算是迟来的祝福吧!祝各位老大小年快乐!!每天开心呀!


    (唔……好久没有老大来看文了,其实失落了好久好久,但是吧,我相信总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宝们来看的(我很擅长安慰自己哇咔咔咔)!!我会加油!每一章都争取写好!!


    好吧,今天有点啰嗦啦!!!


    碎碎念个没完!


    好啦好啦!


    知道啦


    我闪啦!】


    第29章 拨云见日 涟漪,共乘,感君意


    万籁俱寂, 只余黎上原此刻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胸膛里那如擂鼓般,再也无法遮掩的心跳。


    仿佛过了许久, 又仿佛只是一瞬。


    黎上原回过神,长睫颤抖中似乎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或许是黎上原方才那爆发性的一击扰乱了花粉雾气的平衡, 浓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典朝和褚承的身影在不远处逐渐清晰。


    典朝脸色有些发白,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湿意, 正粗声粗气地抱怨:“这鬼地方!把我心里那点想家的破事翻来覆去地滚, 差点就没绷住……”


    褚承默默整理着微乱的衣袖, 耳根泛着不自然的薄红,显然也被雾气勾出了些深藏的心思。


    他看了眼典朝, 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一瓶宁神丹塞进自己小师弟手里。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彼此在雾中具体看见或感受到了什么。


    是的,除了沈观复。


    黎上原表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气息收敛,神情温和。


    可他却挪到了沈观复身侧仅半步之处, 比以往更近。目光不再如往日那般恍惚地游移,而是坦然长久地落在沈观复身上,目光专注得近乎执拗。


    沈观复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一丝不同寻常,可他又理不清抓不住。只好避开这蠢徒的炽热的视线, 心底却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亦不愿察觉的细微涟漪。


    涟漪很轻,却切实存在。


    众人走出谷时,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黎上原望着走在前方、被朦胧晨光勾勒出清瘦背影的沈观复,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里头镶嵌了份澄澈明净以及落地生根的心意。


    可他有些不敢说,亦有些不敢深想。


    不敢说方才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晕;不敢说他听完了师尊与魔尊全部对话;不敢想师尊为何要扮做散修陪在自己身边;不敢想师尊是否亦与他有相同的心意。


    但自从他知晓沈观复便是师尊那一刻, 脑子里竟无任何质疑般的光速接受,仿佛就该这般。


    “你怎么了?”沈观复注意到黎上原自方才起便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皱眉问他。


    “没……没怎么。”黎上原眼光漂浮不定,好半晌才落到师尊身上,甫一与他对视上,顷刻间又光速移开。


    沈观复:“?”


    又翻越了一座山,天色也随之彻底暗了下来。众人当即将佩剑亮出。


    典朝一刻也不想等地跳到了剑上,他走这一路都快累死了!


    褚承规矩地立在剑上,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唇角轻扬。


    沈观复照例朝黎上原伸出手,月色下莹白如玉。


    黎上原怔了怔,竟忘了动作。


    见他半天未动,几人同时朝他看来。黎上原只得赶紧伸手,握上去的瞬间,沈观复的手仍如记忆里那般,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沈观复心下微叹,也不知这蠢徒何时才会御剑,分明修为涨了不少,莫非晕剑不成?


    倏尔,剑身腾空,夜风骤起。


    黎上原立在沈观复身后半步,挣扎下还是选了个既守礼又安全的距离。可御剑时身形难免随气流微晃,衣袂相拂,发丝纠缠。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沈观复背脊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却烫得他心口发慌。


    夜风将沈观复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送到他鼻尖,熟悉的气息将他缠绕得严丝合缝。


    此刻才意识到这分明就是拂峰上那白玉兰的香气,怪不得第一次见他时,戒心便自己就跑掉了,只余莫名的亲近。


    黎上原呼吸微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几乎要攥住沈观复腰侧的衣料。又在理智回笼的刹那慌忙松开,指尖蜷缩着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沈观复仍是稳稳御剑前行,素色衣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背挺直如松,丝毫不知自家徒弟那些翻江倒海的思绪。


    黎上原的目光落在那截窄瘦的腰身上。束带勒出的弧度,在朦胧月色下清晰可见。此刻却惊觉,明明师尊的身形,也是如此。


    恍然大悟后,所有此前的细节全都融会贯通。


    记忆里师尊总是端坐高台,或是负手立于他身前,宽大的衣袍将身形遮掩得严严实实。他从未敢、也从未想过细看。


    如今隔得这样近,近到能看见夜风拂起师尊后颈碎发下那一点白皙的皮肤。黎上原喉结滚动,仓皇移开视线,耳根却已烧得通红。


    偏偏此时剑身一个轻微的转向,黎上原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沈观复的腰。


    掌心触及的瞬间,黎上原瞬间一僵。


    那腰肢比目测更细,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底下柔韧的肌理与微凉的体温。黎上原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声音发紧:“对、对不住,师…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森*晚*整*理沈观复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温和平稳,“站稳些。”


    沈观复垂下眼睑,哪天得将他绑在剑上鞭策一下,总不该还是学不会吧。


    闻言,黎上原垂下眼,或许自己可以得寸进尺些。再抬眼时,他已小心翼翼地将手虚虚搭在沈观复肩上。


    师尊没有避开!!


    剑光在云层间穿梭,下方山川城镇化作模糊的小点。若无意外,最多小半个时辰便能抵达典家所在的锦州地界外沿。


    可天边已隐隐泛起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褚承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前方有处镇子,我们落地步行吧,以免惊扰凡人。”


    沈观复“嗯”了一声,剑光缓缓下沉。


    黎上原心中竟掠过一丝遗憾。这御剑而行的时光太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心中那团乱麻,便又要回到必须谨言慎行的地面。


    落地时,他的指尖在沈观复肩上多停留了一息,才缓缓收回。


    沈观复侧目看他,眸中似有询问。


    黎上原仓促地别开脸,低声道:“……多谢。”


    沈观复目视着自己的徒弟,总觉得这小子仍是有些不对劲。


    此镇名为正安镇,离锦州边界还有一大段距离。而锦州正是典家的驻扎之地,无论是凡界还是修仙界,典家均是那独一无二的唯例,始终站在这条模糊的界限上,传承千秋。


    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稀疏,几家早点铺子刚支起灶火,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几人寻了间干净的客栈歇脚,要了临街的雅座,点了几样清粥小菜做做样子。


    跑堂的伙计是个健谈的,一边布菜一边搭话:“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午时咱们茶楼有说书先生开讲新本子,可是段稀奇故事哩!”


    典朝累了一夜,正埋头喝粥,闻言头也不抬:“什么稀奇故事?”


    “说是一位了不得的仙君,”伙计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扮作寻常散修,暗中护着自己心上人一路历练的故事!今日头回讲,几位若有兴趣,可去听听,就在隔壁茶楼。”


    黎上原执筷的手微微一滞。


    沈观复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未闻。


    褚承看了眼典朝,见师弟没什么反应,便对伙计道:“有劳告知了。”


    用罢早饭,离午时还有段时辰。典朝嚷着要补觉,褚承便陪他回房。


    黎上原本想留下,沈观复却道:“一夜未歇,不去调息片刻吗?”


    仍是温润的语气,可此时的黎上原听来,总觉着语气里嵌杂着不容置疑。


    他只得应下,回了自己那间房。房门一关,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昨夜种种在脑中翻腾,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碎片,拼凑出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可能。


    师尊为何伪装同行?真是为了护他顺利历练?还是……


    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再度破土而出。


    黎上原将脸埋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午时将至,茶楼里已坐了不少客人。说书先生是个清瘦老者,一袭青衫,手持醒木,在台上站定。


    “今日我且说一段《隐仙缘》。”醒木“啪”地一拍,满堂寂静。


    故事从一位身份尊贵的仙君讲起。仙君修为通天,且有位心上人。奈何二人乃是师徒,仙君只好将这份心思埋藏心底。可心上人却资质欠佳,只能依靠历练修炼进阶。


    “那仙君便化作寻常散修模样,”说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隐去修为,敛去风华,伴在心上人身侧。一路同行,暗中相互,助他解危难,破迷障……”


    黎上原坐在二楼雅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余光瞥向就坐在他身侧的沈观复,对方只是神色平静地听着。


    说书先生讲到关键处,声音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唏嘘:“诸位可知,那心上人最初只为修炼破境,可时日久了,在与无微不至、华光掩月的仙君这一路相伴中,竟不知不觉……”


    醒木再拍。


    “动了凡心。”


    四字落下,满堂哗然。


    黎上原呼吸一窒,手中茶杯微微一晃,几滴冷茶溅上手背。


    说书先生却不管台下骚动,自顾自往下讲。


    说那仙君如何挣扎于师徒身份与私心情愫之间,如何暗中为心上人挡去灾厄,又如何因身份所困,不敢言明,只能以“友人”之名相伴左右。


    故事在此处戛然而止。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收,满堂喝彩。


    黎上原却僵在座上,脑中一片空白。


    说书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口。仙君的挣扎、暗中的护持、不敢言明的心意……


    一模一样!!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沈观复。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怪不得!怪不得!!师尊就是喜欢我~


    第30章 正安镇 点破,发尾,剪魂丝


    沈观复正垂眸饮茶, 侧脸在茶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隽,窗外暮色初临,将他素银的衣袍晕染成一片柔和的暖。


    察觉到黎上原目光, 沈观复抬眼看来,眸中依旧是那片温润的平静, 轻笑道:“这说书人倒是讲得不错。”毕竟是满堂喝彩。


    可语气却是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趣闻。恰巧听了, 恰巧在此, 恰巧觉得尚可。


    可黎上原看见了。


    看见了师尊放下茶杯时, 指尖那微不可察的轻颤。


    霎时间,周围所有的喧嚣鼎沸皆远去, 只有那只手,在他的视线里清晰得过分。


    雾中的维护、一路的指点、若有若无的纵容、甚至此刻这故作镇定的掩饰……


    黎上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豁然开朗的、近乎滚烫的悸动。


    沈观复刚抖开落在他指尖的蚊虫, 便听见蠢徒那没头没尾的傻笑,疑惑, 侧首:“笑什么?”


    “没什么。”黎上原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簇跃燃的悸动。


    他终于明白了!师尊他, 分明是喜欢自己啊!!!


    黎上原放下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眼, 直视沈观复,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试探,又更像是某种确认:


    “师……陈缈, 你觉得,那仙君的故事……如何?”


    沈观复眸光微凝,与他对视片刻,他方才神识正神游,是何故事根本未曾细听,只知晓个大概。


    只好弯唇一笑,轻声道:“故事而已,听听罢了,何必当真。”


    可黎上原却从那依旧温润的笑容中读出了无奈的纵容。没有回避,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寻常人听罢这类轶事该有的调侃或惊奇。


    黎上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果然,师尊他……


    茶楼喧嚷依旧,说书人已换了新折子,讲的似是精怪奇谈。


    黎上原不再追问,只将身子往椅背靠了靠,目光落在楼下熙攘街市,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身侧那抹素色身影。


    沈观复已重新端起茶盏,长睫低垂,吹了吹浮叶,仪态从容。


    那说书先生直讲到日头西斜,口干舌燥,才在满堂意犹未尽的吁叹中收了醒木,转入后堂。


    黎上原见沈观复并无立刻离去之意,便也安然坐着。可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又一下,心里那团火非但没熄,反烧得更旺了些。


    他得做点什么。


    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住。黎上原忽地起身,对沈观复歉然一笑:“陈缈,我去去就回。”


    沈观复:??


    说书先生刚撩开布帘进去,正火急火燎提起桌上茶壶,嘴皮子刚贴住壶口,还未来得及痛饮,帘子复又被人挑开。


    他头也不抬,只当又是哪个听了故事心痒难耐、跑来刨根问底的闲客,正要照例敷衍几句打发,来人却已走到近前。


    “先生今日这折《隐仙缘》,讲得极好。”清朗温厚的嗓音响起。


    说书先生这才抬眼,见是个束着高马尾、身着青衫的高大少年,眉目疏朗,气质沉静,正含笑望着他。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正欲照常推说“下回分解”,那少年却已将一个沉甸甸的素色布囊轻轻放在桌上。


    “一点茶水钱,先生润润喉。”黎上原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推拒,“只是在下有一事好奇。先生这故事,是杜撰,还是……有所凭据?”


    说书先生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布囊上,喉结又滚动一下。


    他走南闯北多年,眼力不差,这分量……他小心解开系绳,往里一瞥,白花花的银锭晃得他眼晕,怕是一年也赚不来这许多。


    他猛地抬头,看向黎上原。


    黎上原依旧笑着,眼神清澈,并无逼迫之意,只静静等着。


    说书先生深吸一口气,将布囊迅速收起,压低了声音:“公子……这故事,小老儿也是听来的。说得含糊,只道是某位大能对弟子日久生情,却因身份悬殊,终是……”


    说书先生摇摇头,继续道,“小老儿觉着这桥段新奇,便自己添油加醋,编成了段子。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黎上原眸光微动:“可知是哪位大能?护着又是何人?”


    说书先生苦笑摇头:“那几人语焉不详,小老儿也不敢细听。修士之事,凡人哪敢深究?公子就……当个故事听罢。”


    黎上原凝视他片刻,见他不似作伪,便不再追问,只拱手道:“多谢先生。”


    说书先生忙不迭还礼,待黎上原转身挑帘而出,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将布囊紧紧捂在怀里,心口犹自怦怦直跳。


    黎上原回到二楼时,沈观复仍坐在原处,桌上却已多了两副碗筷。典朝与褚承不知何时也来了,正一左一右坐下。


    “哟,舍得回来啦?”典朝挑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我们还当你被哪个仙子勾了魂去。”


    黎上原刚在沈观复身侧落座,甫一听见这话,快速扫一眼沈观复,沉声解释道:“不过是寻个方便,这类玩笑以后不要再开。”


    沈观复侧目看他一眼,未言语,只将一盏新斟的茶推至他面前。


    典朝讶异看他,从前调侃的话他可从不会当真,现下却是在意了?


    褚承轻咳一声,眼神略带警示。典朝当即作无辜状地眨了眨眼。


    四人简单用了些客栈的饭菜。席间,隔壁一桌行商模样的汉子正低声交谈,语速急促,神色间带着惊惶。


    “……可不是邪门?老张好好一个人,前几日夜里不知怎的,早起打水看见盆中自己倒影,吓得话都说不出,眼珠子直瞪,瞧着魂儿都丢了大半!”


    “我听说……是头发被剪了?”


    “嘘——小声点!”另一人急忙制止,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婆娘娘家的表亲就在那街上当更夫,说是夜里听见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剪子声,吓得没敢出去看。第二天,老张就出事了……枕头上落着些碎头发茬子。”


    “这都第几个了?”


    “第七个了……这几月里,咱们正安镇,悄没声儿就遭了七个,均是夜里出的事,早上醒来便苍老了几十岁。就连官府也查不出个头绪。”


    “什么怪病能专挑夜里发作,还专剪人头发?”最先开口的汉子声音发颤,“我看……莫不是妖物作祟!”


    “快别说了!若被这东西听见怎么办!”同桌另一人惊恐制止。


    那汉子立马闭了嘴,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几人匆匆扒完饭,结了账便快步离去,背影透着仓惶。


    典朝听得有趣,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剪头发能让人变老?这又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褚承眉头微蹙,看向黎上原与沈观复:“几位可曾听闻此类异事?”


    黎上原摇头,目光却望向沈观复。


    沈观复放下竹筷,取帕拭了拭唇角,才缓声道:“古籍杂记中,倒有‘发妖’、‘剃头鬼’一类记载。多以人发为媒介,摄人精气。被剪发之人顶多丢些精气,养上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但令人顷刻间容貌苍老……”


    他略一沉吟,“要么是邪术极为阴毒,要么,那被剪去的发梢,并非普通头发。”


    “不是头发是什么?”典朝追问。


    “可能是‘魂丝’。”


    沈观复声音平淡,却让在座几人心中一凛,“凡人魂魄与肉身牵连,发梢乃气血之余,亦与神魂有微弱感应。若光凭剪子就想剪去魂丝,寻常妖物恐办不到,唯有剪绺妖符合。”


    黎上原垂眸重复:“剪绺妖?”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东西需有极大的怨念,且还得在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占的情况下,再通过特定媒介加以辅助,才可形成。


    沈观复尚未答话,一直候在不远处的客栈掌柜却搓着手,赔着笑脸走了过来。


    “几位客官,可是在聊……城里近来那些怪事?”他脸上笑着,眼神却有些闪烁。


    黎上原温声道:“掌柜知道些什么?”


    掌柜左右张望一下,凑近些,压低嗓子:“不瞒几位,这几个月,城里确实不太平。前前后后,已经是第七个了……都是夜里睡得好好的,一觉醒来便行动颤巍蹒跚。一照那镜子,竟都苍老了不下二三十岁!大夫瞧了连连称怪,吓得都快闭店了。而且……”


    他声音更低了,“每个人枕边,都落着点被剪下来的头发茬子。”


    “官府不管?”褚承问。


    “管,怎么不管?可查来查去,查不出名堂。没外伤,没中毒,屋里也没外人进来的痕迹。最后只能说是得了怪病。”


    掌柜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咱们开客栈的,南来北往消息灵通,听得多些。有老人偷偷说,这是妖物来了……”


    掌柜又急忙补充,“这些也都是传闻,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犹豫片刻,还是压低声音道:“几位客官若是要留宿,夜里……若是听见房外有‘咔嚓、咔嚓’像是剪子开合的声音,千万记住——”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别睁眼,别出声,装睡到底。等那声音没了,天亮了,就没事了。”


    说完,他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匆匆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典朝森*晚*整*理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褚承却神色凝重:“宁可信其有。若真是妖物作乱,寻常人毫无防备,确实危险。”


    黎上原看向沈观复:“陈缈,你以为呢?”


    沈观复指尖轻点桌面,眸光沉静:“是与不是,等入夜便知。”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沈观复:??身上痒就去洗好么!


    【第二个副本啦!!】


    岌岌:


    拜托老大们点点新文预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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