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再斩百目 魂缺,魂归,嫁日开


    “你怎么知道?”


    “从前也有几次是这样, 就是其他外来人来的时候。”窈窈眨着眼,费力回忆道。


    其他外来人来的时候?那究竟什么样的情况会导致跳过第三日,重复第二日, 且又仍保留记忆呢?


    只有一种。


    黎上原凝成一团的思绪绪豁然开朗。


    仪式一结束,众人仍是摸不着头脑, 没有思绪可言。


    黎上原将方才窈窈的话再次复述了一遍,沉吟道:“或许这里的“明日”, 也就是出嫁日, 根本没有真正开始过。”


    “这是什么意思?”典朝茫然。


    黎上原原地蹲下, 随手捡了根树枝,边画边分析着:“窈窈说过, 一旦到了“出嫁日”,村民便会将她锁起来,她自然没看见过“出嫁日”时的光景。可我也问过其他村民, 说辞基本与村长别无二致,只有一个笼统说法:“出嫁日”这天殷家要嫁女。”


    黎上原将画好的两个代表着“昨日”和“今日”的圆圈连起来, 同时指向代表“明日”的圆圈,才道:“可如果一开始便只有“昨日”和“今日”呢?根本就没有“明日的出嫁日”。”


    听此,典朝似懂非懂,褚承猛地睁大了眼明白过来。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我们第一次上后山除妖, 从本来以为有的“明日”也就是出嫁日当天上去,花费两日光景, 下山后仍是“祭祖日”的“今日”,便能够说得通了!”


    黎上原继续分析,“所以下山返回村子时,他们才会没有记忆。而本来该是“出嫁日”的今日,实际却是从头再来的“迎客日”。所以, 村民仍然记得昨日的我们。”


    典朝恍然大悟,看向黎上原,真他爹的聪明啊!


    沈观复缓缓道:“所以,这“出嫁日”或许是我们破阵的关键。”


    褚承从容接过:“所以说,只要能让“出嫁日”正常进行,便能从中找到线索。”


    典朝看向左边,点头,典朝看向右边,点头。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没错,没错!


    “可是,那我们如何才能让“出嫁日”重现?”典朝问出问题核心所在,这也太难了,毫无头绪啊!


    “这个,我倒是有些线索,”沈观复凝眉,视线重新投向祠堂,“不过,我们需得再去斩杀一次百目蛛,才能验证是否如我所料想的般。”


    黎上原站起身,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赶在“明日”之前,将这妖斩杀。若能得到线索,正好赶上“明日”的“出嫁日”,也不必再多等一日了。”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所打算的。


    众人再次回到后山,有了经验就是好办事。这次几人轻车熟路,分工合作,不多废话,将这妖给唤了出来。


    眼见这妖又要开始走那些登场的过场,典朝等不及,挑衅道:“行了,手下败将,别在这儿跟个陀螺似的转转转了。直接来!”


    几人分工协作,沈观复只在几人招架不住时,才略微真正出力。


    待众人合力将各自本命法器刺入这蜘蛛妖背上的眼睛时,煞气如被突然开了闸似的猛地外泄,四处飘散开来。


    黎上原正要将渡虚剑挥出。


    “慢着。”沈观复及时制止,迈步上前,离这妖物更近几步。


    黎上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沈观复静静看向那妖物背上的无数眼睛,煞气自那里源源不断地朝外散去,他仔细看了一会儿。


    几人不明所以,却仍是安静耐心地等在一旁。


    纵使四人早已见过这番景象,可看着这煞气冲天的模样,仍是有些震惊。


    可这次,由于沈观复一直在仔细观察的原因,他们也细细查探起来。随即,更是一惊,这妖物背上眼睛里居然不仅仅只存有煞气。


    煞气中,竟还包裹着一些如雾气般色泽的残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些眼睛………在释放魂魄?”褚承忽然喃喃出声。


    黎上原定睛看去。果然,每只眼睛在闭合时,都有一道极淡的人形虚影随着煞气飘出。不,更准确的说,是这些煞气包裹着虚影。


    此时,这些虚影统一朝着一个方向飞去,正是丰村。


    众人再定睛一看,这些虚影俨然是那些村民的模样。


    “所以那些村民的魂魄其实是不完整的?!”典朝喃喃自语。


    怪不得。虽说这些村民与寻常人无异,但有时候的交谈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感,原来竟是这样!


    “可上次呢?上次的魂魄哪儿去了?”典朝猛地想起,当即转过头看向三人。


    “若我预想的没错的话,应当是师叔的渡虚剑一出,魂魄便藏起来了。加之我们本就没注意到煞气中包裹的残魂,这一藏匿,便愈发没能发现了。”褚承看向这妖物尸骸,沉吟道。


    原本这魂魄不难发现,可凭谁也没能料到,这百目妖背上的人眼里竟藏着残魂。饶是沈观复,都未曾留意细想,平白浪费了两日光景,让这创造“界”的背后之人将众人耍得团团转。


    “这么说来,残魂自动回到村民的身体,那明日的出嫁日才能真正上演,即才能算是真正的三日循环!”典朝把朝暮剑收回,抱着手臂总算是恍然。


    黎上原勾唇,“因此,咱们只需要静待明日“出嫁日”的到来,找到这破“界”的关键所在。而且……说不定,这剪绺妖也藏在这隐匿起来的“出嫁日”中。”


    “这“界”可真是……不可思议。”典朝喃喃,随即看向黎上原,挑眉,“这不比阵法强多了?到时候待我们揪出这幕后之人,不如,你便将这阵与界两者结合起来?”


    典朝想想就觉得厉害,眸子越睁越大,若真将这二者结合起来那岂不是无敌了……


    黎上原和褚承二人尚未来得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沈观复便淡淡出声,嗓音虽仍是温润,可不难听出语气中的一丝警告:


    “你以为这‘界’如同阵法一般,随随便便就能布施吗?”


    典朝正欲开口追问,褚承已快步走到他身旁,出声打断:“回去便将相关的典籍抄写个十遍。”


    典朝:“???”


    我好学爱提问也有错?


    褚承没再理会有些委屈的典朝,只转过头,语气礼貌道:“不知……陈兄是如何瞧出这些村民魂魄有缺的?”


    此言一出,沈观复无声偏眸看向他,这倒是将他问住了。


    修为到达一定程度,便自然而然能一眼瞧出。只是前面未曾留意,没能细瞧,所以才忽视了。


    确切来说,沈观复压根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唯有那叫窈窈的小女孩,倒是真的看了几眼。


    典朝见沈观复半晌没答,也将视线投了过去。


    黎上原不动声色的站在沈观复身前,逐字解释道:“陈缈能瞧出来些端倪倒也正常,况且在祠堂外时,陈缈也只说是猜测,否则我们也不会再来后山斩这百目妖来求证了。”


    他顿了顿,看向典朝:“且加之陈缈本就是散修,见多识广些也是正常,这一路可不就多亏了陈缈的见多识广,我们才得以数次脱险么?”


    黎上原看向典朝,递给他一个是与不是的眼神。


    典朝会意,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大师兄,陈缈确实厉害。”顿了顿,又补充道:“绝对只在你我之下。”


    褚承瞅了典朝一眼,面上不显,却只在内心无声叹了口气。随即拱手,行了一礼道:“倒是我多加揣测了,多有冒犯,还望陈兄见谅。”又是一礼,“在下在此谢过陈兄这一路的相护。”


    沈观复温和一笑,却没侧身,坦然受了他这大师侄的礼。


    “相互的罢了。”


    黎上原悄然地松了口气。师尊为了他,可真是大费苦心了!


    “妖物已除,接下来的线索也有了头绪,那便抓紧时间下山吧?”黎上原抬头,指了指即将暗下来的天色。


    四人转身,步履稳健又迅捷地朝山下离去。百目蛛的尸骸仍留在原地,背上的人眼缓缓闭合,一只接一只。


    此刻的后山静悄悄的,处于日月逐渐更替的时候。此时此刻,光与暗蓦然重叠、重逢、重聚。而光的重现,则只需静静等待时机。或许一夜,或许三夜,或许很久很久。


    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许是心里有了底,脚步也轻快了些。黎上原走在最前头,偶尔回头看向身后的沈观复,见师尊神色如常,这才放心继续领路。


    典朝跟在最后,嘴里还在嘀咕着那十遍典籍的事,惹得褚承回头瞪了他一眼。


    “嘀咕什么呢?回去一字不许少。”


    典朝瘪嘴,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大师兄最严厉,天下第一严厉……”


    褚承权当没听见。


    黎上原几人刚回到村落,天已大亮。几人下山的路上,公鸡的打鸣声早已经响过。此时已经是第三日即“出嫁日”当天。


    “你们说,那魂魄回到他们身体后,今日真能变成第三日的“出嫁日”吗?不会又回到“昨日”的“迎客日”去了吧?”


    典朝走在黎上原和沈观复身后,探头探脑地问着。


    几人已经来到村长院落门前,黎上原径直推开院门,“进去不就知道了?”


    村长正在堂屋里迎着天光编竹筐。见他们回来,当即起身:“仙师们回来了?那蜘蛛精……”


    “除了。”沈观复淡淡道,“以后后山安全了。”


    “太好了!太好了!”村长激动得老泪纵横,“我这就去告诉大家伙儿!”他放下竹筐,颤巍巍地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村长却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是村里的殷家小姐出嫁的好日子,全村都要去帮忙。几位仙师也一起去吧?沾沾喜气!”


    第42章 出嫁日 婚嫁,过桥,屠杀起


    “殷家小姐?”黎上原故作不知, “村里有喜事儿?”


    “有!有!有!”


    村长乐呵呵连道了三个有,才又继续道:“四位仙师,瞧你们这记性, 昨日不是说了吗?今日便是“出嫁日”呀!殷家可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就一个独女, 今天出嫁。女婿是邻村李家的公子,门当户对, 天作之合!!”


    他边说边领着四人往村东头走。一路上, 村民们见了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脸上洋溢着真切的喜悦。


    四人面上不显,可心里的弦却悄然绷紧了几分。


    越往东走, 房屋变化愈加明显。


    与之前的茅草屋子等不同,这边的房屋明显更大、更气派。终于到了村东头,一座青砖黑瓦的大宅院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门楣上挂着块象征着此宅主人身份的匾额,上头书写了两个一气呵成的行书体大字:殷家。


    典朝挨个碰了碰几人手臂, 用气声道:“这片儿原来有房屋吗?我怎么记得没有啊!”


    一行人离得近,村长虽老,耳力却还好。听闻这话,向典朝看了过来, 笑道:“肯定有哇,仙师们没往这片儿来吧。”


    典朝没理。


    褚承无奈, 伸手拉住他身前的少年,传音道:“怎么不传音,打草惊蛇怎么办?”


    典朝眨了眨眼,忙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主要是在知道这是界之后,他就没把他们当人了, 一时难免潜意识地将这些村民当做空气直接忽视掉了。


    “应当是在出嫁日’当天,这片儿才会出现。”黎上原的传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吓了典朝一大跳。


    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门两边贴着大红喜字儿。下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抬嫁妆的、摆宴席的、迎宾客的,井然有序,好不热闹。


    我的乖乖!这界也太太太太真实了吧!!


    典朝东瞧瞧,西看看,险些撞上迎面从他跟前端着盘子走过的下人,还偷摸地伸出手摸了摸那盘子的边缘。


    “殷老爷!”村长领着几人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便从里屋走了出来,年龄约莫五十上下的样子,面容和善,眉眼间透着喜色。


    “村长来了!”殷老爷拱手,随即看向沈观复等人,“这几位是……”


    “这几位可是路过的仙师,昨日还帮咱们除去了后山的蜘蛛妖!“村长连忙介绍起来,“这不是听闻府上有喜事儿,特来道贺嘛!”


    殷老爷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原来竟是仙师!几位仙师,快快请进!快快请进!”说完便亲自带路,引着几位朝府邸里面走去。


    四人进了殷府。院子里早已摆好了几十桌森*晚*整*理宴席,桌子上鸡鸭鱼肉俱全,酒壶里也斟满了酒。宾客们也都陆续到来,互相道贺着,笑语喧哗。


    典朝看向宴席,瞅了又瞅,没忍住:“这桌子上的也是真的?”


    “你前两日不还吃过村长家的烙饼?怎的知道在界中,便看什么都稀奇怀疑起来?”褚承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朝自己带了带,“跟紧。”


    典朝这才想起陈缈已经说过的,界只是另一个空间,但里面的人与物均是真实存在的。


    得,将这茬儿给忘了!


    黎上原脚步忽然一顿。


    院子角落里,窈窈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朝他拼命使着眼色。


    黎上原下意识握住沈观复的胳膊,随即反应过来此举太过唐突,正欲松手时,又忽地想起,师尊此时不知道他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了呀!


    于是心安理得地握紧了几分。


    沈观复低头看向自己胳膊上骨节分明的大手,随了他去。


    黎上原过去时,又传音给典朝和褚承二人,让他们先应付着村长与殷老爷二人。


    “大哥哥,”窈窈压低了声音,“你们今天……要小心些。”


    “怎么了?”黎上原蹲下身子,“不是让你这几日不要出门吗?”


    窈窈伸出两只食指,指尖对指尖地戳了戳,心虚道:“我今日从未出来过……”


    黎上原叹了口气,孩子心性罢了,哪里关得住。


    “为什么提醒我们要小心,你可是知道些什么?”沈观复低头,轻声问道。


    “我……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也说不上来……”窈窈捏着手指,小声道。


    也不知道大哥哥们信不信她的话,今天村子里忽然多了好多没见过的人,而且,都怪怪的。


    黎上原摸了摸她的头:“别怕,我们会小心的。你今天别乱跑,就在院子里待着好么?”


    窈窈点点头,又溜回树后面藏了起来。


    黎上原正欲拉着沈观复重新回到他们身边,沈观复却没动,但却把手挣脱了出来。


    沈观复方才便发觉这些宾客有些,不对劲。


    他伸出抽回来的那只手,指向他们,“你看这些宾客。”


    黎上原只看手。


    原来不是不让碰啊!


    沈观复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转了回来,正看见这蠢徒盯着他手发呆。


    随即,两人视线对上。


    黎上原眨了眨眼,扯开嘴角傻傻地笑了笑,这才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


    沈观复此刻很想敲开他的脑门,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一会儿机敏一会儿呆愣的,莫不是这些年的药浴丹药堆叠太多,把脑子吃坏了不成?


    宾客们都在说笑,看起来着实正常。


    黎上原又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师尊脸上,仍是眨了眨眼。


    沈观复无奈道:“再看。”


    黎上原听话,默默转头,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似乎……有些僵硬?


    笑容仿佛都定格在脸上一般,眼神也有些空洞,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而且,所有人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举杯、喝酒、夹菜、说笑……


    总归喝酒的不会说笑,说笑的不会夹菜,夹菜的不会喝酒。这些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只会将属于自己的固有动作从头再来上一遍。


    “他们在循环。”黎上原低声喃喃道。


    “不止。”沈观复再次抬手,指向院子中央,“你看那对新人。”


    黎上原看了过去。


    院子中央,新娘身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由丫鬟搀扶着站在那里。


    可人却一动不动。


    像尊雕塑。


    典朝和褚承刚走了过来。便传来一阵唢呐声。


    “吉时到———新人上桥———”


    喜娘尖细的声音穿过重重房屋围墙,刺破人生喧闹。几个轿夫抬着两顶大红花轿停在正门等候着。


    喧闹声依旧。


    丫鬟扶着新娘缓缓出门,脚步仍旧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新娘跨过门槛,迈着小碎步走向轿子。


    “起轿——!”


    鼓乐声响起,喜庆的唢呐伴随着鼓声交相叠奏,锣鼓震天响。轿夫稳步起轿,花轿随之抬起,缓缓朝前方走去。


    送亲队伍就跟在花轿后面,嫁妆一抬接一抬,沈观复扫了一眼,足足有三十六抬。


    宾客们簇拥着送亲队伍,一路跟到府门口。


    黎上原和沈观复几人混迹在人群里,也跟着朝前走去。临走前,抬眸望向窈窈所在的地方,见她仍乖乖地藏在树后,放下心来。


    送亲队伍沿着主街往村里的方向走,村民们站在街两边看着热闹,目送着迎亲队伍一路朝前,脸上均挂着喜庆的笑。


    走到村口,前方就是丰水桥,而去邻村的李家只有经过丰水桥这一条路。


    丰村有个规矩。


    凡是嫁娶外乡人士,新娘过丰水桥时必须得由兄长或堂兄背着过桥。兄长步履越稳健,新人之路愈顺遂,也算是为了新人套个好寓意好彩头。


    殷家新娘是独女,便由堂兄背着过桥。


    堂兄弯腰,将新娘稳稳背起,步履沉稳有力,步步扎实。


    一行人跟着过了桥,这边刚背上新娘行至丰水桥最高处,那边黎上原和沈观复等几人,刚一同踏上桥。


    瞬间,异变陡生。


    没人来得及反应。


    典朝腰间的金铃疯狂摇曳,清脆声只在头两下,后面发出的嗡响却一声比一声激烈高昂,仿佛下一瞬即将要炸裂开来。


    事实上,果真微裂开来。


    只留下空洞颤音,和空气中尚未消散的余音。


    金铃停了,安安静静,再无声响。


    典朝低头,顿时呆愣在原地。


    腰间的金铃此刻已周身布满裂纹。


    同一时刻,黎上原袖口的妖丹骤然滚烫,转瞬之间,颜色由浅转深,从充血般的鲜红变成暗沉的赭红。


    黎上原反应迅速地将妖丹取出。


    妖丹先是发出极轻微的“咔”的一声,于锣鼓声中绽开第一道裂纹。随之而来的是连绵的裂响。此时妖丹仍在黎上原掌心,像是怔住般,他尚未来得及脱手。


    沈观复瞳孔紧缩,抬袖一挥,妖丹自黎上原掌心疾射而出。


    还未落地,便当即四方炸散开来,瞬间碎成齑粉。


    煞气!


    满溢的煞气!


    陡然而生、凭空涌现的煞气!!


    浓烈到连妖丹与金铃都承受不住的煞气!


    “退!!”


    沈观复低喝一声,袖袍翻卷,一道无形的屏障自他身前展开,将四人笼罩其中。


    可已经来不及了。


    桥上,背着新娘的堂兄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原本老实憨厚的脸上,此刻竟是僵硬的平静,眼眶里空洞洞的。


    新娘依旧伏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岸边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依旧站在原地。


    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而后,脸上凝固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决绝还有疯狂。


    他们从袖中、怀中、篮子里掏出刀斧棍棒,一言不发,直扑向送亲队伍。


    屠杀,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又是有点虐虐的~


    老大们点点预收点点预收呀


    第43章 离心之界 杀戮,献祭,并蒂莲


    黎上原等人反应过来, 顾不得煞气侵袭,正要上前阻拦。


    “别动。”沈观复及时抬手制止,黎上原几人虽不明所以, 却仍生生顿住脚步,齐齐看向他,


    “没用的。”沈观复静静立在桥头,抬眸看向眼前的混乱,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是记忆, 是三百年前这一日的记忆。此刻所见,只是重现, 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已经没用了,此刻阻拦,没有任何意义。已然发生过的事, 如何阻止呢?


    时间不可回溯,尽管他能数次重生, 但仍无法溯流而上,回到某个节点,及时去改变什么。


    每一世重生,每一个细微的改变, 都能导致相关的人或事走向不同的岔路。久而久之,沈观复也不再强求扭转什么。


    可这一次, 是真的无用。无人能阻止,已经发生过的事。


    众人僵在原地。


    更诡异的是,周围竟没有喊杀声,只有利器入肉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 以及人体倒地的沉闷扑通声。


    血溅了起来,染红了桥头的青石板,染红了本就殷红的花轿帘子。


    红浸着红,满目的红。


    新娘的堂哥是第一个倒下的。倒下时,脸上是怔愣的迷茫,随之而来恐慌还未来得及完全浮现,便永远凝固在了眼底。他倒下的瞬间,眼还未来得及闭上,眸子里最后遗留的只有担忧。


    担忧妹妹,担忧家人,最终,担忧的眼永远定格。


    接着是轿夫,是丫鬟,是殷家的亲友……以及殷姥爷……一个接一个倒下,脸上都是茫然。


    此刻,这茫然的人像极了他们来时那边晃荡的芦苇,而有形的刀棍此时又如同无形的镰刀。整齐、无情地划过芦苇。然后,接二连三地,一个影子压向另一个影子,直至那片芦苇接连起伏地全然倒地。


    再一次的无力感,黎上原受够了的无力感。


    花轿的帘子被掀开。


    殷红绣的红盖头被粗暴扯下。她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像一潭早已凝固的血。


    她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看着父母被乱刀砍死,看着年幼的族中弟妹被推下桥……


    血开始流得缓,后来流得急,从丰水桥最高处蜿蜒而下,漫向桥的两端。


    沈观复几人的鞋履即将触及那流淌而至的鲜血。


    殷红绣被拽到丰水桥的围栏边上,有人伸手扯她发间的玉簪。


    “这东西归我了!”这张贪婪的脸,黎上原记得,是昨日祠堂门口发香火的李叔。


    玉簪被硬生生扯断,断成两截。断裂的簪身划破殷红绣的手心,血染红了半截断簪。


    接着,倒地的人被村民合力从丰水桥上扔进河里,像是丢一块石头那样。


    殷红绣被推下去时,轻飘飘的。


    大红嫁衣自空中划出一道月牙似的凄艳弧线,红绸晃啊晃,随着殷红绣一起,即将没入河面。


    她被推下桥的瞬间,眼睛死死盯着岸上那些双手沾满鲜血、曾与她朝夕相处的乡亲。


    霎时间,这一幕定格。


    送亲队伍里的三十七具尸体,殷红绣坠桥的身影,村民们脸上贪婪狰狞的表情……全部都凝固在原地,像一副无声的画卷。


    无声,却又只是片刻。


    周围的人逐渐消失,直到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桥,如桥下墨黑如死的河水。


    黎上原和沈观复发现自己仍站在桥头,典朝、褚承都在身边。可街上却空无一人,不仅是桥上之人,那些“村民”也都消失了,消失得彻底。


    丰村,成了一座空村。


    “这……”典朝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便是……”


    “嗯。”沈观复沉声道,“三百年前那一日的记忆,被界固化,每到出嫁日就会重演一遍。”


    黎上原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里的煞气与怨念会如此之浓。


    亲眼看着全家被杀,自己被推下桥……这样的记忆重复百年,谁能不怨?谁能不恨?


    “你们看桥下的河面。”褚承忽然出声。


    四人看了过去。


    墨黑的河水开始翻涌,慢慢浮现一个人影,是殷红绣。


    她依旧穿着那身血红嫁衣,长发就这样披散着,脸色惨白。手中握着半只玉簪,正是黎上原袖中那半截的另一半。


    “竟然已三百年了吗?”殷红绣开口喃喃,声音飘忽如风。随即语调急转,冰冷道:“你们倒是聪明,竟能入得这界中界。”


    黎上原上前一步:“殷姑娘,我们……”


    “别过来。”殷红绣抬手制止,目光冷冽,“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于常人而言,所问无非是如何出去;于大义凛然之辈而言,无非是问如何渡化;亦或是顺手而为,助他人解脱。”


    殷红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后两者不必,前者嘛,既然你们自己选择进了这界,那便自己想法子出去吧。”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殷姑娘,可你自己也在受苦。”黎上原及时出声,“日日重复惨剧,一遍遍经历那一刻……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殷红绣单薄的身影背对众人,沉默了很久。半晌,她阴恻恻一笑,“这么多话,不如你们就永远留下来陪我吧?”


    沈观复不动声色地靠近黎上原,握住他青筋虬结的小臂,伸手径直探入他衣袖中,将另外的半截白玉簪子取了出来。


    清润的气息于黎上原鼻息间淡淡萦绕。


    “不知这簪子,可是你的?”沈观复凝视着河面中的背影,语气平静。


    殷红绣惊疑转身,视线落在了他温润掌心中那半截簪子上。


    簪身逐渐泛起莹莹微光。


    殷红绣呆愣片刻,伸出手,手中凭空多半截一模一样的白玉簪子。她手中的簪子也亮起同样的微光。


    两截断簪彼此呼应,像失散多年的亲人。


    “这簪子,是我娘亲给我的嫁妆。”殷红绣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丝恍惚,“她说,并蒂莲,寓意夫妻同心,白首不离。”可却断了,被硬生生掰断的。


    簪子断了,她的心也断了。


    沈观复一直暗暗观察她的神色,听言心下已然明了,看来她不知道。


    沈观复忽然出声:“你可知,这簪子……已经妖化了?”


    殷红绣一愣:“妖化?”


    “另一半簪子沾了你的血,沉在河底百年,吸了怨煞之气,生了灵智。”沈观复淡淡道,“它以为偷阳寿给你,你就能解脱。”


    殷红绣浑身一颤。


    “它……它在帮我?”殷红绣声音发抖,眼底的冰冷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它害了许多人么?我……我不知道。”


    黎上原听到此言,心头一动。或许她并不想伤害与这件事无关的无辜之人。


    “它不懂。”黎上原看向她,声音不自觉放轻,“它只是个懵懂的妖灵,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


    殷红绣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半截玉簪。许久,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留下两行泪,是清澈的。


    “原来,连它都在受苦。”


    她看向四人,眼中戾气褪去大半:“你们……能帮它解脱吗?”


    沈观复抬眸:“自然能。但,劳烦告知,这界是谁布下的?”


    典朝眼睛瞪大了些,猛地转身看向身侧的黎上原与褚承两人,震惊道:“这界竟然不是她搞的鬼?”


    “若我没猜错的话,恐怕你自己也被困在此地了吧?”沈观复继续开口,语气笃定。


    殷红袖沉默了片刻。


    “我心甘情愿。反正……这群人也陪着我一起。”


    沈观复没说话,只转了转手中玉簪,静静与她对视。


    殷红森*晚*整*理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玉簪上。


    半晌,乌唇轻启:


    “三百年前,有一黑袍人来到村子,自称修道之人。”


    沈观复凝眉。


    “忽言村中有灾。无凭无据的,村民本没有信。可村里接二连三出现怪病,三天两头庄稼出现问题。村长只好请他出手,不过两日,他便解决了。”


    殷红袖眸子落得很远,可眸心却是空洞的虚无。


    “村民追问原因,他只说是桥神发怒。后来,他便留在了村子里,他时不时会到村里的祠堂授业解惑。久而久之,人人都向往他口中的长生,唤他一声仙长。”


    殷红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直到他道出了能让村民长生的法子。他说,需得用村中纯阴之女全家的性命献祭桥神,方能得富贵长生。”


    “你们信吗?”殷红袖轻轻开口,却又不等众人回答,“他们信了。几十年来,村里从未有过什么桥神,明明从未有过啊……”


    “可他们就是信了,为了所谓的长生,害了我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性命,只为了这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长生。”


    殷红袖笑得悲戚。


    “如你们所见,我死后,他便在桥上布了这界。他说,这是在收集煞气。”


    “以这法子屠害全村之人?只是为了收集煞气?!”典朝震惊不已,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殷红袖凄笑一声。


    “所以,即便这样,你也心甘情愿困在此地?”典朝看向她,不解的神情中夹着些义愤。


    殷红袖沉默。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和家人知晓真相时,便是殒命之时。


    “他说,他只是随口一言罢了。怎知村民会信以为真。”殷红袖认命般地扯了扯嘴角,眸中布满怨恨,“我最恨的,还是这些听信虚妄之言的村民。若非他们,我和家人又如何会惨死。”


    “所以,你心甘情愿配合他布这界,就为了将这些村民永生永世困在此地?”黎上原喃喃出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既怜悯她的遭遇,又叹息她的选择。


    殷红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虚虚望向隔壁遥远的山脉处,久久没有动弹。


    此局,要如何解?


    作者有话说:


    殷红绣从小就嘴甜,小的时候村民都爱逗她,门口发香火的李叔的妻子,一直想要一个可爱的女儿。所以格外喜欢红绣,经常给她编头发。村民们就这样,一天天看着红袖长成婷婷碧玉的姑娘。


    村民犹豫过吗?不忍心过吗?


    自然都有


    可是在富贵长生面前,那点疼爱,


    于他们而言,顷刻间化为虚无


    第44章 界中阵 滋养,归尘,交汇点


    殷红绣没有作答, 只淡淡开口:“所以,替它解脱吧。”


    她目光落向那支玉簪,语气平静, “你们想知道的,我已经都说了。”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沈观复, 可他却始终沉默。黎上原这才惊觉,师尊似乎从方才听见殷红绣这番话起, 神色便有些沉凝, 似有万千思绪翻涌。


    他悄悄伸手, 轻轻捏了捏沈观复的指尖。


    沈观复缓缓回神,圣音低沉, “他可有说,收集这煞气,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有提到过……一只煞妖?”


    殷红绣轻轻摇头。


    三百年岁月漫长, 当年那人的言语,早已被时光消磨殆尽。可偏偏, 有一句话,她毫无缘由地记到了现在。


    片刻沉默后,她缓缓开口:“他只说,极致的煞气, 是这世间最纯粹的至浊之气。”


    至浊之气?


    沈观复的神情有瞬间的凝滞。


    他依稀记得那人曾说过何为至浊之气,顾名思义, 便是天地间最为浑浊驳杂的灵气。


    那黑袍人以殷红绣怨念为根,以全村魂魄为养料,苦心培育煞气,这人究竟想要图谋什么?


    几人眉头紧锁,皆是不解。


    黎上原垂眸沉思。


    此人从三百年前便布下如此大的局, 却只为敛聚煞气。若不是他们误打误撞闯入此地,恐怕永远不会知晓,竟有人专门建造一处容器,用来封存煞气。可眼下,这股凶煞之气已然在此沉寂了三百余年,却未见那人前来取走。


    这说明什么呢……


    要么,此人没有办法前来收取。


    要么,时机未到,此人在等,在等一个能用上这股滔天煞气的契机。


    想通此节,这《阴煞决》反复出现在凡界各地,便能解释得通了。


    这人一直在四处散播煞气、收集煞气,而《阴煞决》便是引动一切的开端。


    显然,师尊也意识到这点,不怪乎神情如此凝重。


    偌大的东华大陆,竟没有一门一派察觉,有人在用这般阴毒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收集煞气。


    黎上原不敢再深想下去。


    很多时候,当你发现一个问题时,实际上,隐患早已遍地丛生。


    “你可知后山的百目蛛?”沈观复冷冽的嗓音骤然响起,黎上原的思绪被猛地拉回。


    殷红绣面露茫然,显然,她根本不知这蜘蛛妖的存在。


    “你可知,村民的一些魂魄,附在了那妖物的身上?”


    殷红绣依旧茫然。


    村民的魂魄,不应该被困在界中吗?


    茫然不过一瞬,她便失了兴趣。若论在意,此刻她心中,只有那只傻乎乎为着她的剪绺妖。


    她将话题硬生生扯回:“这些我没兴趣知道,你们问的,我已尽数答了。你们答应替它解脱的事儿,可否兑现了?”


    沈观复颔首,“自然能。只是,需要你相助。”


    “如何帮?我可没法子送你们出去。”


    沈观复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桥墩上的莲花纹路上,直言道:“这模样的纹路,除了此地,村中还有哪处有?”


    殷红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眉头微蹙,似在竭力回忆。


    半晌,她才开口道:“后山有一处山洞,似乎也有。”


    那是曾经的祠堂,也是那年黑袍人为村民授业解惑之地。


    见沈观复点头后,殷红绣身影渐退,淡声提醒道:“但愿你们能成功出去,但最好快一些。毕竟,下一个循环,马上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下,殷红绣身影彻底消失,只留给众人另半截玉簪,与轻飘飘的一句叮嘱:“记得你们的承诺,助它解脱。”


    殷红绣消失后,四人立在桥头,一时无言。


    夜风掠过,带着丰水河独有的水腥味。此刻闻来,只觉血腥刺鼻,令人心头发沉。


    典朝看了看褚承,又看了看黎上原和沈观复。他与大师兄从方才起,便没做声。


    一是他跟不上这几人的思路,大师兄肯定是跟上了,不过要问的已有另外两人开口。二是只顾得上震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震惊之余还是震惊。


    哎,此番回去,估计各大宗门有得忙了。


    典朝伸手扯了扯自家大师兄的衣袖,声音有些发紧:“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去后山吗?可我们现在怎么出去?”


    他们被困在出嫁日这一天,根本回不了村子。


    沈观复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桥边,俯身凝视着桥墩。暮色已沉,月光稀薄,他指尖凝起一点微光,缓缓照亮青石桥面。


    “你们看这里。”沈观复低声道。


    黎上原凑近望去。


    在沈观复指尖微光的映照下,桥墩青石之上,浮现密密麻麻、纠缠交错的暗红色纹路。


    那是阵纹。


    “这是此地阵法的根基。”


    沈观复指尖沿着纹路轻轻滑动,“整座丰水桥,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它不只是一座桥,更像是一尊巨大的“锁”,锁住殷红绣的怨念,锁住村民的魂魄。两者相融汇,日积月累,才滋生出这股滔天的煞气。”


    他直起身,收回指尖,黎上原的视线顿时没了准头。


    沈观复望向桥对岸那片沉寂在黑暗中的村落:“三日一循环,实则是阵法在不断榨取怨念。每一次循环,殷红绣便要再经历一遍当年的惨剧,怨念便会深一分。而村民的魂魄被困在循环里,不断重复着罪恶与赎罪,他们的恐惧、愧疚、绝望……这些情绪全都是滋养这方界域的养料。”


    几人脸色发白,黎上原眸心微颤,“所以,这数百年来,阵法一直在………喂养煞气?”


    沈观复点头,“不错。那黑袍人,将这里当做了收集煞气的囚笼。殷红绣的怨念是核心,村民的魂魄是养分,而三日循环……”


    “是周期。”黎上原沉声接道,“每循环一次,煞气便增一分。周而复始,煞气越积越重。”


    沈观复赞许颔首。


    众人只觉心头一阵翻腾,寒意刺骨。把一整个村子的惨剧,当做庄稼一般播种、收割。


    这是何等冷血恨戾之人,才能干出这事儿?


    “陈兄,”褚承压住心中的不适,“殷姑娘说,下一个循环即将开始,那我们还剩多长时间?”


    沈观复轻声道:“明日日出。循环一旦开始,若我们仍困在“出嫁日”中,便再难出去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典朝急道:“赶紧找这阵眼,破了这鬼阵法!”


    困在界中已是憋屈,如今又被锁死在这“出嫁日”,线索也断了,剪绺妖也了无踪迹。


    褚承伸手,轻轻握了握师弟的手,语气沉稳道:“别急,静心,听话。”


    典朝顿时熄了火。


    褚承这才将目光投向沈观复,静静等候。


    沈观复能看透此界,识得此阵,也有强行破这两者的实力。可这自身损耗,自然也是大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轻易动用。


    他仍想先试试寻到阵眼,以最小代价破局。更何况,他已隐约摸到破界的线索,可前提是先从这阵法脱身。


    此地煞气越来越重,若久留下去,其余几人恐怕……


    黎上原见师尊久未开口,心中一动,当机立断道:“走,咱们先试试过桥。”


    沈观复率先点头赞同。


    四人当即迈步,朝丰水桥对岸走去。


    可越往前走,越不对劲。


    脚下原本坚硬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变得湿滑黏腻,像是踩在长满青苔的烂泥上。众人低头看去,桥面依旧是青石板,可石缝里却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如血。


    “小心,”沈观复走在最前,声音凝重。


    走到桥中央时,异变陡生。


    “他爷爷的,这桥就是跟我们磕上了是吧!”


    典朝极其郁闷,又是阵法又是界的,不如这人乖乖地出来,直接光明正大的与他们打上一架,缩在幕后算什么事儿啊!


    桥栏上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莲花雕花,忽然同时亮起幽蓝的光芒。光芒从桥头一直蔓延至桥尾,将整座桥照得诡谲阴森。桥下黑水开始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冲出。


    煞气猛地暴涨,几人脸色渐渐苍白,腰间佩剑不住发出低低的嗡鸣。若吸入过多煞气,损了心脉,此生修仙之路,恐怕便彻底废了。


    “煞气……太浓了。”褚承声音发颤,“这里的煞气浓度,已经超出了法器的承受极限。”


    沈观复脸色一变:“退!快退!”


    四人转身疾退。可刚跑出两步,脚下的桥面骤然间扭曲变形。青石板如同活物一样,上下起伏,左右摇晃。


    黎上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走在最末的沈观复一把稳稳扶住。


    “别停,”沈观复朝前面两人低喝,“继续往前。”


    可此刻,前方桥头的景象正在飞速消失。不是被雾气笼罩,而是像褪色的画卷一般,一寸寸化为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桥尾的景象也同一时间消融。


    几人被困在桥中央,进退无路。


    “这是阵法被激活了?”黎上原凝眉,沉声道。


    沈观复声音依旧冷静:“我们触发了阵法。现在这座桥,成了一个封闭的囚笼。”


    典朝茫然:“我们干啥了就触发阵法了?不是,黎上原你想想法子啊!你阵法不是一向最厉害吗?!”


    黎上原心中无奈。就算他阵法造诣再高,也得有迹可循才是啊!眼前这真阵法,毫无头绪的,且古奥晦涩,闻所未闻,根本无从下手。


    黎上原还未开口,桥下的黑水骤然暴涨。


    无数黑色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扭曲、交织,最后化作一条条漆黑的锁链,朝四人狠狠缠来。


    锁链未至,阴寒的煞气已经扑面而来。几人只觉得浑身血液几近凝固,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艰难。


    “结阵!”褚承大喝一声,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金色光罩在四人周身撑起。


    又是光盾术。


    漆黑锁链狠狠撞在光罩上,铛铛作响。


    每撞击一次,光罩就黯淡一分。褚承脸色迅速苍白,嘴角渗出血丝。


    “师兄!”


    典朝急得眼睛都红了,立刻催动灵力,注入光罩之中。


    可锁链实在太多了。


    黑色锁链从河中不断升起,密密麻麻,如同后山那百目蛛结的巨大蛛网,只是换成了死寂的黑色,阴寒刺骨,试图要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桥上。


    光罩上的裂纹也越来越多,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黎上原不再犹豫,当即拔剑,剑光如雪,斩向最近的几条锁链。剑刃与锁链相撞,火花四溅,可锁链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将其斩断。


    “这锁链是阴煞之气凝聚成的实体,”沈观复沉声道,“普通灵力斩不断。”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们迟早得被煞气与锁链耗死在这儿。


    罢了。


    既如此,那便强行破除吧。


    沈观复凝眸,背在身后的右手指尖轻捻。


    手中的青涧剑瞬间消失。


    无上宗且微真人,以灵力为剑,已达人剑合一之境界。心念自成剑,无需任何本命法宝。


    随着青涧剑的消失,他手掌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初具剑形的银白光剑,剑身流光溢彩,光芒吞吐不定,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师尊这是要……


    强行破阵了吗?


    他余光瞥见师尊凝重的神情,当即猜到他想强行破阵,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阻止。


    同一时刻,他大脑飞速运转。


    桥是阵法的一部分,锁链又是煞气所化……要破局,必须先找到阵法的弱点。


    黎上原在阵法一艺上,虽不敢说所向无敌,但也算得上精通。他当然知道师尊能够破除,可那代价必定不轻,若是伤及本源……


    他不要,他不愿,他也不想。


    忽然,脑子里闪过殷红绣的话。


    “簪子断了,我的心也断了。”


    对了!


    玉簪!!


    不管了,先试试。


    黎上原取出袖中那半截玉簪。簪身在幽蓝光芒下泛起森*晚*整*理温润的光,那些血丝纹路缓缓流动。


    他迅速将两只玉簪合二为一,两截断簪一接触,光芒交汇,立即化作一道银白光桥,稳稳横跨在丰水桥上方。


    “是出口!”


    四人毫不犹豫,纵身跃上光桥。


    脚刚踏进光桥,周围的景象就开始扭曲、旋转。黑色的锁链疯狂扑来,却被光桥的光晕挡在外面,再也无法靠近。


    光桥带着一行人向前飞去,可飞去的方向并非桥头,也不是桥尾,而是……桥下。


    光桥直直朝着翻涌的黑水冲去,速度快得惊人。


    可想象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光桥载着他们冲入黑水,却没有被水淹没。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脚下的光晕在指引方向。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点亮光。待回过神时,已落在了一片废墟之上。


    四人站稳身形,环顾四周。


    这里依旧是丰村,可又不再是他们所熟悉的丰村。


    房屋破败,墙倒屋塌,野草长满了街道。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虫鸣都没有。


    一片死寂。


    而他们身后,丰水桥静静地横跨在丰水河上。桥身完好,栏杆上莲花雕花依旧,只是有些模糊破旧,而桥下河水清澈见底,正缓缓流淌。


    和方才那座煞气冲天的血桥,判若两桥。


    “这是……?”典朝茫然。


    “这才是真实的丰村。”沈观复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百年无人,早已化为废墟。我们之前看到的,是阵法营造的离心之界。”


    黎上原侧眸,“离心之界?”


    褚承怔愣,喃喃道:“这不是上古的阵法么,不是早已失传了?”


    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连这等失传的古阵都了若指掌?


    典朝没空管这些阵法,“所以,我们这是出来了?这界中的阵法,破阵后竟然连同这界一起破了?”


    “嗯。”沈观复点头,“应当是如此。”


    “出来了?竟如此……容易?”典朝没成想,原来从‘出嫁日’出来后,他们便自动从界中出来了,倒也似乎不难?


    黎上原转头,看向破旧的丰水桥,面色深沉:“我猜测,是‘出嫁日’的阵法与界的阵法相互交汇,意外形成了临界点,才让我们恰好钻了空。”


    沈观复颔首,显然也是这么认为。


    “可……这布阵之人没有预料这等情况吗?既然费尽心思造了这么大一所煞气笼子,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


    褚承凝眉,思绪陡转,继续道:“除非,这两个阵法不是出自同一人,且双方均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典朝扶额,眉毛拧作一团,怎地越来越复杂了,没完没了。这下回去真得挨板子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窈窈还在界里,界也并未破除,我们还进去吗?”典朝发问。


    只要阵法不破,这里就会一直运转下去。殷红绣的怨念也越来越深,村民的魂魄也会越来越痛苦。自然,是要破的,众人显然都清楚这点。


    沈观复目光深沉,悄然释放神识,强大的神识瞬间将丰村笼罩。片刻后,他悄无声息将神识收回,视线再次落向后山。


    “嗯,”沈观复道,“走吧。回界中,找到阵眼,将这阵法给破了。”


    “可界里如此之多的煞气,我们破界后该如何处理?”


    褚承担心的是这个,若煞气外露,后果不堪设想。妖邪之物吸食煞气后法力更甚,凡人吸取后,恶念陡生。一旦泄露,方圆千里,必然遭难。


    褚承将目光看向黎上原,严肃提醒道:“兹事体大,还劳烦师叔尽快传音告知且微真人。”


    黎上原宽慰道:“放心,在正安镇时,我便传音给师尊了。我算了算时辰,想必师尊快到了。”


    这倒不是他胡诌,还是师尊在正安镇时主动提及的,还装作极其不经意的模样。


    典朝顿时双眼亮了亮,“那还怕什么?饶是再来上十个这破界,那也是困不住师祖的!走!”


    不过刚走几步,典朝便调转回来,挠头道:“那咱们怎么重新进去?”


    “桥还是那座桥,”沈观复抬手指向丰水桥,“只是我们现在在现世这侧,要回界,自然还是得从桥上过去。”


    典朝恍然地点点头,那他方才走的路是对的嘛!


    几人刚转过身,前方废墟里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窈窈。


    但此刻的她与界中时完全不一样。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就连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形状,甚至能隐约透过身体看见后面的墙根,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大哥哥……,”窈窈声音飘忽,怯怯道:“你们……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众人顿住了,意识到了什么,半晌都没人说话。


    黎上原缓步走上前,本想摸摸窈窈的头,手却径直从她的头上穿了过去。


    魂魄……是没有实体的。


    “窈窈,”黎上原声音发涩:“你……”


    “我死了,对吗?”窈窈低下头,“我掉进河里的时候,就死了。可是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还活着,一直想回家……”


    窈窈抬起头,想哭,可眸子里却无法流出眼泪,她低落道:“大哥哥,我死了,还能回家么?”


    黎上原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一个孩子,死了三年,魂魄被困在界里,日复一日地循环那一天的恐惧,却还以为自己活着,天天想着回家………


    这对她来说是怎样的折磨?


    “窈窈,”沈观复走了过来,蹲下身子,与小女孩平视,他声音很轻:“你想解脱吗?”


    窈窈眸中尽是茫然,疑惑道:“什么是解脱?”


    沈观复长睫微颤,视线虚虚的,似乎落得很近,又飘得很远。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解脱就是,当你闭上眼后,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和难过。可当你重新睁眼时……”


    沈观复眸子飘得更远。


    “会怎么样?”窈窈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大哥哥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好奇道:“大哥哥,你在想谁呀?我想爹娘时就是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黎上原听见这话,愣了愣。视线落在沈观复脸上,很轻。


    沈观复小拇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答,只继续道:“当你重新睁眼时,又能见着你爹娘了。”


    窈窈眨了眨眼,脸上浮出许久不见的欢喜:“想,那窈窈想解脱!这里又冷又黑,我想去找爹娘!”


    面前身着银袍的年轻人缓缓抬手,指尖亮起一点银白的光。而后,轻轻地点在了小女孩的头顶,如清晨荷叶尖上露珠滴落。


    白光融入窈窈的身体,她那半透明的身体也开始发出柔和的光。从内而外,温暖明亮。光芒越来越亮,窈窈的身影也越来越淡,像是要融进光里。


    最后,她化作无数光点,随风飘散。


    临走前,窈窈朝几人露出个甜甜的笑,轻声道:“谢谢几位大哥哥!”


    光点彻底消散。


    废墟里,又恢复了死寂。


    死去多年的魂魄,是没有办法入轮回的。这是天地规则,无人能改变。


    众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黎上原垂着眸子,本就拧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他低头,盯着那只穿过窈窈身体的手,指尖泛白,微微发颤。


    沈观复抬头看他,无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离自己的弟子近了些,轻声道:“她解脱了,对她而言,这是好事。”


    “我知道,”黎上原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丰水桥。


    那座桥静静地横在河上,青石板身,莲花雕栏,看起来与寻常古桥无异。可他知道,桥的那一端,连接着三百年的怨念与痛苦。


    “这座桥,这阵法,到底……还要害多少人?”


    “走吧。”沈观复拍了拍自己仍在难过的徒弟,掌心的温柔透过衣衫传来,“回去,破界。”


    四人踏上桥面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废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街道、完好的房屋、人气的村落……


    他们回到了界中。


    此时,天还未完全亮。村里静悄悄的,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和前几日一模一样。几人站在村门口,看着这熟悉的村落,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典朝发问。


    沈观复没答,径直朝后山的方向迈去,步子有些急,比寻常快了一些,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典朝拉着褚承,小声道:“那这剪绺妖呢?不找了?”


    褚承敲他,“界破了,它自然便出来了。跟上吧。”


    黎上原总觉得,自殷红绣那番话后,师尊便有些急。若说一开始师尊只是在循序引导他们几人,教他们如何去找寻破界的方向。


    那么此刻,则变成了师尊彻底主导。仿佛,是想要急着出去印证些什么……


    黎上原快步上前,紧紧跟在沈观复身侧。


    他极其不喜欢师尊将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模样。莫名的,心很慌,好像要抓不住似的。


    这种感觉比面对任何凶险都要让他难受,至少在面对凶险时,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出剑。


    加之窈窈所说的那句话——大哥哥,你在想谁呀?


    师尊,那你在想谁呢?


    作者有话说:球球老大们点点预收!!!!


    (唔,下一本开快穿可以吗


    第45章 两仪囚 镜穿,指骨,锁恶魂


    “陈缈, ”黎上原轻轻唤道:“你是找出破界的关键了吗?与桥上的莲花图案有关联么?”


    师尊,不要什么都不说,告诉我, 可以么?


    沈观复脚步慢了些,侧眸看他:“我猜测, 那百目妖的巢穴当中,应当还有我们未曾察觉的线索。或许能从中寻出, 布下这另一重阵法之人的踪迹。”


    他脚步不停, 视线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继续道:“方才在桥上,你可还记得桥墩上的纹路?”


    黎上原自然记得, 那纹路与簪子上的莲花纹路如出一辙,只是更为繁复,更为隐蔽。


    “那是阵纹。”说完, 沈观复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的确快了些, 于是又缓了步子。


    黎上原垂眸,声音发沉:“所以,这几百年来,这阵法一直在……喂养?”


    沈观复点头, 目光幽深:“不错。那黑袍人把这里当做收集煞气的笼子。殷红袖的怨念是核心,村民的魂魄是养分, 而三日循环……”


    “是周期。每循环一次,煞气就多一分。周而复始,煞气越积越多。”黎上原沉声接道。


    沈观复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四人这次去往后山,选择绕开村子。上山的路仍旧如前两次一样崎岖,林木茂密, 晨雾弥漫。可大抵是几人已知道此刻身处界中,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树长得太整齐了,雾气散得太均匀了,连鸟叫声都是如此规律。


    四人更为轻车熟路。蛛网依旧挂满林间,几人直接拔剑劈开拦路的蛛丝,又又又朝山洞走去。


    典朝腹诽:事不过三,事不过三啊,事不过三!!!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洞口被蛛网封得严严实实。典朝直接一道符纸烧了过去,蛛网“嗤拉”一声化为灰烬,洞口瞬时亮了起来,可内里仍是黝黑。


    尽管蛛网已经去除,众人却依旧未曾感受到蜘蛛妖的魔气。


    “这妖莫非不在?”典朝眼睛一亮,“那岂不是方便咱们行事了!”


    他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快步越过黎上原和沈观复两人,径直朝洞内而去。


    褚承缓缓摇头,这急性子,怕是改不过来了。


    几人各自指尖凝起微光,跟了进去。行在几人前头的典朝,早已将指尖的微光挥向头顶,几人进到内部,便将内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洞内只有一张宽大的石桌和几张石凳,虽显简陋,却意外地别有洞天。可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角落中那面比成年男子还高上许多的大铜镜。


    “这镜子……怎么感觉怪怪的?”典朝正站在铜镜面前,右手摩挲着下巴,作势要拿手去碰。


    几人同时一惊,异口同声制止:


    “别碰!”


    “别动!”


    “停下!”


    早已将手收回来的典朝仿佛阴谋得逞般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瞧你们紧张的,我吓你们的!哈哈哈哈你们三个人竟然还语出不同!”


    这些东西不能随便碰,他能不知道吗?


    黎上原原地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余光却瞥见师尊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意有些……抽抽?


    他顿时想起上次典朝在胭脂铺前摆了师尊一道的事儿。他记得当时师尊怎么做来着?


    噢!是了!在王员外的招贤宴上,独留典朝面对那群“奇人异士”!


    那时候,他还未曾发觉陈缈便是师尊,只觉得,睚眦必报的陈缈,当真是有些可爱。


    现在再回过头来,将此事关联起来,竟莫名又觉得有些……兴奋?


    原来师尊,也是会使小性子的。


    作为陈缈的师尊,与在拂峰时候的师尊相比,倒是多了许多的,活人感。


    不,也不对,或许师尊原本就是陈缈的性子。


    他一个人守着如此大的宗门,肯定得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无坚不摧的模样,必定不能如陈缈这般的……


    沈观复看了他这徒弟半晌了,知道这又是去神游去了,也不知道何时染上的这毛病。


    他无声靠近,真是有些好奇他这脑子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却已经问了出来:“想什么呢?”


    黎上原回过神,便是自家师尊的美颜暴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恰好与师尊丰润的唇对视个正着。


    黎上原红着脸:“啊,我在想……想这铜镜是做什么用的!对,就是这样!”


    眼前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然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在这个距离,他得将眸子往上抬上几许,才能看向对方的眼睛


    沈观复微微蹙眉,下意识舔了舔唇。想铜镜,那脸红些什么?


    那厢典朝正捂着被自家大师兄敲红的额头,瘪着嘴。


    “你还委屈了?”褚承好笑似的低头看他:“你知不知道,刚刚那样很危险?”


    黎上原和沈观复刚走近,就跟耷拉着头的典朝对视个正着。


    褚承压着笑:“来,你自己照照镜森*晚*整*理子,瞧一瞧你现在……”


    “后退!”沈观复骤然开口,出声的同时便拉着黎上原后退了一大步。


    在沈观复开口时,褚承已然扯着典朝往后远离了铜镜。


    “这镜子不对劲,有波纹。”沈观复紧紧锁视眼前的铜镜,思忖片刻,衣袖轻拂,一颗小石子儿径直朝镜子飞去。


    没有碰撞声和碎裂声,这石子儿竟直接穿了过去!


    “这里头,莫非别有洞天?”黎上原皱眉,这百目妖不会就在里头吧?


    沈观复已缓步到镜子跟前,正欲抬手,便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拦路截断。似乎拇指还在自己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沈观复:???


    “别碰,万一这里头……”黎上原没松手,神情异常严肃道。


    沈观复抽了抽,没抽出来,轻轻疑惑挑眉。


    黎上原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沈观复这才轻声道:“无事,这镜子大概率只是一个空间镜。”


    典朝撞了撞自家师兄的胳膊:“你觉不觉着,他俩之间……”典朝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个什么词,憋了半天,憋出个:“怪怪的?”


    褚承默不作声地看他:“哪里怪?”


    典朝摇头:“说不上来。”


    褚承淡淡道:“那……你先想明白。”


    黎上原闻言,斩钉截铁:“那我来。”


    说罢,便朝前几步,抬手。指尖轻点在镜面上,镜面泛起涟漪,指尖越往里,涟漪越大,最后直接化作一个旋转的漩涡。


    沈观复见状,率先踏进漩涡,只留下一句:“跟紧。”


    黎上原才刚将手往回伸,修长的手臂便与师尊径直擦过,他有些慌张地跟了上去。


    典朝戳戳褚承:“你看,每次只要涉及陈缈,他就会自乱阵脚。”按理说,黎上原的性子向来沉稳,不应该啊!


    褚承拉着他,也朝漩涡里走去,典朝任由他牵着。


    “那你说,是为什么?”褚承点他。


    两人刚跨进铜镜对面,典朝的话也落了地:“他莫非有什么把柄在陈缈手上?”


    褚承无声将他手放开。


    转身看向早已进入的黎上原和沈观复两人,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黎上原和沈观复两人穿过漩涡的瞬间,入眼便是一个如山洞外的石室,却不如山洞里的方正,这个石室呈圆形,穹顶很高。


    而石室周围,赫然立着许多的铜镜。与在洞外的铜镜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一些。


    而每座镜子跟前,则都摆着一个蒲团。


    石室中央的地面上,是用暗红色血迹画的一个巨大、复杂的阵法。每一笔都繁复、扭曲。


    阵法中间,静静放置着一小截白骨。


    人的指骨。


    “这是……阵眼?”黎上原喃喃道。


    这阵法,他从未见过,不像是东华大陆存在的阵法。


    沈观复走到阵法边缘,蹲下身,细细看去:“这是魔域的阵法。名为‘两仪囚’”


    见众人仍旧疑惑,沈观复再次开口解释:“两仪指阴阳,分别对应善和恶。顾名思义,两仪囚则是将人的魂魄囚在这阵中,在阵中建造一个全新的空间。这些铜镜,不出意外,里面关着的就应该是魂魄。”


    “而指骨,是阵引。”


    黎上原思绪飞转,几息间便明白了过来。


    两仪囚这阵法囚的是魂魄,而这些铜镜的数量,恰好与对殷红袖一家人痛下杀手的村民数量对等。所以,这铜镜里显然囚的是这些村民。


    这阵将“出嫁日”这天隔绝开来,特地建造一个阵中的空间。那么,则说明……


    “这阵中囚的是那些村民的恶魄?”黎上原虽是疑问,语气却肯定。


    褚承也已猜到,倒是反应不大,典朝却是从方才起就脑子空空。


    “那这么说来,另外两日的迎客日与祭祖日,留下的则是村民的善魄了……”黎上原低声道。


    “此人这两仪囚的阵法,将界中原本的三日循环,硬生生缩至两日,且将善魂放了进去。却将这剩下的自成一个世界的“出嫁日”中,投入了恶魂……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褚承有些不明白。


    若是没有这阵法,界中的三日循环里村民的魂魄是完整的。那必定每一日都不得安生,这原本已是恶。


    “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黎上原喃喃道。


    沈观复视线一寸寸扫向这些铜镜。


    的确是多此一举。费尽心思地将恶魄用阵法封印在殷红袖所在的“出嫁日”,倒像是要将村民的善恶隔绝开来。莫非,此人是为了这些村民?


    不对。


    若是为了这些村民,死去的人还将就什么善恶,死去的人只将就随心所欲。


    如若不是为了村民,那就只剩下殷红袖。可,不应当是将她留在善魄所在的另两日才对吗?


    那如果这人是……


    作者有话说:谢谢追到这里的各位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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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解脱 善恶,裴参,引魂线


    “那百目妖背上的呢?他背上的魂魄是善还是恶?”典朝举手, 疑问。


    “自然,是恶。”褚承答道。


    “可这妖本来就囚着恶魂,怎地背上还是囚的恶魂?”典朝纳闷地挠头, “难不成是这铜镜装不下吗?”


    话音刚落,魔气骤近。


    几人瞬间戒备, 剑已出鞘半寸。


    百目妖的身影从连接洞外的铜镜中钻了出来,可这次, 却并未贸然攻击, 只安静立在原地, 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黎上原。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衣袖中的玉簪。


    “这妖, 似乎是恢复了神智。”沈观复目光微凝,“上原,先将玉簪拿出来。”


    黎上原依言取出玉簪。簪身温润, 在幽暗的石室中泛起柔和的光。


    玉簪露面的霎时间,百目妖浑身一颤。


    一道粗哑混沌的声音自百目妖口中传出, 音调还有些干涩怪异,似是许久未曾说话。


    “你们………见过红绣吗?”


    几人缓缓对视一眼,眸中皆有讶色。


    沈观复凝眸:“你是?”


    百目妖没答,只自顾自抬起前肢, 指向周围铜镜:“这里关着的都是那些村民的恶魄。我本意是想将他们与红绣隔离开来的。”


    黎上原视线从铜镜倏然转至百目妖上:“你与殷红绣有何渊源?”


    百目妖仍是不答,再次自顾自问道:“你们是来破界的么?”


    典朝抿嘴, 无语,还翻了个白眼:“你是光顾着长眼睛忘记长耳朵了吗?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肘子的。”


    百目妖顿了顿,八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典朝闭嘴,默不作声地朝其余三人挪了挪,藏到褚承身后。


    “抱歉。”百目妖声音沙哑,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歉意,“我问得多了些。”


    “你是丰村邻村李家的公子,殷红绣的未婚夫?”沈观复虽是问句,语气却平铺直述,带着笃定。


    这话一出,几人惊了惊。没料到,殷红绣的未婚夫竟是魔域妖物。


    百目妖巨大的脑袋点了点头,承认了下来。


    “我知道这一切时,已经来不及了。”它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从深渊里传来,“我只好用这两仪囚的阵法,将村民的恶魄囚禁在这出嫁日里,好让红绣与他们分离开来。可村民的恶魄数量太多了,这阵法无法完全困住。我便将他们一部分恶魄囚在自己身上……”


    它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自嘲:“然后就失了神智。”


    “可你没料到,那黑袍人趁你失了神智时却将殷红绣也关了进去。”黎上原恍然,将这话补充完。


    百目妖巨大的脑袋再次点了点,动作沉重得像在忏悔。声音仍旧撕裂干哑:“实在是……抱歉啊。”


    他本就是妖魔之物,失了神智的妖魔,犹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本能从闸门倾泻而出,冲刷得猛烈,收也收不住。


    这些年里他做过什么,伤害过什么,他都不敢去想。


    典朝仍处于似懂非懂的半懵状态,眉头拧成麻花。


    褚承恰时叙述:“那黑袍人本意便是建这界收集煞气。眼下借你的阵,将村民的恶魄与满是怨念的殷红绣关在一处,煞气自然更为浓烈。”


    这黑袍人,究竟收集这些煞气是为了什么?


    典朝惊了又惊,但让他更惊且疑惑的却不是这个。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向百目妖:“你本来就是百目妖?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李家公子本就是百目妖?”


    百目妖摇摇头,沉默半晌,才道:“李家公子早就因病去世了,是我……占了他的躯壳。”


    话虽未讲完,阅戏本无数的典朝哪儿还能不知,想必又是什么虐恋情深的人魔之恋,阴差阳错,阴阳两隔。


    “若我……”百目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若我不遵着此地的习俗,亲自前来迎亲,或许便不会发生这些事了。至少,我会护她周全。”


    沙哑的嗓音里,是压不住的悔意与爱念,浓得化不开。


    沈观复抬眸看他,直入正题:“眼下你魔气残剩无几,至多两个时辰便会消散。你此时现身,是为什么?”


    “我知道各位仙师是想破除这界。”百目妖的语气愈发低微,几近祈求。


    “我眼下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在我在魔域还算有些身份。若是各位仙师能答应我的三个请求,届时各位仙师去往魔域时,我府邸之物有瞧上的尽管去拿,我手下之人也会对仙师相护,且还可替仙师完成一件事。”


    “你先说来听听。”


    沈观复缓缓答道,眸子看向百目妖,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是还望各位仙师破界时,不要让红绣太过痛苦。”百目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二则望各位仙师,不要对红绣道出我的真实身份,也不要对她说我所做的这一切。三则希望各位仙师若是去往魔域,代我转告魔域域主楼如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完最后一句。


    “裴参有愧于他的提拔,仍是栽在这情字上了。”


    “可以。”沈观复点头,“但是,除了你告知我等界的阵眼之外,还需告诉我们,这有关黑袍人的线索。”


    百目妖没有犹豫:“我观他功法灵力,似乎是你们正派宗门的功法灵力走势。我有次依稀听见他状若癫狂时的自言自语,说是收集这煞气是要造桥。”


    几人闻所未闻,皆是一愣。


    桥?造什么桥?


    还非得如此大费周章的收集煞气?


    沈观复蓦然出声,少见的严肃,重复道:“造桥?你确定他所说的是造桥?”


    百目妖仍是点头,语气渐渐愈发虚弱:“对,我肯定未曾听错。我一直躲在暗处,凭借我们魔域藏匿气息的功法,他不可能察觉。”


    “那你可知道剪绺妖的踪迹?”褚承忽然间想起那偷阳寿的小妖。


    百目妖怔愣片刻,摇摇头:“我自从失去神智后,期间发生的事儿全然不记得了。”


    “各位,我快要消散了。请诸位记得答应我的事。”它最后看了一眼黎上原手中的玉簪,目光温柔得不像个蜘蛛,“这铜镜里的魂,也任由各位处置。”


    话音刚落,百目妖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墨色光尘,融进石室的黑暗里。


    裴参一死,压制阵法的灵力猛然消散。


    霎时间,数面铜镜同时亮起,里头火光冲天。


    镜面中,那些村民的恶魄在烈焰中挣扎翻滚,面目扭曲。所有魂魄都在绝望嘶喊着什么。


    几人走近镜子,仔细一听。


    “……放……放过我们……”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


    “……三百多年了……求求你……让我们死吧……”


    哀嚎声、哭泣声,从数十面镜子中同时传出,声音交织在一起,其中有绝望,有恐惧,唯独缺了悔意。


    典朝冷哼,一道剑光砍了进去,恶魄的魂力弱了些,又是一阵哀嚎。


    “闭嘴!你们现在知道错了?当年妄听谗言杀人抢东西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错?!”


    镜子仍旧纹丝不动,哭泣声瑟瑟缩缩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典朝收起剑,愤愤道:“干脆别破这两仪囚了,就让他们永远关在里面烤火算了!”


    几人听见典朝的话,虽未出声应答,但莫名的,均在对方脸上看出了赞同的神情。


    可若不破这阵,殷红绣便会永远困在出嫁日,而一旦破除这阵,里头的魂魄便会瞬间解脱。


    真是……让人犯了难啊……


    几人不约而同,将视线移到了沈观复身上,三对眼眸眼也不眨,但只传递出一个信息。


    求助!!


    竟全然未曾考虑过沈观复是否会拒绝这个提议。


    显然,沈观复没有反对。


    他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不是还有一面铜镜么?”


    典朝:“?!”


    褚承点头。


    黎上原点头。


    两人半人恍然大悟。


    “这石室本就在这连接洞外的铜镜当中。”褚承看向半懵的典朝,条理清晰地阐述,“大的铜镜与这些小铜镜显然是同出一脉。既如此,将这些恶魂引出来,再重新关在这石室当中便可。”


    典朝:“哦~”


    随即话锋一转,又真诚发问,“可移出来后,在这儿他们还能烤火么?”


    黎上原勾唇一笑,挑眉道:“那便让他们继续烤火不就完了?”


    典朝再次恍然。


    对啊!黎上原再重新布个阵法不就可以了嘛!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恶魂该如何引出来?


    三人再次将视线投向沈观复,眼睛一眨不眨地再次求助。


    沈观复觉着眼酸,替他们眨眨眼。


    接着他伸出修长的指尖,点了点周围的铜镜:“这每一面镜子背后,都有一根魂线,连接着铜镜。我们将这些线糅合在一起,拉住,退至石室外后,将他们扯出来。”


    典朝摩挲着下巴:唔,听起来很简单嘛!


    沈观复瞥他一眼,继续道:“若是一个不小心,被这些恶魂给扯了进去。生人进入,可是没办法出来的。”


    典朝默不作声地将手放下,正襟危站。


    黎上原憋笑憋得辛苦,眸子转向师尊:“那我先将阵法布置好。”


    沈观复轻轻点头,而后看向典朝,温声道:“你修为好,不如你站前方替我们做个先锋吧。”


    典朝轻咳了两声,望石室顶,望石室地,假装很忙的样子,自顾自走开了。


    笑话,装森*晚*整*理没听到也得承认他就是修为最好的!


    片刻后,黎上原直起身:“好了。”


    他几下就将阵法布置妥当。虽然这阵法抵不上两仪囚铜镜里的烈火凶猛,但也复制得八九不离十,够那些恶魂受的。


    几人不再废话,施法扯住魂线,依次跨过铜镜退至石室外的洞内。


    沈观复站在最左侧,目光扫过所有人:“准备好了么?”


    “好了!”


    “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道剑光同时弹射而出,化作光线穿过铜镜进入石室,缠住数十面小铜镜后的魂线,同时用力。


    魂线移动的瞬间,镜子里的村民霎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每移动一分,烈火就猛烈一分,惨叫就强上一分。


    数十个恶魄化作黑色的雾气,从镜中喷涌而出,欲朝四人扑面而来,却被黎上原的阵法挡得反弹了回去,黑气在空中狂怒地兜着圈。


    四人将剑光收回,黑气再次循着剑光意图冲出,却再次被弹了回来。


    黎上原示意几人后撤几步,准备启动阵法,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原本分散的黑气恶魂一时间全都凝聚起来,形成黑色的雾团,且仍有变大的趋势。


    黑雾里充斥着百年积攒的怨恨、恐惧、绝望,尽数汇集一起,像是要把众人拖进无底黑暗。


    作者有话说:痴情的人!


    请再等一世吧!!


    (老大点点预收!!


    第47章 并影 复刻,尘封,识恶果


    “你们……留下……陪我们……”


    “留下来……留下来……”


    “留下来……”


    典朝怔怔呢喃:“好强的怨气……”


    黑雾再次猛烈地撞击阵法, 比前一次更闻加疯狂。


    “事不过三啊……”典朝瞪着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会真给冲破吧?”


    沈观复的目光始终落在黎上原身上。


    这三百年的怨气封存于此, 一日复一日地越垒越多,那恶魂中无数阴暗的欲念早已成了茫茫大海, 就以他徒弟只修行这十来年的修为,无异于是蚍蜉撼树。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


    “别过来。”黎上原的声音从阵法中心传来, 不容置疑。


    沈观复脚步一顿, 眸光微闪。


    “你不信我么?”黎上原偏头看他, 笑意温扬。


    沈观复指尖颤了颤,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极了他。


    就在沈观复愣神片刻, 阵法骤然华光大盛,瞬息之间,竟已封存完好。


    典朝满脸震惊:“你修为涨得好快啊!”


    三百年的怨气, 典朝自己都没把握。可此刻才猛然惊觉,黎上原此刻的修为早已不是刚出宗门时的样子了。甚至隐隐有与自己持平的趋势。


    沈观复细细打量着他这个弟子, 连带着一股自己都道不清说不明的探究。


    方才那一瞬间,黎上原的修为一时间竟破了几个境界。仅仅只是一瞬,这悟性当真是……


    可又转念一想,毕竟是天道看中的人。


    黎上原实际自己都没搞清状况, 待回过神时,阵法已成。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眉间掠过一丝困惑,他总觉得,方才有一种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感觉。一种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的感觉。


    三百年的恶魂再一次被困,可罪孽却无法一同封存。它们浮浮沉沉,散在这丰村上空, 三百年都未曾消散。


    要如何散呢?


    三十七条人命,只在村民的一念之间。


    沈观复望着石室,忽然想起有人曾经问过他。


    你觉得,人是什么样的,修仙之人又是什么样的?


    他当时答不出。


    他此刻终于能答出,他觉着凡人与修仙之人没什么不同,均都是被欲念操纵的傀儡。


    而欲念里关着善与恶,今日是恶,明日是善,后日,不知道。


    或许后日在摇摆,又或许后日是空白。但空白过后,欲念愈重,倒是叫善与恶揉杂一团,扯不清了。


    修仙之人尚且如此,何况只活一世的凡人呢?


    可是,那人却不在了。


    “走吧,此间事了,该去丰水桥破界了。”沈观复将凝在铜镜上的视线收回,淡淡道。


    黎上原走在最后,经过阵法时,指尖一凝,将阵法的有效时辰悄悄设成了三十七日。


    三百年的□□焚身,再来三十七日已然足够,算是将那三十七口人抵过了吧。


    阵灭,遑论再有多少不甘的怨念,总会随之灰飞烟灭,半点也不会留下什么。


    山洞仍是几人进来时的样子,石桌静立,布满灰尘。黎上原原本没有在意,可就在经过时随意的一瞥,却察觉到到一丝不对劲。


    这石桌上施了障眼法。


    “等等。”黎上原沉声叫停几人脚步,“这石桌有问题,稍等片刻。”


    沈观复凝眉,心下讶异,这他倒是未曾察觉。他不由再次将视线投在他这徒弟身上,似乎修为涨了后,哪里变了。


    可究竟变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待几人走近时,黎上原不慌不忙地将这障眼法解开了来。


    石桌逐渐显出本来的样貌,竟是一座冰柜。而柜子里,静静封存着一本书。


    这本书现身的霎时,沈观复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功法?”典朝疑惑,“算了,直接拿出来看吧。”


    手刚伸到一半,见没人拦他,反倒自己讪讪停了下来,轻咳一声:“这……应当是没什么埋伏吧?我直接拿了?”


    沈观复微微颔首,典朝欢快伸手。


    功法刚从冰柜取出,拿出来时还散着冷气。典朝的手被冻得瑟缩几下。


    褚承连忙接过,将书页翻开。


    下一瞬,几人齐齐愣住。


    这不是阴煞决么?


    可奇怪的是,这与他们在驻仙镇缴获的那本截然不同。


    如果说驻仙镇那本是运用煞气才可练的邪法,只为求快求猛。那这本,与之相较起来……不对,完全不必与之相较。


    因着这本,实实在在就是一本功法,稳扎稳打的功法。


    若说两者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只有运用煞气这一个。前者是释放煞气,后者则是吸收煞气。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黎上原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师尊的神情,见他望着这本书时,目光里有转瞬即逝的怔忡。再联想到此前种种,黎上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这有没有可能才是最开始的阴煞决?”


    褚承皱眉,此言论最为合理,可他又想到什么,迟疑道:“可最初的阴煞决,是勿念师祖从那煞妖身上缴获而来的,且已然将此书销毁了啊!”


    黎上原默默看一眼师尊,也没急着答话。他在等师尊主动开口。


    可师尊眼下又是隐匿着身份,就算知道内幕,那也不好主动开口。


    真是的,师尊为了他,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黎上原面上不动声色,只好另寻他途:“陈缈,你怎么看?”


    褚承视线也随着黎上转向沈观复身上,等着。


    沈观复接过褚承手中的书拿了过来,随意翻了几下,装作不经意道:“你们确定销毁了么?还是听别人所说?”


    几人面面相觑。那倒的确是听长者所言。可是,不论是掌门还是重窑师祖,都无比确定此事。


    “那就看作是已然销毁。”沈观复将书合上,抬眸看向几人,“可你们怎么确定,当时那煞妖身上,只有这一本?”


    黎上原浑身一震,瞳孔颤了颤。


    原来竟是这样么?


    怪不得都说这书已经被销毁。若确实销毁了,且销毁的是另一本呢?


    “可一模一样的功法,为什么要备两份,岂不是多此一举?”典朝迷茫,典朝疑惑,典朝摸不明白。


    “可没有人能证明,这两本功法是一样的。”黎上原低声道,“若这两者大相径庭,甚至相反呢?若如今流落在凡界的阴煞诀正是与那本销毁的一致,甚至也许是依葫芦画瓢更上一层的呢?”


    他停顿片刻,眼底渐渐清明:“那边说得通了。”


    “那便连起来了。”褚承接上他的话,顺着他们原本的推测重新梳理:


    “这黑袍人先是偷了原本的阴煞诀,然后再根据这阴煞决重新逆向着创造了一本,用于收集煞气,从而建桥。”


    “而且根据这裴参所说,黑袍人极有可能是正派修士。”黎上原缓缓补充,越想越心惊,目光不觉间已在师尊身上停了许久,眼底藏着几分探究,“那么,他或许还数次出入我们无上宗。”


    沈观复淡淡道:“不无可能。”


    “他到底造桥要干嘛啊!”典朝想不明白,“难不成还有什么诡谲阴暗之地,或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境,需得用这煞气造桥才能进入吗?”


    沈观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但这些都只是猜测,不可贸然出口。


    何况眼前几个都是小辈,何必让他们徒增烦恼。


    一切,待他寻得上古秘境的踪迹,确定些事之后,才好验证这些猜想是否属实。


    黎上原悄悄观察着师尊的神色,心下了然。话题偏转:“待我师尊来时,将这书交给我师尊,看他是怎样说的吧。我算着时辰,应当是快了。”


    是啊,且微真人快到了。到时候一问,不就知道具体事情了么?


    黎上原忽然僵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严重、紧急且刻不容缓的问题。师尊若是来了,陈缈应当怎么办?师尊来了,陈缈还存在吗?


    也罢,到时候自己帮师尊瞒着点。


    黎上原又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


    或许师尊早就察觉到了这阴煞诀之事,这次隐匿身份,除了护他周全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方便追查?


    可若是如此,这份未雨绸缪,也未免太未卜先知了。


    阵法已破,出嫁日不复存在。


    村子仍旧是一派祥和宁静。


    善魄促使着每一个村民扮演着一个好人,纯粹的好人,好得忘记了曾对殷红绣所做过的一切。


    几人远远便瞧见殷红绣坐在丰水桥的护栏上。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飞扬,红得那样张扬,那样刺目。


    大红,本该是最喜庆的颜色。


    更何况这还是嫁衣。


    可这红偏偏是怨念和悲痛织就的,红得那样绝望,无法挣脱。


    “你们来了?”


    殷红绣安静地坐着,两脚在空中轻轻晃荡。她努力回忆着生前的模样,于是努力扮演着,这个年纪本该有的俏皮、活力。


    “我从来不知,外面是这个样子的。”殷红绣笑了笑,笑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典朝悄悄戳了戳众人,“煞气怎的没了?”


    黎上原用眼神示意墨黑的丰水河,典朝这才明白过来,这煞气竟然被封存在河底。


    “你们找到剪绺妖了么?”殷红绣看向四人,轻轻开口。


    几人没有回答。


    他们已里里外外翻找过了,没有半点剪绺妖的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可他们确信,这妖就在界中。


    “你们答应了我的,却没有做到。可你们要我说的话,我全都说了。”殷红绣不笑了,只静静盯着几人。


    “真是,好没道理。”


    半晌,她伸手,指向村子里的众人。


    “他们好快乐啊。”她声音很轻,“你们瞧,同样在这界里,为什么他们可以将那些事忘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活着。”


    殷红绣偏头,又笑了。笑容中满是讽刺,还有丝丝决绝。


    黎上原暗道不好,赶紧开口:“殷姑娘,他们魂魄并不完整。此刻留在这里的魂魄只是部分,而另外部分,正在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代价,承受恶果。”


    “是吗?”殷红绣伸手,将落在脸颊畔的碎发拂到了耳后,动作轻柔,声音却冷了下来:“那他们为什么连受罪都受不全呢?好不公平,好没道理啊……”


    她顿了顿,目光从村子里缓缓收回,落在几人身上。


    “既然如此,那大家都留在这儿吧。别出去了。”


    话音刚落,殷红绣抬手一挥。原本无波的河面宛若破了一个口子般,煞气争先恐后地倾泻而出。


    浓烈,浓烈得再与空气严丝合缝。


    “且微师祖怎么还没来?”典朝抬头望向铺天盖地的煞气,声音有些发颤,“这么浓烈的煞气我们如何抵挡得住啊!还有,这人怎的煞气说放就放,也不给人一点心理准备的么?”


    同一时刻,黎上原的阵法已然布好。他


    默默看了眼沈观复,才开口回典朝:“应该快了,我们坚持片刻!”


    煞气瞬时间将阵法吞噬包裹。不过几息,阵法上便布满了裂痕。众人透过摇摇欲坠的阵法望出去,只见殷红绣浑身血煞之气翻涌,已然看不清本来模样。


    “完了,完了,要撑不住了!”典朝紧张得猛然用力捏住褚承的胳膊,褚承抚慰似的拍了拍他。


    就在几人准备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河面忽然破开一道银光。


    那银光破水而出,慢慢浮现出了一个令众人熟悉至极的身影。


    素衫,披发,负手而立。


    整个人散发着莹莹茕茕的素白银辉。


    黎上原霎时间瞳孔放大。


    他看向身侧仍旧状态与神色皆无异样的陈缈,再看向河面上已许久不见的师尊。


    黎上原:???


    作者有话说:oi!!!


    怎么有两个师尊!!!


    第48章 花谢 怨散,封存,思不定


    “是且微师祖!”典朝惊喜大叫。


    褚承也在心底无声松了口气。


    黎上原却骤然僵住, 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


    陈缈依旧站在原处,目光从容无波, 甚至在他看过来时,微微侧过脸, 眸底浮出一丝淡淡的疑惑,似在询问。


    黎上原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他本以为陈缈会借故离去, 而后自然而然以师尊本体再出现。


    可不论他如何打着掩护, 陈缈都不为所动。


    莫不是……他听错了不成!!


    可明明是他亲耳所听!那魔尊分明唤陈缈为师尊的名讳,怎会凭空同时出现两个师尊?


    不, 肯定不是,他已然确信,陈缈就是师尊。


    可万一呢?万一那天他听到的是错觉?


    魔气……魔气会致幻么……


    他攥紧袖中的手, 指节泛白,一时有些怀疑那天听见的是否是真实。


    若是……陈缈不是师尊……


    黎上原思绪凌乱, 一时间没控制住面上神情。


    沈观复悬在水面,漫不经心的余光将黎上原的神色尽收眼底。


    莫不是这蠢徒弟发现了什么不成?


    脑子在动,手却未停。


    沈观森*晚*整*理复抬手,衣袖一扬, 漫天煞气霎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正一寸一寸地将他们重新压回河底, 动作干脆利落。


    见状,黎上原又看了一眼陈缈。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面对着师尊本尊,对身侧明知是师尊的另一个“师尊”说话,实在有些怪异。


    其次则是, 若师尊是用什么耗费心神的术法支撑着“陈缈”,那恐怕自己贸然开口,会让师尊分神,影响他压制煞气。


    沈观复哪里知道自家弟子弯弯绕绕的心思,方才的那一点疑惑,也不过一闪而过,并未放在心上。


    煞气源源不断地被压入河底,丰水河的墨黑之色也越来越淡,依稀可以瞧见些原本河水澄澈的影子。


    可残存的煞气仍旧很浓,沈观复设下一道结界,将三人隔绝在外,三人无法靠近,也听不见内容,只能远远驻足观望。


    殷红袖立在桥栏之上,周身血煞气已散得个七七八八,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未平的震惊与惶恐。


    “你是谁?你为何会……”她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抖。


    沈观复没理她,踏水而行,缓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抬手一指,径直点在殷红袖眉心。


    殷红袖浑身猛地一颤,那些翻涌的怨念像被抽走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垂落。


    罢了,罢了。


    她怎么连杀人也做不到。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身子逐渐软倒在桥边,等待着眼前这位昳丽之人,落下最后一击。


    “封了。”沈观复收回手,声音很轻,“几百年的怨念,你待如何,才能消散?”


    殷红袖刹那骤然睁眼,她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魂飞魄散,而是一句询问。


    平静的询问。


    不带诘责,不带评判,不带半分善恶对错,只是纯粹的一句询问。


    殷红袖诡异地平静下来,偏头,目光死死锁视远处那些村民。


    一字一句,句句泣血:“我要他们永生永世都不得好死,要让他们日日受尽煎熬折磨!”


    沈观复垂眸看她,“他们已无法入轮回。禁锢太久且不完整的魂魄是没有轮回一说的。而你想要的折磨,已有人替你做了,”他顿了顿,目光微斜:“譬如你身后的那一行人。”


    殷红袖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愣在原地。


    是啊,若真是如此,那她的怨气如何才能消散?


    她低下头,久久沉默不语,她也不知了。或许,自始自终,她本就不想让这股怨念消散吧。


    “这幕后之人,我们亦可替你找寻,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沈观复额前细碎的墨丝被微风拂过,轻扫过纤长的眼睫,落在他莹润的脸上,宛如一副泼墨山水落于洁白的宣纸之上。


    他声音依旧很轻:


    “怨念还是很重啊……”


    他低头,与怔愣在原地的殷红袖对视。


    “还有呢?”


    殷红袖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依旧未言语。


    沈观复也不催,仍然静静站着。


    好一会儿,殷红绣的声音才微微响起。


    “村民说,是我夫……是李家公子与那黑袍人勾结,设下此等阴谋,目的就是为了我殷家的家财……这件事……”


    殷红袖声音抖得厉害,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不是。”沈观复平静道。


    此时,煞气已尽数被压入河底,没了煞气笼罩的河面,连风都是柔的,柔得水波漾漾,像极了情窦初开时少女那颗柔软悸动的心。


    “他终身未再娶,直至……死去。”沈观复缓缓道出后半句。


    河面上又停了只蜻蜓,轻轻一点,翅尖晃悠悠地掠过水面,很轻。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却越漾越远,越涌越汹。


    这界里世界,一切都是该死的真实,又该死的没那么真实。


    殷红袖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黎上原几人此时终于得以靠近,可结界内的两人早已停止了对话。


    几人行过礼后,一时有些拿不准该开口说些什么。


    褚承与典朝默契地将目光投向黎上原。


    黎上原离沈观复极近,正欲对殷红袖开口,偏头际,高高束起的发梢不经意擦过沈观复的脸颊。


    沈观复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黎上原立刻乖乖地后退半步,这才重新看向殷红袖,语意里满是歉意:“抱歉,我们未能寻到有关剪绺妖的踪迹。”


    殷红袖抬眸,怔怔望着眼前眸色澄澈、满含歉意的少年,目光穿透他的身影,又仿佛透过他的身影在追忆着什么。


    她很轻的笑了笑,“方才是骗你们的。它早已散了。”


    黎上原面露不解,这是,在何时散的?


    “它本就是我这支簪子所化。”殷红袖低声解释,“在你们将簪子合并时,它便散了。”她能感应到的。


    那小傻子,以为偷阳寿可以救我,却不知道那些阳寿被阵法吸收,它越是努力,她便被禁锢得越久。真是个小傻子,傻得人心疼。


    说来何其可笑,它在时,她不曾知道对方的存在,它散时,她才真切感应到对方的存在。连面都未来得及见上这孩子一面。


    黎上原沉默片刻,将修复完整的簪子递了过去。那支断裂许久的玉簪,终于再次完整地回到了她的手中。


    “谢谢。”殷红袖虚弱地接过。


    簪子上那朵并蒂莲,玉质仍旧温润。


    半晌,她抬头,看向沈观复,轻声道:“仙师,你一开始便封住我的怨念,是怕我执念太深,彻底消散,对么?”


    沈观复长睫轻轻一颤,没有答话,却也没有否认。


    殷红袖笑了笑:“多谢。”


    她紧紧攥住玉簪,缓缓闭上眼,不再言语。须臾,身形化作点点微光,渐渐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那支玉簪,落在青石板桥上,发出哐当一声悲鸣的泣响。


    簪子是实体,是没有办法陪主人一道的。


    黎上原上前,再次将簪子捡了起来。


    殷红袖彻底消散了,唯有这支玉簪,完好如初。


    几人默然不语,身旁的玉兰花香气若有若无的飘来,黎上原渐渐回神,怔怔看向身旁的师尊。


    沈观复对上他的眸子,半晌,轻声道:“不错,修为精进了许多。”


    黎上原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师尊,下意识想偏头看身后的陈缈,却硬生生忍住了。


    沈观复并未等他回应,转而看向众人:“出界吧。”


    典朝一脸疑惑:“师祖,可这界并未破开,咱们要如何出去?”


    “这界本就是为收集煞气才存在,再把煞气封存在此即可。”沈观复看他一眼,淡淡道。


    典朝懂了,简而言之这界不破了,直接封闭。


    “可,那黑袍人若是再来此地怎么办?”


    “我已留下灵力加持封印,他破不了。走吧。”


    沈观复见众人无异议,率先转身,朝丰水河走去。


    河水早已恢复澄澈,唯有河心处仍有一层浅浅的墨色,未曾散尽,宣纸上的最后一笔浓墨,固执地凝在那里,不肯化开。


    沈观复踏水而行,衣袂拂过水面,半分水渍都未沾染。他在河心处停下,回眸看向仍愣在岸边的黎上原,无奈轻叹了一声:“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


    黎上原回过神,正准备飞过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身看向陈缈。可他还未开口,便听见陈缈一句“走吧。”


    话音落,陈缈便径直朝河心飞去,身姿从容,头也没回。


    黎上原又愣了愣,赶紧跟了上去。


    不是,他快受不了!!


    沈观复视线淡淡掠过陈缈,落在了黎上原身上,轻轻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么?怎的老是走神发愣?”


    黎上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飘忽,却又不敢做得太过明显,只能借着用余光偷偷打量。


    沈观复觉得他这弟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莫非是沾染了煞气?


    “你过来。”沈观复秀眉微蹙,言简意赅。


    可眼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却仍旧愣在原地。


    沈观复没了耐心,拉住他胳膊,将他一把扯了过来。


    微凉的指尖瞬间探上黎上原的额心。


    黎上原呆呆地望着师尊清润的眼眸,霎时间仿若落入一片柔润的白玉兰花海。


    也是浅清的琥珀色,与陈缈一样。


    半晌,沈观复才将指尖收回。


    黎上原终于回神,忙道:“师尊,弟子没事,弟子就是有些……有些……”


    “晕水?”典朝指向脚下的水面,一脸疑惑插/嘴。


    沈观复:………


    沈观复没理,谁都没理。


    只是衣袖朝河面一挥,河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却不是水波朝两边分开,而是像掀开一层帷幕,露出下方幽深的通道。


    他率先进入,修长的身影瞬间没入那片幽光中,消失不见。


    褚承拉着典朝紧随其后。


    黎上原下意识迈出的脚一顿,再次转身看向陈缈,心中疑云翻涌。


    他已确信,师尊就是陈缈。


    既然师尊本人已经在此,那眼下的陈缈,是什么?


    分身?亦或是傀儡?


    陈缈似有所觉他的目光,侧眸看来,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


    “不走么?”


    作者有话说:oi!!


    这个副本告一段落!!


    接下来要进入主线啦!!


    后面感情戏越来越多啦!!


    嘿嘿


    黎上原心意快要溢出来啦


    嘿嘿 今儿写强吻爽死我了!!(后面后面啦


    第49章 一念清明 辞行,试探,衣袂扬


    黎上原压下纷乱的思绪, 点了点头,与他一道朝那缝隙中迈去。


    再次踏出时,周遭依旧是丰水河的样子, 只不过此刻的丰水桥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显然,他们已然重新回到现世。


    “我们出来了?”


    典朝甩了甩袖袍上的水渍, 还有些不敢置信,“没想到这界的出口, 竟藏在这河水之下。”


    褚承四下打量一番, 也微微颔首:“难怪我们当初寻了许久都未找到破界之法。谁能想到, 出口不在天上,不在山后, 却偏偏藏在水中。”


    黎上原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看向沈观复,正色道:“师尊, 正安镇那些被剪去魂丝的凡人,师尊可有办法让他们恢复如初?”


    沈观复的眸子落在黎上原身上, 淡淡道:“剪绺妖一死,被窃取的那些魂丝自会回到他们体内。”


    黎上原松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眸,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至此, 随着殷红袖的消散,丰村将被永远封存。


    现世里的丰水河亘古依旧, 横跨在丰水河上的丰水桥孤零零地立着,除了些许被岁月抚摸过的残旧痕迹,其余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桥对面的丰村已被年岁腐蚀得只剩些模糊轮廓,只能隐隐约约辨出这里往昔的繁荣,模糊得让人几乎要怀疑丰村是否真的存在过。


    一切都未曾改变, 却又仿佛一切都已改变,只有这丰水河的潺潺流水,仍在不知疲倦地妄图洗刷这里曾经的一切罪孽。


    天色依旧亮堂,与几人进入丰村时的天色一样。


    看着安静半晌的几人,沈观复还未来得及开口,褚承便恭敬地主动请辞前往典家。


    他这一提,几人这才想起褚承本就是奉师命前往典家送东西。


    典朝猛地一拍脑门,完了,这可耽搁得实在是太久了!


    沈观复听完轻轻颔首,温声道:“去吧,但上原就不与你们同去了。”


    黎上原听见此话,心头一动。


    师尊这话的意思是……


    他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转过好几个念头。一时间不免暗自琢磨,师尊定是有其他拿安排,就是不知,师尊是还要带着他一起,还是有其余事情要吩咐他去做呢?


    若是前者,那岂不是……自己要与师尊独处了?


    但愿是前者,希望是前者,一定要是前者。


    若不是前者,那就想法子变成前者,总归一定得是前者,他当即打定主意。


    黎上原费了好些劲儿,才控制嘴角那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同时余光又不受控制地在师尊和陈缈两人身上来回飘忽着。


    一个是站在他身后仅一步之遥、素衣墨发、眉眼温润的陈缈。


    一个是立于他对面仅一拳之隔,负手而立、清隽如松,是他阔别许久的师尊。


    面对两张不同的容貌,黎上原又产生了自我怀疑:真的都是师尊么……


    若不是,那他喜欢的究竟是陈缈还是师尊呢?


    不不不,明明已经确认,陈缈就是师尊,怎的还在心生怀疑。


    黎上原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师尊与陈缈二人,似乎是不能同时开口。至少他眼下未曾看见他二人同时开口说话的情形。


    顿时,他心跳漏了一拍。


    褚承和典朝已经准备动身。典朝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黎上原道:“那我们先走了啊,回头宗门见!”


    褚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放在陈缈和师祖之间溜了一圈,在师祖即将察觉时又快速收回。接着,似乎想要对黎上原说些什么,嘴唇微动下,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深深看他一眼。


    沈观复看着二人已转过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些什么,及时开口:


    “慢着。”


    他唤住两人,待他们转过身后,衣袖轻挥,几十张传讯符便朝几人飞去,黎上原也有。


    沈观复这才轻轻颔首:“去吧。”


    褚承郑重朝沈观复与黎上原行了一礼,又朝陈缈拱手告别,便拉着正还要说些什么的典朝转身离去,两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远处淡淡的天际。


    一时间,气氛安静下来,只剩三人。


    不,准确说,或许……只剩两人?


    黎上原正想着,陈缈忽然上前一步,朝沈观复拱手一礼,温声道:前辈,在下也告辞了。”


    沈观复微微颔首,并未开口。


    黎上原没有惊讶,却要故作惊讶:“诶?陈缈你不寻药草了么?”


    陈缈笑了笑:“我猜前辈与你应当有其余事要处理,我们不是有传音符么?到时候再碰面就是。”


    说完,陈缈不等黎上原再开口,便径直转身,沿着丰水河畔慢慢离去。素银衣袂被河风吹起,拂过路边的芦苇,渐行渐远。


    沈观复无声站在黎上原身后,沉默地看着自家徒弟,面上看不清表情。


    直到眼前之人忽然追了上去,沈观复嘴角微不可察地耷拉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黎上原快步追上陈缈,待对方森*晚*整*理停下脚步后,他又语气自然得仿佛闲聊一般道:“陈缈,你寻的那草还有无相关的线索?沾边的都算,你说与我听听,兴许我师尊知晓。”


    陈缈转过身来,开口的同一时刻,黎上原余光瞥向沈观复。


    沈观复依旧立在那里,神色淡然的模样。


    他远远望着,芦苇随风偶尔拂过两个青白衣袂相交的身影,连风都是恰到好处的。


    沈观复觉得,他们距离实在有些太近了,近得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些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不觉间,嘴角下拉的幅度大了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可抵不过他未曾察觉的另一个下意识动作,在他反应过来时,早已悄无声息地瞬移了过去。


    开口的瞬间,原本还在断断续续说话的陈缈却忽然间住了嘴。


    “说完了么?”沈观复离黎上原仅有一拳距离,他淡淡催促着,“还有要事,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黎上原上一秒刚观察完两人的状态,下一秒才将从师尊身上收回的余光重新落在陈缈身上,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响。


    两者相隔不过瞬息之间。


    黎上原倏然转身,动作太突然,促使沈观复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沈观复眼神仍落在黎上原身上,明明仍是平静无波的模样,可黎上原不知怎得,就是看出了从中的催促意味,甚至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不开心。


    算了,本就已然确认,方才不过是试探。更准确地来说,是在试探沈观复的心。


    果然,他们不可以同时开口说话。


    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两具身体连在一起似的。只要有一人开口,另一人便只能静默。


    这是同一道意识在两具身体里流转么?不,不太像,以师尊的本事,分神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那便是傀儡了?还是别的什么术法?


    黎上原压下思绪,面上仍是一派平静:“明白了,多谢解惑。陈缈,一路保重。”


    陈缈看他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黎上原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青白的苍茫天际尽头。


    河风吹过,芦苇起伏如浪,那抹素色终于再也看不见了。


    他突然有些恍惚。


    这一路走来,他早已习惯了陈缈的存在。习惯了那道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也习惯了那抹始终走在自己身侧的素色身影,和在自己困惑时下意识偏头去看那双沉静的眼。


    如今那道身影走了,却又近了,近的清晰,直映心底。


    黎上原唇角上扬,转过身。


    沈观复依旧立在原地,淡淡望着他。河风吹起他垂落的发丝,拂过清隽的侧脸,柔和极了。


    黎上原没有开口,两人都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站在师尊身侧,是什么时候呢?


    是出宗门的前几日,师尊在拂峰的白玉兰树下指点他的剑法,月光落在他执剑的手上,莹白如玉。他那时只顾着剑招,如今想来,竟已记不清师尊那夜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说的话又是什么语气。


    只记得月色很亮,师尊的侧脸很好看。


    再往前,是更久远的记忆了。


    可黎上原脑海里最清晰的最深刻的画面,仍是第一次见到沈观复时的样子,他好像撞进了九重天那瑶台之上的风里。


    这些记忆散落在漫长的岁月里,平日里从未刻意想起,此刻却一股脑地涌上心头,挤得他胸口发涨。


    他忽然很想问师尊,是何时对他有了这般心思,还要自己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藏着掩着,辛不辛苦?


    “你很舍不得陈缈么?”


    沈观复忽然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平静,至少他觉得是。


    “什么?”黎上原呆了呆,回过神后,唇角的幅度更大了,“嗯。很舍不得。”


    沈观复下意识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却又半天没开口。


    半晌,只道:“之后还会见面的。”


    也对,黎上原在无上宗辈分本就比旁人高出一截,自然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遇着个合心意的朋友,舍不得倒是也正常。


    可不知道怎得,沈观复内心仍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呢?说不清。


    总之,他有些不大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走吧。”


    沈观复转身,留给黎上原一个背影,兀自迈步走了。


    黎上原快步追了上去,看向沈观复侧脸,追问着:“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观复目视前方,没有半点将视线分给自己徒弟的意思,淡淡道:“先去找间客栈,你打坐调息几日,你修为如今涨得太快,加之还没来得及稳固,对修行不利。”


    黎上原忽然旋身,迈了一大步到沈观复跟前。沈观复被迫停下,两人瞬间来了个气息交缠的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的颤动。


    沈观复眉目微凝,与他对视片刻,轻声道:“做什么?”


    黎上原挑眉,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唔……师尊,不是有要事要办,不可耽搁么?”


    沈观复:“……”


    黎上原眨了眨眼,等着对方回答。


    沈观复低垂着眸子,长睫微颤几下,复又抬眸,神色意味不明:“胆子倒是长进不少,质问我?”


    黎上原赶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得肆意张扬,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沈观复被眼前的笑容晃了晃眼,他怔了一瞬,才别开眼。半晌,他道:


    “巩固修为怎得就不算要事?”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


    “不算么?”


    “算算算,自然是算!!师尊说什么都算!”


    “巧言令色。”


    “师尊,你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


    “……”


    作者有话说:


    今儿个掉了好多收哇


    没事哒没事哒!!


    第50章 雾中窥影 同榻,巨网,微昭然


    黎上原和沈观复再次回到正安镇的客栈时, 客栈掌柜可谓是又惊又喜。


    掌柜左等右等,一直不见几人回来。原本前几日还是焦急万分,可时间久了, 掌柜似乎也意料到了什么。


    昨日刚替几位仙师订制好长生碑,眼下怕是已经在做了, 没成想仙师竟然平安归来了。


    黎上原没料到,他们这一去外头居然过了大半个月有余。看来这界中的时辰比外头的时辰要慢上许多。


    掌柜的见回来的熟悉之人只黎上原,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且又带领了一位比谪仙还仙的仙师回来, 仍是没忍住, 问出了声:“仙师,怎得就您和这位仙师回来了?其余人……”


    “放心吧。他们无碍, 只是有事先行离去了。”黎上原耐心解释完才又道:“还有,那妖物已经解决了,大家日后不必再为此忧心。”


    “诶诶!好好好!仙师们都平安归来就好!狗子前些日子就已经恢复了, 我们便猜到是仙师们将那妖物给逮住了!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掌柜的行礼鞠躬反反复复,黎上原拦也拦不住, 只好由他去了。


    可这掌柜的话是越说越多,竟然插不进去嘴。


    沈观复恰到好处地用眼神轻轻示意黎上原,黎上原勾唇,立即点头。


    “掌柜, ”黎上原出声打断仍在絮絮叨叨的掌柜,“麻烦替我们准备厢房, 我与……与……”


    沈观复瞧他看了半天,心下轻轻叹气。看来原本的身份的确是不大方便,连随意说个身份也怕会有冒犯,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清楚。


    “是同门。”沈观复清冽的嗓音自一旁传来,替他接过这话。


    黎上原眨了眨眼, 接了下去。


    “好的好的,仙师是要两间房吧?”掌柜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试探开口。


    “一间!”黎上原还没反应过来,便直接下意识开口。


    掌柜闻言一惊。


    这仙师竟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浪荡仙师?!掌柜的觉着有必要帮上一帮,他对那位银袍仙师的印象可是极好的。


    诶?还别说!


    那位银袍仙师与如今这位素袍仙师的穿着打扮还有些像,气质也雷同。莫非……银袍仙师是这人替身?!


    掌柜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眼神来回在两人身上转悠着。


    不行,他得帮上一帮。


    “实在对不住,仙师。上次仙师与另一位仙师同住的那间上下铺的房间,被客人投诉后便被拆掉了。倒是还有其他房间里有两张床铺的……”


    掌柜刻意加重语调,随即看向这位清冷仙师。可这位仙师神色淡淡的,全然似不在意一般。


    “两间!还是两间吧!”


    黎上原回神赶紧补充,他想到师尊向来是循规蹈矩的,且眼下没有陈缈这个身份做掩护,还是两间来得妥当。


    掌柜的无声松了一口气,提醒果真有效果,看来仙师守住诱惑了。只是这另一位仙师,着实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竟然脸皮这般厚!


    沈观复听此,清眉微皱,轻咳一声提醒道:“你忘了我们今晚要做什么?两间如何做?”


    掌柜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什么?!


    黎上原这才反应过来,对啊!师尊不是一开始便说替他调息,为他稳固修为的么!


    “那还是一间吧。麻烦了,掌柜。”黎上原语气有些抱歉,再次客气开口。


    掌柜的连连摇头,心中惋惜。


    这仙师心肠好是好,可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噢!


    啧啧啧。


    “仙师,我们双人床榻的房间已经没有多余的了。”掌柜满脸为难,决意再最后阻挠一次。


    沈观复顿了顿,随即环视了一圈店内,客人少得可怜。


    他眸色带上些狐疑,眉头又紧了紧。随即想到些什么,拧着的眉头又缓缓松开:“无碍,一个床榻就行。就要一间。”


    清冽的嗓音裹挟着毋庸置疑的语气。


    掌柜的讪讪一笑,终是将号码牌递了过去。


    沈观复微微颔首,领着黎上原便朝楼梯迈步而去。


    两人背影一高一矮,一青一白,落在昏黄的烛光里,着实和谐。


    掌柜慢慢将视线从两道挺拔的背影上收回,无声叹了口气。


    刚叹道一半,当即想起些什么,匆忙招呼着店小二,命他赶紧去将那长生碑的单子取消,再准备一桌好酒好菜,为仙师办一桌接风宴才是。


    店小二气喘吁吁地刚跑到地方,便被工匠告知已经做好一人的了。白事的墓碑,做好了一向是概不退还的,古往今来,都是这门规矩。


    店小二看着这做好的其中一个墓碑,认出这是那脾性有些傲娇的小仙师的。他当即犯了难,这虽然是长生碑,可总归来说,就是墓碑,为了好听才取的长生碑这么个名儿。


    若是留下吧,不甚妥帖;若是毁了吧,更是不太吉利。店小二左思右想下,便只让工匠将碑文抹去,碑体藏了起来,也算是能交差了。


    “上床吧。”


    两人一进门,黎上原便被沈观复这句惊得一整个怔住。


    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上回的教训历历在目。


    “师尊,你……”黎上原张了张嘴,终究话只说到一半,含泪转身,默默爬上了床。


    沈观复:???


    我什么??


    黎上原乖乖盘腿坐好。


    “师尊,我好了。”


    沈观复颔首,“调息吧。我在一旁替你守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幕悄然而至,圆月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大半个天空。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浅淡的呼吸声,一来一回地交织在一起。


    直至日月交替了两次,月光再次透过窗柩懒洋洋地铺撒进来。


    落在黎上原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清晰。


    月光在那张已褪去少年气的脸庞上流淌,眉眼间褪去青涩后留下些略带几分凌厉的棱角,唇角即使在调息中也微微上扬。


    沈观复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盯着黎上原瞧了不知道有多久。


    刚准备移开视线,便与陡然睁开眼的黎上原对视个正着。


    一秒、两秒。


    沈观复率先移开视线。


    “师尊,你看看我。”


    沈观复:???


    不是才看过??


    可却仍是将眸子再次落了回去。半晌,两人都没说话。


    “怎么样?师尊?”黎上原语气期待,眼中亮晶晶的。但沈观复觉着这亮,大抵是月光撒进他瞳仁的缘故。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沈观复视线在自家弟子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没什么不同。


    那怎么,莫名其妙问这句话作甚?


    “什么?”沈观复长睫抖了抖,轻声问道。


    黎上原理所当然道:“修为啊!!我的修为怎么样?”


    沈观复抿了抿嘴:“你说话……”


    能不能别说一半!


    “什么?”黎上原装不知,满脸无辜。


    “不错。”


    “修为,巩固得不错。”


    沈观复视线从黎上原身上移开,落向窗外的那枝杏花枝桠上,缓缓答道。


    又是一阵静默。


    沈观复觉得两人气氛有些说不上来,他也不知是什么,总之,从前未曾觉得他这弟子的呼吸声如此清晰。


    近得快仿佛就在他心脏旁边似的。一下又一下,清晰可闻。


    “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街道上打更人的锣鼓声突兀响起,不过几下,却意外地与沈观复的心跳同了频,整颗心脏都被这锣声连带着狠狠跳了好几下。


    “师尊?师尊?”


    黎上原的呼唤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沈观复偏眸:“嗯?做什么?”


    “弟子是想问,如今修为巩固的差不多了,那明日咱们是?”


    黎上原有些忐忑。


    忐忑师尊明日便与他分道扬镳,忐忑陈缈不再出现,忐忑……忐忑这一切会不会是他多想?


    或许师尊对自己根本没有与自己一样的心思……


    “回宗门一趟。”


    沈观复眸子又看向窗外,微微抬了抬,视线落在那轮明亮的圆月上。月光如水,洒在他隽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复又又开口道:


    “阴煞决与正安镇的事,得知会其他宗门一声,届时你得将具体事情经过与其他宗门细细道出,不可漏掉一处可疑的细节。”


    黎上原看向师尊凝重的神色,当即点头应承,随即又好奇地试探道:“不知师尊接下来如何安排?”


    沈观复转过头,视线便与不知何时已坐在他对面榻上的黎上原对个正着。


    沈观复顿了顿,才缓缓道:“此事非同小可,背后之人居然自三百年前便提前布好了这张森*晚*整*理严丝合缝的网,还是张巨网。悄无声息地笼盖了整个修仙界与凡界,三百年来竟无一人察觉。”


    沈观复顿了顿,视线落在黎上原的指尖上。


    骨节分明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自沈观复声音停下后,指尖也停下了动作,只虚虚搭在桌面上。


    黎上原眨了眨眼。


    怎么师尊不继续说了?


    沈观复瞧出了黎上原眼中的意思,才又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先让仙门百家各地排查吧,收集煞气的牢笼,绝不止正安镇一个。”


    且沈观复觉得,幕后之人十有八九是他身边熟识之人。


    黎上原指尖失了规律地继续敲击着桌面,叩击声明明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可沈观复却觉得,有些闹耳,心中莫名其妙鼓得慌。


    “师尊,我觉着按照裴参的描述,此人极有可能是仙门中人。您说,若他真是仙门中人,收集煞气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黎上原指尖终于停了,视线专注地继续看着沈观复,等着他回应。


    沈观复抿了抿唇,缓缓摇了摇头。


    可黎上原总觉得,师尊似乎是知道点什么的,就算是不知道,也可能有了些思路。但他知道的,不确定的事,师尊一向不会开口提及。


    黎上原只好猜了。


    他记得这阴煞决便是从勿念师祖三百年前杀的那只煞妖身上,搜出来的。


    那会不会此人与那只煞妖有些关联?


    且那煞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仙门附近,又恰好撞上了勿念老祖?他可是听说,勿念老祖便是击杀这只煞妖没多久后便陨落的。


    若当真是这样,那简直是细思极恐。


    “师尊,勿念师祖是自然圆寂的么?”


    黎上原想问,便问了。


    他知道师尊一向不喜提及师祖,可看到沈观复此刻的神情时,他当即生出悔意,若是能将这话收回,那便好了。


    黎上原的这句话让沈观复的记忆飘得很远,远得有些陌生。


    连同脑海里那人的影子也模糊不堪。


    “观复,你瞧,为师种的白玉兰好看不好看?”


    “观复,你笑一笑,别总板着脸。”


    “观复,怎么光顾着修炼了?陪为师去凡间玩一玩,可好?”


    “观复,为师会守着你,直至你飞升。”


    ………


    作者有话说: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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