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几人仍宿在客栈。
典朝生怕剪绺妖不来光顾自己,直嚷着要自己一间。褚承耐心复述那七人中也有夫妻同住的,却仍是遭了道, 显然这妖物不是以房间人数决定是否下手。忽略典朝狐疑的神色,半劝半拎着将他哄进了隔壁。
照旧, 黎上原和沈观复同住一室。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寂静下来, 只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更衬得四下阒然。
黎上原与沈观复两人收敛气息, 伪装成普通凡人模样后各自在榻上盘膝调息,黎上原特意择了外侧。烛火已经熄灭, 月光透过窗纸,在房中投下一地朦胧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中, 一阵极细微的、却清晰可辨的声响,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声, 又一声,不急不缓,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像是有谁拿着把钝剪,在门外一下下空剪着空气。
黎上原骤然屏息。
他依旧阖着眼, 神识却悄然外放。门外走廊空无一人,那声音却真真切切, 仿佛近在咫尺。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入,带着一股陈腐潮湿的、似檀非檀的怪异气味。
随即,一道冰冷的视线,从门外缝隙处穿过,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吱呀——”
窗台被撬开的声音, 微弱且只一瞬。
然后,是极轻的、仿佛羽毛擦过的触感,拂过他鬓角的发丝。
黎上原护住魂丝,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绵长安稳,仿佛沉在深眠之中。
那冰冷的触感在他鬓边停留了片刻。
咔嚓。
极近的一声轻响,仿佛就在耳畔。
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掠过,几根断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枕畔。
黎上原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
门外,那“咔嚓”声停了。
冰冷的视线与阴腐的气息,伴随窗户轻微的合拢声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月光穿过窗扉,在二人脸上静静流淌,房中依旧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黎上原缓缓睁开眼。
沈观复不知何时也已睁开双眸,正静静望着他。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那双向来温润的眼中,此刻一片沉静了然。
那东西,来过了。
黎上原侧首,看向枕边。
几根乌黑的发丝,静静躺在月色里。断口整齐,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时,沈观复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肃:
“别碰。”
黎上原听话地停住。
沈观复已起身下榻,走到他床边,垂眸凝视那几根断发。半晌,他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覆于掌上,才极其小心地将发丝拈起。
月光下,那几根发丝并无异样。
可沈观复的指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荧光,缓缓渗入发丝之中。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黎上原,眸色深沉。
这发上缠着煞气,极重、极浓。
两人不敢贸然动手,一来无法确认这妖物是否是剪绺妖,二来是想追寻这妖物的踪迹。
可待两人追寻出去,却什么踪迹也没寻到。这客栈的地板不是常用的木质地板,是用青石板铺就,因此不显足迹。
而这妖物的气息凭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并未留下半分踪迹。甚至连煞气都散得干净,一丝也无,只余浓烈的水腥味在原地挥散不去。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远方镇东头的方向便传来凄厉的哭声。一阵一阵,隐隐约约,远处嘈杂人声传了进来。
隔壁房间门开了,褚承和典朝已站在走廊。几人仍是昨天的装扮,只是沈观复腰带系得比平日紧些,至少黎上原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昨夜可有听到些什么?”褚承看向二人。
“剪刀声。”黎上原摊开手,掌心中赫然是昨日被剪的那一缕青丝。
若非他们早有准备,换成普通凡人,恐早就与那七人一样,精气尽失,形如枯槁。
四人循着人声刚出客栈,便见着街坊邻里三三两两地往镇子东头跑。一个妇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压低声音与同行之人絮叨:
“又是在夜里……铁匠铺的学徒……”
“这第八个了吧,真是造孽啊!”
“这官府也不说请个法师来瞧瞧……”
黎上原脚步微顿。
他原本以为这妖物剪完便会罢手,却没想大抵是发现剪的发丝中并未有魂丝,当即转换目标。
若是昨夜在他发丝被剪去的瞬间将那东西擒住,便不会有这第八个了吧……
思忖间的黎上原已然落后众人几步。
手背上忽然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他思绪回转,顺着沈观复的指尖抬目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发什么呆?”沈观复侧首轻轻看他一眼,继续迈步朝前走去,只留下句,“既然我们来了,那便不会再有第九个。”
只他一句,方才还压在心底的那点自责,如拂雾般尽数化开。
几人顺着人流走到镇东,远远便看见一个院子门前围满了人。那是一间临街的打铁铺,铺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块“王记铁铺”的老旧木匾。
铺子里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
几人拨开人群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炉火早已经熄灭,火星子都没一丝,打铁的工具凌乱地堆在墙角。靠墙的木板上,安静地躺着一个老人。
木板沿边坐着个老汉,额上绑着汗巾,应是这铁铺子的主人。此刻正死死握住木板上那老人的手,老泪纵横道:“狗子……狗子……你醒醒啊,师父在这儿……”
众人这才得知,此垂暮老人竟是这老王的徒弟。
本是十七八岁生龙活虎的少年,此刻却发丝全白如八九旬老翁,面色灰败,且嘴唇乌黑发紫,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有胸口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人还活着。
而花白的发梢处被整整齐齐剪去一寸,切口光滑平整得不似人力所为。
旁边的郎中探着脉相连连摇头叹气道:“脉象如游丝,阳气尽失……这是被抽干了精气啊。老夫……无能为力啊。”
陈缈没说话,径直走到床前。他俯身查看“少年”的头顶,指尖在断发处虚虚一捻,收回时嗅了嗅,眉头立刻蹙起。
“仍是水腥味,”他低声道,“还混着铁锈和河底淤泥的腥气。”
黎上原几人也靠近,果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深水潭底翻上来的湿冷味道。
但又不是普通的河水味,而是更沉,更浊,还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典朝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蹲在窗台下:“这里有脚印!”
众人看去。木质窗台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上,印着半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约莫三四寸长,五趾分明,像是赤脚的孩童踩过。脚印边缘渗着水渍,在干燥的泥地上格外显眼。
“这么小?”褚承蹲下身,用手比了比,“七八岁孩子的脚。”
“不大对,”沈观复摇头,“你看趾印间距,这脚印脚掌前部着力很重,脚跟几乎没压痕。这不是走路留下的,是踮着脚尖站立的姿势。”
黎上原立即抬眼看向窗户。
木窗关着,但窗栓有被撬动的细微痕迹。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某种细长工具从缝隙伸进来,轻轻拨开的。
“所以,昨夜它从这儿进来。”黎上原指了指窗户,“踮脚走到床边,剪了头发,又从原路出去。与昨夜进我房间时的线路一模一样。”
褚承在周遭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床底某处,兀自蹲下身在床底摸索,片刻后掏出一片暗红色的碎布。
布很薄,触手冰凉,质地古怪。不像棉,不像麻,倒像某种浸过血的丝绸,但又比丝绸硬挺些。对着光看,布料上有极细密的织纹,隐隐形成并蒂莲的图案。
“这是……”褚承翻看碎布,“嫁衣的料子?”
陈缈接过,指尖在布料上摩挲,神色凝重几分:“不止。这布被煞气浸过,能锁阴煞之气,聚怨恨之念。”若是寻常人穿了,必定折寿。
铁匠铺主人张老汉听见这话,哪儿还不明白几人身份,猛地抬起头:“仙师!仙师您一定得救救狗子!这孩子……这孩子爹娘死得早,从小在我铺子里帮忙,老实本分,从不招惹是非的啊!怎么会遭这种罪啊!”
陈缈问:“他昨夜睡在何处?”
“就睡铺子里!”张老汉抹泪,“我睡里屋,他睡外间守铺子。半夜我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还以为他在磨剪子……狗子精力一向旺盛,之前半夜也有过,我便没管。直到天亮了叫他吃饭,才发现、发现……”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在徒弟灰败的手背上。
黎上原环顾四周。
铁匠铺里堆满了铁器、煤炭、风箱,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味道。靠床的墙上挂着几把新打好的农具,刃口还泛着新淬的火光。墙角堆着半成品铁胚,大大小小,杂乱无章。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张伯,”黎上原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镇上出事儿的人分别都是做什么的?”
张老汉颤抖着抬起头,眼眶里泪光闪烁,半哑着道:“……第一个是卖豆腐的王寡妇八岁的儿子,然后是酒铺的李账房、裁缝铺的孙娘子、私塾的周先生……都是夜里被剪了头发,醒来人就瘫了。郎中来了,都说是精气被吸干了,药石罔效啊……”
“那被剪的头发呢?”陈缈忽然出声。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开启啦!!!
第32章 引蛇出洞 设引,埋伏,白玉簪
“头发?”张老汉一愣, “就、就掉在床上啊。”
陈缈走到床边,拿起一旁的铁钳戳/弄着几根被剪下的断发。头发乌黑,本应富有光泽, 此刻却黯淡无光,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像枯草。
昨夜因那妖物煞气太重,且他们一直施法护住魂体, 一时无法确认是否为剪绺妖。
陈缈凝视着被煞气缠绕包裹的断发, 心下惊疑不定, 剪绺妖合该妖气重才对,何故有如此浓的煞气。
片刻后, 他压下思绪,缓缓开口:
“发中阳气尽失,的确是剪绺妖。这妖物专以剪的头发充当媒介抽取魂丝, 从而窃取阳寿。一寸发梢,便是一年寿命。”
屋里一片死寂。
半晌, 典朝才喃喃道:“那这……这得剪了多少年啊……”
从少年一夜之间到达暮年,瞬间蹉跎。
褚承凝重接过:“看样子至少剪了三次,一次便是好几寸。且每次都还在同一处下剪,直到将那一寸头发彻底剪断……可又没全然剪完……”
黎上原脑中抓住关键, 分析道:“这反而不像是在偷阳寿,更像是在收割阳寿, 且还是精准收割。一寸头发对应一年阳寿,它这是……要确保这一年份量足额。”
他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且这八人中年龄参差不齐,却无一例外都留有性命,这妖物动作间仿佛捏着度。”
褚承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么说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操控?”
陈缈神色意味不明,兀自指尖轻凝,将断发焚净。看向窗台下的湿脚印:“水腥味、赤脚孩童……这妖物与水有关,且大概率栖息在水边,或是死在水里的东西成了精。”
他转向王铁匠:“镇上可有河流、深潭,或者……古井?”
“有!有!”王铁匠连忙道,“镇西边有条丰水河,从北山流下来,绕过镇子往东南的丰水桥去。可北山和东南方均没什么人居住啊。”
“丰水河?丰水桥?”黎上原心中一动。
王铁匠点点头,支吾道:“这河水哺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人,这桥……丰水桥即是“风”水桥嘛,听起来不甚吉利。老辈人说,过了丰水桥,魂就回不来了,因此我们镇的人从不去那儿……但也只是我们这镇子街头街巷的说法罢了。”
“桥对面是什么?”黎上原心头一动,追问。
“似乎……这也没人去过啊!那片儿太过偏僻,荒山野岭的。估摸着有些村子吧,可也没见有人出来。”
几人听完,没再追问,心下已有思量。
陈缈走到狗子床边,伸手覆在少年额前,掌心泛起淡淡青光。青光流转片刻,少年灰败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我已用灵力暂且封住他残余的阳气,但这治标不治本。”陈缈收回手,“要想救他,必须找到剪绺妖,夺回他被窃的阳寿。”
四人走出铁匠铺时,门外已围了更多镇民。他们看着陈缈等人的眼神里,有期盼,有恐惧,也有猜疑。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几位仙师……能抓到你们说的这妖物吗?”
几人方才已商量好对策,听此黎上原直接回答,只道:“今夜我们会设伏。诸位入夜后锁好门窗,务必谨记,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
天擦黑的时候,风里就带了水腥味儿。
丰水河边的破旧茶棚,在风里“咯吱咯吱”直响。而棚底下,陈缈用阳气与幻羽变出来的书生还坐在那儿,面朝着河水,时不时闷咳两声。
芦苇丛深得很,四个人猫在里面。
典朝仍是狐疑:“它真能来?这月黑风高的,四处也没个人影儿。哪个正常人三更半夜在这儿坐着赏月?”
“这妖物灵智只是半开。”陈缈的声音很平,“会来的。”
“嗯,它没你这么聪明。”黎上原附和陈缈,看似朝典朝抚慰道。
典朝头带点到一半,顿住,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黎上原蹲在陈缈边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师尊的下颌线,修长锋润。
师尊本来的面貌渐渐与陈缈交叠融合,他这才惊觉,其实幻化的陈缈与师尊是很像的。不是容貌的像,而是影子,无论明处暗处。
黎上原好一森*晚*整*理会儿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他总觉得,自这剪绺妖出现起,师尊似乎心里压着事儿。
“各位。”黎上原开口,“待会儿要是动起手,留它一口气。”
典朝撇撇嘴,有些不赞同:“要我说,先打服了再问。”
“得问话。”黎上原无奈道,“它背后多半有人指使。杀了它,线索就断了。”
这话说得稳,陈缈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话。
“黎师叔说得对。”褚承在旁边低声对典朝,“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正说着,河面上有了动静。
水纹一圈圈荡开,“咕嘟咕嘟”地冒泡。水花翻涌处,慢慢浮出个红影子。
是个小娃娃模样,果真是七八岁上下,穿个暗红色的肚兜,光脚站在水面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点儿光,照见那张惨白惨白的脸,还有脸上两个空空的黑洞,这小孩没眼珠子。
全露出水面后,众人才看清它手里攥着把大剪刀,锈得厉害,刃口子上闪着暗红发黑的光。
这剪绺妖竟是这般模样。
它在水面上站了一会儿,两个黑洞“盯”着茶棚看了半晌,才有了动作,似乎已确定将茶棚里的人当做下一个目标。
它踮着脚尖走,脚后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像踩在棉花上,可步子却极稳。
好一会儿才走到茶棚外头,然后在距离幻化出的书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随即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闻味儿,然后举起剪刀——
咔嚓。
第一剪,剪在书生鬓角边上。头发掉下来,假书生一动不动。
这妖物把那绺头发捡起来,凑到鼻子前头闻了闻,摇头晃脑的动作竟还凸显点小孩儿样。可下一瞬,它把嘴一张,嘴里却是一个大黑洞,把头发塞了进去。
咽下去了。
黎上原眯起眼。他看见这妖物吞了头发之后,肚脐眼那儿亮起点儿光,那光顺着身子往上爬,最后钻进心口。连带着它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肚兜,颜色好像深了点儿。
“它在炼化阳寿。”沈观复解释。
妖怪又举起剪刀,正对着书生头顶。
黎上原右手已经捏起诀。沈观复却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腕,那只手凉得很。
“等它剪第二下。”沈观复说。
黎上原听话将手放下,不动了。
妖怪第二剪落下——咔嚓。又一绺头发断了。
这回它没吃,而是仔仔细细把那绺头发编成条小辫子,系在自己细得可怜的手腕上。那手腕白得瘆人,青筋毕现。
它低头看着腕上的头发辫子,两个黑窟窿里淌出两行水。却不是眼泪,是浑浊的河水。
它在哭。
没声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典朝“啧”了一声:“还挺能装的。”
妖怪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直直朝芦苇丛这边看过来。
妖怪咧开嘴笑了。
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它举起锈剪刀,朝着四人藏身处,虚空剪了一下——
咔嚓。
明明隔了二十多步,几人鬓角的发丝却无风自动。
这是逼他们现身。
“出去吧。”沈观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妖怪见他们现身,竟不逃。它歪着头,空洞的黑洞挨个扫向四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们……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黎上原心头一跳。
熟悉的味道?他们身上除了灵力气息,还有什么?
沈观复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黎上原斜前方:“什么味道?”
妖怪不答,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猛地转身,化作一道红光就往河里扎。
“拦住它!”见他要逃,黎上原喝道。
褚承抬手一道灵光,激\射而出。
红光在半空一滞,被灵光正中后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红光扭曲变形,像是要散开,却又死死聚拢。
“它要现原形!”沈观复喝道,“再攻!”
黎上原、褚承、典朝三人同时出手。三道灵力交织成网,将红光牢牢罩住。红光在网中左冲右突,撞得灵网“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红光竟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红雾挥洒而下。红雾中央,一样东西“嗒”地掉在泥地上。
却不是妖怪,而是一截白玉簪子。
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雕着并蒂莲,雕工精细,可玉质里头却沁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像血丝。
簪身有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
那红雾在空中翻滚,渐渐凝成孩童的虚影,正是刚才的剪绺妖。但此刻它的身影淡了许多,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消散。
妖怪见簪子掉了,竟然不顾伤势,尖叫着反身扑了过来要抢。
沈观复动作更快,银色袖袍一卷,清风托起玉簪,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还我!还我!”只及半人高的剪绺妖见状更急,声音嘶哑颤抖,两个黑洞里涌出更多的河水,不管不顾地朝沈观复袭来。
黎上原已经挡在沈观复身前,双手掐诀,千重阵阵起,金光闪过后阵法在掌心流转成牢笼:“说!这簪子是何物?!为何要偷镇上凡人的阳寿?”
虚影在牢笼里疯狂撞击,每撞一次,身影就淡一分。它不答话,只是死死盯着沈观复手中的玉簪,黑洞洞的眼眶里河水源源不断。
沈观复握着玉簪,指尖在簪身上细细摩挲。月光下,能看见他眉头渐渐蹙紧。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我今日看起来如何
沈观复:不错,修为有长进
黎上原:师尊,你没发觉我今日穿的新衣裳吗
沈观复:啊
第33章 玉簪指路 怨煞,传讯,特制符
“这簪子……”他低声说, “煞怨之气极重,里头隐约封着一道残魂的魂气。就是不知道,它是吸收这怨煞之气凝成天生形成这妖物的, 还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炼制而成的。”
若是前者自然形成,这煞气未免过于骇人。若是后者……
褚承抬眼看向牢笼里的虚影:“你不是天生妖物, 是被人强行炼出来的。对不对?”
虚影浑身一颤,撞得更疯了。
黎上原心头一沉。若真是如此, 强行将魂魄封入器物炼成妖物, 这是邪修才干的勾当。
况且这妖物煞气如此浓烈, 莫非,也与阴煞决有关?
“背后可有人指示?!谁干的!”黎上原声音冷了下来。
虚影忽然停下撞击。它盯着沈观复手中的玉簪,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随即它猛一转身,化作一道极淡的红光,竟硬生生冲破牢笼, 一头扎进了河水里并朝着东南方向仓皇逃窜。
见状,黎上原立刻要追。
“慢着, 穷寇莫追。”沈观复叫住他。随即才蹲下身,在簪子掉落的地方仔细查看。泥地上除了簪子,还散落着几点暗红色的水渍。
黎上原也在沈观复身旁蹲了下来,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点, 有些粘稠,凑到鼻尖轻嗅:“是血。”
沈观复站起身, 望向那妖物逃窜的东南方向:“它伤得不轻,逃不远。而且……这簪子对它颇为重要。”
黎上原从沈观复手中接过那截玉簪。簪子入手冰凉,那股阴寒的煞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细看之下,玉里头那些暗红色血丝竟在缓缓游动,像有生命一般。
“这簪子……”黎上原深吸一口气, “似乎也有煞气,莫非这妖物与散播《阴煞诀》的人有关?”
听此,几人均神情又凝重几分。
褚承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玉簪:“这簪子上的雕着并蒂莲……倒像是凡间女子出嫁时的陪嫁簪子。”
典朝挠头:“那咱们现在到底是咋整?追是不追?”
沈观复望向东南方向。夜色浓重,远山只剩下起伏的黑色朦影。
“它往那边逃了。”他说,“东南是丰水河下游,丰水桥的位置。”
黎上原握紧玉簪:“必须追,不过不是现在。”他总觉得或许有镇民知道些什么。
停顿片刻,继续道:“这妖怪若是被人用煞气炼出来的,那炼它的人必定就在附近,说不定还与这《阴煞诀》有关。不揪出来,后患无穷。”
典朝点头,可随即想到师尊交予他的任务,若今晚不赶过去,那才是真的要错过约定时辰了。
“是该弄明白。只是典家那边……诸位,不若我先将东西送往典家后,再来与你们汇合。”褚承挂上些歉意开口。
典朝不高兴了。
“到底什么东西有那么重要?先把这儿解决了,我们四个在一起去呗。”他皱着眉耷拉着嘴,语气又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再说了,有我在呢。师尊和我爹不会怪罪的。”
他爹有事儿向来不会瞒着他,若连他也不知,想来这东西也没有那么重要。
黎上原和沈观复皱眉,显然是有些不赞同典朝的话。褚承自然也觉得不妥,仍是坚持己见:“不可,耽搁这些时日已然……”
典朝撇嘴,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来,打断道:“这剪绺妖的煞气都如此重,还不知它背后的妖物何等厉害呢!你真放心我一个人在这儿?”典朝撇嘴,眼巴巴望着褚承,下料。
黎上原与沈观复无声对视,那他们是什么?
“到时候,师叔有陈缈护着,我可没人护着。”典朝觑向正犹豫的大师兄,继续添油加醋地下料,“行吧,那你去吧。大不了把我抓了拿来炼化了,说不定背后操纵指示的,就是勿念老祖杀的只煞妖呢!当时没死,侥幸得了机缘后威力大增……我若是被它抓住……”
这料有些猛。
褚承内心无奈,越说越离谱了。大手握住典朝胳膊,眼皮一抬。
典朝住嘴。
“勿念老祖杀的那只煞妖当场便魂飞魄散,慎言。”一直未说话的沈观复却突然开口,语气第一次冷淡中夹杂着警告。
典朝自知口不择言,且还冒犯了师门师祖。当即抬手给了自己嘴一掌。
死嘴,我让你讲。
黎上原自沈观复说话起便侧首注视着他。
月光下,沈观复侧脸清冷如霜,眉眼间那抹冷淡是他从未见过的。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望着远处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师尊鲜少与他提过师祖。
可以说,就连提起的几次,都是在他主动询问下,师尊才会答复寥寥几句,且每次都是点到即止,从不深谈。
印象中,一次是听说了勿念老祖如何厉害,如何护短的事迹后,问师尊“为何师祖如此厉害竟也没能飞升”之类的话语。
当时师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移开了话题,并未回答。
还有一次,是无意撞见师尊对着书房的一副画像背影发怔,他还是依着画像旁的题字才知这画的是师祖。
他当时问过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是了,他问的是“师尊,你在难过吗?”
那时,师尊是怎么回答他来的?
可时间太久,黎上原也记不清了。只是敏锐地他察觉到师尊似乎不喜别人提起师祖,无上宗的人仿佛也已默认这点。
那边,褚承终究没能磨过典朝。
他叹了口气,无奈点头:“那便快些将事情解决。”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像是自我安慰,“应当……来得及。”
“传讯说路上遇事耽搁几日。”沈观复说得很自然,“褚道友身上应该带着传讯符吧?”
褚承一愣,缓缓摇头。
只是没料到路上会遇见典朝几人,他本应该直达典家的,哪里还会带传讯符。
其余几人的传讯符用得差不多了。典朝的传讯符一日至少得浪费七八张。不管大事小事,总归只要是一有事,想与褚承说了,便就得费一张传讯符。这一路下来,早已挥霍得一干二净。
黎上原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他也没带几张无上宗通用的传讯符,有的全是师尊所制,方便他与师尊传讯间用的特制符。
诶?!
师尊为何专门为他特制?
师尊他果然……是对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顿时只觉耳根一热,心跳漏了半拍。
沈观复对上黎上原那如波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视线从自家徒弟那莫名其妙泛红的脸颊上缓缓滑过,又下移到他手上那根快要握不住、正欲坠不坠的玉簪上。
这蠢徒,最近总是这副神情。
弄不明白。
“簪子收好。”沈观复只得提醒,“这簪子既是妖物本体,也是线索。别拿掉了。”
黎上原一愣,乖巧点头,将玉簪小心揣进怀里贴身收好。簪子冰凉刺骨,那股子怨气缠缠绕绕,丝丝缕缕地往他心口钻,瞬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冻了回去。
几人准备先行回镇子,打探个明白。说不准,这剪绺妖为了簪子反倒自己又送上门来了呢?
河水哗哗流淌,夜色浓得化不开。东南方的丰水桥方向,山影如墨,寂静得可怕。
几人回到客栈,因受这剪绺妖的影响,偌大的客栈临近饭点也不见几个人影。
这四位早晨在王铁铺的一番事迹早就传遍,凡间哪里有机会能看见仙师,大多数普通凡人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着一位。
掌柜见几人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恭敬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不知掌柜的可知道丰水河下游的丰水桥?”黎上原径直询问。
这客栈脚下的木地板,在往来行人的打磨下,中间已凹出一道温润的弧线,显然是已经有些年头。他估摸着或许从掌柜那儿能打听到什么。
掌柜的神色惊讶,似是没料到竟然会问这个,下意识开口:“这?这剪头发的妖物莫非在那丰水桥?”
“只是猜测,我们几人正准备去探查一番。”黎上原耐心答道。
掌柜了然地点点头,拱手回道:“几位仙师,丰水桥那地儿偏远,基本没人会去那地儿。加之这丰水桥名字不大吉利,就更没人去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前些年镇子上有几个小孩子贪玩儿,背着大人跑去那丰水桥,其中一个却不小心从丰水桥上掉了下去,连尸体都没捞着。询问下,同行的小孩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忽然自己就栽下去了。因此,大家更加对这桥避之莫及了。”
“镇子这么多人,竟没一个人去过丰水桥对岸?”典朝有些不信,眉头皱得老高。
掌柜的听见这话,神情有些不上森*晚*整*理不下。却只是侧了身子朝旁移了几步,接着才道:“四位仙师,请跟我来。”
四人对视一眼,有些狐疑,却仍是迈步跟了上去。
从客栈偏门出去,经过一条长窄的巷子后,入眼竟是一所小院儿。
“四位仙师,这院儿里住着的是我爹。我去世的爷爷原来是镇子的镇长,镇子里怕是只有我爹才能知道些大概了。只是……”
掌柜顿住,神情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典朝追问,其余几人也等着这掌柜说完。
“只是我爹他年龄大了……脑子时好时坏,有些不大好使……”
几人呆愣原地,半晌没吭声。
黎上原轻咳一声,才温声道:“无碍。我们根据你父亲所言,自当有判断。”
掌柜的听见这话,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无法言喻。只盼望今儿个父亲脑子是清醒着的,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来。
掌柜的将四人领进屋子,众人脚步刚跨进门槛,躺椅上的老头子便猛地跳了起来。
“元宝啊!”老头子声音如洪,震得人耳膜发疼,“才两日不见,你给爹便生了四个好大儿出来?”
他说着,脚步如飞地跑了过来,围着四人绕着圈子,一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
“好好好,不错。”老头子满意地点头,伸出手在他们肩背上拍了拍,又捏了捏胳膊,“一个个的养得都挺结实,犁起地来,肯定能当牛使!”
作者有话说:老头子:都是俺的好孙子!!
第34章 陈年往事 往事,操纵,雾中游
说完, 手握起拳头,竟要朝四人胸膛哐哐砸上去,似乎是要验证验证几人身体是否结实。
掌柜的连忙拦住, 半拖半抱地将他重新按回躺椅上,几乎是半按半哄地才让对方重新躺下不动。
“这?真要听他讲?”典朝瞪着眼, 咽了咽口水。
沈观复没有理会他的嘀咕,只淡淡道:“疯子讲的话不一定是假话, 人讲的话也不一定是真话。先听听吧。”
他说完, 便朝那老爷子走去, 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黎上原点点头, 跟了上去,落后半步,恰好能看见师尊的侧脸。
“爹, 你听儿子说,”掌柜的凑到老爷子耳边, 几乎是吼着道,“这几位是仙师!是来替我们镇子上捉妖的!”
老爷子耳朵动了动,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他盯着沈观复看了半晌,又看看黎上原, 再看看后面的典朝和褚承,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指着四人,震惊地吼道:
“啊?我这四个孙子是妖?”
“爹,我小时候你给我讲的丰水桥的事儿你还记得吗?你再讲一次!”
掌柜的小时候,他爹和爷爷倒是会讲给他听。但是他哪里会信,也从来不信, 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地不当一回事儿。
“你要老子我去跳桥???”老爷子眼睛瞪得更圆了,见状又一个鲤鱼打挺的左右摇摆,准备跳起来揍自家儿子。
沈观复迅速后退半步,静静开口:“我觉得不如我们直接去查吧。”
听见这话,典朝觑他一眼,从容道:“我觉得疯子说的话不一定是假话。”
沈观复偏头,看他一眼,笑了。
黎上原默默看向典朝,神情中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怜悯。
褚承:???
“既如此,我们便直接去丰水桥吧。”
黎上原话音刚落。老爷子原本还扑腾的身体顿时停下了。紧接着故作神秘道:
“丰水桥对面就是丰村,丰村里三百年前死了可多人。”
四人脚步一顿,倒转回来。老爷子却又不说话了。
“老人家,你说的丰村三百年前死了许多人是怎么一回事?”黎上原立即上前几步,在老爷子面前蹲下。
掌柜的见状,忙哄着老爷子开口继续。
“我爷爷说了,不能去,不能去!去了,可就回不来了!”老爷子浑浊的眼渐渐虚无,仿佛陷入回忆。
掌柜左摇右晃,却再也唤不回老头子的神智。
四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道谢后转身离去。
老爷子视线缓缓落在四人背影上,静悄悄又黑漆漆。
几人回到客栈,各自坐下。典朝双手抱胸,叹了口气道:“我看当时就该追上那剪绺妖,也省得平白耽误这大半日的功夫,却什么也没问到。”
“师弟!”褚承看向典朝,只一眼,典朝便住了嘴。
“若非十万紧急,前路不明时、方位不定时、情况不清时,均不可擅自追寻妖物。戒律堂上学的你是半点没能记住,回去罚抄十遍!”褚承不顾师弟的委屈脸,罚得毫不留情。
事关安危,马虎不得。
典朝不情愿,但他向来对师兄是服气且听话的,苦着脸点了点头。
“眼下,不知我们作何打算?”褚承偏头,转头看向另一榻上未曾开口的二人。
沈观复将头偏向正盯着自己瞧的黎上原,缓缓问道:“你有何想法?”
黎上原闻言,本就笔直的脊背又朝上挺了几分,略微朝自家师尊的方向侧了侧头,却又未完全正对,只将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颌与挺俊的鼻梁对着自家师尊。
从容不迫道:“首先那剪绺妖的妖气与煞气,在夜晚都强上许多,因此我们若要追寻,可以选择在白天。”
说完,他长睫轻垂,看向师尊。
见对方认同点头后,才清清嗓子继续:“其次,若照那掌柜的父亲透露。若丰水桥对面真有个丰村,且这剪绺妖逃窜的方向正是这片。倘若这丰村还存在,或许这剪绺妖便就是来自这丰村。若剪绺妖的煞气确定是被人为炼制,那幕后之人说不定也在这丰村。”
“而且,我总觉得这事儿与重撰这《阴煞决》的人有关。若这丰村三百年前便存在,那这幕后之人莫非在三百年前就已经……”
若真是这样,那自这煞妖死后,这阴煞决便已经流露在外不成?
可这本书当时可是被勿念老祖亲手缴获的,那煞妖亦是被勿念老祖亲手斩获的啊!
兹事体大,众人神色皆凝重万分。
黎上原看向自家师尊,却见师尊神色仍旧如常。怪不得先前师尊自见着这剪绺妖开始,便有些心事重重的。约莫当时感受到这妖的煞气时,便已然猜到几分。
“快快快!我们传讯符都用完了!你这儿不是有你师尊特制的传讯符吗?快传讯给且微师祖呀!”典朝一步并俩的冲下塌来,径直奔向黎上原跟前。
黎上原顿了顿,缓缓看向沈观复。对上沈观复故作疑惑的视线后,又缓缓转了回来。
行吧。师尊要装,那便陪他吧。
“你看陈缈做什么?你听见我说话没啊!!”典朝翻了个白眼,怎么合着就他一个人干着急。
“不如,先探查清楚后各位再传讯给师门不迟。”
沈观复淡淡开口,黎上原掏玉符的手顺势停下。
早就跟着典朝走了过来的褚承,也是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典朝左看右看,两边都是赞同的模样。
行行行!
反正他们不急,那我也不急。
众人趁现在天色依旧亮堂,便立刻朝丰水桥动身。
四人沿河岸走,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渐渐隐没在齐腰深的芦苇丛中。
露水逐渐打湿了裤脚,众人脚步仍旧未停,甚至加快了几分。
黎上原走在沈观复身后半步,目光时不时扫过河面。
他从方才就注意到了,越临近东南方的下游,河水的颜色便愈发深。从一开始的青绿转变为现在的墨绿,甚至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这河不对劲。”褚承低声道,“有些太静了。”
确实静。
连水声都听不见,像是整条河都睡着了。这里可是下游,不应该如此。
走在前面的沈观复忽然停下脚步。他半蹲下身,拨开眼前的芦苇丛。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小小的湿脚印。
脚印向前一路延伸,直至消失在芦苇深处。
“似乎朝这边走了。”黎上原将视线投向消失的位置。
“跟上去。”沈观复站起身,衣摆由于大幅度的动作,沾上了些许泥。
黎上原垂眸看向那泥点子,悄无声息地掐了个诀,不过转瞬,沈观复的衣摆便干干净净。
没人注意,除了走在最后头的褚承。可他却也只是露出诧异,随即便是了然的神情,当做没看到般,神色如常地继续迈步。
越往前走,天色愈发暗沉,竟不知何时飘散了些雾气。起初,只是河面飘着些薄雾,渐渐弥漫到岸上,甚至有愈演愈浓的趋势。
雾气湿冷,带着浓重的水腥味,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类似铁锈的腥气。极像那剪绺妖残留的气息。
典朝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道:“这雾怎么跟水里捞上来似的……”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出现了一座桥的轮廓,是个拱形的。
沈观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剪绺妖的本体玉簪,簪子在雾中泛起微弱红光。那些莲花中的血丝纹路竟像活过来一样,在玉中缓缓游走。
“簪子在感应。”沈观复的声音在雾气里有些飘忽。
“看来那便是丰水桥了。”褚承话音刚落,雾气又浓重几分。
四人只好逐渐排成一列。沈观复在前,黎上原紧随其后,典朝和褚承依次跟上来。
距离丰水桥愈近几分,天也似乎愈加阴沉几分。待众人即将临近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彻底阴沉下来,像是被刻意点缀上的一缕墨,久久无法晕染开来。
“看这天色,怕不是要下雨吧?”
典朝才刚仰头说完,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脸上,回应着他的话。
“可别说我是乌鸦嘴啊!这本就是要下雨的前兆啊……”典朝小声嘀咕,生怕给他乱扣帽子。
然而其余几人,在他话音刚落时,便各自运功护身,因此雨滴未曾近身。
阴雨连绵,雾气又加重了。
黎上原再次踏入浓重雾气的瞬间,听见了水声。
却并非身侧安静的丰水河忽然流淌的声音,而是无数雨滴从高处坠落,打在石板上的声音。这声音更轻、更细碎,却未被此起彼伏的雨滴拍打在水面的声音给盖过
阴沉的天色包裹着粘稠的雾气,粘稠的雾气又笼罩着排成一列的四人。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能见度瞬间拉到最低,连身前沈观复都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都跟紧。”沈观复的声音在雾中传来,显得有些飘忽遥远。
仿佛要被风吹散、飘走。
黎上原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了沈观复的衣摆。原来他离他这样近。
布料微凉,黎上原没有松开,反而捏得更紧。沈观复似乎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又过了约莫百步路的距离,四人终于拨开芦苇,脚下也不再是松软的泥土地,而是湿滑的青石板,石板上生满滑腻的苔藓,众人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众人走到青石板尽头时,天气不知不觉间已然放晴,仿佛方才的头顶的浓墨被擦拭,变得崭崭新新。连雾气也不知何时散去,且还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赫然呈现出一座石桥的全貌。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新副本开始啦!!!
嘿嘿
第35章 丰村 莲花,村长,大蜘蛛
这是座青石拱桥, 三孔。桥身上下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栏杆上雕刻的花纹,正如簪子上的莲花图案般别无二致。但这簪子的花纹还清晰可见, 石桥上的莲花图案大半已被岁月磨平,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
桥很老, 老得仿佛随时会塌。
黎上原踏上桥头的台阶,脚下传来普通的青石触感。不凉不热, 平平无奇, 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丰水桥?”典朝左看右看, 甚至快步几步,倚着栏杆四处眺望, “看着挺普通的啊!”
沈观复轻步移到桥边,黎上原亦步亦趋。几人都在附身细看桥墩。石料普通,没有符文, 也没有阵法痕迹。
黎上原抬头看向栏杆处的莲花雕花,仍只是普通的装饰, 排列随意,没有规律可言。
要说唯一有关联的,便是这莲花图案与那剪绺妖掉落的玉簪子上的是一样的。可寻常的并蒂莲本就是如此图案,再怎么雕刻也变幻不出花儿来。若不是寻常莲花, 那才是引人警觉。
“确实普通。”沈观复直起身,“至少表面上看着是。”
四人不再多加停留, 过了丰水桥。桥那边仍旧是土路,通向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过树林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宁静祥和的村庄,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石瓦,白土墙。房屋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升起。田间有农人在耕作,村口有孩童在嬉戏玩耍,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正坐在大树下闲聊。
鸡鸣犬吠,人声隐约。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掌柜的爹所说的丰村?”典朝挠头,“看着……挺正常的啊!”
的确正常。和描述的“未曾见村子里有人外出”、“过了丰水桥魂便回来不来”等说辞,有些八竿子打不着。
“先进去看看。”黎上原沉稳道。
四人刚走进村子。村口玩耍的孩童瞧见他们,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穿着粗布麻衣小孩儿跑到众人跟前,仰着头问:“你们是谁呀?”
小男孩脸上脏兮兮的,衣裳干净整洁,眼睛也亮得很,扑闪扑闪的。
“我们是路过的。”黎上原蹲下身,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询问:“小弟弟,你们这儿可是丰村?”
“是啊!”小男孩点点头,“你们有什么事吗?是要找人吗?”
“我们……”黎上原顿了顿,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们想找村长。”沈观复在黎上原身侧轻声补充,“能否带我们去呢?”
小男孩儿眼珠子咕噜一转,“几位大哥哥若是给我们些糖吃,我便带几位大哥哥去!”小男孩儿说完便径直伸出手,摊开稚嫩的掌心放在几人跟前,几个手指还勾了一勾。
典朝挑眉,蹲下身,看着这小孩儿,哄骗道:“你先带我们去,我们森*晚*整*理再给你糖果。”
闻言,褚承抬起背在身后的手,走到典朝跟前,不重不轻地弹了下典朝光莹的脑门儿。
“不准骗小孩儿!”
听见这句,刚准备跑去前头领路的小男孩儿一听,立马停下,睁圆了眼瞪着典朝,满脸写着怎么可以骗小孩儿?!?
褚承缓缓蹲下,轻声道:“小弟弟,抱歉。我们没有糖果,还能麻烦你带我们去找村长吗?”
小男孩儿听眼前这温柔大哥哥说完,于是扯了扯嘴角,嘟囔着:“若是你们没有,我本也是打算带你们去的,我们都是乖孩子。”
四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这男孩儿后面,其余几个小孩儿有些胆小害羞倒是没跟上来。只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地跟在几人身后,时不时看他们一眼,仿佛有话要说。
黎上原注意到,刻意放缓了步子,落后几人几步。沈观复只轻轻侧眸瞥了瞥。
这小女孩儿见黎上原温和可亲的笑容,终于攒足勇气,小声询问:“你们真的是从外头来的吗?”
黎上原眸光微动,温声肯定:“当然了,小妹妹,你不信吗?”
小姑娘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嘴唇嗫嚅了半天,才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呢?知道……”
话还未说完,便被小男孩儿咋咋呼呼的声音给打断。
“村长爷爷!有客人来啦!”
黎上原这才抬头,见前方众人已走到了村子中央稍大一些的村院前。待他再次转过头,这小女儿已经一溜烟儿的跑不见了。
门开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家杵着根用木头做的拐棍走了出来。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
“不知几位是?”老人家上下打量着这几个年轻人。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修士。”黎上原拱手,后半截询问村子里是否有妖物的话还未问出口,便被打断。
老人家一听“修士”二字,两眼放光,“原来是仙师!快快请进,快快请进!我们村子里正好有妖物作祟,还望仙师出手相助啊!”
几人对视一眼,神色惊异,莫非正是这剪绺妖?可看这村子里仍有孩童的样子,反而不像是这妖物。若是的话,怕村里尽都是些垂垂老者,哪儿还有孩童呢?
四人跟着老者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还种着几畦菜,鸡仔都在笼子里啄食。看见陌生来人,便都背对着躲了进去,只有几只胆大的凑到笼子跟前,小脑袋四处张望着。
村长亲自沏了茶,招呼着他们坐下。
“仙师可真是及时雨啊!来得可真真是太凑巧了!”村长叹道:“我们村后面有只长着许多眼睛的大妖精,时常在后山出没。害得众人这两日都没能进山砍柴,没人敢去呀!”
“许多眼睛?”黎上原讶异。
“是呢!有磨盘那么大,不不不,比磨盘还要大上许多许多。全身上下黑乎乎的,背上长满了眼睛。还有有好几只脚,脚上面长满了尖刺。像是只大蜘蛛!”村长心有余悸地阐述回忆。
“这妖害了村里好几个人了!”他说着抹了一把眼角,“村里人现在都不敢上山了。还望仙师能替我们除了这祸害,我们全村人都会感激不尽呐!定会给仙师立长生碑啊!”
黎上原和沈观复对视一眼。剪绺妖逃向丰村,而这丰村后山有妖作祟——这两者之间,莫非存在些什么关联?
“村长放心,”褚承扶起欲向他们行礼作揖的村长,“除妖本就是我等修行人士的分内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村里除了后山这只妖作怪之外,可还有其他异常?比如,夜里有人被剪了头发之类?”
闻言,村长一愣:“剪头发?没有啊,咱们村子里太平得很,除了那只蜘蛛妖,没别的怪事。”
见村长这样说,众人只得先答应下来,打算将这蜘蛛妖给除了,顺带去看看二者到底有无关联。
“不过各位仙师,怕是除妖得等明天了!今日是咱们村子里的“祭祖日”,全村都要去祠堂祭祖。”村长摸着花白胡须,顿了顿,忽然高兴道:“不若请各位仙师跟着村民们一起去祠堂?仙师就当去看个热闹?”
有仙师的仙气萦绕祠堂,定能让咱们丰村兴盛百年呐!
“明天?”典朝皱眉,“倘若这蜘蛛妖多害一天人怎么办?”
“这也是没办法。”村长叹了口气,“祭祖是大日子,全村人都得去。后山路远,这一来一回都得花费一日时间。且今日祭祖,没人会去后山的。”
“行。”沈观复用眼神阻止想要继续反驳的典朝,言简意赅,“那便明天。”
“诶!好好好!我这就让老伴儿给四位仙师收拾住所出来。”随即一顿,又小心翼翼道:“不过咱们村条件有限,只能收拾出两间空房了,需得劳烦几位仙师挤一挤了。”
“无碍。麻烦村长了。”黎上原轻轻点头,笑着答谢。
看着村长离去的背影,褚承这才缓缓开口:“这剪绺妖足迹在丰水桥附近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村民也说没遇见类似的事情。这倒是奇了怪了。”
“莫不是这剪绺妖逃到后山,被这蜘蛛妖给吞掉了?”典朝托着下巴分析道。
“倒也的确有这可能。”褚承点点头,对典朝所言表示认同。
沈观复抬眸看他们一眼,随即转过眸子,视线凝在黎上原身上,轻声道:“你怎么看?”
黎上原当即清了清嗓子:“典朝说得倒是极有可能,不如待明天我们先去那妖物巢穴时探查一番,看看是否如此。”
见状,沈观复点点头,没说什么。
午饭很简单。粗粮饼子、咸菜、腊肉、一锅野菜汤。整张桌上,只有腊肉沾点荤腥。这腊肉通常是村民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待客的菜式,看来这已然是非常重视。
村长一家很热情,不停招呼着几人,劝他们多吃。多吃,才有力气去捉妖。
可村长哪里知道,修仙之人已脱离五谷杂粮,通常是不必吃东西的。当然,除了典朝这类自发的馋鬼之外。
鉴于村长一家过于热情淳朴,众人很默契地拿起筷子扒拉起来。
吃饭时,众人仍是疑虑未消,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村长一家人。他们言行自然,笑容诚挚,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不知怎得,黎上原仍觉得这村子不大对劲。
饭后,村长带着众人前往祠堂。
祠堂在村子的东头。青砖黑瓦,门楣上有块长长的匾额,写着“丰村祠堂”。
他们几人进去时,已有村民在此了。见村长领着四位外人近来,神色却也没有多少讶异,显然已是提前告知。
众人进入祠堂内,祠堂里已摆满了满满当当的供品,香烛点燃,烟雾缭绕,檀香味充斥着整个祠堂。
陆陆续续又有村民进来,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神情多了几分肃穆,打过招呼后,便依次按照辈分排好。
一切都很寻常,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是这份正常,显得得有些……不大寻常。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
卡文卡得好难受
还有
为什么世界上要有姨妈痛这种东西啊
痛鼠我了!!
(点点预收老大们!!俺真的好想开那本快穿,嘿嘿完全在我xp上嘿嘿嘿嘿嘿
第36章 百目妖物(一) 上下,支棱,毛茸茸
黎上原忽地注意到,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也来了,正猫在人群最后。时不时还悄悄地探出头来,朝他们几人望去。
黎上原朝他眨眨眼, 小姑娘害羞一笑,便躲在大人身后, 再也不出来了。
祭祖仪式开始。村长领头,带领着众人跪拜, 念诵祭文。内容无非是些大多数人凡人祈求的什么健康长寿、无病无灾、五谷丰登之类的, 再是寻常不过。
仪式约莫进行了半个时辰, 四人安静地立在一旁观察着。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
“仙师们今日先好生休息, ”村长说着,“明日一早,我就找几个年轻人带四位仙师上去。”
回到住处, 四人聚集在一屋。小小的房间容纳着四位大大的人,显得有些拥挤、逼仄。
“我们围在一起做什么?”典朝有些莫名, “不休息直接等明日上山吗?”
褚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黎上原和沈观复静静看着他,也没说话。
半晌,褚承轻轻提醒:“师弟, 这是师叔他们的房间。我们的房间在隔壁。”
噢!
典朝反应过来,是他自己拉着大师兄二话没说跟进来的。
得!
典朝又拉着褚承再次离去。
“明儿个见啊!”
门“吱呀”一声打开, 又“砰一声合上。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
沈观复有些莫名,缓缓从桌旁起身,坐在了床边。正欲开口询问他睡上睡下,就见自家徒弟满脸通红地望着他,瞧着还有些紧张?
又不是第一回在同间房屋了, 之前在客栈不也是如此?何况这还是个分层的上下榻。
而黎上原看见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只见师尊施然起身,款款走向床榻坐下。眼眸在一旁昏黄的烛光里晕着水润盈盈,眉眼处尽是秋水如波。抬眸间,荡漾着含蓄又动人的情意。
似在欲迎还羞的等待,又似在眼巴巴地催促。
“你在上面还是下面?”
半晌,没听到回答。沈观复皱眉,只得又问了一次。
黎上原有些喘不上气,果然,师尊是在……是在邀请我?!!
“师……实是,我……我上下都可以的。”虽然他的确更想在上面。
沈观复还是皱眉,奔波了一天,他实在是想打坐调息了。
可大抵是面对这徒弟,他这装的“好脾气”不知何时在他面前还真就成了好脾气了。
“我让你选!”
沈观复声音低沉几分,多了些催促的意味。
完了,师尊竟为了我,甘愿让出自主权,让我主动来选择!
黎上原内心欢呼雀跃,因激动气息喘得有些厉害。
不行,师尊等不及了!
“我……我想在上面。”黎上原终于说出口,看向师尊莹润的唇,不自觉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角。
话音刚落,他不自觉从桌旁起了身。却有些缓慢,还欲盖弥彰地撩了撩衣摆,像要遮挡住某些支棱起来的物件似的。
迫不及待又内心忐忑的,终于移到了沈观复跟前,距离很近,近到沈观复一仰头就能与他贴上。
这个视角,沈观复刚好与他某样物件平齐。
黎上原更喘了。
沈观复顿了顿,凝视他半晌。
忽地缓缓抬手,伸出指尖。黎上原眼见莹莹地指尖即将要触碰到自己的衣袍时,硬生生转了个方向,直直指向上方的床榻。
“那你不上去,杵在这儿做什么?”
沈观复淡淡开口,兀自后退撤上了床,离跟前高大的人远了些。
黎上原呆滞:“啊?”
———
清晨,鸡鸣三遍。
黎上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房间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反复暗骂自己真蠢,竟会错意。打坐调息压根儿静不下心,闭上眼也满脑子都是师尊,不知何时竟兀自睡了过去。
他匆忙起身,打开门,一眼便瞧见门外的素银衣袍。
悬着的心回落下来。
“师……石头不错,这石头不错。”黎上原话语急转,将视线僵硬地定格在门外的一块石头上。
刚打开门的典朝莫名其妙便听见这句,他顺势看过去,狐疑道:“这不是磨刀石吗?你夸这磨刀石做什么?你莫不是要用且……”
余光猛地瞥见陈缈,典朝且微师祖几个字硬生生打住,“要用这磨刀石,磨你师尊给你的佩剑??”
“不至于吧?虽说你现在法力不足使不出这剑的威力。即便如此,就算久不开刃,也不能用这磨刀石来磨吧??”
典朝表示很震惊。
他不明白黎上原怎么会想到用磨刀石来磨这令无数人艳羡的渡虚剑。
黎上原表示很震惊。
他不明白典朝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沈观复表示也很震惊。
他之前只觉得黎上原和典朝只是蠢了点,如今才觉得这俩不止,像是脑子也有些……
“胡说什么呢?”褚承知道这又是在脑补了,兀自弹了下小师弟的脑门,“思绪给我回正啊!”
典朝瘪嘴,“哦!”
黎上原懒得理他,径直走到沈观复跟前,“陈缈,你起得真早。”
沈观复瞥他一眼,默默移开几步,不想与他说话。
“大哥哥,你们都起啦?”
是昨日那小男孩儿,正端着个木盘进院。盘中放着几个粗粮饼子和一碟咸菜。
“村长爷爷今儿个不在,我来给大哥哥们送早饭!”小男孩儿将早饭轻手放在石桌上,小声对几人道:“大哥哥,你们一定要小心。后山那蜘蛛妖精……很凶的。”
黎上原走到他跟前,摸摸他的头,“你见过么?”
小男孩儿摇头,“我听村里的大人说得,总之,可吓人了!背上全长满了眼睛!”
黎上原点点头,安慰了这小孩儿几句。
几人用完早饭,村长便领着几个年轻的壮汉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背后背着把砍柴刀,刀身有碗口那么宽。
“铁柱是咱们村里最好的猎户,”村长介绍着,“他带着几位仙师上山。铁柱,路上一定得照看好几位仙师!”
“放心吧村长!”王铁柱笑得憨厚,“那蜘蛛精的巢穴我知道在哪儿,到时候我带几位仙师绕开走就成!”
村长见几人离去的背影,双手合十地拜着神佛,嘴里默念:“菩萨保佑,保佑仙师顺顺利利铲除妖物,一定要让仙师和铁柱他们都平安回来啊!”
四人跟在王铁柱身后,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丛林茂密,越往上树木越高大,遮天蔽日,光线愈发暗。
明明是清晨,深入其中后这山阴沉沉的,倒像是傍晚。
众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林间树木森*晚*整*理之间,结了大片的白色蜘蛛网丝。
不是普通蛛网,每一根都有小拇指粗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这些蜘蛛网,完全笼罩了这片密林,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
这些网上粘着许多东西。
破旧的衣物、生锈的农具、腐烂的背篓,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黑色块状物。
越往里走,浓烈的腐朽味越浓,飘散在空中到处都是。
“就是这儿了。”王铁柱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发白,“这妖物的巢穴就在前面的山洞里头。我……我们……”
黎上原点点头,“你们回去吧,送到这儿就行。”
王铁柱三人如蒙大赦般地疯狂道谢后,转身朝着山下跑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胆子可真小。”典朝挑眉,撇嘴。他还以为这几个壮汉怎么着也会假巴意思意思,比方说主动提出做个帮手什么的。
没成想,中看不中用。
“普通人,正常。”褚承握了握腰间的佩剑,“走吧,师弟。”
典朝小声地“啧”了声,他们典家还那么多普通凡人呢,不也是与他们家族其他人一样出任务。抓妖吗!
明明就是贪生怕死。
黎上原和沈观复兀自走在两人跟前,刚走出十来步,便被眼前一片巨大的藤蔓遮挡了去路。
黎上原自觉上前,看似手动清理着藤蔓,实际也就掐个诀的功夫。
挡路的藤蔓一经拨开,入眼又是一片浓密的密林,蛛网比方才那片林子更多。
“刚才那藤蔓,倒像是处分界线似的。”黎上原暗自思索中,慢了几步。眼见师尊已走出一段距离,立马小跑着超前,追上沈观复的脚步。
一入林,温度骤降。
不像是山林的凉爽之意,而是一种阴湿的,带着些霉味的冷。
四周尽是约莫四五丈高的元宝枫。或许之前这里曾刮过大风,树上枫叶掉了大半,脚下的落叶层很厚,层层叠叠地铺在泥土地上。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软肉上,每踩一步便沙沙作响。
周围又全是无处不在的蛛网,一些横在头顶,一些挡在身前。大概是挂的东西太重太多,有些蛛网不堪重负,甚至从树上垂了下来,形成一根根白色的粗布麻绳。活像上吊用的。
四人距离很紧,黎上原又更紧地贴在沈观复身侧。
又超前走了小半柱香,前方一处山洞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洞口巨大无比,却被蛛网封盖得严严实实,像一道白色的瀑布幕帘。可这些蛛网比外面的更粗,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仔细看,蛛网里似乎是有液体在流动,暗红色的,像是血。
“好重的血腥味。”褚承低声道。
话音刚落,封住洞口的蛛网突然动了。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内部乍然撕开,直接破了个大洞。
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节肢动物从洞里钻探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磨盘大小的蜘蛛陆续钻了出来,速度奇快无比,瞬间将几人包裹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哇咔咔咔
接下来来就是刷刷刷 、嘿咻嘿咻、砍砍砍!!!
(点预收呀老大们!!!是的,就是那个被我变成坑忘记点成预收的预收!!)
今天复工了 不开心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领导变成妖就好了
啊啊啊啊不行
那我肯定第一个被鲨(⊙o⊙)
第37章 百目妖物(二) 人眼,千重,渡虚剑
“不是说只有一只吗?”典朝皱眉, 眼前数不清数量的蜘蛛,显然不是村长所保证的那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村长说得那只还未出来?”黎上原退到一旁, 迅速地将千重阵布好。见典朝和褚承看过来,他伸手指向洞口。
几人顺着指尖看了过去, 一只与洞口大小一致的蜘蛛正缓缓爬了出来。
这蜘蛛通体漆黑,甲壳油亮。八只长腿像八根黑色的铁矛, 每一只都深深扎进土里, 头上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几人。
待这蜘蛛完全爬出后, 几人这才看清,这蜘蛛背上的景象, 只能用骇人来形容。
本该布满甲壳的背上,却是密密麻麻的眼睛。至少数十只,不, 上百只人眼!!
眼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有的圆睁,有些半眯,有些还在转动。
每一只眼睛都嵌在蜘蛛背上的肉瘤里,随着蜘蛛的呼吸间, 微微颤动,像是有自主意识般的活物。
“这是个什么怪物?怎的满背上的眼睛?“典朝有些目瞪口呆。
没人能回答, 几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满背百目的妖物。且这妖物没有煞气,一丝一毫的煞气也无,连吞了这剪绺妖的可能性都被尽数推翻。
当然,几人里排除沈观复。
“这是百目蛛。”
沈观复盯着这妖物,声音很冷, “我也是四处游历时听人提起过。算是一种……邪物。以人眼为食,只要吃一眼,背上便生一目。看它背上这些眼睛,至少,害了上百人。”
但这妖物,不是在魔域么?
话音刚落,蜘蛛的眼睛转向四人,背上那上百只人眼齐刷刷地眨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些残影,直扑往挡在沈观复跟前的黎上原。
八条长满绒刺的长腿在空中划出破风声,前端的口器长得老开,露出里面锯齿状的尖牙,腥臭的粘液自口腔滴落。
其他蜘蛛见状,安静候在原地,等自家老大首战告捷。
第一扑,千重阵完美挡住,甚至这百目蛛被阵法结界弹开了些许。百目蛛见状,发出一声类似猛兽的哈气声,声音空鸣中带着嘶哑,围绕着阵法绕起了圈。
“这阵能挡住吗?”典朝担忧皱眉,这妖物方才那一撞,结界的蓝光分明暗了几分。
黎上原缓缓摇头,加固阵法的旗帜还未来得及赶制,光凭单一的阵法,怕是抵挡不了多久。
百目蛛绕了几圈,停下了,忽然试探性的张开口腔,喷出墨绿色的粘液来。粘液碰上阵法结界,瞬间将结界腐蚀出一道口子。
百目蛛故技重施,持续喷出粘液,千重阵逐渐被腐蚀殆尽。
“好厉害的妖物!它这口水是个什么东西?怎得不将自己毒死?”
典朝“啧”了一声,麻烦东西!
“诸位小心!”褚承右手落在佩剑上,默不作声地离典朝又近了几步。
围绕他们的其余蜘蛛,仍是嗫着尖牙候在原地,黎上原见状,不禁暗自道:看来这百目蛛还是个好面子的!
好面子的百目蛛忽然动了,猛地朝众人冲了过来。
沈观复将挡在他身前的黎上原一把扯了过来,推向自己身后。从而没能看见黎上原眼眸中那自责的目光。
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根本保护不了师尊,还让师尊操不完的心,分不完的神,来护着自己。
仍是无力感,道不清说不明的无力感。
沈观复将黎上原扯回的同时,那张开尖牙的百目蛛已然近在咫尺。他不闪不避,抬手轻轻一点。
指尖泛起一道银光,化作一道光盾。
“铛——”
蜘蛛的前肢刺在了光盾上,发出类似金属碰撞的交击声。蜘蛛被这光盾震退数步,背上的眼睛疯狂乱转,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随即,黎上原、褚承、典朝三人同时出手。
典朝拔出朝暮剑,剑光如雪,斩向蜘蛛的腿。褚承右手一张,召出本命刀讳刃,直砍蜘蛛面门。
一人攻击下盘,一人攻击上盘,配合得当。
黎上原则结印,一道火球术凌空打出,直射蜘蛛背上的眼睛。
蜘蛛嘶叫一声,竟异常灵活地侧身避开袭击而来的剑光刀影,同时腹部一抬,喷出一大团白色的蛛丝,将黎上原源源不断扔向它的火球裹住。
“嗤——”
火球在蛛丝里熄灭,冒出一股黑烟。
“蛛丝能灭宗门的真火?”三人脸色微变。
蜘蛛趁机反击,它假意攻击众人,趁众人躲闪时,反而转向四人中修为最弱的黎上原。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这百目蛛的几条腿便如尖锐长矛一般刺出,自成一个牢笼,将黎上原困在其中,堵住黎上原所有后路。
“可真够狡猾的!”典朝迅速朝另外两人聚拢,瞪着这蜘蛛。
黎上原无法,终于拔出了未曾使用过的渡虚剑,这剑的剑柄花纹简简单单,一道黑线自剑柄处一直横亘至剑身的顶端。
这剑整个修长,扁平,但剑身通体都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黎上原抬手,百目蛛其中一条腿恰好自动碰上了这剑身,那长腿猛地弯曲下来,竟是断了。
蜘蛛见状,愤怒不已,再次打开腹腔,沾满粘液的蛛丝蓄势待发,正对着黎上原。
黎上原临危不乱,反应迅速地再次凝结个阵法,又将渡虚剑挡在身前。
可那蛛丝刚挨上那阵法结界,再次旧事重演,蛛丝上的粘液将阵法轻松腐蚀破开,黎上原眼睁睁看见那裹挟着粘液的蛛丝即将落下……
瞬间,一道银色身影闪过。
是师尊。
沈观复不知何时已到黎上原身前,袖袍一展,卷起一道银色旋风。
风如刀,将蜘蛛的三条前肢齐齐斩断,八条腿自成的牢笼土崩瓦解。
趁此,典朝和褚承同时出手,将另外三只腿连根斩断。
在黑色的血液四处喷溅的前一刻,黎上原冲了出去。蜘蛛瞬时发出凄厉的嘶叫,背上那些眼睛同时充血,变得赤红。
“它的弱点是眼睛!”黎上原刚落地,语气迅捷。
“集中攻击背部。”沈观复淡淡开口,话音刚落。众人会意,默契分工。
典朝仍是攻击下盘,他将朝暮剑化作剑丝,缠住这妖还能动的另外两只腿,以及头上的两只触角。
褚承见状,刀势一转,凝成无数风刃,专削那些眼睛。
蜘蛛狂怒,腹部剧烈收缩,喷出铺天盖地的蛛丝网。这次的蛛网不再是白色,而是暗红色,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且每根丝上都布满发臭的墨绿粘液,两相结合,气味难以言喻。
蛛丝在空中交织成网,遮挡了大片天空,朝着四人罩下。
与此同时,方才还静候原地的无数蜘蛛也动了。它们伏击在巨网下头,以网作掩护,它们则为冲锋,一股脑地朝着四人冲去。
“快退!!”褚承大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双手结印,一只巨大的金色光盾犹如一把巨伞霎时间撑起,将四人护在盾光之下。
这光罩术是掌门金有道特有的防御功法,可以抵挡比自身修为大两阶的修士全力一击。可这功法,需要施法之人的精血作引,极其损伤施法者的修为。
此盾法轻易不会使用,可眼下若几人再不全力以赴,不仅护不住典朝其余两人,恐怕还会把命交代在这儿。
见褚承祭出这阵法,典朝又惊又心疼。旁人或许不知,他们师出一派,他自然知晓。见状,忙要故技重施,试图加固阵法。
褚承一直分了余光在典朝身上,似乎早知他会如此做。立即分神费力开口阻止:“不必,诸位用灵力助我便好。”
黎上原自这盾法撑护起时,便已施法相助。他修为虽然这段时日涨了许多,可比起其余三人,仍是低了不下一截。
眼瞧典朝不听,仍要消耗自身精血,褚承声音凌厉几分:“典朝,你听话!”
典朝结印的手一顿,只好改为输送灵力。
这百目蛛本就是阴邪之物,妖力比三人加起来都要厉害,眼下又进入癫狂模样,已然是不管不顾的姿态。
暗红的蛛丝落在盾光上,开始“滋滋”作响。方才还能抵挡的光盾,竟然开始逐渐被这蛛丝腐蚀,快要撑不住了!
沈观复眉头微皱,显然这蜘蛛的妖力与毒性超乎所料。
褚承正欲要燃烧更多精血输送到这光盾上,就在此时,这光盾不知怎的猛然灵力暴涨,涨得有些惊人。
他慌忙朝典朝看去,见他仍是只乖乖输送着灵力,心头一松。随即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仍是一副力竭的输送灵力支撑着光盾的模样。
奇怪,这光盾的灵力为何忽然如此惊人,惊人到此刻他松手,光盾也不会坍塌,甚至还能牢牢立于几人头顶的程度。
只有黎上原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是他那甘霖普润、风沐桃李的美人师尊。
褚承趁此机会,将全身灵力灌入本命刀讳刃中。左手结印,随即大拇指朝下,在讳刃的刀柄上一点,长长的刀锋瞬时亮起一长条金芒。
“破邪剑光!”典朝两眼放光,目露崇拜,这是无上宗历代掌门才会的招式,向来只传给下任掌门。
这二人全然不知,这功法一出,怕是无上宗亲传弟子的身份就彻底暴露在陈缈跟前。
当然,二人仍旧全然不知,仍是暴露在自家人面前。
刀光如鸿,直刺蛛网密集之处。
“噗嗤——”
金光穿透蛛网,余势不减,正中蜘蛛面门。
“上原!背上的眼睛,你去!”沈观复偏头,眼含鼓励,“我与典朝撑着阵法。”
典朝催促:“对对对!你把渡虚剑用起来啊!一直不用,揣在怀里下崽呢?”
作者有话说:打斗场面燃尽了
第38章 百目妖物(三) 煞气,容器,互隐瞒
黎上原微顿, 他不是不愿用,而是不敢用。
自己这点微末修为,执渡虚剑, 岂不是暴殄天物。他本打算,在自己配得上用此剑时, 再亲手在师尊面前演示的。
“还在愣什么?”
师尊温和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黎上原听出了其中蕴藏的信任与期待。
罢了, 何必自寻烦恼。师尊既允了他拿这柄剑的机会, 那他黎上原自然配得上。
他不再迟疑, 飞身而起,手中渡虚剑发出浅淡的青绿色剑芒, 直朝着蜘蛛背上的百眼而去。
沈观复仍是小拇指一勾,一道隐形的灵力直直隐入。黎上原手中渡虚剑的剑气陡增,浅淡的青色转而变为饱和的青瓷绿。
一剑刺入, 那里恰好是百目妖眼睛最为密集的区域。数十只眼睛同时爆裂开来,黑血脓液四处喷溅开来。
煞气!
浓烈的煞气!
随着脓血瞬时充斥到整个空气中, 这煞气竟然藏在这百目妖背上的眼睛之中!
蜘蛛发出惊天动森*晚*整*理地的哀嚎声,整个身体疯狂抽搐。它背上的眼睛一只接着一只的闭上,每闭上一只,就有一股煞气飞窜逸出, 消散在空中。
蜘蛛的挣扎渐渐微弱。
它背上百只眼睛已经闭了大半,身体也逐渐开始萎缩。从开始的山洞大小缩小到其余蜘蛛的磨盘大小, 随即再到脸盆大小,最后只剩拳头大的一团,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动。
众人这才抬眸望向空中四溢的煞气。
典朝发问,“这妖物怎会有如此重的煞气?莫非真吞了那剪绺妖不成?”
可眼下这妖物如此大小, 还怎么剖开肚子查探究竟?
“那剪绺妖煞气虽浓,但抵不上这白目妖的一半。剪绺妖应当没被这妖物吞下。”
褚承接过典朝的话,解答道。
“那这么说来,剪绺妖或许还藏在丰村了。”典朝单手扶住下巴,轻轻摩挲着。随即一顿,似乎想起些什么,伸手指向上空,“那这些煞气该如何处置?”
沈观复默不作声地看向黎上原手中佩剑,眸中的思索一闪而过。
铮铮剑鸣,渡虚剑剑身发出银芒微光,霎时间嗡鸣不止。
几人视线瞬时偏向黎上原手中微颤的佩剑上。
“咦?奇怪。”
黎上原霎时间低头,渡虚剑似乎是要挣脱开来,一时竟险些握不住。
“不如你将它放开试试。”
陈缈上前几步,低垂着眸子,看向黎上原手中正不停颤抖的佩剑,缓缓提议。
黎上原瞬间松手。
渡虚剑在剑冢里安静躺了三百余年,当初选剑时,师尊径直让他去拔了出来。
这剑威名极盛,没人知道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可他们知道,这剑没有且微真人的允许,便不敢有人选择。一大半的威名,是且微真人给的。
渡虚剑径直朝煞气冲去,速度极快,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虚影。
黎上原见状,难免有些担心。余光朝一旁瞥去,入眼便是师尊从容淡定的神情,瞬间平静下来。
没事。
师尊在这。
可剑身围着煞气晃了一圈后,又飞回到黎上原身侧。
这是………
什么意思?
渡虚剑见主人半天没反应,没忍住,蹭了蹭主人的胳膊。
是一种催促。
黎上原伸手,缓缓握了上去。
握上去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气倏地从剑身窜出,从他握剑的指尖攀爬至五脏六腑。
说不上来的熟悉。
“我来试试吧,我的剑似乎……可以渡化这些煞气。”
黎上原不由自主便将这话脱口而出。
典朝和褚承均有些惊讶。他们竟不知,这剑还有此等作用。
黎上原话音刚落,便猛然看向自家师尊。
仍是与那二人一般,均是惊讶且始料未及的神情。
师尊,也不知渡虚剑有渡化煞气的作用吗……
行吧。
黎上原将剑一放,剑缓缓悬于空中。他单手掐诀,手一抬,剑便向上飞了出去。
黎上原其实心里压根没底,自己都不知怎的忽然就冒出那句话。可说出的话又收不回来,也不愿在师尊面前出糗,面上绷得仍是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渡虚剑甫一接触到煞气,就猛地到处打转,跟丢了绳的疯狗一般,黎上原险些控制不住。
“这这?失控了?”典朝正欲出手,却被看出端倪的褚承制止。
沈观复原本背在身后,准备随时掐诀助力的指尖缓缓收回。
“不是,他似乎是,很……高兴。”黎上原仰着头,喃喃道。
是的,高兴。
他能感觉到,此刻渡虚剑异常兴奋。竟然,不需自己操纵,也能吸收煞气吗?
那为何第一次时调转了回来……
不过须臾,剑吸收完煞气后便自己飞了回来,落于黎上原手心。
“不是,这剑如此厉害,你怎么不一早便拿出来用?”典朝撇嘴,他真是搞不懂。
黎上原忽然看向他,笑了笑:“我记得我刚拿到这把剑时,宗门内便有人说……”
“说什么?”典朝追问。
褚承欲言又止。
“说你这资质如此之差,修为如此低微,怎配得上用此剑?”黎上原补充完整。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和典朝,唇角微勾。
“谁?谁说的?待我回去揍他一顿!!”典朝生气,活腻了?怎么着黎上原也是他师叔!
三人不说话,静静看他。
啊?
什么?!
不会吧!?
是我???
竟然是我???
我居然从前这么讨人厌吗?
典朝这“没心没肺”的倒是忘得一干二净,这还是前些年在宗门的一堂斩杀妖兽的课上,他当着门内弟子的面亲口所说。
几人有些忍俊不禁。
黎上原这才注意到,明明方才还欢欣雀跃的剑,一时间竟变成萎靡不振的模样。
无论怎样输送灵力,渡虚剑都如毫无反应一般,沉寂了。
“应当是吸纳煞气过多的缘故。”
沈观复接过剑,细细观察了一下。
剑身的光泽暗淡了好些。
“还是温养一段时日,日后还是不要这样做了。想必方才只是机缘巧合。”
沈观复将剑递还给他。
黎上原双手接过,轻轻抚了抚剑身。
既然如此,下次遇到类似情况,还是不要再冒险这样做了。
他并未完全与渡虚剑建立联系,方才感受到的渡虚剑的兴奋……
或许连是否真是兴奋也未可知,说不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感受罢了。
“额……那?这妖也除了,不如我们回去了吧?对,回去了!”
典朝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褚承摇头,跟了上去。
见二人走远,黎上原忽然凑近沈观复几分,眼睛睁得很大。
“师……嘶,陈缈,你觉得我方才表现如何?”
沈观复侧眸便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轻轻笑了声,却没答话,抬腿便走。
黎上原紧紧跟上,两人凑得很紧,挨得很拢,几乎肩贴肩。
“嗯,有勇有谋,行事果断。”沈观复朱唇才刚轻启,便自动冒出这几句。
其实他本不想夸他的。
见这人似是不满足,仍睁着眼眸等着。沈观复只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轻声道:“你这一路都很好。”
行事好,思路好,其他……也好。
黎上原高兴了,情不自禁又凑近几分,难得师尊如此夸他!
沈观复伸出指尖,戳了戳他肩膀,阻止。
黎上原乖乖往后退,退了极小极小的小半步。
沈观复觉得,他这弟子看来是真把这具壳子当做了至亲兄弟。倒是时常能看这徒弟在自己面前,展露从前师徒身份下从不会露出的另一面,倒也是……有趣。
若是他知道自己实则是他师尊,怕是在他跟前不会如此随意了。
看来,得捂紧一点。
“我记得你与我说,那陈缈与你们一同前来,是为了寻找一味增进修为的灵草?”褚承忽然开口询问。
“是啊!”典朝点头。
“该说不说,陈缈可是真厉害!当然了!比之你我还是稍逊一筹。但这一路他确是帮了我们不少忙。甚至我与黎…师叔都不知道的那些妖物、草木啊他都了如指掌!”
典朝越说越觉得这陈缈当做散修太过可惜。
“师兄,不若将这陈缈招进我无上宗吧?虽然且微师祖不收弟子了,但可以让重窑师祖或者咱们师尊收啊!”典朝觉得自己真他爹的是个天才!
“若是陈缈进了师尊门下,我们岂不是多了一个本领高强的师弟了!!”
刚赶上前方两人的黎上原和沈观复正好听见这句,同时脚步一顿,面色一言难尽。
还得互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实际身份,我愿意配合。
我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必须得继续装。
行。
几人这次入后山一来一回,加之除妖的时日,足足耗费了两日光景。
下山时,已至下午黄昏。
黎上原似乎想起些什么,忽然开口:“这百目妖原本就有这么多的煞气吗?”
其余两人自然不知。
“没有。”沈观复轻声答道。
“那有可能后天形成吗?莫非是吞噬人眼过多造成的?”典朝兀自猜测。
沈观复秀眉微凝,摇头,“我观这煞气,倒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
“此话怎讲?”褚承停下脚步,拱手请教。
“这妖起初现身时,并没有煞气,而背上的眼一经刺开,煞气便源源不断的外泄。”沈观复分析着,慢慢引导。
众人顺着此言细想,思路渐开。
是啊,这煞气更像是被包裹在其中,被隐匿得严严实实。
“那这百目妖,岂不是……”黎上原略一沉吟,还是将这话说出:“像是一个容器?”
若真是如此,那收集这煞气又有何用?练功?害人?又与那《阴煞决》可有无关联?
此事愈发扑朔迷离,几人拿不定主意。
“你记得告诉你家师尊啊!”典朝看向黎上原提醒道,几人传送符都用得个干净。
沈观复点头。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瞧了他一眼,也点头。
回到丰村时,已近傍晚。
村里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均在做饭。仍是一些孩童在村门口玩耍,田地里一些壮汉在犁地。与初次入村时没什么两样,仍是一派的祥和宁静。
几人欲去村长家,待从后山下来仍要从村门口进。
刚踏进村落,几个孩童便再次围了上来。
仍是前日的小男孩,只见他上前几步,仰着头望着他们。
黎上原正欲开口,自己是真的没有糖果。却被小男孩随之而来的话给震在了原地……
“你们是谁呀?”
好奇又疑惑,是与前日无半分区别的语气。
四人顿住,神色惊疑不定。
作者有话说:唰唰唰
已燃尽
(今天一直在思考,人为什么要上班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讨厌上班啊啊啊啊啊啊
第39章 三日循环 昨日,今日,循环日
半晌, 见几人仍是不答,小男孩继续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吗?是要找人吗?”
“小弟弟,你不认得我们了?”典朝满脸疑惑。
小男孩摇摇头, “我没见过你们呀!你们来我们村子做什么呀?”
几人对视一眼,仍是老路子, 道:“我们想找你们村长,能带我们去吗?”
“几位大哥哥若是给我们些糖吃, 我便带几位大哥哥去!”
四人诡异的安静下来, 相顾无言。
“怎么回事儿?这下怎么办?”典朝摸不着头脑, 但直觉这村子有问题。
“先去村长家。”黎上原略一沉思,开口。
众人越过几个孩童, 径直朝村长家走去。
小男孩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奇怪, 他们怎么知道村长家在那个方向?”
话音刚落,小男孩便瞧见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朝四人追了上去, 他连忙拉住。
“窈窈,你去做什么呀?”
“小豆子,我要回家。”窈窈挣开小男孩的手,一股脑朝前跑去。
几人很快便再次来到村长的院落跟前, 仍是前天看见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墙角的几畦菜, 笼子里争相啄食的鸡仔,还有须发花白的村长。
“几位是?”杵着木棍的村长看见几人,满脸疑惑地走出房门道。
众人对视一眼,看来这村长也不记得他们。
黎上原仍是照旧开口:“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修士。”
果然, 老人家一听“修士”二字,再次两眼放光将几人忙不迭地请了进去。话语仍是那句“我们村子里正好有妖物作祟,还望仙师出手相助啊!”
再次沏好茶,招呼几人坐下。流程与前日一模一样。
“仙师可真是及时雨啊!来得可真真是太凑巧了!我们村后面有只……”
“有只比磨盘还大的蜘蛛。”黎上原接过。
“对对对!仙师果真是料事如神!”村长摸着花白的发须,模样欣喜。
能正常对话,倒也不是机械性重复,更像是将前几日发生的事儿忘了一般,仿佛记忆被重启。
“这妖害了村里好几个人了!村里人现在都不敢上山了,还望仙师能替我们除了这祸害,我们全村人……”
“吱呀——”,是屋外木门的开阖声。
众人随之望去,正是黎上原前两日看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正探着个脑袋进来。
“窈窈,大人讲话,小孩儿不准偷听!”村长小声呵斥。
这小女儿绞了绞手指,没吭声,只是看向四人,似乎是有话要讲。
黎上原朝其余几人点点头,站起身,朝小女孩儿走了过去。
小女孩儿见状,眸子逐渐亮了起来,领着黎上原到院子一旁。
“小妹妹,你前天是不是有话想与我讲?”黎上原试探性地问。
窈窈点了点头。
黎上原微微睁大了眼,轻声询问:“你记得我们前天刚入村的事儿?”
窈窈仍是点头,小声开口:“你们是从外头来的。我问过你们。”
“小妹妹,你叫什么?你可知为村子里的人是真没回事?”黎上原仍蹲在小女孩儿跟前,耐心追问着。
“我叫窈窈。”小女孩儿点点头,看了看周围,这才开口:“他们这里……只有三天。”
黎上原心头一跳,只有三天?还有,为何是“他们”,莫非这小姑娘并非丰村的人?
记忆陡然回转到正安镇的客栈中。
“前些年镇子上有几个小孩子贪玩儿,其中一个却不小心掉从丰水桥上掉了下去,连尸体都没捞着……”掌柜的话浮现在脑海。
黎上原记忆重连,看着眼前的小孩儿,问出那句:“你是不是从正安镇来的?”
窈窈闻言,两只眸子亮晶晶的发着光,连连点头。随即嘴角一瘪,抽泣道。
“大哥哥……我就是正安镇的,我娘……娘亲是西街头卖水面的。大哥哥,我出不去,你们出去了,可以拜托你们给我娘亲说一声,让她……让她来这里接我吗?”窈窈泪水哗啦啦,小脸哭得皱巴巴。
出不去?
黎上原敛下心神,正欲开口先将这小姑娘哄好,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怎得将小姑娘吓哭了?”沈观复自黎上原身后淡淡开口。
黎上原没有起身,只是将头扭了过去,正对上自家师尊居高临下的头颅,还有眸中笑意浅浅。
黎上原无奈一笑,眉头微皱,忙道:“不是我。”
沈观复自然知道不是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黎上原忙示意沈观复与他一起蹲下,甚至主动朝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沈观复膝盖弯了又弯,仍是没能蹲下去。两人排队排得蹲着。这姿势着实有些,不雅。
黎上原森*晚*整*理无声又挪了回去。
“窈窈,你刚才说你出不去?为什么?”黎上原继续接道。
窈窈早就停止了抽泣,好奇地盯着眼前二人的互动。听黎上原问,才伸手指向丰水桥的方向,小声道:“那座桥,过去过来都是村子。”
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压下惊疑。
“那你方才说的,这里只有三日,又是什么意思呢?”
“昨日”是“迎客日”,村长爷爷会接待外来的客人,”窈窈掰着手指头,“今日”是“祭祖日”,村长爷爷会带领全村去祠堂祭祖。……“明日”是“出嫁日”,村里要办喜事儿。”
她抬起头,望着二人,眼神里透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恐:“然后,过了之后,又是昨天、今天、明天……一直这样,一直这样。我数了好多遍了,不会错的。”窈窈怕他们不信,再次道:“我的算术是账房先生教的,不会错的。”
黎上原和沈观复呼吸一滞。
三日循环。
沈观复缓缓将视线投向丰水桥,眸子里一片寒潭。
循环吗?当真是………熟悉呢………
“还有,”窈窈继续说道:“村里的人,他们不记得之前的事。每次一到了“昨天”,他们就又重头开始,只有我记得。”
“这事儿你告诉过村长或者其他人吗?”黎上原缓缓询问。
“我说过的。”窈窈低下头,“村长爷爷说我胡说八道,还罚我不许吃饭。后来,慢慢的,我就不说了。他们没人会信,还说我脑子有问题。”
黎上原摸摸她的头,安慰道:“窈窈没有问题,窈窈很聪明。”
这才继续问道:“那窈窈,你来村子的第二日是什么日子?”
窈窈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是祭祖日!”
“那从前“祭祖日”和“出嫁日”这两天可有外来人来过村子?”
窈窈点点头,“好像来过,但是村里的人们第二日便都不记得了。他们都被大蜘蛛给吃掉了。”言罢,崇拜地看向两人,“你们是唯一没有被大蜘蛛吃掉的人。”
果然,窈窈来的那日是“迎客日”,顾名思义,迎接客人的日子,所以村子里的人们记得窈窈。而他们来的那日恰好也是“迎客日”,而另外几个误入的也分别在“祭祖日”和“出嫁日”,也就是“今日”和“明日”。
而他们除妖又花了两日,因此再次到村子里,变成了“祭祖日”,所以村民不记得他们。
窈窈见他们半天不说话,一左一右地伸出手,拉住两人的衣袖,再次小声抽泣道:“大哥哥,你们能带我出去吗?我想回家……我想娘亲………”
沈观复低头,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头,轻声道:“嗯,可以。”
“不过窈窈,”黎上原擦了擦她的眼泪,哄道:“暂时不要再对其他村民讲这些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其他孩子一样。等我们弄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后,就带你回家,好么?”
窈窈重重点头,伸出小手的小拇指,“嗯!拉勾!!”
黎上原同样笑着伸出小拇指,放在了小姑娘的小拇指上,窈窈的小拇指仍是笔直,她抬眸望向还未伸出手的沈观复,眸中满是期许。
半晌,沈观复抬手。
两大一小的拇指,紧紧地勾在一起。
众人回屋时,对上典朝和褚承的视线。两人一个摊手,一个摇头,均是没个头绪的模样。
示意两人出来后,黎上原又将方才窈窈所说之事复述了一遍。
“三日一循环?”褚承神色凝重,“若真是如此,这里恐怕不是普通的村子,且这村子里的人极有可能,都是假的。”
沈观复垂眸,长睫下的眸里满是思索,希望不是如他想的那样。
院子外,暖洋洋的阳光晕洒开来,照在这个看似祥和宁静、炊烟袅袅的村落里。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孩童的嬉笑声、鸡犬的鸣吠声,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
可如今,这里的一切有可能是假的?
四人商议下来,准备过丰水桥探查一番情况,再做打算。
丰水桥仍旧安静地伫立在此,浑身上下满是岁月的痕迹。
四人仍然是排成一列,沈观复在最前,褚承最后,中间依次是黎上原与典朝。
沈观复稳步踏上此桥,没有任何变化。直至四人均踏上此桥,停在拱桥中央,好一会儿过去,仍是没什么变化。
“先过桥看看。”黎上原话音刚落,沈观复已迈步,众人立即跟上。
丰水河的河面静悄悄的,沈观复余光瞥过去,这河面能清晰地映照出每一个人的面孔,若不是仍有偶尔跳动的活鱼,他当真认为这河是面镜子了。
过完桥,抬眼望去,可不正是丰村,又回来了。
“看来那小姑娘说得没错,”典朝召唤出佩剑,向空中挥去,照暮剑转了一圈儿后,蔫蔫儿的飞了回来,“还真就是鬼打墙了,这什么鬼地方?”
沈观复凝眉,望向丰水桥,暗自思索。
剪绺妖、蜘蛛妖、三日循环、丰村、阴煞决……
无一例外,均与煞气有关联。
作者有话说:心态有点崩
好像没人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问题不大
第40章 祭祖日 迎客,祠堂,逢窈窈
就在此时, 褚承忽地开口,说了一句大家都听过却显然已经忽视的话:“你们可还记得,那掌柜的父亲说, 丰村三百年前死了许多人?”
“莫非……这里是幻境?而且是三百年前的幻境?”典朝瞪大眼睛。
“倒是极有可能,”黎上原沉吟, “或许从我们踏入丰水桥的那一刻起,我们便进入了此境。”
“也或许不是幻境。”沈观复缓缓开口。
众人顿时望了过来, 几双眸子睁得齐齐整整, 皆是好学生求学的眼神, 齐刷刷等着沈观复解答。
他有些无奈,他记得宗门内的课程里应当是提过的。
“可能是‘界‘。你们可有听过?”沈观复眼神扫了过来。
两人点头, 一人摇头。
摇头的是谁,不言而喻。
典朝看向点头的两人,反应迅速地伸出右手按在后脖颈上, 若无其事地扭了扭。
“最近我这脖子有些不舒服,摇头活动活动。”随即轻咳一声, 底气明显不足,“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界‘!”
沈观复觑他一眼,“你说来听听。”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典朝瞪了他一眼,随即悄悄伸手, 戳了戳自家大师兄。但这次大师兄却安静地眺望远方,目光悠远, 没分给他半点儿眼神。
典朝破罐子破摔,“那自然……跟幻境差不多咯!”
沈观复既没否认,也没点头。他缓缓开口,嗓音温润娓娓:
“幻境是施法者让你脑子呈现出你内心深处最想看到的,因此幻境中的一切皆是虚妄。而界不同, 它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且这里的存在的一切皆是真实的。”
众人心中一凛。
怪不得他们一开始进村子里时,没发现半点不对,直至斩杀完那蜘蛛妖时,也没发觉异常。
对了,后山的蜘蛛妖!
“那这么说来,那蜘蛛妖也是真的?”典朝瞪大眼,“那如果三日循环,那这蜘蛛妖今日岂不是又活了?!!”
沈观复静静点头。
那他们费劲儿巴拉的,白忙活一通。
几人脸色有些难看。
不久前刚经历了一番生死搏斗,耗费老大的力气才将那蜘蛛妖给斩杀。换做谁,脸色也不会好看。
当然,沈观复除外。
典朝觉得天塌了,这跟自己费尽辛苦写好功课,在即将交给师尊的前一天时忽然不翼而飞,又有何区别!!
沈观复视线在自己人跟前扫了一圈,最终停在黎上原身上。
不错,这才历练,看黎上原这修为不是涨得挺快的么!
“那如果我们被困在’界‘中了,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啊?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典朝瞬间愁眉苦脸,他虽能打包票让他父亲对他自作主张将褚承拖住的做法不生大气,可惩罚定是免不了的。
但眼下若是还这么耽搁下去,他也无法保证他父亲不会生气了!
该死的,又轻敌了!
“阵眼!”黎上原和褚承几乎同时开口答道。
沈观复勾起一抹笑,轻轻点头道:
“不错,身处’界‘中,就如同身处阵法当中。有阵必定有阵眼,找到阵眼所在,便可破‘界‘而出。”
大致推断个明白后,众人也不多废话,当即朝前方熟悉的村落走去。
“那咱们从哪里找起?”典朝问到关键。
“今日是’祭祖日‘,我们只有这天在村子里,明日的’出嫁日‘和昨日的’迎客日’我们都在后山除妖。”褚承冷静分析,“不若我们先留在村子里,看看另外这两日,村子里会发生什么?或许能有些线索。”
黎上原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那小姑娘没说吗?”典朝觉得有些费时间,直接问道。
“倒不是这个问题。”黎上原叹气,回答道:“她只经历过“昨日”和“今日”。“明日”的出嫁日,村民一向是将村上的孩童锁在屋内,因此她也不知。”
黎上原停顿片刻,继续,“但按照窈窈所说,我推断“昨日”与“今日”应当没什么大事发生,真正重要的,是“明日”的出嫁日。”
“那就再回村长家呗,今日祭祖已经晚了,现在已经要天黑了,咱们去村长家休整休整,等着“明日”的出嫁日呗!”典朝挑了挑眉,看向众人。
才刚走到村长院落外,众人便远远瞧见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村长。
见到众人,村长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几位仙师,终于回来了,老夫还以为几位仙师离开了。不知,除妖的事儿?”村长睁着期盼的眸子,眼巴巴望着等着。
“村长,明日村子里不是有喜事儿么?不如我们沾沾喜气,过了明日后,再去除妖?”黎上原说完,细细观察村长的脸部表情。
村长不见丝毫犹疑,立即答应下来,甚至于听见仙师主动提出这在他看来都不算请求,算是恩赐的话语后,更是喜不胜喜。
“就是我等不知,这出嫁日是……”黎上原话音刚落,村长便笑语晏晏地回答:
“是我们村里有姑娘要出嫁,明儿个的日子正好是良辰吉日呢!再加上仙师的参与,她定是能够沾染仙气,幸福美满一生的!”
问出关键信息后,几人也不再多言。村长见状,忙安排着住处,仍是前天的样子,两人一间。
时间仿佛重塑一般,黎上原和沈观复又来到这间上下铺床榻的屋子。
这次黎上原自觉地爬了上去,沈观复见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夜幕降临,乡村里的夜晚比城镇里的更黑、更静,衬得窗外的虫鸣越发清晰突兀。
黎上原躺在上面的硬床板上,毫无睡意。本想翻身,却又担心这木板床发出声响,惊扰了师尊。
只好开始闭目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起窈窈那小姑娘的眼睛,本该是天真无邪的眼,此时却藏着几年间孤身一人的恐惧与彷徨。
一个小孩子,被困在三日循环的界中,看着周围的人一天天重复同样的事儿,而自己却清晰地记得这一切……
这是怎样的折磨?
思绪飘飞间,他下意识侧了下身,床板顿时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
“怎么还不休息?”
沈观复清浅的声音自下方传来,直穿过床榻,穿入黎上原耳畔,又轻轻柔柔荡向他的心扉。
“你说……”黎上原轻言道一半,却又止住了。
“什么?”
沈观复板板正正地躺在床榻上,弯眼缓缓睁开,看向头顶的床榻。
“若这里真的是‘界‘,那这些村民………还有救吗?”
沈观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声一声接过一声,夜风拂过窗柩,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若此界是重现三百年前景象的‘界’,”沈观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那这些村民的魂魄被困在此处数百年,灵识早已磨灭殆尽。”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即便出去了,也不过是一缕残魂,入轮回都难。”
其实是毫无可能。
黎上原沉默了。
他知道师尊不会骗他。师尊说难,那便是真的难;师尊说毫无可能,那便是真的毫无可能。
“那窈窈呢?”他忽然想到。
“活人进来的话,魂魄完整。”沈观复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黎上原心中一安,“若能破界,她自然可以出去。”
黎上原松了口气。幸好,他答应了要带她回家。
随即,两人又沉默下来。
黎上原忽然想,师尊比他年长几百年,在他还未出现之前的漫漫人生中,是怎么度过的呢?
会不会……会不会这样的事已是经历过许多次了?
几番犹豫下,黎上原还是问出了口。
“陈缈。”
“嗯?”
“你从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沈观复一怔,思绪慢慢飘远。曾经他还未陨落时,自己作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自然是走哪儿将他带哪儿。
那时候,的确遇见过很多类似的事。
可重生太多次了,那些记忆被数次重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模模糊糊,摇摇晃晃,他有些看不清了。
也或许是,他本就刻意想去忘记。
“遇到过,”沈观复不知怎的,他不想回答的。
“那……你是怎么做的?”
黎上原有些好奇,好奇曾经的师尊,是什么模样。可惜,他生的太晚,没能瞧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师尊。
沈观复沉默片刻。
“能救则救,救不了……”沈观复顿了顿,“便送他们去解脱。”
这话说得平淡,但黎上原就是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应该是无数次的无能为力,才能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送他们去解脱”这话吧。
原来师尊从前也有无助的时候么……
他忽然有些心疼,心疼中又夹杂着自责。
心疼眼前这个人,独自走过那么漫长的岁月,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最后只剩下一句淡淡的“能救则救”的无奈。
自责,自己生不逢时,不能早早陪着他。
“睡吧。”
沈观复不想再答,他鲜少再去回忆从前的事。至少,如今没有什么,比修得大道,得道飞升更为有意义。
两人一前一后地阖上眼。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森*晚*整*理。清辉洒落,将窗柩的影子投在地上,透彻的明亮。
清晨,仍是鸡鸣声。
几人默契地出了院子,本该是出嫁日的当天,却并没有办喜事的张灯结彩,仍与昨日大差不差的光景。
直到村长来到院落,几人听见他所说的话时,顿时都沉默了。
“四位仙师,今日是祭祖日。不如请四位仙师随各位村民一起去祠堂,几位仙师不如就当是看个热闹?”
怎的仍是祭祖日,不应该是出嫁日吗?昨日才是祭祖日啊!
为何这祭祖日这日会重复上演?
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凝重。
“先照旧去祠堂看看。”沈观复淡声道。
午时,祠堂。
仪式和昨天的一模一样。同样的贡供品,同样的香烛,同样的祭文、连村民站的位置、跪拜时的动作、念诵的语调,都与那天分毫不差。
众人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仔仔细细观察着每一个村民的脸。表情肃穆,眼神虔诚。
几人仍是一无所获。
唯有沈观复,眸中浮现些讶异的神色。这些人虽然动作言语皆与常人无异,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空洞。
像是……缺了一魂。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窈窈偷偷溜到黎上原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黎上原弯下腰。
窈窈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丝丝颤抖还有几许渴望对方认同的期待。
“大哥哥,今天……是不是和昨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脑子乱乱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觉一码字就莫名很烦躁
怎么回事啊
我要给我孩子一个结局的!!
不可以!!
(点点预收!!!老大们!!快点爱你们~muamua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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