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剪绺妖 剪刀,铁铺,倏成翁


    是夜, 几人仍宿在客栈。


    典朝生怕剪绺妖不来光顾自己,直嚷着要自己一间。褚承耐心复述那七人中也有夫妻同住的,却仍是遭了道, 显然这妖物不是以房间人数决定是否下手。忽略典朝狐疑的神色,半劝半拎着将他哄进了隔壁。


    照旧, 黎上原和沈观复同住一室。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寂静下来, 只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更衬得四下阒然。


    黎上原与沈观复两人收敛气息, 伪装成普通凡人模样后各自在榻上盘膝调息,黎上原特意择了外侧。烛火已经熄灭, 月光透过窗纸,在房中投下一地朦胧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万籁俱寂中, 一阵极细微的、却清晰可辨的声响,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声, 又一声,不急不缓,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像是有谁拿着把钝剪,在门外一下下空剪着空气。


    黎上原骤然屏息。


    他依旧阖着眼, 神识却悄然外放。门外走廊空无一人,那声音却真真切切, 仿佛近在咫尺。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入,带着一股陈腐潮湿的、似檀非檀的怪异气味。


    随即,一道冰冷的视线,从门外缝隙处穿过,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吱呀——”


    窗台被撬开的声音, 微弱且只一瞬。


    然后,是极轻的、仿佛羽毛擦过的触感,拂过他鬓角的发丝。


    黎上原护住魂丝,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绵长安稳,仿佛沉在深眠之中。


    那冰冷的触感在他鬓边停留了片刻。


    咔嚓。


    极近的一声轻响,仿佛就在耳畔。


    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掠过,几根断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枕畔。


    黎上原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


    门外,那“咔嚓”声停了。


    冰冷的视线与阴腐的气息,伴随窗户轻微的合拢声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月光穿过窗扉,在二人脸上静静流淌,房中依旧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黎上原缓缓睁开眼。


    沈观复不知何时也已睁开双眸,正静静望着他。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那双向来温润的眼中,此刻一片沉静了然。


    那东西,来过了。


    黎上原侧首,看向枕边。


    几根乌黑的发丝,静静躺在月色里。断口整齐,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切断。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及时,沈观复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肃:


    “别碰。”


    黎上原听话地停住。


    沈观复已起身下榻,走到他床边,垂眸凝视那几根断发。半晌,他取出一方素白帕子,覆于掌上,才极其小心地将发丝拈起。


    月光下,那几根发丝并无异样。


    可沈观复的指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荧光,缓缓渗入发丝之中。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黎上原,眸色深沉。


    这发上缠着煞气,极重、极浓。


    两人不敢贸然动手,一来无法确认这妖物是否是剪绺妖,二来是想追寻这妖物的踪迹。


    可待两人追寻出去,却什么踪迹也没寻到。这客栈的地板不是常用的木质地板,是用青石板铺就,因此不显足迹。


    而这妖物的气息凭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并未留下半分踪迹。甚至连煞气都散得干净,一丝也无,只余浓烈的水腥味在原地挥散不去。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的,远方镇东头的方向便传来凄厉的哭声。一阵一阵,隐隐约约,远处嘈杂人声传了进来。


    隔壁房间门开了,褚承和典朝已站在走廊。几人仍是昨天的装扮,只是沈观复腰带系得比平日紧些,至少黎上原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昨夜可有听到些什么?”褚承看向二人。


    “剪刀声。”黎上原摊开手,掌心中赫然是昨日被剪的那一缕青丝。


    若非他们早有准备,换成普通凡人,恐早就与那七人一样,精气尽失,形如枯槁。


    四人循着人声刚出客栈,便见着街坊邻里三三两两地往镇子东头跑。一个妇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压低声音与同行之人絮叨:


    “又是在夜里……铁匠铺的学徒……”


    “这第八个了吧,真是造孽啊!”


    “这官府也不说请个法师来瞧瞧……”


    黎上原脚步微顿。


    他原本以为这妖物剪完便会罢手,却没想大抵是发现剪的发丝中并未有魂丝,当即转换目标。


    若是昨夜在他发丝被剪去的瞬间将那东西擒住,便不会有这第八个了吧……


    思忖间的黎上原已然落后众人几步。


    手背上忽然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他思绪回转,顺着沈观复的指尖抬目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发什么呆?”沈观复侧首轻轻看他一眼,继续迈步朝前走去,只留下句,“既然我们来了,那便不会再有第九个。”


    只他一句,方才还压在心底的那点自责,如拂雾般尽数化开。


    几人顺着人流走到镇东,远远便看见一个院子门前围满了人。那是一间临街的打铁铺,铺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块“王记铁铺”的老旧木匾。


    铺子里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


    几人拨开人群进去,屋里光线昏暗。炉火早已经熄灭,火星子都没一丝,打铁的工具凌乱地堆在墙角。靠墙的木板上,安静地躺着一个老人。


    木板沿边坐着个老汉,额上绑着汗巾,应是这铁铺子的主人。此刻正死死握住木板上那老人的手,老泪纵横道:“狗子……狗子……你醒醒啊,师父在这儿……”


    众人这才得知,此垂暮老人竟是这老王的徒弟。


    本是十七八岁生龙活虎的少年,此刻却发丝全白如八九旬老翁,面色灰败,且嘴唇乌黑发紫,眼窝深深凹陷进去。只有胸口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人还活着。


    而花白的发梢处被整整齐齐剪去一寸,切口光滑平整得不似人力所为。


    旁边的郎中探着脉相连连摇头叹气道:“脉象如游丝,阳气尽失……这是被抽干了精气啊。老夫……无能为力啊。”


    陈缈没说话,径直走到床前。他俯身查看“少年”的头顶,指尖在断发处虚虚一捻,收回时嗅了嗅,眉头立刻蹙起。


    “仍是水腥味,”他低声道,“还混着铁锈和河底淤泥的腥气。”


    黎上原几人也靠近,果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深水潭底翻上来的湿冷味道。


    但又不是普通的河水味,而是更沉,更浊,还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典朝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蹲在窗台下:“这里有脚印!”


    众人看去。木质窗台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上,印着半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约莫三四寸长,五趾分明,像是赤脚的孩童踩过。脚印边缘渗着水渍,在干燥的泥地上格外显眼。


    “这么小?”褚承蹲下身,用手比了比,“七八岁孩子的脚。”


    “不大对,”沈观复摇头,“你看趾印间距,这脚印脚掌前部着力很重,脚跟几乎没压痕。这不是走路留下的,是踮着脚尖站立的姿势。”


    黎上原立即抬眼看向窗户。


    木窗关着,但窗栓有被撬动的细微痕迹。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某种细长工具从缝隙伸进来,轻轻拨开的。


    “所以,昨夜它从这儿进来。”黎上原指了指窗户,“踮脚走到床边,剪了头发,又从原路出去。与昨夜进我房间时的线路一模一样。”


    褚承在周遭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床底某处,兀自蹲下身在床底摸索,片刻后掏出一片暗红色的碎布。


    布很薄,触手冰凉,质地古怪。不像棉,不像麻,倒像某种浸过血的丝绸,但又比丝绸硬挺些。对着光看,布料上有极细密的织纹,隐隐形成并蒂莲的图案。


    “这是……”褚承翻看碎布,“嫁衣的料子?”


    陈缈接过,指尖在布料上摩挲,神色凝重几分:“不止。这布被煞气浸过,能锁阴煞之气,聚怨恨之念。”若是寻常人穿了,必定折寿。


    铁匠铺主人张老汉听见这话,哪儿还不明白几人身份,猛地抬起头:“仙师!仙师您一定得救救狗子!这孩子……这孩子爹娘死得早,从小在我铺子里帮忙,老实本分,从不招惹是非的啊!怎么会遭这种罪啊!”


    陈缈问:“他昨夜睡在何处?”


    “就睡铺子里!”张老汉抹泪,“我睡里屋,他睡外间守铺子。半夜我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还以为他在磨剪子……狗子精力一向旺盛,之前半夜也有过,我便没管。直到天亮了叫他吃饭,才发现、发现……”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淌下,滴在徒弟灰败的手背上。


    黎上原环顾四周。


    铁匠铺里堆满了铁器、煤炭、风箱,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金属的味道。靠床的墙上挂着几把新打好的农具,刃口还泛着新淬的火光。墙角堆着半成品铁胚,大大小小,杂乱无章。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张伯,”黎上原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镇上出事儿的人分别都是做什么的?”


    张老汉颤抖着抬起头,眼眶里泪光闪烁,半哑着道:“……第一个是卖豆腐的王寡妇八岁的儿子,然后是酒铺的李账房、裁缝铺的孙娘子、私塾的周先生……都是夜里被剪了头发,醒来人就瘫了。郎中来了,都说是精气被吸干了,药石罔效啊……”


    “那被剪的头发呢?”陈缈忽然出声。


    作者有话说:新副本开启啦!!!


    第32章 引蛇出洞 设引,埋伏,白玉簪


    “头发?”张老汉一愣, “就、就掉在床上啊。”


    陈缈走到床边,拿起一旁的铁钳戳/弄着几根被剪下的断发。头发乌黑,本应富有光泽, 此刻却黯淡无光,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像枯草。


    昨夜因那妖物煞气太重,且他们一直施法护住魂体, 一时无法确认是否为剪绺妖。


    陈缈凝视着被煞气缠绕包裹的断发, 心下惊疑不定, 剪绺妖合该妖气重才对,何故有如此浓的煞气。


    片刻后, 他压下思绪,缓缓开口:


    “发中阳气尽失,的确是剪绺妖。这妖物专以剪的头发充当媒介抽取魂丝, 从而窃取阳寿。一寸发梢,便是一年寿命。”


    屋里一片死寂。


    半晌, 典朝才喃喃道:“那这……这得剪了多少年啊……”


    从少年一夜之间到达暮年,瞬间蹉跎。


    褚承凝重接过:“看样子至少剪了三次,一次便是好几寸。且每次都还在同一处下剪,直到将那一寸头发彻底剪断……可又没全然剪完……”


    黎上原脑中抓住关键, 分析道:“这反而不像是在偷阳寿,更像是在收割阳寿, 且还是精准收割。一寸头发对应一年阳寿,它这是……要确保这一年份量足额。”


    他顿了顿,思路愈发清晰:“且这八人中年龄参差不齐,却无一例外都留有性命,这妖物动作间仿佛捏着度。”


    褚承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么说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操控?”


    陈缈神色意味不明,兀自指尖轻凝,将断发焚净。看向窗台下的湿脚印:“水腥味、赤脚孩童……这妖物与水有关,且大概率栖息在水边,或是死在水里的东西成了精。”


    他转向王铁匠:“镇上可有河流、深潭,或者……古井?”


    “有!有!”王铁匠连忙道,“镇西边有条丰水河,从北山流下来,绕过镇子往东南的丰水桥去。可北山和东南方均没什么人居住啊。”


    “丰水河?丰水桥?”黎上原心中一动。


    王铁匠点点头,支吾道:“这河水哺育了我们祖祖辈辈的人,这桥……丰水桥即是“风”水桥嘛,听起来不甚吉利。老辈人说,过了丰水桥,魂就回不来了,因此我们镇的人从不去那儿……但也只是我们这镇子街头街巷的说法罢了。”


    “桥对面是什么?”黎上原心头一动,追问。


    “似乎……这也没人去过啊!那片儿太过偏僻,荒山野岭的。估摸着有些村子吧,可也没见有人出来。”


    几人听完,没再追问,心下已有思量。


    陈缈走到狗子床边,伸手覆在少年额前,掌心泛起淡淡青光。青光流转片刻,少年灰败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我已用灵力暂且封住他残余的阳气,但这治标不治本。”陈缈收回手,“要想救他,必须找到剪绺妖,夺回他被窃的阳寿。”


    四人走出铁匠铺时,门外已围了更多镇民。他们看着陈缈等人的眼神里,有期盼,有恐惧,也有猜疑。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几位仙师……能抓到你们说的这妖物吗?”


    几人方才已商量好对策,听此黎上原直接回答,只道:“今夜我们会设伏。诸位入夜后锁好门窗,务必谨记,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


    天擦黑的时候,风里就带了水腥味儿。


    丰水河边的破旧茶棚,在风里“咯吱咯吱”直响。而棚底下,陈缈用阳气与幻羽变出来的书生还坐在那儿,面朝着河水,时不时闷咳两声。


    芦苇丛深得很,四个人猫在里面。


    典朝仍是狐疑:“它真能来?这月黑风高的,四处也没个人影儿。哪个正常人三更半夜在这儿坐着赏月?”


    “这妖物灵智只是半开。”陈缈的声音很平,“会来的。”


    “嗯,它没你这么聪明。”黎上原附和陈缈,看似朝典朝抚慰道。


    典朝头带点到一半,顿住,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黎上原蹲在陈缈边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师尊的下颌线,修长锋润。


    师尊本来的面貌渐渐与陈缈交叠融合,他这才惊觉,其实幻化的陈缈与师尊是很像的。不是容貌的像,而是影子,无论明处暗处。


    黎上原好一森*晚*整*理会儿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他总觉得,自这剪绺妖出现起,师尊似乎心里压着事儿。


    “各位。”黎上原开口,“待会儿要是动起手,留它一口气。”


    典朝撇撇嘴,有些不赞同:“要我说,先打服了再问。”


    “得问话。”黎上原无奈道,“它背后多半有人指使。杀了它,线索就断了。”


    这话说得稳,陈缈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话。


    “黎师叔说得对。”褚承在旁边低声对典朝,“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正说着,河面上有了动静。


    水纹一圈圈荡开,“咕嘟咕嘟”地冒泡。水花翻涌处,慢慢浮出个红影子。


    是个小娃娃模样,果真是七八岁上下,穿个暗红色的肚兜,光脚站在水面上。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点儿光,照见那张惨白惨白的脸,还有脸上两个空空的黑洞,这小孩没眼珠子。


    全露出水面后,众人才看清它手里攥着把大剪刀,锈得厉害,刃口子上闪着暗红发黑的光。


    这剪绺妖竟是这般模样。


    它在水面上站了一会儿,两个黑洞“盯”着茶棚看了半晌,才有了动作,似乎已确定将茶棚里的人当做下一个目标。


    它踮着脚尖走,脚后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像踩在棉花上,可步子却极稳。


    好一会儿才走到茶棚外头,然后在距离幻化出的书生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随即歪了歪脑袋,像是在闻味儿,然后举起剪刀——


    咔嚓。


    第一剪,剪在书生鬓角边上。头发掉下来,假书生一动不动。


    这妖物把那绺头发捡起来,凑到鼻子前头闻了闻,摇头晃脑的动作竟还凸显点小孩儿样。可下一瞬,它把嘴一张,嘴里却是一个大黑洞,把头发塞了进去。


    咽下去了。


    黎上原眯起眼。他看见这妖物吞了头发之后,肚脐眼那儿亮起点儿光,那光顺着身子往上爬,最后钻进心口。连带着它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肚兜,颜色好像深了点儿。


    “它在炼化阳寿。”沈观复解释。


    妖怪又举起剪刀,正对着书生头顶。


    黎上原右手已经捏起诀。沈观复却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腕,那只手凉得很。


    “等它剪第二下。”沈观复说。


    黎上原听话将手放下,不动了。


    妖怪第二剪落下——咔嚓。又一绺头发断了。


    这回它没吃,而是仔仔细细把那绺头发编成条小辫子,系在自己细得可怜的手腕上。那手腕白得瘆人,青筋毕现。


    它低头看着腕上的头发辫子,两个黑窟窿里淌出两行水。却不是眼泪,是浑浊的河水。


    它在哭。


    没声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典朝“啧”了一声:“还挺能装的。”


    妖怪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直直朝芦苇丛这边看过来。


    妖怪咧开嘴笑了。


    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它举起锈剪刀,朝着四人藏身处,虚空剪了一下——


    咔嚓。


    明明隔了二十多步,几人鬓角的发丝却无风自动。


    这是逼他们现身。


    “出去吧。”沈观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妖怪见他们现身,竟不逃。它歪着头,空洞的黑洞挨个扫向四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们……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黎上原心头一跳。


    熟悉的味道?他们身上除了灵力气息,还有什么?


    沈观复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黎上原斜前方:“什么味道?”


    妖怪不答,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猛地转身,化作一道红光就往河里扎。


    “拦住它!”见他要逃,黎上原喝道。


    褚承抬手一道灵光,激\射而出。


    红光在半空一滞,被灵光正中后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那红光扭曲变形,像是要散开,却又死死聚拢。


    “它要现原形!”沈观复喝道,“再攻!”


    黎上原、褚承、典朝三人同时出手。三道灵力交织成网,将红光牢牢罩住。红光在网中左冲右突,撞得灵网“嗡嗡”作响。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红光竟猛地炸开,化作漫天红雾挥洒而下。红雾中央,一样东西“嗒”地掉在泥地上。


    却不是妖怪,而是一截白玉簪子。


    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簪头雕着并蒂莲,雕工精细,可玉质里头却沁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像血丝。


    簪身有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


    那红雾在空中翻滚,渐渐凝成孩童的虚影,正是刚才的剪绺妖。但此刻它的身影淡了许多,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消散。


    妖怪见簪子掉了,竟然不顾伤势,尖叫着反身扑了过来要抢。


    沈观复动作更快,银色袖袍一卷,清风托起玉簪,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还我!还我!”只及半人高的剪绺妖见状更急,声音嘶哑颤抖,两个黑洞里涌出更多的河水,不管不顾地朝沈观复袭来。


    黎上原已经挡在沈观复身前,双手掐诀,千重阵阵起,金光闪过后阵法在掌心流转成牢笼:“说!这簪子是何物?!为何要偷镇上凡人的阳寿?”


    虚影在牢笼里疯狂撞击,每撞一次,身影就淡一分。它不答话,只是死死盯着沈观复手中的玉簪,黑洞洞的眼眶里河水源源不断。


    沈观复握着玉簪,指尖在簪身上细细摩挲。月光下,能看见他眉头渐渐蹙紧。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我今日看起来如何


    沈观复:不错,修为有长进


    黎上原:师尊,你没发觉我今日穿的新衣裳吗


    沈观复:啊


    第33章 玉簪指路 怨煞,传讯,特制符


    “这簪子……”他低声说, “煞怨之气极重,里头隐约封着一道残魂的魂气。就是不知道,它是吸收这怨煞之气凝成天生形成这妖物的, 还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炼制而成的。”


    若是前者自然形成,这煞气未免过于骇人。若是后者……


    褚承抬眼看向牢笼里的虚影:“你不是天生妖物, 是被人强行炼出来的。对不对?”


    虚影浑身一颤,撞得更疯了。


    黎上原心头一沉。若真是如此, 强行将魂魄封入器物炼成妖物, 这是邪修才干的勾当。


    况且这妖物煞气如此浓烈, 莫非,也与阴煞决有关?


    “背后可有人指示?!谁干的!”黎上原声音冷了下来。


    虚影忽然停下撞击。它盯着沈观复手中的玉簪,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随即它猛一转身,化作一道极淡的红光,竟硬生生冲破牢笼, 一头扎进了河水里并朝着东南方向仓皇逃窜。


    见状,黎上原立刻要追。


    “慢着, 穷寇莫追。”沈观复叫住他。随即才蹲下身,在簪子掉落的地方仔细查看。泥地上除了簪子,还散落着几点暗红色的水渍。


    黎上原也在沈观复身旁蹲了下来,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点, 有些粘稠,凑到鼻尖轻嗅:“是血。”


    沈观复站起身, 望向那妖物逃窜的东南方向:“它伤得不轻,逃不远。而且……这簪子对它颇为重要。”


    黎上原从沈观复手中接过那截玉簪。簪子入手冰凉,那股阴寒的煞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细看之下,玉里头那些暗红色血丝竟在缓缓游动,像有生命一般。


    “这簪子……”黎上原深吸一口气, “似乎也有煞气,莫非这妖物与散播《阴煞诀》的人有关?”


    听此,几人均神情又凝重几分。


    褚承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玉簪:“这簪子上的雕着并蒂莲……倒像是凡间女子出嫁时的陪嫁簪子。”


    典朝挠头:“那咱们现在到底是咋整?追是不追?”


    沈观复望向东南方向。夜色浓重,远山只剩下起伏的黑色朦影。


    “它往那边逃了。”他说,“东南是丰水河下游,丰水桥的位置。”


    黎上原握紧玉簪:“必须追,不过不是现在。”他总觉得或许有镇民知道些什么。


    停顿片刻,继续道:“这妖怪若是被人用煞气炼出来的,那炼它的人必定就在附近,说不定还与这《阴煞诀》有关。不揪出来,后患无穷。”


    典朝点头,可随即想到师尊交予他的任务,若今晚不赶过去,那才是真的要错过约定时辰了。


    “是该弄明白。只是典家那边……诸位,不若我先将东西送往典家后,再来与你们汇合。”褚承挂上些歉意开口。


    典朝不高兴了。


    “到底什么东西有那么重要?先把这儿解决了,我们四个在一起去呗。”他皱着眉耷拉着嘴,语气又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再说了,有我在呢。师尊和我爹不会怪罪的。”


    他爹有事儿向来不会瞒着他,若连他也不知,想来这东西也没有那么重要。


    黎上原和沈观复皱眉,显然是有些不赞同典朝的话。褚承自然也觉得不妥,仍是坚持己见:“不可,耽搁这些时日已然……”


    典朝撇嘴,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来,打断道:“这剪绺妖的煞气都如此重,还不知它背后的妖物何等厉害呢!你真放心我一个人在这儿?”典朝撇嘴,眼巴巴望着褚承,下料。


    黎上原与沈观复无声对视,那他们是什么?


    “到时候,师叔有陈缈护着,我可没人护着。”典朝觑向正犹豫的大师兄,继续添油加醋地下料,“行吧,那你去吧。大不了把我抓了拿来炼化了,说不定背后操纵指示的,就是勿念老祖杀的只煞妖呢!当时没死,侥幸得了机缘后威力大增……我若是被它抓住……”


    这料有些猛。


    褚承内心无奈,越说越离谱了。大手握住典朝胳膊,眼皮一抬。


    典朝住嘴。


    “勿念老祖杀的那只煞妖当场便魂飞魄散,慎言。”一直未说话的沈观复却突然开口,语气第一次冷淡中夹杂着警告。


    典朝自知口不择言,且还冒犯了师门师祖。当即抬手给了自己嘴一掌。


    死嘴,我让你讲。


    黎上原自沈观复说话起便侧首注视着他。


    月光下,沈观复侧脸清冷如霜,眉眼间那抹冷淡是他从未见过的。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雾蒙蒙的,望着远处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师尊鲜少与他提过师祖。


    可以说,就连提起的几次,都是在他主动询问下,师尊才会答复寥寥几句,且每次都是点到即止,从不深谈。


    印象中,一次是听说了勿念老祖如何厉害,如何护短的事迹后,问师尊“为何师祖如此厉害竟也没能飞升”之类的话语。


    当时师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移开了话题,并未回答。


    还有一次,是无意撞见师尊对着书房的一副画像背影发怔,他还是依着画像旁的题字才知这画的是师祖。


    他当时问过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是了,他问的是“师尊,你在难过吗?”


    那时,师尊是怎么回答他来的?


    可时间太久,黎上原也记不清了。只是敏锐地他察觉到师尊似乎不喜别人提起师祖,无上宗的人仿佛也已默认这点。


    那边,褚承终究没能磨过典朝。


    他叹了口气,无奈点头:“那便快些将事情解决。”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像是自我安慰,“应当……来得及。”


    “传讯说路上遇事耽搁几日。”沈观复说得很自然,“褚道友身上应该带着传讯符吧?”


    褚承一愣,缓缓摇头。


    只是没料到路上会遇见典朝几人,他本应该直达典家的,哪里还会带传讯符。


    其余几人的传讯符用得差不多了。典朝的传讯符一日至少得浪费七八张。不管大事小事,总归只要是一有事,想与褚承说了,便就得费一张传讯符。这一路下来,早已挥霍得一干二净。


    黎上原下意识摸了摸怀里。


    他也没带几张无上宗通用的传讯符,有的全是师尊所制,方便他与师尊传讯间用的特制符。


    诶?!


    师尊为何专门为他特制?


    师尊他果然……是对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顿时只觉耳根一热,心跳漏了半拍。


    沈观复对上黎上原那如波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视线从自家徒弟那莫名其妙泛红的脸颊上缓缓滑过,又下移到他手上那根快要握不住、正欲坠不坠的玉簪上。


    这蠢徒,最近总是这副神情。


    弄不明白。


    “簪子收好。”沈观复只得提醒,“这簪子既是妖物本体,也是线索。别拿掉了。”


    黎上原一愣,乖巧点头,将玉簪小心揣进怀里贴身收好。簪子冰凉刺骨,那股子怨气缠缠绕绕,丝丝缕缕地往他心口钻,瞬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冻了回去。


    几人准备先行回镇子,打探个明白。说不准,这剪绺妖为了簪子反倒自己又送上门来了呢?


    河水哗哗流淌,夜色浓得化不开。东南方的丰水桥方向,山影如墨,寂静得可怕。


    几人回到客栈,因受这剪绺妖的影响,偌大的客栈临近饭点也不见几个人影。


    这四位早晨在王铁铺的一番事迹早就传遍,凡间哪里有机会能看见仙师,大多数普通凡人一辈子也没机会见着一位。


    掌柜见几人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恭敬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不知掌柜的可知道丰水河下游的丰水桥?”黎上原径直询问。


    这客栈脚下的木地板,在往来行人的打磨下,中间已凹出一道温润的弧线,显然是已经有些年头。他估摸着或许从掌柜那儿能打听到什么。


    掌柜的神色惊讶,似是没料到竟然会问这个,下意识开口:“这?这剪头发的妖物莫非在那丰水桥?”


    “只是猜测,我们几人正准备去探查一番。”黎上原耐心答道。


    掌柜了然地点点头,拱手回道:“几位仙师,丰水桥那地儿偏远,基本没人会去那地儿。加之这丰水桥名字不大吉利,就更没人去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前些年镇子上有几个小孩子贪玩儿,背着大人跑去那丰水桥,其中一个却不小心从丰水桥上掉了下去,连尸体都没捞着。询问下,同行的小孩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忽然自己就栽下去了。因此,大家更加对这桥避之莫及了。”


    “镇子这么多人,竟没一个人去过丰水桥对岸?”典朝有些不信,眉头皱得老高。


    掌柜的听见这话,神情有些不上森*晚*整*理不下。却只是侧了身子朝旁移了几步,接着才道:“四位仙师,请跟我来。”


    四人对视一眼,有些狐疑,却仍是迈步跟了上去。


    从客栈偏门出去,经过一条长窄的巷子后,入眼竟是一所小院儿。


    “四位仙师,这院儿里住着的是我爹。我去世的爷爷原来是镇子的镇长,镇子里怕是只有我爹才能知道些大概了。只是……”


    掌柜顿住,神情有些为难。


    “只是什么?”典朝追问,其余几人也等着这掌柜说完。


    “只是我爹他年龄大了……脑子时好时坏,有些不大好使……”


    几人呆愣原地,半晌没吭声。


    黎上原轻咳一声,才温声道:“无碍。我们根据你父亲所言,自当有判断。”


    掌柜的听见这话,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无法言喻。只盼望今儿个父亲脑子是清醒着的,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来。


    掌柜的将四人领进屋子,众人脚步刚跨进门槛,躺椅上的老头子便猛地跳了起来。


    “元宝啊!”老头子声音如洪,震得人耳膜发疼,“才两日不见,你给爹便生了四个好大儿出来?”


    他说着,脚步如飞地跑了过来,围着四人绕着圈子,一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惊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


    “好好好,不错。”老头子满意地点头,伸出手在他们肩背上拍了拍,又捏了捏胳膊,“一个个的养得都挺结实,犁起地来,肯定能当牛使!”


    作者有话说:老头子:都是俺的好孙子!!


    第34章 陈年往事 往事,操纵,雾中游


    说完, 手握起拳头,竟要朝四人胸膛哐哐砸上去,似乎是要验证验证几人身体是否结实。


    掌柜的连忙拦住, 半拖半抱地将他重新按回躺椅上,几乎是半按半哄地才让对方重新躺下不动。


    “这?真要听他讲?”典朝瞪着眼, 咽了咽口水。


    沈观复没有理会他的嘀咕,只淡淡道:“疯子讲的话不一定是假话, 人讲的话也不一定是真话。先听听吧。”


    他说完, 便朝那老爷子走去, 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黎上原点点头, 跟了上去,落后半步,恰好能看见师尊的侧脸。


    “爹, 你听儿子说,”掌柜的凑到老爷子耳边, 几乎是吼着道,“这几位是仙师!是来替我们镇子上捉妖的!”


    老爷子耳朵动了动,一双老眼瞪得溜圆。


    他盯着沈观复看了半晌,又看看黎上原, 再看看后面的典朝和褚承,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指着四人,震惊地吼道:


    “啊?我这四个孙子是妖?”


    “爹,我小时候你给我讲的丰水桥的事儿你还记得吗?你再讲一次!”


    掌柜的小时候,他爹和爷爷倒是会讲给他听。但是他哪里会信,也从来不信, 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地不当一回事儿。


    “你要老子我去跳桥???”老爷子眼睛瞪得更圆了,见状又一个鲤鱼打挺的左右摇摆,准备跳起来揍自家儿子。


    沈观复迅速后退半步,静静开口:“我觉得不如我们直接去查吧。”


    听见这话,典朝觑他一眼,从容道:“我觉得疯子说的话不一定是假话。”


    沈观复偏头,看他一眼,笑了。


    黎上原默默看向典朝,神情中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怜悯。


    褚承:???


    “既如此,我们便直接去丰水桥吧。”


    黎上原话音刚落。老爷子原本还扑腾的身体顿时停下了。紧接着故作神秘道:


    “丰水桥对面就是丰村,丰村里三百年前死了可多人。”


    四人脚步一顿,倒转回来。老爷子却又不说话了。


    “老人家,你说的丰村三百年前死了许多人是怎么一回事?”黎上原立即上前几步,在老爷子面前蹲下。


    掌柜的见状,忙哄着老爷子开口继续。


    “我爷爷说了,不能去,不能去!去了,可就回不来了!”老爷子浑浊的眼渐渐虚无,仿佛陷入回忆。


    掌柜左摇右晃,却再也唤不回老头子的神智。


    四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道谢后转身离去。


    老爷子视线缓缓落在四人背影上,静悄悄又黑漆漆。


    几人回到客栈,各自坐下。典朝双手抱胸,叹了口气道:“我看当时就该追上那剪绺妖,也省得平白耽误这大半日的功夫,却什么也没问到。”


    “师弟!”褚承看向典朝,只一眼,典朝便住了嘴。


    “若非十万紧急,前路不明时、方位不定时、情况不清时,均不可擅自追寻妖物。戒律堂上学的你是半点没能记住,回去罚抄十遍!”褚承不顾师弟的委屈脸,罚得毫不留情。


    事关安危,马虎不得。


    典朝不情愿,但他向来对师兄是服气且听话的,苦着脸点了点头。


    “眼下,不知我们作何打算?”褚承偏头,转头看向另一榻上未曾开口的二人。


    沈观复将头偏向正盯着自己瞧的黎上原,缓缓问道:“你有何想法?”


    黎上原闻言,本就笔直的脊背又朝上挺了几分,略微朝自家师尊的方向侧了侧头,却又未完全正对,只将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颌与挺俊的鼻梁对着自家师尊。


    从容不迫道:“首先那剪绺妖的妖气与煞气,在夜晚都强上许多,因此我们若要追寻,可以选择在白天。”


    说完,他长睫轻垂,看向师尊。


    见对方认同点头后,才清清嗓子继续:“其次,若照那掌柜的父亲透露。若丰水桥对面真有个丰村,且这剪绺妖逃窜的方向正是这片。倘若这丰村还存在,或许这剪绺妖便就是来自这丰村。若剪绺妖的煞气确定是被人为炼制,那幕后之人说不定也在这丰村。”


    “而且,我总觉得这事儿与重撰这《阴煞决》的人有关。若这丰村三百年前便存在,那这幕后之人莫非在三百年前就已经……”


    若真是这样,那自这煞妖死后,这阴煞决便已经流露在外不成?


    可这本书当时可是被勿念老祖亲手缴获的,那煞妖亦是被勿念老祖亲手斩获的啊!


    兹事体大,众人神色皆凝重万分。


    黎上原看向自家师尊,却见师尊神色仍旧如常。怪不得先前师尊自见着这剪绺妖开始,便有些心事重重的。约莫当时感受到这妖的煞气时,便已然猜到几分。


    “快快快!我们传讯符都用完了!你这儿不是有你师尊特制的传讯符吗?快传讯给且微师祖呀!”典朝一步并俩的冲下塌来,径直奔向黎上原跟前。


    黎上原顿了顿,缓缓看向沈观复。对上沈观复故作疑惑的视线后,又缓缓转了回来。


    行吧。师尊要装,那便陪他吧。


    “你看陈缈做什么?你听见我说话没啊!!”典朝翻了个白眼,怎么合着就他一个人干着急。


    “不如,先探查清楚后各位再传讯给师门不迟。”


    沈观复淡淡开口,黎上原掏玉符的手顺势停下。


    早就跟着典朝走了过来的褚承,也是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典朝左看右看,两边都是赞同的模样。


    行行行!


    反正他们不急,那我也不急。


    众人趁现在天色依旧亮堂,便立刻朝丰水桥动身。


    四人沿河岸走,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渐渐隐没在齐腰深的芦苇丛中。


    露水逐渐打湿了裤脚,众人脚步仍旧未停,甚至加快了几分。


    黎上原走在沈观复身后半步,目光时不时扫过河面。


    他从方才就注意到了,越临近东南方的下游,河水的颜色便愈发深。从一开始的青绿转变为现在的墨绿,甚至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这河不对劲。”褚承低声道,“有些太静了。”


    确实静。


    连水声都听不见,像是整条河都睡着了。这里可是下游,不应该如此。


    走在前面的沈观复忽然停下脚步。他半蹲下身,拨开眼前的芦苇丛。泥地上,赫然印着几个小小的湿脚印。


    脚印向前一路延伸,直至消失在芦苇深处。


    “似乎朝这边走了。”黎上原将视线投向消失的位置。


    “跟上去。”沈观复站起身,衣摆由于大幅度的动作,沾上了些许泥。


    黎上原垂眸看向那泥点子,悄无声息地掐了个诀,不过转瞬,沈观复的衣摆便干干净净。


    没人注意,除了走在最后头的褚承。可他却也只是露出诧异,随即便是了然的神情,当做没看到般,神色如常地继续迈步。


    越往前走,天色愈发暗沉,竟不知何时飘散了些雾气。起初,只是河面飘着些薄雾,渐渐弥漫到岸上,甚至有愈演愈浓的趋势。


    雾气湿冷,带着浓重的水腥味,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类似铁锈的腥气。极像那剪绺妖残留的气息。


    典朝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道:“这雾怎么跟水里捞上来似的……”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出现了一座桥的轮廓,是个拱形的。


    沈观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剪绺妖的本体玉簪,簪子在雾中泛起微弱红光。那些莲花中的血丝纹路竟像活过来一样,在玉中缓缓游走。


    “簪子在感应。”沈观复的声音在雾气里有些飘忽。


    “看来那便是丰水桥了。”褚承话音刚落,雾气又浓重几分。


    四人只好逐渐排成一列。沈观复在前,黎上原紧随其后,典朝和褚承依次跟上来。


    距离丰水桥愈近几分,天也似乎愈加阴沉几分。待众人即将临近时,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彻底阴沉下来,像是被刻意点缀上的一缕墨,久久无法晕染开来。


    “看这天色,怕不是要下雨吧?”


    典朝才刚仰头说完,豆大的雨滴便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脸上,回应着他的话。


    “可别说我是乌鸦嘴啊!这本就是要下雨的前兆啊……”典朝小声嘀咕,生怕给他乱扣帽子。


    然而其余几人,在他话音刚落时,便各自运功护身,因此雨滴未曾近身。


    阴雨连绵,雾气又加重了。


    黎上原再次踏入浓重雾气的瞬间,听见了水声。


    却并非身侧安静的丰水河忽然流淌的声音,而是无数雨滴从高处坠落,打在石板上的声音。这声音更轻、更细碎,却未被此起彼伏的雨滴拍打在水面的声音给盖过


    阴沉的天色包裹着粘稠的雾气,粘稠的雾气又笼罩着排成一列的四人。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能见度瞬间拉到最低,连身前沈观复都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背影。


    “都跟紧。”沈观复的声音在雾中传来,显得有些飘忽遥远。


    仿佛要被风吹散、飘走。


    黎上原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了沈观复的衣摆。原来他离他这样近。


    布料微凉,黎上原没有松开,反而捏得更紧。沈观复似乎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


    又过了约莫百步路的距离,四人终于拨开芦苇,脚下也不再是松软的泥土地,而是湿滑的青石板,石板上生满滑腻的苔藓,众人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众人走到青石板尽头时,天气不知不觉间已然放晴,仿佛方才的头顶的浓墨被擦拭,变得崭崭新新。连雾气也不知何时散去,且还散得干干净净。


    眼前赫然呈现出一座石桥的全貌。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新副本开始啦!!!


    嘿嘿


    第35章 丰村 莲花,村长,大蜘蛛


    这是座青石拱桥, 三孔。桥身上下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栏杆上雕刻的花纹,正如簪子上的莲花图案般别无二致。但这簪子的花纹还清晰可见, 石桥上的莲花图案大半已被岁月磨平,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


    桥很老, 老得仿佛随时会塌。


    黎上原踏上桥头的台阶,脚下传来普通的青石触感。不凉不热, 平平无奇, 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丰水桥?”典朝左看右看, 甚至快步几步,倚着栏杆四处眺望, “看着挺普通的啊!”


    沈观复轻步移到桥边,黎上原亦步亦趋。几人都在附身细看桥墩。石料普通,没有符文, 也没有阵法痕迹。


    黎上原抬头看向栏杆处的莲花雕花,仍只是普通的装饰, 排列随意,没有规律可言。


    要说唯一有关联的,便是这莲花图案与那剪绺妖掉落的玉簪子上的是一样的。可寻常的并蒂莲本就是如此图案,再怎么雕刻也变幻不出花儿来。若不是寻常莲花, 那才是引人警觉。


    “确实普通。”沈观复直起身,“至少表面上看着是。”


    四人不再多加停留, 过了丰水桥。桥那边仍旧是土路,通向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过树林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宁静祥和的村庄,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石瓦,白土墙。房屋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升起。田间有农人在耕作,村口有孩童在嬉戏玩耍,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正坐在大树下闲聊。


    鸡鸣犬吠,人声隐约。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这就是掌柜的爹所说的丰村?”典朝挠头,“看着……挺正常的啊!”


    的确正常。和描述的“未曾见村子里有人外出”、“过了丰水桥魂便回来不来”等说辞,有些八竿子打不着。


    “先进去看看。”黎上原沉稳道。


    四人刚走进村子。村口玩耍的孩童瞧见他们,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穿着粗布麻衣小孩儿跑到众人跟前,仰着头问:“你们是谁呀?”


    小男孩脸上脏兮兮的,衣裳干净整洁,眼睛也亮得很,扑闪扑闪的。


    “我们是路过的。”黎上原蹲下身,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询问:“小弟弟,你们这儿可是丰村?”


    “是啊!”小男孩点点头,“你们有什么事吗?是要找人吗?”


    “我们……”黎上原顿了顿,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们想找村长。”沈观复在黎上原身侧轻声补充,“能否带我们去呢?”


    小男孩儿眼珠子咕噜一转,“几位大哥哥若是给我们些糖吃,我便带几位大哥哥去!”小男孩儿说完便径直伸出手,摊开稚嫩的掌心放在几人跟前,几个手指还勾了一勾。


    典朝挑眉,蹲下身,看着这小孩儿,哄骗道:“你先带我们去,我们森*晚*整*理再给你糖果。”


    闻言,褚承抬起背在身后的手,走到典朝跟前,不重不轻地弹了下典朝光莹的脑门儿。


    “不准骗小孩儿!”


    听见这句,刚准备跑去前头领路的小男孩儿一听,立马停下,睁圆了眼瞪着典朝,满脸写着怎么可以骗小孩儿?!?


    褚承缓缓蹲下,轻声道:“小弟弟,抱歉。我们没有糖果,还能麻烦你带我们去找村长吗?”


    小男孩儿听眼前这温柔大哥哥说完,于是扯了扯嘴角,嘟囔着:“若是你们没有,我本也是打算带你们去的,我们都是乖孩子。”


    四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这男孩儿后面,其余几个小孩儿有些胆小害羞倒是没跟上来。只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怯生生地跟在几人身后,时不时看他们一眼,仿佛有话要说。


    黎上原注意到,刻意放缓了步子,落后几人几步。沈观复只轻轻侧眸瞥了瞥。


    这小女孩儿见黎上原温和可亲的笑容,终于攒足勇气,小声询问:“你们真的是从外头来的吗?”


    黎上原眸光微动,温声肯定:“当然了,小妹妹,你不信吗?”


    小姑娘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嘴唇嗫嚅了半天,才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呢?知道……”


    话还未说完,便被小男孩儿咋咋呼呼的声音给打断。


    “村长爷爷!有客人来啦!”


    黎上原这才抬头,见前方众人已走到了村子中央稍大一些的村院前。待他再次转过头,这小女儿已经一溜烟儿的跑不见了。


    门开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家杵着根用木头做的拐棍走了出来。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


    “不知几位是?”老人家上下打量着这几个年轻人。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修士。”黎上原拱手,后半截询问村子里是否有妖物的话还未问出口,便被打断。


    老人家一听“修士”二字,两眼放光,“原来是仙师!快快请进,快快请进!我们村子里正好有妖物作祟,还望仙师出手相助啊!”


    几人对视一眼,神色惊异,莫非正是这剪绺妖?可看这村子里仍有孩童的样子,反而不像是这妖物。若是的话,怕村里尽都是些垂垂老者,哪儿还有孩童呢?


    四人跟着老者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还种着几畦菜,鸡仔都在笼子里啄食。看见陌生来人,便都背对着躲了进去,只有几只胆大的凑到笼子跟前,小脑袋四处张望着。


    村长亲自沏了茶,招呼着他们坐下。


    “仙师可真是及时雨啊!来得可真真是太凑巧了!”村长叹道:“我们村后面有只长着许多眼睛的大妖精,时常在后山出没。害得众人这两日都没能进山砍柴,没人敢去呀!”


    “许多眼睛?”黎上原讶异。


    “是呢!有磨盘那么大,不不不,比磨盘还要大上许多许多。全身上下黑乎乎的,背上长满了眼睛。还有有好几只脚,脚上面长满了尖刺。像是只大蜘蛛!”村长心有余悸地阐述回忆。


    “这妖害了村里好几个人了!”他说着抹了一把眼角,“村里人现在都不敢上山了。还望仙师能替我们除了这祸害,我们全村人都会感激不尽呐!定会给仙师立长生碑啊!”


    黎上原和沈观复对视一眼。剪绺妖逃向丰村,而这丰村后山有妖作祟——这两者之间,莫非存在些什么关联?


    “村长放心,”褚承扶起欲向他们行礼作揖的村长,“除妖本就是我等修行人士的分内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村里除了后山这只妖作怪之外,可还有其他异常?比如,夜里有人被剪了头发之类?”


    闻言,村长一愣:“剪头发?没有啊,咱们村子里太平得很,除了那只蜘蛛妖,没别的怪事。”


    见村长这样说,众人只得先答应下来,打算将这蜘蛛妖给除了,顺带去看看二者到底有无关联。


    “不过各位仙师,怕是除妖得等明天了!今日是咱们村子里的“祭祖日”,全村都要去祠堂祭祖。”村长摸着花白胡须,顿了顿,忽然高兴道:“不若请各位仙师跟着村民们一起去祠堂?仙师就当去看个热闹?”


    有仙师的仙气萦绕祠堂,定能让咱们丰村兴盛百年呐!


    “明天?”典朝皱眉,“倘若这蜘蛛妖多害一天人怎么办?”


    “这也是没办法。”村长叹了口气,“祭祖是大日子,全村人都得去。后山路远,这一来一回都得花费一日时间。且今日祭祖,没人会去后山的。”


    “行。”沈观复用眼神阻止想要继续反驳的典朝,言简意赅,“那便明天。”


    “诶!好好好!我这就让老伴儿给四位仙师收拾住所出来。”随即一顿,又小心翼翼道:“不过咱们村条件有限,只能收拾出两间空房了,需得劳烦几位仙师挤一挤了。”


    “无碍。麻烦村长了。”黎上原轻轻点头,笑着答谢。


    看着村长离去的背影,褚承这才缓缓开口:“这剪绺妖足迹在丰水桥附近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村民也说没遇见类似的事情。这倒是奇了怪了。”


    “莫不是这剪绺妖逃到后山,被这蜘蛛妖给吞掉了?”典朝托着下巴分析道。


    “倒也的确有这可能。”褚承点点头,对典朝所言表示认同。


    沈观复抬眸看他们一眼,随即转过眸子,视线凝在黎上原身上,轻声道:“你怎么看?”


    黎上原当即清了清嗓子:“典朝说得倒是极有可能,不如待明天我们先去那妖物巢穴时探查一番,看看是否如此。”


    见状,沈观复点点头,没说什么。


    午饭很简单。粗粮饼子、咸菜、腊肉、一锅野菜汤。整张桌上,只有腊肉沾点荤腥。这腊肉通常是村民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待客的菜式,看来这已然是非常重视。


    村长一家很热情,不停招呼着几人,劝他们多吃。多吃,才有力气去捉妖。


    可村长哪里知道,修仙之人已脱离五谷杂粮,通常是不必吃东西的。当然,除了典朝这类自发的馋鬼之外。


    鉴于村长一家过于热情淳朴,众人很默契地拿起筷子扒拉起来。


    吃饭时,众人仍是疑虑未消,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村长一家人。他们言行自然,笑容诚挚,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不知怎得,黎上原仍觉得这村子不大对劲。


    饭后,村长带着众人前往祠堂。


    祠堂在村子的东头。青砖黑瓦,门楣上有块长长的匾额,写着“丰村祠堂”。


    他们几人进去时,已有村民在此了。见村长领着四位外人近来,神色却也没有多少讶异,显然已是提前告知。


    众人进入祠堂内,祠堂里已摆满了满满当当的供品,香烛点燃,烟雾缭绕,檀香味充斥着整个祠堂。


    陆陆续续又有村民进来,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神情多了几分肃穆,打过招呼后,便依次按照辈分排好。


    一切都很寻常,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是这份正常,显得得有些……不大寻常。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


    卡文卡得好难受


    还有


    为什么世界上要有姨妈痛这种东西啊


    痛鼠我了!!


    (点点预收老大们!!俺真的好想开那本快穿,嘿嘿完全在我xp上嘿嘿嘿嘿嘿


    第36章 百目妖物(一) 上下,支棱,毛茸茸


    黎上原忽地注意到,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也来了,正猫在人群最后。时不时还悄悄地探出头来,朝他们几人望去。


    黎上原朝他眨眨眼, 小姑娘害羞一笑,便躲在大人身后, 再也不出来了。


    祭祖仪式开始。村长领头,带领着众人跪拜, 念诵祭文。内容无非是些大多数人凡人祈求的什么健康长寿、无病无灾、五谷丰登之类的, 再是寻常不过。


    仪式约莫进行了半个时辰, 四人安静地立在一旁观察着。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


    “仙师们今日先好生休息, ”村长说着,“明日一早,我就找几个年轻人带四位仙师上去。”


    回到住处, 四人聚集在一屋。小小的房间容纳着四位大大的人,显得有些拥挤、逼仄。


    “我们围在一起做什么?”典朝有些莫名, “不休息直接等明日上山吗?”


    褚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黎上原和沈观复静静看着他,也没说话。


    半晌,褚承轻轻提醒:“师弟, 这是师叔他们的房间。我们的房间在隔壁。”


    噢!


    典朝反应过来,是他自己拉着大师兄二话没说跟进来的。


    得!


    典朝又拉着褚承再次离去。


    “明儿个见啊!”


    门“吱呀”一声打开, 又“砰一声合上。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


    沈观复有些莫名,缓缓从桌旁起身,坐在了床边。正欲开口询问他睡上睡下,就见自家徒弟满脸通红地望着他,瞧着还有些紧张?


    又不是第一回在同间房屋了, 之前在客栈不也是如此?何况这还是个分层的上下榻。


    而黎上原看见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只见师尊施然起身,款款走向床榻坐下。眼眸在一旁昏黄的烛光里晕着水润盈盈,眉眼处尽是秋水如波。抬眸间,荡漾着含蓄又动人的情意。


    似在欲迎还羞的等待,又似在眼巴巴地催促。


    “你在上面还是下面?”


    半晌,没听到回答。沈观复皱眉,只得又问了一次。


    黎上原有些喘不上气,果然,师尊是在……是在邀请我?!!


    “师……实是,我……我上下都可以的。”虽然他的确更想在上面。


    沈观复还是皱眉,奔波了一天,他实在是想打坐调息了。


    可大抵是面对这徒弟,他这装的“好脾气”不知何时在他面前还真就成了好脾气了。


    “我让你选!”


    沈观复声音低沉几分,多了些催促的意味。


    完了,师尊竟为了我,甘愿让出自主权,让我主动来选择!


    黎上原内心欢呼雀跃,因激动气息喘得有些厉害。


    不行,师尊等不及了!


    “我……我想在上面。”黎上原终于说出口,看向师尊莹润的唇,不自觉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角。


    话音刚落,他不自觉从桌旁起了身。却有些缓慢,还欲盖弥彰地撩了撩衣摆,像要遮挡住某些支棱起来的物件似的。


    迫不及待又内心忐忑的,终于移到了沈观复跟前,距离很近,近到沈观复一仰头就能与他贴上。


    这个视角,沈观复刚好与他某样物件平齐。


    黎上原更喘了。


    沈观复顿了顿,凝视他半晌。


    忽地缓缓抬手,伸出指尖。黎上原眼见莹莹地指尖即将要触碰到自己的衣袍时,硬生生转了个方向,直直指向上方的床榻。


    “那你不上去,杵在这儿做什么?”


    沈观复淡淡开口,兀自后退撤上了床,离跟前高大的人远了些。


    黎上原呆滞:“啊?”


    ———


    清晨,鸡鸣三遍。


    黎上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房间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反复暗骂自己真蠢,竟会错意。打坐调息压根儿静不下心,闭上眼也满脑子都是师尊,不知何时竟兀自睡了过去。


    他匆忙起身,打开门,一眼便瞧见门外的素银衣袍。


    悬着的心回落下来。


    “师……石头不错,这石头不错。”黎上原话语急转,将视线僵硬地定格在门外的一块石头上。


    刚打开门的典朝莫名其妙便听见这句,他顺势看过去,狐疑道:“这不是磨刀石吗?你夸这磨刀石做什么?你莫不是要用且……”


    余光猛地瞥见陈缈,典朝且微师祖几个字硬生生打住,“要用这磨刀石,磨你师尊给你的佩剑??”


    “不至于吧?虽说你现在法力不足使不出这剑的威力。即便如此,就算久不开刃,也不能用这磨刀石来磨吧??”


    典朝表示很震惊。


    他不明白黎上原怎么会想到用磨刀石来磨这令无数人艳羡的渡虚剑。


    黎上原表示很震惊。


    他不明白典朝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沈观复表示也很震惊。


    他之前只觉得黎上原和典朝只是蠢了点,如今才觉得这俩不止,像是脑子也有些……


    “胡说什么呢?”褚承知道这又是在脑补了,兀自弹了下小师弟的脑门,“思绪给我回正啊!”


    典朝瘪嘴,“哦!”


    黎上原懒得理他,径直走到沈观复跟前,“陈缈,你起得真早。”


    沈观复瞥他一眼,默默移开几步,不想与他说话。


    “大哥哥,你们都起啦?”


    是昨日那小男孩儿,正端着个木盘进院。盘中放着几个粗粮饼子和一碟咸菜。


    “村长爷爷今儿个不在,我来给大哥哥们送早饭!”小男孩儿将早饭轻手放在石桌上,小声对几人道:“大哥哥,你们一定要小心。后山那蜘蛛妖精……很凶的。”


    黎上原走到他跟前,摸摸他的头,“你见过么?”


    小男孩儿摇头,“我听村里的大人说得,总之,可吓人了!背上全长满了眼睛!”


    黎上原点点头,安慰了这小孩儿几句。


    几人用完早饭,村长便领着几个年轻的壮汉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背后背着把砍柴刀,刀身有碗口那么宽。


    “铁柱是咱们村里最好的猎户,”村长介绍着,“他带着几位仙师上山。铁柱,路上一定得照看好几位仙师!”


    “放心吧村长!”王铁柱笑得憨厚,“那蜘蛛精的巢穴我知道在哪儿,到时候我带几位仙师绕开走就成!”


    村长见几人离去的背影,双手合十地拜着神佛,嘴里默念:“菩萨保佑,保佑仙师顺顺利利铲除妖物,一定要让仙师和铁柱他们都平安回来啊!”


    四人跟在王铁柱身后,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丛林茂密,越往上树木越高大,遮天蔽日,光线愈发暗。


    明明是清晨,深入其中后这山阴沉沉的,倒像是傍晚。


    众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密林。林间树木森*晚*整*理之间,结了大片的白色蜘蛛网丝。


    不是普通蛛网,每一根都有小拇指粗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这些蜘蛛网,完全笼罩了这片密林,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


    这些网上粘着许多东西。


    破旧的衣物、生锈的农具、腐烂的背篓,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黑色块状物。


    越往里走,浓烈的腐朽味越浓,飘散在空中到处都是。


    “就是这儿了。”王铁柱停下脚步,脸色有些发白,“这妖物的巢穴就在前面的山洞里头。我……我们……”


    黎上原点点头,“你们回去吧,送到这儿就行。”


    王铁柱三人如蒙大赦般地疯狂道谢后,转身朝着山下跑去,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胆子可真小。”典朝挑眉,撇嘴。他还以为这几个壮汉怎么着也会假巴意思意思,比方说主动提出做个帮手什么的。


    没成想,中看不中用。


    “普通人,正常。”褚承握了握腰间的佩剑,“走吧,师弟。”


    典朝小声地“啧”了声,他们典家还那么多普通凡人呢,不也是与他们家族其他人一样出任务。抓妖吗!


    明明就是贪生怕死。


    黎上原和沈观复兀自走在两人跟前,刚走出十来步,便被眼前一片巨大的藤蔓遮挡了去路。


    黎上原自觉上前,看似手动清理着藤蔓,实际也就掐个诀的功夫。


    挡路的藤蔓一经拨开,入眼又是一片浓密的密林,蛛网比方才那片林子更多。


    “刚才那藤蔓,倒像是处分界线似的。”黎上原暗自思索中,慢了几步。眼见师尊已走出一段距离,立马小跑着超前,追上沈观复的脚步。


    一入林,温度骤降。


    不像是山林的凉爽之意,而是一种阴湿的,带着些霉味的冷。


    四周尽是约莫四五丈高的元宝枫。或许之前这里曾刮过大风,树上枫叶掉了大半,脚下的落叶层很厚,层层叠叠地铺在泥土地上。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软肉上,每踩一步便沙沙作响。


    周围又全是无处不在的蛛网,一些横在头顶,一些挡在身前。大概是挂的东西太重太多,有些蛛网不堪重负,甚至从树上垂了下来,形成一根根白色的粗布麻绳。活像上吊用的。


    四人距离很紧,黎上原又更紧地贴在沈观复身侧。


    又超前走了小半柱香,前方一处山洞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洞口巨大无比,却被蛛网封盖得严严实实,像一道白色的瀑布幕帘。可这些蛛网比外面的更粗,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仔细看,蛛网里似乎是有液体在流动,暗红色的,像是血。


    “好重的血腥味。”褚承低声道。


    话音刚落,封住洞口的蛛网突然动了。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内部乍然撕开,直接破了个大洞。


    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节肢动物从洞里钻探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磨盘大小的蜘蛛陆续钻了出来,速度奇快无比,瞬间将几人包裹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哇咔咔咔


    接下来来就是刷刷刷 、嘿咻嘿咻、砍砍砍!!!


    (点预收呀老大们!!!是的,就是那个被我变成坑忘记点成预收的预收!!)


    今天复工了 不开心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领导变成妖就好了


    啊啊啊啊不行


    那我肯定第一个被鲨(⊙o⊙)


    第37章 百目妖物(二) 人眼,千重,渡虚剑


    “不是说只有一只吗?”典朝皱眉, 眼前数不清数量的蜘蛛,显然不是村长所保证的那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村长说得那只还未出来?”黎上原退到一旁, 迅速地将千重阵布好。见典朝和褚承看过来,他伸手指向洞口。


    几人顺着指尖看了过去, 一只与洞口大小一致的蜘蛛正缓缓爬了出来。


    这蜘蛛通体漆黑,甲壳油亮。八只长腿像八根黑色的铁矛, 每一只都深深扎进土里, 头上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几人。


    待这蜘蛛完全爬出后, 几人这才看清,这蜘蛛背上的景象, 只能用骇人来形容。


    本该布满甲壳的背上,却是密密麻麻的眼睛。至少数十只,不, 上百只人眼!!


    眼睛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有的圆睁,有些半眯,有些还在转动。


    每一只眼睛都嵌在蜘蛛背上的肉瘤里,随着蜘蛛的呼吸间, 微微颤动,像是有自主意识般的活物。


    “这是个什么怪物?怎的满背上的眼睛?“典朝有些目瞪口呆。


    没人能回答, 几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满背百目的妖物。且这妖物没有煞气,一丝一毫的煞气也无,连吞了这剪绺妖的可能性都被尽数推翻。


    当然,几人里排除沈观复。


    “这是百目蛛。”


    沈观复盯着这妖物,声音很冷, “我也是四处游历时听人提起过。算是一种……邪物。以人眼为食,只要吃一眼,背上便生一目。看它背上这些眼睛,至少,害了上百人。”


    但这妖物,不是在魔域么?


    话音刚落,蜘蛛的眼睛转向四人,背上那上百只人眼齐刷刷地眨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些残影,直扑往挡在沈观复跟前的黎上原。


    八条长满绒刺的长腿在空中划出破风声,前端的口器长得老开,露出里面锯齿状的尖牙,腥臭的粘液自口腔滴落。


    其他蜘蛛见状,安静候在原地,等自家老大首战告捷。


    第一扑,千重阵完美挡住,甚至这百目蛛被阵法结界弹开了些许。百目蛛见状,发出一声类似猛兽的哈气声,声音空鸣中带着嘶哑,围绕着阵法绕起了圈。


    “这阵能挡住吗?”典朝担忧皱眉,这妖物方才那一撞,结界的蓝光分明暗了几分。


    黎上原缓缓摇头,加固阵法的旗帜还未来得及赶制,光凭单一的阵法,怕是抵挡不了多久。


    百目蛛绕了几圈,停下了,忽然试探性的张开口腔,喷出墨绿色的粘液来。粘液碰上阵法结界,瞬间将结界腐蚀出一道口子。


    百目蛛故技重施,持续喷出粘液,千重阵逐渐被腐蚀殆尽。


    “好厉害的妖物!它这口水是个什么东西?怎得不将自己毒死?”


    典朝“啧”了一声,麻烦东西!


    “诸位小心!”褚承右手落在佩剑上,默不作声地离典朝又近了几步。


    围绕他们的其余蜘蛛,仍是嗫着尖牙候在原地,黎上原见状,不禁暗自道:看来这百目蛛还是个好面子的!


    好面子的百目蛛忽然动了,猛地朝众人冲了过来。


    沈观复将挡在他身前的黎上原一把扯了过来,推向自己身后。从而没能看见黎上原眼眸中那自责的目光。


    果然,自己还是太弱了,根本保护不了师尊,还让师尊操不完的心,分不完的神,来护着自己。


    仍是无力感,道不清说不明的无力感。


    沈观复将黎上原扯回的同时,那张开尖牙的百目蛛已然近在咫尺。他不闪不避,抬手轻轻一点。


    指尖泛起一道银光,化作一道光盾。


    “铛——”


    蜘蛛的前肢刺在了光盾上,发出类似金属碰撞的交击声。蜘蛛被这光盾震退数步,背上的眼睛疯狂乱转,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随即,黎上原、褚承、典朝三人同时出手。


    典朝拔出朝暮剑,剑光如雪,斩向蜘蛛的腿。褚承右手一张,召出本命刀讳刃,直砍蜘蛛面门。


    一人攻击下盘,一人攻击上盘,配合得当。


    黎上原则结印,一道火球术凌空打出,直射蜘蛛背上的眼睛。


    蜘蛛嘶叫一声,竟异常灵活地侧身避开袭击而来的剑光刀影,同时腹部一抬,喷出一大团白色的蛛丝,将黎上原源源不断扔向它的火球裹住。


    “嗤——”


    火球在蛛丝里熄灭,冒出一股黑烟。


    “蛛丝能灭宗门的真火?”三人脸色微变。


    蜘蛛趁机反击,它假意攻击众人,趁众人躲闪时,反而转向四人中修为最弱的黎上原。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这百目蛛的几条腿便如尖锐长矛一般刺出,自成一个牢笼,将黎上原困在其中,堵住黎上原所有后路。


    “可真够狡猾的!”典朝迅速朝另外两人聚拢,瞪着这蜘蛛。


    黎上原无法,终于拔出了未曾使用过的渡虚剑,这剑的剑柄花纹简简单单,一道黑线自剑柄处一直横亘至剑身的顶端。


    这剑整个修长,扁平,但剑身通体都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黎上原抬手,百目蛛其中一条腿恰好自动碰上了这剑身,那长腿猛地弯曲下来,竟是断了。


    蜘蛛见状,愤怒不已,再次打开腹腔,沾满粘液的蛛丝蓄势待发,正对着黎上原。


    黎上原临危不乱,反应迅速地再次凝结个阵法,又将渡虚剑挡在身前。


    可那蛛丝刚挨上那阵法结界,再次旧事重演,蛛丝上的粘液将阵法轻松腐蚀破开,黎上原眼睁睁看见那裹挟着粘液的蛛丝即将落下……


    瞬间,一道银色身影闪过。


    是师尊。


    沈观复不知何时已到黎上原身前,袖袍一展,卷起一道银色旋风。


    风如刀,将蜘蛛的三条前肢齐齐斩断,八条腿自成的牢笼土崩瓦解。


    趁此,典朝和褚承同时出手,将另外三只腿连根斩断。


    在黑色的血液四处喷溅的前一刻,黎上原冲了出去。蜘蛛瞬时发出凄厉的嘶叫,背上那些眼睛同时充血,变得赤红。


    “它的弱点是眼睛!”黎上原刚落地,语气迅捷。


    “集中攻击背部。”沈观复淡淡开口,话音刚落。众人会意,默契分工。


    典朝仍是攻击下盘,他将朝暮剑化作剑丝,缠住这妖还能动的另外两只腿,以及头上的两只触角。


    褚承见状,刀势一转,凝成无数风刃,专削那些眼睛。


    蜘蛛狂怒,腹部剧烈收缩,喷出铺天盖地的蛛丝网。这次的蛛网不再是白色,而是暗红色,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且每根丝上都布满发臭的墨绿粘液,两相结合,气味难以言喻。


    蛛丝在空中交织成网,遮挡了大片天空,朝着四人罩下。


    与此同时,方才还静候原地的无数蜘蛛也动了。它们伏击在巨网下头,以网作掩护,它们则为冲锋,一股脑地朝着四人冲去。


    “快退!!”褚承大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双手结印,一只巨大的金色光盾犹如一把巨伞霎时间撑起,将四人护在盾光之下。


    这光罩术是掌门金有道特有的防御功法,可以抵挡比自身修为大两阶的修士全力一击。可这功法,需要施法之人的精血作引,极其损伤施法者的修为。


    此盾法轻易不会使用,可眼下若几人再不全力以赴,不仅护不住典朝其余两人,恐怕还会把命交代在这儿。


    见褚承祭出这阵法,典朝又惊又心疼。旁人或许不知,他们师出一派,他自然知晓。见状,忙要故技重施,试图加固阵法。


    褚承一直分了余光在典朝身上,似乎早知他会如此做。立即分神费力开口阻止:“不必,诸位用灵力助我便好。”


    黎上原自这盾法撑护起时,便已施法相助。他修为虽然这段时日涨了许多,可比起其余三人,仍是低了不下一截。


    眼瞧典朝不听,仍要消耗自身精血,褚承声音凌厉几分:“典朝,你听话!”


    典朝结印的手一顿,只好改为输送灵力。


    这百目蛛本就是阴邪之物,妖力比三人加起来都要厉害,眼下又进入癫狂模样,已然是不管不顾的姿态。


    暗红的蛛丝落在盾光上,开始“滋滋”作响。方才还能抵挡的光盾,竟然开始逐渐被这蛛丝腐蚀,快要撑不住了!


    沈观复眉头微皱,显然这蜘蛛的妖力与毒性超乎所料。


    褚承正欲要燃烧更多精血输送到这光盾上,就在此时,这光盾不知怎的猛然灵力暴涨,涨得有些惊人。


    他慌忙朝典朝看去,见他仍是只乖乖输送着灵力,心头一松。随即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仍是一副力竭的输送灵力支撑着光盾的模样。


    奇怪,这光盾的灵力为何忽然如此惊人,惊人到此刻他松手,光盾也不会坍塌,甚至还能牢牢立于几人头顶的程度。


    只有黎上原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是他那甘霖普润、风沐桃李的美人师尊。


    褚承趁此机会,将全身灵力灌入本命刀讳刃中。左手结印,随即大拇指朝下,在讳刃的刀柄上一点,长长的刀锋瞬时亮起一长条金芒。


    “破邪剑光!”典朝两眼放光,目露崇拜,这是无上宗历代掌门才会的招式,向来只传给下任掌门。


    这二人全然不知,这功法一出,怕是无上宗亲传弟子的身份就彻底暴露在陈缈跟前。


    当然,二人仍旧全然不知,仍是暴露在自家人面前。


    刀光如鸿,直刺蛛网密集之处。


    “噗嗤——”


    金光穿透蛛网,余势不减,正中蜘蛛面门。


    “上原!背上的眼睛,你去!”沈观复偏头,眼含鼓励,“我与典朝撑着阵法。”


    典朝催促:“对对对!你把渡虚剑用起来啊!一直不用,揣在怀里下崽呢?”


    作者有话说:打斗场面燃尽了


    第38章 百目妖物(三) 煞气,容器,互隐瞒


    黎上原微顿, 他不是不愿用,而是不敢用。


    自己这点微末修为,执渡虚剑, 岂不是暴殄天物。他本打算,在自己配得上用此剑时, 再亲手在师尊面前演示的。


    “还在愣什么?”


    师尊温和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黎上原听出了其中蕴藏的信任与期待。


    罢了, 何必自寻烦恼。师尊既允了他拿这柄剑的机会, 那他黎上原自然配得上。


    他不再迟疑, 飞身而起,手中渡虚剑发出浅淡的青绿色剑芒, 直朝着蜘蛛背上的百眼而去。


    沈观复仍是小拇指一勾,一道隐形的灵力直直隐入。黎上原手中渡虚剑的剑气陡增,浅淡的青色转而变为饱和的青瓷绿。


    一剑刺入, 那里恰好是百目妖眼睛最为密集的区域。数十只眼睛同时爆裂开来,黑血脓液四处喷溅开来。


    煞气!


    浓烈的煞气!


    随着脓血瞬时充斥到整个空气中, 这煞气竟然藏在这百目妖背上的眼睛之中!


    蜘蛛发出惊天动森*晚*整*理地的哀嚎声,整个身体疯狂抽搐。它背上的眼睛一只接着一只的闭上,每闭上一只,就有一股煞气飞窜逸出, 消散在空中。


    蜘蛛的挣扎渐渐微弱。


    它背上百只眼睛已经闭了大半,身体也逐渐开始萎缩。从开始的山洞大小缩小到其余蜘蛛的磨盘大小, 随即再到脸盆大小,最后只剩拳头大的一团,蜷缩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动。


    众人这才抬眸望向空中四溢的煞气。


    典朝发问,“这妖物怎会有如此重的煞气?莫非真吞了那剪绺妖不成?”


    可眼下这妖物如此大小, 还怎么剖开肚子查探究竟?


    “那剪绺妖煞气虽浓,但抵不上这白目妖的一半。剪绺妖应当没被这妖物吞下。”


    褚承接过典朝的话,解答道。


    “那这么说来,剪绺妖或许还藏在丰村了。”典朝单手扶住下巴,轻轻摩挲着。随即一顿,似乎想起些什么,伸手指向上空,“那这些煞气该如何处置?”


    沈观复默不作声地看向黎上原手中佩剑,眸中的思索一闪而过。


    铮铮剑鸣,渡虚剑剑身发出银芒微光,霎时间嗡鸣不止。


    几人视线瞬时偏向黎上原手中微颤的佩剑上。


    “咦?奇怪。”


    黎上原霎时间低头,渡虚剑似乎是要挣脱开来,一时竟险些握不住。


    “不如你将它放开试试。”


    陈缈上前几步,低垂着眸子,看向黎上原手中正不停颤抖的佩剑,缓缓提议。


    黎上原瞬间松手。


    渡虚剑在剑冢里安静躺了三百余年,当初选剑时,师尊径直让他去拔了出来。


    这剑威名极盛,没人知道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谁。


    可他们知道,这剑没有且微真人的允许,便不敢有人选择。一大半的威名,是且微真人给的。


    渡虚剑径直朝煞气冲去,速度极快,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虚影。


    黎上原见状,难免有些担心。余光朝一旁瞥去,入眼便是师尊从容淡定的神情,瞬间平静下来。


    没事。


    师尊在这。


    可剑身围着煞气晃了一圈后,又飞回到黎上原身侧。


    这是………


    什么意思?


    渡虚剑见主人半天没反应,没忍住,蹭了蹭主人的胳膊。


    是一种催促。


    黎上原伸手,缓缓握了上去。


    握上去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气倏地从剑身窜出,从他握剑的指尖攀爬至五脏六腑。


    说不上来的熟悉。


    “我来试试吧,我的剑似乎……可以渡化这些煞气。”


    黎上原不由自主便将这话脱口而出。


    典朝和褚承均有些惊讶。他们竟不知,这剑还有此等作用。


    黎上原话音刚落,便猛然看向自家师尊。


    仍是与那二人一般,均是惊讶且始料未及的神情。


    师尊,也不知渡虚剑有渡化煞气的作用吗……


    行吧。


    黎上原将剑一放,剑缓缓悬于空中。他单手掐诀,手一抬,剑便向上飞了出去。


    黎上原其实心里压根没底,自己都不知怎的忽然就冒出那句话。可说出的话又收不回来,也不愿在师尊面前出糗,面上绷得仍是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渡虚剑甫一接触到煞气,就猛地到处打转,跟丢了绳的疯狗一般,黎上原险些控制不住。


    “这这?失控了?”典朝正欲出手,却被看出端倪的褚承制止。


    沈观复原本背在身后,准备随时掐诀助力的指尖缓缓收回。


    “不是,他似乎是,很……高兴。”黎上原仰着头,喃喃道。


    是的,高兴。


    他能感觉到,此刻渡虚剑异常兴奋。竟然,不需自己操纵,也能吸收煞气吗?


    那为何第一次时调转了回来……


    不过须臾,剑吸收完煞气后便自己飞了回来,落于黎上原手心。


    “不是,这剑如此厉害,你怎么不一早便拿出来用?”典朝撇嘴,他真是搞不懂。


    黎上原忽然看向他,笑了笑:“我记得我刚拿到这把剑时,宗门内便有人说……”


    “说什么?”典朝追问。


    褚承欲言又止。


    “说你这资质如此之差,修为如此低微,怎配得上用此剑?”黎上原补充完整。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和典朝,唇角微勾。


    “谁?谁说的?待我回去揍他一顿!!”典朝生气,活腻了?怎么着黎上原也是他师叔!


    三人不说话,静静看他。


    啊?


    什么?!


    不会吧!?


    是我???


    竟然是我???


    我居然从前这么讨人厌吗?


    典朝这“没心没肺”的倒是忘得一干二净,这还是前些年在宗门的一堂斩杀妖兽的课上,他当着门内弟子的面亲口所说。


    几人有些忍俊不禁。


    黎上原这才注意到,明明方才还欢欣雀跃的剑,一时间竟变成萎靡不振的模样。


    无论怎样输送灵力,渡虚剑都如毫无反应一般,沉寂了。


    “应当是吸纳煞气过多的缘故。”


    沈观复接过剑,细细观察了一下。


    剑身的光泽暗淡了好些。


    “还是温养一段时日,日后还是不要这样做了。想必方才只是机缘巧合。”


    沈观复将剑递还给他。


    黎上原双手接过,轻轻抚了抚剑身。


    既然如此,下次遇到类似情况,还是不要再冒险这样做了。


    他并未完全与渡虚剑建立联系,方才感受到的渡虚剑的兴奋……


    或许连是否真是兴奋也未可知,说不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感受罢了。


    “额……那?这妖也除了,不如我们回去了吧?对,回去了!”


    典朝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褚承摇头,跟了上去。


    见二人走远,黎上原忽然凑近沈观复几分,眼睛睁得很大。


    “师……嘶,陈缈,你觉得我方才表现如何?”


    沈观复侧眸便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轻轻笑了声,却没答话,抬腿便走。


    黎上原紧紧跟上,两人凑得很紧,挨得很拢,几乎肩贴肩。


    “嗯,有勇有谋,行事果断。”沈观复朱唇才刚轻启,便自动冒出这几句。


    其实他本不想夸他的。


    见这人似是不满足,仍睁着眼眸等着。沈观复只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轻声道:“你这一路都很好。”


    行事好,思路好,其他……也好。


    黎上原高兴了,情不自禁又凑近几分,难得师尊如此夸他!


    沈观复伸出指尖,戳了戳他肩膀,阻止。


    黎上原乖乖往后退,退了极小极小的小半步。


    沈观复觉得,他这弟子看来是真把这具壳子当做了至亲兄弟。倒是时常能看这徒弟在自己面前,展露从前师徒身份下从不会露出的另一面,倒也是……有趣。


    若是他知道自己实则是他师尊,怕是在他跟前不会如此随意了。


    看来,得捂紧一点。


    “我记得你与我说,那陈缈与你们一同前来,是为了寻找一味增进修为的灵草?”褚承忽然开口询问。


    “是啊!”典朝点头。


    “该说不说,陈缈可是真厉害!当然了!比之你我还是稍逊一筹。但这一路他确是帮了我们不少忙。甚至我与黎…师叔都不知道的那些妖物、草木啊他都了如指掌!”


    典朝越说越觉得这陈缈当做散修太过可惜。


    “师兄,不若将这陈缈招进我无上宗吧?虽然且微师祖不收弟子了,但可以让重窑师祖或者咱们师尊收啊!”典朝觉得自己真他爹的是个天才!


    “若是陈缈进了师尊门下,我们岂不是多了一个本领高强的师弟了!!”


    刚赶上前方两人的黎上原和沈观复正好听见这句,同时脚步一顿,面色一言难尽。


    还得互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的实际身份,我愿意配合。


    我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必须得继续装。


    行。


    几人这次入后山一来一回,加之除妖的时日,足足耗费了两日光景。


    下山时,已至下午黄昏。


    黎上原似乎想起些什么,忽然开口:“这百目妖原本就有这么多的煞气吗?”


    其余两人自然不知。


    “没有。”沈观复轻声答道。


    “那有可能后天形成吗?莫非是吞噬人眼过多造成的?”典朝兀自猜测。


    沈观复秀眉微凝,摇头,“我观这煞气,倒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


    “此话怎讲?”褚承停下脚步,拱手请教。


    “这妖起初现身时,并没有煞气,而背上的眼一经刺开,煞气便源源不断的外泄。”沈观复分析着,慢慢引导。


    众人顺着此言细想,思路渐开。


    是啊,这煞气更像是被包裹在其中,被隐匿得严严实实。


    “那这百目妖,岂不是……”黎上原略一沉吟,还是将这话说出:“像是一个容器?”


    若真是如此,那收集这煞气又有何用?练功?害人?又与那《阴煞决》可有无关联?


    此事愈发扑朔迷离,几人拿不定主意。


    “你记得告诉你家师尊啊!”典朝看向黎上原提醒道,几人传送符都用得个干净。


    沈观复点头。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瞧了他一眼,也点头。


    回到丰村时,已近傍晚。


    村里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均在做饭。仍是一些孩童在村门口玩耍,田地里一些壮汉在犁地。与初次入村时没什么两样,仍是一派的祥和宁静。


    几人欲去村长家,待从后山下来仍要从村门口进。


    刚踏进村落,几个孩童便再次围了上来。


    仍是前日的小男孩,只见他上前几步,仰着头望着他们。


    黎上原正欲开口,自己是真的没有糖果。却被小男孩随之而来的话给震在了原地……


    “你们是谁呀?”


    好奇又疑惑,是与前日无半分区别的语气。


    四人顿住,神色惊疑不定。


    作者有话说:唰唰唰


    已燃尽


    (今天一直在思考,人为什么要上班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讨厌上班啊啊啊啊啊啊


    第39章 三日循环 昨日,今日,循环日


    半晌, 见几人仍是不答,小男孩继续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吗?是要找人吗?”


    “小弟弟,你不认得我们了?”典朝满脸疑惑。


    小男孩摇摇头, “我没见过你们呀!你们来我们村子做什么呀?”


    几人对视一眼,仍是老路子, 道:“我们想找你们村长,能带我们去吗?”


    “几位大哥哥若是给我们些糖吃, 我便带几位大哥哥去!”


    四人诡异的安静下来, 相顾无言。


    “怎么回事儿?这下怎么办?”典朝摸不着头脑, 但直觉这村子有问题。


    “先去村长家。”黎上原略一沉思,开口。


    众人越过几个孩童, 径直朝村长家走去。


    小男孩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奇怪, 他们怎么知道村长家在那个方向?”


    话音刚落,小男孩便瞧见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朝四人追了上去, 他连忙拉住。


    “窈窈,你去做什么呀?”


    “小豆子,我要回家。”窈窈挣开小男孩的手,一股脑朝前跑去。


    几人很快便再次来到村长的院落跟前, 仍是前天看见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墙角的几畦菜, 笼子里争相啄食的鸡仔,还有须发花白的村长。


    “几位是?”杵着木棍的村长看见几人,满脸疑惑地走出房门道。


    众人对视一眼,看来这村长也不记得他们。


    黎上原仍是照旧开口:“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修士。”


    果然, 老人家一听“修士”二字,再次两眼放光将几人忙不迭地请了进去。话语仍是那句“我们村子里正好有妖物作祟,还望仙师出手相助啊!”


    再次沏好茶,招呼几人坐下。流程与前日一模一样。


    “仙师可真是及时雨啊!来得可真真是太凑巧了!我们村后面有只……”


    “有只比磨盘还大的蜘蛛。”黎上原接过。


    “对对对!仙师果真是料事如神!”村长摸着花白的发须,模样欣喜。


    能正常对话,倒也不是机械性重复,更像是将前几日发生的事儿忘了一般,仿佛记忆被重启。


    “这妖害了村里好几个人了!村里人现在都不敢上山了,还望仙师能替我们除了这祸害,我们全村人……”


    “吱呀——”,是屋外木门的开阖声。


    众人随之望去,正是黎上原前两日看见的小姑娘,这小姑娘正探着个脑袋进来。


    “窈窈,大人讲话,小孩儿不准偷听!”村长小声呵斥。


    这小女儿绞了绞手指,没吭声,只是看向四人,似乎是有话要讲。


    黎上原朝其余几人点点头,站起身,朝小女孩儿走了过去。


    小女孩儿见状,眸子逐渐亮了起来,领着黎上原到院子一旁。


    “小妹妹,你前天是不是有话想与我讲?”黎上原试探性地问。


    窈窈点了点头。


    黎上原微微睁大了眼,轻声询问:“你记得我们前天刚入村的事儿?”


    窈窈仍是点头,小声开口:“你们是从外头来的。我问过你们。”


    “小妹妹,你叫什么?你可知为村子里的人是真没回事?”黎上原仍蹲在小女孩儿跟前,耐心追问着。


    “我叫窈窈。”小女孩儿点点头,看了看周围,这才开口:“他们这里……只有三天。”


    黎上原心头一跳,只有三天?还有,为何是“他们”,莫非这小姑娘并非丰村的人?


    记忆陡然回转到正安镇的客栈中。


    “前些年镇子上有几个小孩子贪玩儿,其中一个却不小心掉从丰水桥上掉了下去,连尸体都没捞着……”掌柜的话浮现在脑海。


    黎上原记忆重连,看着眼前的小孩儿,问出那句:“你是不是从正安镇来的?”


    窈窈闻言,两只眸子亮晶晶的发着光,连连点头。随即嘴角一瘪,抽泣道。


    “大哥哥……我就是正安镇的,我娘……娘亲是西街头卖水面的。大哥哥,我出不去,你们出去了,可以拜托你们给我娘亲说一声,让她……让她来这里接我吗?”窈窈泪水哗啦啦,小脸哭得皱巴巴。


    出不去?


    黎上原敛下心神,正欲开口先将这小姑娘哄好,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怎得将小姑娘吓哭了?”沈观复自黎上原身后淡淡开口。


    黎上原没有起身,只是将头扭了过去,正对上自家师尊居高临下的头颅,还有眸中笑意浅浅。


    黎上原无奈一笑,眉头微皱,忙道:“不是我。”


    沈观复自然知道不是他,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黎上原忙示意沈观复与他一起蹲下,甚至主动朝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沈观复膝盖弯了又弯,仍是没能蹲下去。两人排队排得蹲着。这姿势着实有些,不雅。


    黎上原森*晚*整*理无声又挪了回去。


    “窈窈,你刚才说你出不去?为什么?”黎上原继续接道。


    窈窈早就停止了抽泣,好奇地盯着眼前二人的互动。听黎上原问,才伸手指向丰水桥的方向,小声道:“那座桥,过去过来都是村子。”


    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压下惊疑。


    “那你方才说的,这里只有三日,又是什么意思呢?”


    “昨日”是“迎客日”,村长爷爷会接待外来的客人,”窈窈掰着手指头,“今日”是“祭祖日”,村长爷爷会带领全村去祠堂祭祖。……“明日”是“出嫁日”,村里要办喜事儿。”


    她抬起头,望着二人,眼神里透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恐:“然后,过了之后,又是昨天、今天、明天……一直这样,一直这样。我数了好多遍了,不会错的。”窈窈怕他们不信,再次道:“我的算术是账房先生教的,不会错的。”


    黎上原和沈观复呼吸一滞。


    三日循环。


    沈观复缓缓将视线投向丰水桥,眸子里一片寒潭。


    循环吗?当真是………熟悉呢………


    “还有,”窈窈继续说道:“村里的人,他们不记得之前的事。每次一到了“昨天”,他们就又重头开始,只有我记得。”


    “这事儿你告诉过村长或者其他人吗?”黎上原缓缓询问。


    “我说过的。”窈窈低下头,“村长爷爷说我胡说八道,还罚我不许吃饭。后来,慢慢的,我就不说了。他们没人会信,还说我脑子有问题。”


    黎上原摸摸她的头,安慰道:“窈窈没有问题,窈窈很聪明。”


    这才继续问道:“那窈窈,你来村子的第二日是什么日子?”


    窈窈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是祭祖日!”


    “那从前“祭祖日”和“出嫁日”这两天可有外来人来过村子?”


    窈窈点点头,“好像来过,但是村里的人们第二日便都不记得了。他们都被大蜘蛛给吃掉了。”言罢,崇拜地看向两人,“你们是唯一没有被大蜘蛛吃掉的人。”


    果然,窈窈来的那日是“迎客日”,顾名思义,迎接客人的日子,所以村子里的人们记得窈窈。而他们来的那日恰好也是“迎客日”,而另外几个误入的也分别在“祭祖日”和“出嫁日”,也就是“今日”和“明日”。


    而他们除妖又花了两日,因此再次到村子里,变成了“祭祖日”,所以村民不记得他们。


    窈窈见他们半天不说话,一左一右地伸出手,拉住两人的衣袖,再次小声抽泣道:“大哥哥,你们能带我出去吗?我想回家……我想娘亲………”


    沈观复低头,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头,轻声道:“嗯,可以。”


    “不过窈窈,”黎上原擦了擦她的眼泪,哄道:“暂时不要再对其他村民讲这些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其他孩子一样。等我们弄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后,就带你回家,好么?”


    窈窈重重点头,伸出小手的小拇指,“嗯!拉勾!!”


    黎上原同样笑着伸出小拇指,放在了小姑娘的小拇指上,窈窈的小拇指仍是笔直,她抬眸望向还未伸出手的沈观复,眸中满是期许。


    半晌,沈观复抬手。


    两大一小的拇指,紧紧地勾在一起。


    众人回屋时,对上典朝和褚承的视线。两人一个摊手,一个摇头,均是没个头绪的模样。


    示意两人出来后,黎上原又将方才窈窈所说之事复述了一遍。


    “三日一循环?”褚承神色凝重,“若真是如此,这里恐怕不是普通的村子,且这村子里的人极有可能,都是假的。”


    沈观复垂眸,长睫下的眸里满是思索,希望不是如他想的那样。


    院子外,暖洋洋的阳光晕洒开来,照在这个看似祥和宁静、炊烟袅袅的村落里。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孩童的嬉笑声、鸡犬的鸣吠声,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


    可如今,这里的一切有可能是假的?


    四人商议下来,准备过丰水桥探查一番情况,再做打算。


    丰水桥仍旧安静地伫立在此,浑身上下满是岁月的痕迹。


    四人仍然是排成一列,沈观复在最前,褚承最后,中间依次是黎上原与典朝。


    沈观复稳步踏上此桥,没有任何变化。直至四人均踏上此桥,停在拱桥中央,好一会儿过去,仍是没什么变化。


    “先过桥看看。”黎上原话音刚落,沈观复已迈步,众人立即跟上。


    丰水河的河面静悄悄的,沈观复余光瞥过去,这河面能清晰地映照出每一个人的面孔,若不是仍有偶尔跳动的活鱼,他当真认为这河是面镜子了。


    过完桥,抬眼望去,可不正是丰村,又回来了。


    “看来那小姑娘说得没错,”典朝召唤出佩剑,向空中挥去,照暮剑转了一圈儿后,蔫蔫儿的飞了回来,“还真就是鬼打墙了,这什么鬼地方?”


    沈观复凝眉,望向丰水桥,暗自思索。


    剪绺妖、蜘蛛妖、三日循环、丰村、阴煞决……


    无一例外,均与煞气有关联。


    作者有话说:心态有点崩


    好像没人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问题不大


    第40章 祭祖日 迎客,祠堂,逢窈窈


    就在此时, 褚承忽地开口,说了一句大家都听过却显然已经忽视的话:“你们可还记得,那掌柜的父亲说, 丰村三百年前死了许多人?”


    “莫非……这里是幻境?而且是三百年前的幻境?”典朝瞪大眼睛。


    “倒是极有可能,”黎上原沉吟, “或许从我们踏入丰水桥的那一刻起,我们便进入了此境。”


    “也或许不是幻境。”沈观复缓缓开口。


    众人顿时望了过来, 几双眸子睁得齐齐整整, 皆是好学生求学的眼神, 齐刷刷等着沈观复解答。


    他有些无奈,他记得宗门内的课程里应当是提过的。


    “可能是‘界‘。你们可有听过?”沈观复眼神扫了过来。


    两人点头, 一人摇头。


    摇头的是谁,不言而喻。


    典朝看向点头的两人,反应迅速地伸出右手按在后脖颈上, 若无其事地扭了扭。


    “最近我这脖子有些不舒服,摇头活动活动。”随即轻咳一声, 底气明显不足,“我当然知道什么是’界‘!”


    沈观复觑他一眼,“你说来听听。”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典朝瞪了他一眼,随即悄悄伸手, 戳了戳自家大师兄。但这次大师兄却安静地眺望远方,目光悠远, 没分给他半点儿眼神。


    典朝破罐子破摔,“那自然……跟幻境差不多咯!”


    沈观复既没否认,也没点头。他缓缓开口,嗓音温润娓娓:


    “幻境是施法者让你脑子呈现出你内心深处最想看到的,因此幻境中的一切皆是虚妄。而界不同, 它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且这里的存在的一切皆是真实的。”


    众人心中一凛。


    怪不得他们一开始进村子里时,没发现半点不对,直至斩杀完那蜘蛛妖时,也没发觉异常。


    对了,后山的蜘蛛妖!


    “那这么说来,那蜘蛛妖也是真的?”典朝瞪大眼,“那如果三日循环,那这蜘蛛妖今日岂不是又活了?!!”


    沈观复静静点头。


    那他们费劲儿巴拉的,白忙活一通。


    几人脸色有些难看。


    不久前刚经历了一番生死搏斗,耗费老大的力气才将那蜘蛛妖给斩杀。换做谁,脸色也不会好看。


    当然,沈观复除外。


    典朝觉得天塌了,这跟自己费尽辛苦写好功课,在即将交给师尊的前一天时忽然不翼而飞,又有何区别!!


    沈观复视线在自己人跟前扫了一圈,最终停在黎上原身上。


    不错,这才历练,看黎上原这修为不是涨得挺快的么!


    “那如果我们被困在’界‘中了,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啊?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


    典朝瞬间愁眉苦脸,他虽能打包票让他父亲对他自作主张将褚承拖住的做法不生大气,可惩罚定是免不了的。


    但眼下若是还这么耽搁下去,他也无法保证他父亲不会生气了!


    该死的,又轻敌了!


    “阵眼!”黎上原和褚承几乎同时开口答道。


    沈观复勾起一抹笑,轻轻点头道:


    “不错,身处’界‘中,就如同身处阵法当中。有阵必定有阵眼,找到阵眼所在,便可破‘界‘而出。”


    大致推断个明白后,众人也不多废话,当即朝前方熟悉的村落走去。


    “那咱们从哪里找起?”典朝问到关键。


    “今日是’祭祖日‘,我们只有这天在村子里,明日的’出嫁日‘和昨日的’迎客日’我们都在后山除妖。”褚承冷静分析,“不若我们先留在村子里,看看另外这两日,村子里会发生什么?或许能有些线索。”


    黎上原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那小姑娘没说吗?”典朝觉得有些费时间,直接问道。


    “倒不是这个问题。”黎上原叹气,回答道:“她只经历过“昨日”和“今日”。“明日”的出嫁日,村民一向是将村上的孩童锁在屋内,因此她也不知。”


    黎上原停顿片刻,继续,“但按照窈窈所说,我推断“昨日”与“今日”应当没什么大事发生,真正重要的,是“明日”的出嫁日。”


    “那就再回村长家呗,今日祭祖已经晚了,现在已经要天黑了,咱们去村长家休整休整,等着“明日”的出嫁日呗!”典朝挑了挑眉,看向众人。


    才刚走到村长院落外,众人便远远瞧见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村长。


    见到众人,村长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几位仙师,终于回来了,老夫还以为几位仙师离开了。不知,除妖的事儿?”村长睁着期盼的眸子,眼巴巴望着等着。


    “村长,明日村子里不是有喜事儿么?不如我们沾沾喜气,过了明日后,再去除妖?”黎上原说完,细细观察村长的脸部表情。


    村长不见丝毫犹疑,立即答应下来,甚至于听见仙师主动提出这在他看来都不算请求,算是恩赐的话语后,更是喜不胜喜。


    “就是我等不知,这出嫁日是……”黎上原话音刚落,村长便笑语晏晏地回答:


    “是我们村里有姑娘要出嫁,明儿个的日子正好是良辰吉日呢!再加上仙师的参与,她定是能够沾染仙气,幸福美满一生的!”


    问出关键信息后,几人也不再多言。村长见状,忙安排着住处,仍是前天的样子,两人一间。


    时间仿佛重塑一般,黎上原和沈观复又来到这间上下铺床榻的屋子。


    这次黎上原自觉地爬了上去,沈观复见状,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夜幕降临,乡村里的夜晚比城镇里的更黑、更静,衬得窗外的虫鸣越发清晰突兀。


    黎上原躺在上面的硬床板上,毫无睡意。本想翻身,却又担心这木板床发出声响,惊扰了师尊。


    只好开始闭目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起窈窈那小姑娘的眼睛,本该是天真无邪的眼,此时却藏着几年间孤身一人的恐惧与彷徨。


    一个小孩子,被困在三日循环的界中,看着周围的人一天天重复同样的事儿,而自己却清晰地记得这一切……


    这是怎样的折磨?


    思绪飘飞间,他下意识侧了下身,床板顿时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


    “怎么还不休息?”


    沈观复清浅的声音自下方传来,直穿过床榻,穿入黎上原耳畔,又轻轻柔柔荡向他的心扉。


    “你说……”黎上原轻言道一半,却又止住了。


    “什么?”


    沈观复板板正正地躺在床榻上,弯眼缓缓睁开,看向头顶的床榻。


    “若这里真的是‘界‘,那这些村民………还有救吗?”


    沈观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虫鸣声一声接过一声,夜风拂过窗柩,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若此界是重现三百年前景象的‘界’,”沈观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那这些村民的魂魄被困在此处数百年,灵识早已磨灭殆尽。”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即便出去了,也不过是一缕残魂,入轮回都难。”


    其实是毫无可能。


    黎上原沉默了。


    他知道师尊不会骗他。师尊说难,那便是真的难;师尊说毫无可能,那便是真的毫无可能。


    “那窈窈呢?”他忽然想到。


    “活人进来的话,魂魄完整。”沈观复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黎上原心中一安,“若能破界,她自然可以出去。”


    黎上原松了口气。幸好,他答应了要带她回家。


    随即,两人又沉默下来。


    黎上原忽然想,师尊比他年长几百年,在他还未出现之前的漫漫人生中,是怎么度过的呢?


    会不会……会不会这样的事已是经历过许多次了?


    几番犹豫下,黎上原还是问出了口。


    “陈缈。”


    “嗯?”


    “你从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吗?”


    沈观复一怔,思绪慢慢飘远。曾经他还未陨落时,自己作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自然是走哪儿将他带哪儿。


    那时候,的确遇见过很多类似的事。


    可重生太多次了,那些记忆被数次重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模模糊糊,摇摇晃晃,他有些看不清了。


    也或许是,他本就刻意想去忘记。


    “遇到过,”沈观复不知怎的,他不想回答的。


    “那……你是怎么做的?”


    黎上原有些好奇,好奇曾经的师尊,是什么模样。可惜,他生的太晚,没能瞧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师尊。


    沈观复沉默片刻。


    “能救则救,救不了……”沈观复顿了顿,“便送他们去解脱。”


    这话说得平淡,但黎上原就是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应该是无数次的无能为力,才能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送他们去解脱”这话吧。


    原来师尊从前也有无助的时候么……


    他忽然有些心疼,心疼中又夹杂着自责。


    心疼眼前这个人,独自走过那么漫长的岁月,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最后只剩下一句淡淡的“能救则救”的无奈。


    自责,自己生不逢时,不能早早陪着他。


    “睡吧。”


    沈观复不想再答,他鲜少再去回忆从前的事。至少,如今没有什么,比修得大道,得道飞升更为有意义。


    两人一前一后地阖上眼。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森*晚*整*理。清辉洒落,将窗柩的影子投在地上,透彻的明亮。


    清晨,仍是鸡鸣声。


    几人默契地出了院子,本该是出嫁日的当天,却并没有办喜事的张灯结彩,仍与昨日大差不差的光景。


    直到村长来到院落,几人听见他所说的话时,顿时都沉默了。


    “四位仙师,今日是祭祖日。不如请四位仙师随各位村民一起去祠堂,几位仙师不如就当是看个热闹?”


    怎的仍是祭祖日,不应该是出嫁日吗?昨日才是祭祖日啊!


    为何这祭祖日这日会重复上演?


    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凝重。


    “先照旧去祠堂看看。”沈观复淡声道。


    午时,祠堂。


    仪式和昨天的一模一样。同样的贡供品,同样的香烛,同样的祭文、连村民站的位置、跪拜时的动作、念诵的语调,都与那天分毫不差。


    众人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仔仔细细观察着每一个村民的脸。表情肃穆,眼神虔诚。


    几人仍是一无所获。


    唯有沈观复,眸中浮现些讶异的神色。这些人虽然动作言语皆与常人无异,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空洞。


    像是……缺了一魂。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窈窈偷偷溜到黎上原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黎上原弯下腰。


    窈窈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丝丝颤抖还有几许渴望对方认同的期待。


    “大哥哥,今天……是不是和昨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脑子乱乱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觉一码字就莫名很烦躁


    怎么回事啊


    我要给我孩子一个结局的!!


    不可以!!


    (点点预收!!!老大们!!快点爱你们~muamua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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