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寄情于书 笃定,壮胆,诉衷情


    沈观复低垂着眸子, 月光笼在他长长的眼睫上,自然地在下眼睑形成了一小片阴影,显得整个人雾蒙蒙的, 让黎上原有些看不真切。


    眸子微抬,月色便径直滚进了沈观复的眼底, 深不见底的眼底。那本该是照得亮堂的地方,此刻却灰蒙蒙的, 像是蒙了一层怎么也拨不开的翳。


    沈观复沉默了很久, 久到黎上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兴许是吧。”


    他却淡淡地开了口, 只是这回答实在出乎所料。


    什么叫做……兴许是吧?


    那便是师尊自己也不知晓吗?


    黎上原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来。师尊不喜提及勿念师祖,其中的缘由, 或许不仅仅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是因为思念和伤心……


    总归,师尊方才的神情, 太复杂了。


    他竟从中看出了些许埋怨与怨……怼?即使只是一闪而过,快得抓不清, 可黎上原就是看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也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若勿念老祖并非自然圆寂,果真与那煞妖有关, 且师尊一开始便对此事有些眉目。


    那……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尊他换上散修陈缈的身份,根本就是为了探查此事?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师尊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他?!


    那果真是这样的话, 是不是师尊也根本对他没有这心思??!


    黎上原脸上神情变了又变,已全然顾不上遮挡。


    沈观复视线自涣散中缓缓聚焦,抬眼便对上自家徒弟那张阴沉不定、精彩纷呈的脸。


    沈观复:???


    他抿了抿唇角,清眉微凝。


    不就是回答得模棱两可一些,至于……这般不高兴么?


    沈观复眼瞅着他脸色愈发不可收拾,他唇角微动,抿了又抿,终究还是开了口,轻声地补了一句。


    “为师……只是有些不确定。”话落,他又细细去看对方的神色。


    黎上原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师尊会主动多解释这一句。


    怎么忽然又补上一句呢?


    随即,他整个人僵住了。师尊……是怕自己多想么?


    那是不是说,其实,师尊分明就是在意自己的!


    沈观复见弟子神色终于恢复正常,甚至还隐隐浮上几分喜色,这才无声松了口气。


    气才刚松一半,便又听到弟子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师尊,您觉得陈缈此人如何?”


    沈观复刚刚舒展的眉毛,又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上头。但一般问起某人如何,无非是想问修为与品性。


    可这是让他自己点评自己,这要怎么说?


    沈观复顿了顿,索性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好!特别好!”


    那亮晶晶的眸子,连同这句掷地有声的回答,晃得沈观复心头莫名一紧。


    “是么……”


    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即淡淡一笑。


    那笑是他惯有的从容宁和,仿佛湖面一般,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极细微的起伏也无。连这句回答,也轻飘飘的,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余的情绪,其余黎上原想要的情绪。


    黎上原没能从师尊口中听到想要的回答,没能从师尊脸上看到应有的神情。


    他有些……有些……


    黎上原猛地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快跨出门口时,又极快地转头,朝里头快速道出一句:“师尊,我……我忽然想睡觉了,我再去开一间房。师尊,明日见。”


    沈观复:?


    沈观复不明所以,自黎上原起身到开门关门的瞬间,也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他全然没反应过来。


    沈观复在塌上想了好一会儿,仍是没想明白,他眨了眨眼。


    罢了,想不明白何须再想。


    黎上原腿长,步子迈得大,没几步便从二楼下到一层,径直走向正拨着算盘的掌柜跟前。


    掌柜的刚把账目算完,一抬眼的工夫,便被凭空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个哆嗦。这一打岔,半个时辰的账全乱了,又得从头来过。


    当即哭丧个脸。


    黎上原低头瞥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账册最后的空白处,报了个数。


    “啊?”掌柜疑惑。


    “总账就是这个数。”


    “啊!”掌柜惊喜。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连道谢。旋即又觉出些不对,忐忑道:“仙师怎么亲自下来了?可是缺什么?哎哟!您喊一嗓子就成,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呢!”


    黎上原扯了扯嘴角:“还有空房么?最好在我们那间的隔壁。再劳烦拿几壶烈酒,越烈越好。”


    掌柜的连连点头,刚把几坛子酒与钥匙搁在台面上,便被对方一把抓起,转身走了。


    掌柜的呆了呆,果真是仙师啊!走路竟是半点没声音的!


    诶?不对啊?


    仙师怎的又重新要了一间房?莫非是忽然转变心意了??


    莫非仙师在与本尊颠鸾倒凤后,忽觉索然无味,猛然惊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爱上了银袍仙师那位替身?!


    果然,话本子上讲的,有时候还是很有道理的嘛!


    黎上原一进屋子,便呆坐在茶几的榻上,与搁在茶几上的几坛子酒面面相觑。


    他一向不是对自己的心意藏着掖着的人。


    喉结滚动几下,他终是伸手按在了酒坛子上,手腕一撩,酒坛塞子便倒在了一旁,烈酒的清香瞬间扑鼻,不消片刻,酒香便充斥着整间屋子。


    沈观复此刻正一边打坐静休,一边思忖有关阴煞决之事。


    若幕后之人只有一个,倒还好撒网去揪;可就怕不止一个,若是还与其他宗门有勾连,那便棘手了。


    堪称麻烦。


    沈观复蓦然睁眼,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有多久没曾想到飞升这事儿了?重生数次,不就是为了飞升吗?


    前几世怎得就没有这么多……堪称破事儿的事儿?


    沈观复无声叹了口气。


    “咚——咚——”


    敲门声兀自响起,沈观复听脚步声已然知道是谁。


    怎得又来了?不是要睡觉么?!


    “门没锁,自己推。”


    沈观复将视线转向门口,等着。半晌,门纹丝不动。


    敲门声只停顿了片刻,便又响了起来,甚至愈敲愈烈,愈敲愈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扰民,堪称刺耳。


    “吵什么!吵什么!哪间房的?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啊!”


    “就是!是谁这么缺德啊!”


    “再吵吵你以后吃菜都没盐啊……”


    沈观复没法子,赶紧起身。门一开,夜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袭来,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一把将对方给拽了进来。


    力道有些猛,黎上原本就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被他这么用力一拽,整个人失了准头似的直直压了下来。


    沈观复正反手去关门,一下子便被扑了个正着。


    醇厚的酒香夹杂着黎上原炽热滚烫的气息,瞬间将他圈得个严严实实。


    沈观复生平哪被人这么对待过,脚下顿时慌乱起来。黎上原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沈观复被他带得踉跄着连连后退,直到整个人被扑倒在床榻之上。


    沈观复刚回过神,便是一张极大的俊脸正对着他结实地压了下来,他慌忙地偏了偏。俊脸落了空,顺势滑进了沈观复细腻的肩窝,灼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喷洒在沈观复的肌肤上。


    不自觉的,沈观复抖了抖。


    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痒的。


    身上的人早就没了意识,醉得彻底。


    沈观复还是愣愣的状态,忽然,小腹处被什么东西硌住了。


    他想,应当是黎上原身上带的什么法宝之类的物件,硬度非常,还烫得厉害。


    他感受着这法器的形状,兀自思索了一会儿。他怎么记得自己似乎……没给过黎上原这类长柱型的法宝。且这一路上,似乎也没见他收获过此类形状的法宝。


    倒是奇了怪了。


    沈观复下意识地伸手,朝下摸去。


    随即,整个人僵住了。


    抵在小腹处的触感瞬间变得奇异起来,连带手中的触感也是,奇异非常。??


    怎得是天柱啊!!!!!!!


    沈观复猛地收回手,一个打挺起身,用力将黎上原往旁边推去。整个人慌乱得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呆呆低头,愣愣地盯着着自己的右手,半晌没有动弹。


    沈观复生平第一次,神情如此的,精妙绝伦。


    不止是神情上的。


    沈观复被气笑了,没忍住,一掌拍了下去。


    是响彻天际且结结实实的一掌,不带灵力,只是纯粹的一掌。


    黎上原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眼,眼底仍是一片朦胧。


    还未睁全,就又闭上了眼。


    显然,酒没消,天柱也没消。


    沈观复盯着自己徒弟那地方,彻底呆住了。半晌,才控制着僵硬的身体爬下了床,脚步虚浮地朝隔壁空房疾速踱步而去。


    黎上原若是此刻清醒,便能清晰看见自己师尊同手同脚的罕见模样。


    可惜,他大概是见不到了。


    月色看热闹似的溜了进来,铺了黎上原满身。大半天后,床榻上的人才缓缓转醒。


    黎上原捂着难受发晕的脑袋坐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做什么。


    自己喝酒不就是为了壮胆,向师尊坦白自己的心意的么!!


    他深呼吸几下,刚起身,又犹豫着坐了回去。复又起身,走几步,又坐了回去。来来回回,月色便跟着他在地板上溜了好几趟。


    忽然,他停住了,自己可以用传讯符啊!


    对啊!他怎的就才想到!!


    黎上原总算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模样,飞快地摸出传讯符。


    不过一句话,来来回回说了又撤,撤了又说。好一阵反反复复,折腾了许久。


    直至天边出现第一缕霞光,传讯符才终于送了出去。


    送出去的一瞬间,黎上原心又提了上去。


    万一师尊果真对他没有想法又该如何?!不成!不妥!不稳当!


    他立即抬手,将传讯符截了回来。


    那该如何呢?


    心意快要爆炸了!


    月色在屋内晃来晃去,好奇地看着床榻上那道高大又呆愣的身影。好半晌,这呆愣的人才慢慢动了。


    只见他轻轻抬手一抹,传讯符中原有的话语瞬间散作星光点点,与月色融为一体。


    接着,他又重新摸出一张传讯符,凑在唇边,轻轻呢喃着什么。


    沈观复刚平复好心情,一道细碎的蓝光便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


    看来是酒醒了,不敢亲自前来认错,只好用这个法子。


    沈观复掐着神识一扫,顿时僵住了。


    “陈缈,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师尊:你宣他关我沈观复什么事?


    勿扰,飞升


    第52章 此心昭然 剖白,执拗,心匪石


    沈观复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那徒弟, 怎会喜欢男子?


    沈观复低下头,将那符纸翻来覆去地查验,指尖摩挲过每一处边角, 生怕是哪里缺了一角、裂了一缝,才让里头的声音走了样。


    没有。


    符纸安静地卧在手心, 他仔仔细细审视了好几遍,完好无损。


    有什么邪魔外道暗中施法, 篡改了这符纸的内容不成?


    没有。


    符纸上头, 无上宗的灵气浓郁澄澈, 清清白白,没有半分旁的灵气掺杂进来


    符纸的灵气快散了, 意味着里头的声音也快散了。普通的传讯符,就是这样,一旦将里头的讯息打开来, 灵力一接触外界,不久后便会自动消散, 声音也消失个干净。


    沈观复赶在符纸的灵气消散前,又听了一遍。


    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再次撞进耳朵里。


    “陈缈,我喜欢你。”


    沈观复抿了抿唇, 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他那徒弟,确实喜欢男子。


    怎的就喜欢了男子?


    世间唯有情欲一事, 最是阻挠修行,耽误修炼!!


    不是。


    黎上原他……怎的会喜欢男子?


    说不上来森*晚*整*理那是什么滋味。沈观复只觉此刻置身于一大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似亮非亮,又极度空旷。


    空旷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好像又不仅仅只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那地界分明一眼望去, 是望不到边际的广袤辽阔,可脚踩上去,却觉着硌得慌,刺刺囊囊的,连全都是刺囊的。没来由的,这荒诞的错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


    天色彻底亮了起来,连续好几日都是阴天的正安镇,今日是个大晴天。


    光线亮得晃眼。


    黎上原那间屋子被阳光照得很通透敞亮,沈观复的屋子在西南角,里头一半晴,一半阴。而他坐着的位置,恰好在阴处。


    过了好一会儿,沈观复才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一开,便瞧见外头背对着他站着的那道颀长身影。高高束起的发,乖顺地垂在身后。今日他的衣衫颜色不再是翠青,是墨青色,显得愈发成熟稳重。


    也不知怎的,素来不留心这些琐事的沈观复,今日视线却停在对方的衣衫上,好一会儿。


    黎上原其实从听见门响那一刻起,本就僵直的脊背又硬了几分,还添了些藏不住的忐忑。


    昨晚那番行径,大大半是仗着那几坛子酒的胆。醒来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有些悔。再后来才惊觉,自己怎的会睡在师尊的房里,可中间发生了何事,竟是一星半点的记忆都无。


    黎上原心里乱得很。他不知道,拿陈缈试探师尊,会试出个什么样的结果。


    最近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倒是在这些事儿中让他看清了,其实有一大半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妄想。


    师尊是谁?且微真人——唯一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人。


    他黎上原到底是有多厚的脸皮,才敢肖想师尊会看上自己?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幸好,他将那句话抹去了。既然如此,对陈缈所说,就当变相对师尊所说吧。


    “吱呀——”


    是门重新合上的声音。


    黎上原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终于老老实实地转过身,低声唤了一句:“师尊。”


    沈观复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丝一点。


    黎上原的心猛地又悬了起来,整个人霎时惴惴不安,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惶恐。


    师尊竟是一丝醋意也无,瞧着反倒像……像是有些生气。


    生气什么呢?


    生气自己喜欢上的是个男子么?


    然则,沈观复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应该说些什么。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飞蝉枫,仍是没有说上半句话。


    且微真人的飞行法器是一片状若枫叶形状的蝉翼,却不像寻常蝉翼那般薄透如纱,而是通体晕着极淡的蓝色,淡得几乎要化开。那经脉纹路也不似枫叶或蝉翼那般分明,那股浅淡的蓝便充盈在每一道纹路里头,煞是好看。


    黎上原头一回见着时,便觉得这东西同师尊很是相衬。


    他当时还问过师尊,这法器叫什么名字。他记得沉默半晌的师尊,最终张口说出的却是一句“没有名字”。


    那时候黎上原不明白,为何这件眨眼间便能飞出千里的法器,竟会没有名字。此刻的黎上原,依旧不明白。但后来终究明白过来的黎上原,倒当真宁愿自己一辈子都不知道的好。


    可只是这法器,沈观复用的极少,用过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凭他的修为,去哪儿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眨眼便到。什么飞行法器、御剑之术,于他而言反倒显得累赘了。


    修为到了某种境地,那些符箓法器反倒成了碍事的东西。


    两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头一尾,隔得远远的。


    也不知越过了多少群大雁,黎上原终于动了。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次只挪那么一小步。


    可那法器本就没多大。


    沈观复负手立在前头,余光瞥见此刻只隔了自己小半步的徒弟。因着身高,视线里只能看见对方俊挺的鼻梁,和抿得发紧的薄唇。


    片刻后,黎上原小心翼翼道:“师尊,您生气了吗?”


    那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期盼,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低哑的嗓音里。


    声音有些暗哑,沈观复听出了那里头的忐忑与不安。


    他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侧过脸,声音放得极轻:“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黎上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师尊的神色,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似乎只是……寻常的、师徒之间该问的那一句。


    竟是没有半分的情绪。


    “嗯。真的。”


    黎上原回答的瞬间低垂了眸子,可就是这瞬间,沈观复的睫羽飞快地颤了几颤。


    “你……”


    沈观复本想问,怎么会喜欢上陈缈?


    可他转念一想。历练这段时日,说短不短,说长倒也算不上多长。可两人朝夕相处,期间又同生共死过几回,若说生了情愫,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还想问,怎么会喜欢上男子?


    可又转念一想。修仙界原也不只讲究阴阳调和,确有功法讲究的是什么阳阳调和、阴阴调和一类,他自然是知道的。这么一琢磨,倒也……依旧说得过去?


    罢了,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这些说到底都不是顶要紧的。


    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根本就没有陈缈这个人么??


    黎上原见师尊才吐出一个字,便又默然不语,心下愈发难受。


    看师尊这样子,当真是没有半点旁的情绪的样子。


    “师尊,您真的没生气吗?”


    黎上原怕得厉害,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连带着鼻息都透不上来。


    一时间,悔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若是没有试探师尊便好了。


    若是自己没有察觉那些有的没的,仍是一厢情愿便好了。


    若是……


    “我生气做什么?”


    清冽中掺着那股熟悉的温润,自斜前方传来,一股脑闯进他的心口,将将他那颗颤个不休的心密密实实地裹住。果然,心不再发颤。只那一句话,便让那心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却又比平时的快了好几分。


    黎上原像是才反应过来般,愣愣地问:“您,您不生气么?”


    “那倒也不是,”沈观复顿了顿,索性实话实话:“终究是容易耽误修炼。”


    “您只是……只是……怕弟子耽误修炼,不是因为弟子……喜欢的是男子?”


    沈观复听到黎上原这句低语,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这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惶惶不安的?”


    他没料到黎上原担心的竟是这个,虽说自己头一回听见时,也确实怔了一怔。


    “喜欢便喜欢了。”


    可随即,沈观复又是淡淡的一句,把对方才微微翘起的唇角又按了下去。


    “不过……为师觉着,陈缈不会喜欢你。”


    黎上原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都退了几分。


    师尊不知道他已知晓陈缈便是师尊,因此,师尊这话本就代表了陈缈。意思是,师尊,不可能会喜欢他吗?


    “一丝一毫的……可能都没有吗?”


    黎上原抬起眼,视线紧紧锁在沈观复的脸上。


    沈观复却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远处的云海之上,声音仍是一如往常:“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却也能看出,此人志不在此。儿女私情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若你存了这份心思,不如趁早了断得好。”


    黎上原喉结滚了又滚,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儿都挤不出来。


    师尊在劝他放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清隽背影,缓缓抬起手,想碰一碰,却又不敢。


    黎上原垂下眼,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他原以为,师尊待他是不同的。他原以为,那些若有若无的纵容,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那些……偶尔落在他身上的、温润又柔软的目光,都是有些不同的。


    可原来没有。


    原来师尊劝他放手,劝得这样干脆,这样不留余地。


    黎上原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抬起头,看着沈观复的背影,声音有些哑:“师尊……您就这么笃定,陈缈不会喜欢我?”


    沈观复身形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蜷。


    “不会。”他说。


    声音依旧平静,又重复道:“他不会。”


    怎么会呢?


    他这一路走来,无数次的飞升失败,再次无数次地重生,循环往复。飞升,已然成为他内心的执念。


    黎上原看着师尊笃定而寡淡的模样,忽然笑了。


    “师尊,你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已选好了自己脚下的道吗?”


    怎的忽然又提起这个,没头没尾的。


    可沈观复仍是轻轻“嗯”了一声。


    黎上原唇角微勾:“师尊,可这话我只对陈缈说过呢!”


    沈观复心口猛地一跳,正要开口遮掩些什么,话还未出口,便是一道惊雷,直往他心尖上劈。


    “那条道就是您啊,师尊。”


    “什么?”


    黎上原忽然往前进一步,沈观复下意识后退,却无法再退,身后便是蝉枫边缘,再退,便是万丈高空。


    可他有些受不住少年灼热又诚挚的目光,只得偏过脸,留给他一个侧影。


    “师尊,我如今告诉您了。”


    几乎是凑在耳边的一句低喃,沈观复瞳孔缓缓放大,直到长睫不受控制地颤起,这才恍然,原来他早就发现了么……


    那他喜欢的,究竟是陈缈,还是他这个师尊?


    这念头一冒出,观复自己先愣住了。怎的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黎上原静静看着眼前的人。


    他是陈缈时,尚能从对方神情里看出几分端倪,可当他是师尊时,是那个遥不可攀的且微真人时,竟是一丝一毫也揣摩不出了。


    他想,反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那不如索性剖白得再彻底些。


    “师尊,您真的,您真的……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会喜欢我么?哪怕只有一丁点儿?”


    沈观复只当自己又听岔了。


    短短一日,竟惊了一次又一次。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蓦地回过头,想呵斥对方住口,别再往下说了。可一回头,正正对上少年的目光。那眼里是明晃晃的哀戚,以及……沉甸甸的执拗。


    还有少年一句接一句的剖白。


    沈观复低垂了眸子,避了开来。


    脚底的蝉翼有瞬间凝滞,只是一眨眼,以黎上原此刻的修为,却无法察觉。


    可偏偏,沈观复自己也没能察觉。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别搞我啊


    我只想飞升的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哇!!


    黎上原:师尊,我没动呀,不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吗


    第53章 重返宗门 突访,问责,煞气起


    两人至此, 一路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黎上原倒是想说,可沈观复不让。原本只是口头上呵止黎上原,可架不住黎上原一个劲儿的追问, 沈观复只好掐诀封了他的嘴。


    他要如何答,如何说?沈观复自己都不知道。


    索性, 不去听就行了。


    距离无上宗越近,空中的云朵越发大片, 雪白肥厚的云朵鼓鼓囊囊地占据了整个皓色碧空, 竟将前方的数座山峰遮盖得严严实实。


    而前方的连座山脉, 赫然便是无上宗。那大朵莹润的云,实则是护山阵法。


    两人一前一后地立在蝉枫上, 蝉枫宛若一道晶透的惊鸿,毫无阻隔地穿过重重叠叠的云朵,速度快得惊人。而后, 只留下些浅淡的似蓝似紫的光影,飘飘洒洒地留在原地。可眨眼间, 这些光影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直至穿过云层,抵达宗门结界外圈的那瞬,蝉枫慢了下来。二人视线便再无遮挡,四周万里无云。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朵, 分布在更高的上空。


    无上宗群山环绕,周边的山峰上基本都是外门弟子。眼下, 晴空一片,低头就能瞧见许多的青衣弟子。无上宗的宗服,无论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均是一样。唯一的区别,只有腰间的身份玉牌。内门弟子的身份玉牌上, 雕镌着栩栩如生的玉兰花。别在腰间,一步一晃下,看上去便是步步生花。


    此时,外峰下正聚集着许多新来的外门弟子,正在刻苦修行。佩剑相交,发出阵阵铮铮之声,此起彼伏。


    “咦?快看上面!”


    “有人来袭!!大胆!何人敢在无上宗上空御飞行法器?”


    “快去禀告执法长老!”


    众人一顿慌乱。


    “肃静!那是且微师祖!“


    威严的呵斥声自台阶上响起,此言一出,台阶下的弟子瞬间无言。一个个呆在原地,仰着头,面色尽是恭敬。


    “可,方才那飞行法器上,似乎还有一人……”


    “我也瞧见了!!”


    “是吗?那是男是女?!!“


    “瞧身形,似乎是个男子!”


    “诶?是男子吗?我还以为是师祖的……”


    又是一道呵斥。


    “肃静!那是黎师叔!”


    执法长老叹了口气,新进来的弟子怎的如此一惊一乍的。


    可他忘了,他第一次见且微真人时,也是如此。


    “啊!他便是且微真人的亲传弟子!那个资质低……”


    “嘘!快噤声!且微真人能听见,且最是护短!”


    那人顿时泄了气,连连道:


    “完了,完了,铁定是听见了,我可怎么办啊……”


    黎上原修为大涨后,耳聪目明,自然将方才的话尽收耳底。


    护短么?


    的确,师祖的确护短。


    可是,怎地就不再护护他的心呢……


    沈观复没急着回拂峰,而是操控着蝉枫落在了主峰的云台上。


    金有道早早就感应到,提前在主厅门口迎接。


    沈观复直至将蝉枫收回袖中,也没转过头扔给黎上原一个眼神,甚至连余光也无。


    便径直朝厅内而去。


    黎上原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观复身后,两人的脚步都有些快。


    “师祖!”


    金有道躬身行了一礼,又朝黎上原点点头。因着二人身份上是平辈的关系,黎上原也只是微笑点头,算是回礼。


    沈观复颔首,缓步行至主位上坐下。黎上原和金有道一左一右地立着。一个少年,一个老年,中间坐着一个面若少年的青年。


    光看着,这场面有些长幼无序。


    沈观复等了几息,见仍只有金有道一人,面露疑惑。


    金有道立即回了一礼,有些无奈道:“重窑师祖又去参加交易坊市了,一时赶不回来。”


    沈观复点点头。仍是没有半分余光给黎上原。


    金有道自只见着二人起,便在心中斟酌疑惑好一会儿了,终是没忍住询问森*晚*整*理道:“师祖,不知顽徒典朝,怎得没有与师祖一道回来?”


    金有道原本想着,或许师祖有其他安排吩咐典朝。可转念又想到且微平时的行事,若有要事也是径直吩咐他这个掌门,必不会直接略过他这师尊去吩咐他的弟子做事。


    沈观复淡声道:“路上遇见褚承,丰村事情解决后,他便与褚承一道回典家了。”


    金有道微微诧异,这典家的方向,与丰村的方位,差得有些远啊!


    按理说褚承不是奉他的命令去往典家,不应当与黎上原一行人碰上才是啊!


    正欲开口询问,便听门下弟子来报。


    “禀师祖、掌门、黎师叔,宗门外玉宸宗、太虚宗、寒月宗的掌门求见。”


    沈观复看向金有道,目露询问。


    可金有道也是一脸疑惑,他也纳闷啊!


    见状只好赶忙解释道:“师祖,我谨遵师祖的吩咐,还并未通知各宗掌门此事。”


    沈观复当时特给金有道留下一道传音符,特意吩咐待他从丰村探查清楚回宗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沈观复本就是要召集其余宗门掌门而来的,没成想,还未召集,这些人便自发地前来了。


    沈观复颔首:“让他们进来吧。”


    金有道不禁心下暗恼。怎地就来得这般及时,这下弄得他像是不听吩咐似的,擅自便提前将人给唤来。


    也不知师祖会怎的想。


    “师祖,我当真是没有……”


    “我信你。不必多说。”


    金有道终于松了口气,额上的汗也少了些许。


    黎上原立在旁侧,从这几句对话中已明白过来。


    不请自来么……


    沈观复缓缓起身,领着黎上原朝殿后隐去,显然是要将话语权交到掌门手上。


    只留下一句:“你且在此,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各大宗门向来以无上宗为首,修仙之人,只凭实力说话。


    无上宗的勿念与且微便是在修仙界不可撼动的存在。


    两人均是离飞升仅半步之遥。渡劫修士,恐怖如斯。


    真正的实力,恐怕没人知晓。


    整个东华大陆,有此等修为的,这千年来无非就出了勿念与且微两人,且这两人还是师徒。除此之外,便是与勿念同辈的重窑真人了。即使重窑真人的修为略低一阶,大乘期的修为仍旧是普通修士无法企及的存在。


    而无上宗,有此三人,已是不由自主地成为东华大陆不可撼动的天下第一大宗。


    尽管,勿念真人已然仙逝。


    几位掌门依次步入。


    领头的是一位娇艳的红衣女子,发髻上琳琅满目,腰间配饰环绕。这红衣女子便是寒月宗的静掌门,看似双十年华,实则与金有道年龄相当,此刻修为俨然是几人中最高的。


    静姝红唇微勾,未等主人发话,这位客人便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向座位,略过掌门金有道坐下,还示意其余几位掌门一同落座。


    金有道心下不悦,可面上却不露分毫,大宗掌门气度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不知诸位掌门前来……”


    “自然是来向你们无上宗讨要个说法。”静姝不留情面的打断金有道的话,兀自开口。


    如今且微真人与重窑真人不在宗门,况且素来听说他不怎么理会宗门内的事务。况且修行到他那个修为,大抵早就不理俗世了。她才有这个底气,听了那黑袍之人的撺掇。


    况且,凭金有道在她之下的修为,加上他们四人,即便无上宗有再多天灵地宝,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


    金有道看向右下方来者不善的女子,沉稳道:“不知静掌门,领着其余掌门一起,是要找我们无上宗讨要个什么说法?”


    静姝一听,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团扇,半掩着面容,红唇在团扇之下轻嗤一声。又拿着团扇挨个点着其余几位掌门,反客为主道:


    “喏,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我便说金掌门会装得得跟个没事儿人一般吧。”


    静姝身旁的一中年蓝衣男子闻言,倒是起了身,礼貌行了一礼,客气道:


    “金掌门,这段时日各大宗门管辖地带不知为何均是煞气陡生,且还多了本名曰《阴煞决》的功法现世。我们太虚宗亦是如此,不知金掌门可有所听闻?”


    “寂掌门……”金有道这才刚开口,便再次被打断。


    “寂掌门何必还如此客气,我们今日是来讨要说法的!”黑衣男子面若寒潭,静静看向主位上的金有道。


    黎上原心下诧异,竟然煞气已四处横生了吗?丰村的煞气已然被师尊封印,那这些煞气是何处而来,就连那阴煞决竟然也如散落四处?这幕后之人到底复制了多少份?!!


    他立即将目光投向师尊。


    沈观复同样诧异。不过短短几日,煞气竟凭空而起?


    可他分明在回宗的路上已经感应过,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本打算探查清楚丰村这事儿后,他再邀各宗掌门共同商讨对策,顺带警醒各宗掌门再探查下各宗地界是否也有此等情况。


    可邀约尚未发出,竟全都不约而同地不请自来。


    而这煞气陡生,显然是发生在他们在丰村这段时日。


    有人,在刻意引开他们。


    指尖被几根灼热的手指捏了捏,沈观复回神,偏头看向捏着自己手指的人,面露疑惑。


    黎上原没放开,只是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眨了眨眼。


    沈观复这才想起,自己施了法,将他的嘴封住了。


    他将指尖好不容易从灼热的包裹下抽出,正欲轻轻捏诀解开,忽然想到些什么。


    眼睑微掀,自下而上地微眯着眼,淡淡道:“不许再乱说话,应下就点头。”


    黎上原抿了抿干涩的唇,没点头。


    不让他说,他宁愿不讲话了。


    黎上原默默与沈观复对视着,沈观复莫名地从他眸中读出了这句。


    二人又是一阵僵持。


    “师尊,求您了,解开吧。”


    第54章 煞气诘难 诘问,威压,自定论


    声音自沈观复识海响起, 是黎上原的传音。


    平时低沉沉稳的嗓音,此刻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央求。


    沈观复自己还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解开了封禁。


    识海里仍荡着那句话的余音, 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饶是金有道再好的涵养, 面对众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诘问,再不展露几分威压, 那便是将无上宗的颜面弃之不顾了。


    “哦?听诸位语气, 是认定了这煞气与功法与我无上宗有干系?”


    金有道敛了笑意, 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几位掌门。


    静姝见状, 凤眼轻抬:


    “金掌门,偌大的修仙界。旁的宗门暂且不论,单说咱们为首的这五大宗, 除却你们无上宗的地界,哪处不是煞气四溢?不找你们无上宗讨要说法, 那我们该找谁去?”


    身着黑衣的玉宸宗的辰掌门冷哼一声:“他们那头也未必没有煞气,兴许是为了不让煞气波及自家宗门,便使了什么手段将煞气赶往别处,也未可知。”


    “辰渊, 休得胡言!”金有道眉毛拧做一团。


    “诶!!”寂玄也顺势站起了身,慌忙打着圆场道:“几位, 咱们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么,有话好好说么。就算是讨要个说法,也得有个凭据不是?”


    辰渊闻言,眉眼一横,“寂掌门倒是提醒我了。”


    他起身绕过寂玄与静姝, 往前几步,在台阶下站定。


    “我曾听说,三百年前贵宗的勿念老祖,除了只煞妖,并还从这煞妖身上缴获了一本功法,这事儿不假吧?”


    静姝猛地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恍然的凤眼,惊讶道:“莫不是,这功法便是眼下凭空出现,又四处疯传的《阴煞诀》吧!”


    “咦?竟有此事?”


    刚坐下的寂玄复又起身,也是满脸诧异,随即看向金有道,神情为难:“如此说来,这事儿倒果真与贵宗脱不了干系了?”


    沈观复正凝神听着,忽觉一股温热的气息出现在耳畔。他偏了偏,仰头,微眯着眼看向身侧之人。


    “做什么?”


    两颗脑袋刚好错开,离得极近,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距离。


    黎上原垂眸望着那两瓣饱满丰润的红果,喉结滚了滚。


    他自觉地后退了些。


    沈观复无声松了口气。


    黎上原这才开口:“师尊,我怎么觉着那寂玄寂掌门,话里话外虽是打着圆场充当着和事佬,可每一句话都在往咱们宗门身上引?”


    “嗯。”


    沈观复自然是察觉到了。


    这一切凑巧得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金有道是真的动了怒。背在身后的左手小指用力蜷紧,骨节咯咯作响。


    可他是掌门,无上宗的掌门。


    金有道酌字酌句道:“煞妖之事确有,可那功法早已被勿念师祖毁去。至于陡然出现的煞气与《阴煞诀》之事,我眼下已几分眉目,原本便想探查清楚后,邀各位掌门共同商讨。”


    “瞧金掌门这说辞,是想要事后推脱不成啊!一句原本便想,便想将此事摘得干干净净么?”


    静姝轻摇着团扇,扇坠上的玉石翡翠摇晃间,叮铃作响,合体期巅峰的威压霎时笼罩大殿。


    金有道同时放出威压。两道修为相当、灵力相当,甚至连属性都相当的威压,在大殿中肆意碰撞。


    竟是难分伯仲。


    寂玄以袖掩面,朝辰渊轻声道:“也不知静掌门一介女流能不能拼得过金掌门。”


    话音刚落,辰渊的威压便拔地而起。


    以一敌二。


    金有道用灵力强撑着才没踉跄后退,可嘴边仍是溢出一缕鲜血。


    他面上却未显露半分痛色,只是缓缓抬手,将唇边的鲜红拭去,这才开口道:


    “看来几位是铁了心要将罪名扣在我们无上宗头上了?既如此,不知几位掌门可有真凭实据?”


    处在两股威压夹击下的金有道,端得仍是一派沉稳气度,甚至比方才还多了几分从容不迫。只是唇边的鲜血又涌出一缕。


    “金掌门,我等并非就已认定如此,眼下只是前来询问,金掌门不必如此不悦。”


    寂玄起身,温和地继续打着圆场。


    “我看金掌门哪儿是不悦,分明是被说中之后的恼羞成怒吧!”


    辰渊站在台阶下,冷哼道。


    “噢?是么?”


    清冽的嗓音自主座后方传来,威压徐徐弥漫殿内每一寸角落,瞬间将静姝的威压吞噬殆尽。


    单方面碾压。


    方才还神闲气定的几人,尽数被这股渡劫期的威压压低了身形,一个个佝偻着身躯。修为略逊的寂玄,甚至已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其余两人拼尽全身灵力阻挡,才没如寂玄那般丢了颜面地跪下去。


    沈观复缓步迈上台阶,黎上原紧随其后。


    金有道恭敬侧身,将主座让出。


    两人仍是一左一右地立在沈观复身侧。


    “且微真人!我等……我等出言无状,是我等的过错,劳烦……劳烦真人收了威压。”


    静姝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擦拭着嘴角的鲜血,那柄团扇早已被威压镇得擅自躲进了乾坤袋中,只剩狼狈又懊悔的主人,还在苦苦支撑。


    辰渊听见静姝如是说道,不顾嘴边的鲜血,当即冷哼着断续道:“堂堂……且微真人……只差半步便可飞升的……渡劫大能,便是……如此用威压逼迫我等修为低微之人么!”


    寂玄却没有开口,实在是他开不了口,因为他已经快被渡劫期的威压压趴下去了。


    沈观复淡淡道:“原来诸位觉得以修为压人,是不齿之行径么?本座瞧着诸位倒是用得比本座还顺手些。”


    此话一出,两人再也不敢吭声。


    地上却有一道弱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听着音调,竟带着几分濒死的气息。


    “真人!我可没……没释放威压仗势欺人……”


    沈观复眉梢微挑。


    静姝与辰渊只觉身上一轻,威压竟是陡然间消失个干净。


    地上那人却彻底趴了下去。


    显然,他身上的威压依旧盘踞不散。


    静姝与辰渊二人来不及调息,终是老老实实地在原地恭敬地躬身行礼。


    沈观复却没叫起。


    二人只得继续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这姿势仍与方才的一般无二,只是少了那可怖的威压。


    渡劫修士,当真恐怖如斯。


    两人冷汗连连,甚至不敢用余光对视,哪里还敢造次。


    终于,早已彻底趴在地上的太虚宗掌门开了金口,气若游丝道:“真人,我错了,在下知错了。”


    沈观复终是纡尊降贵地将目光自二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趴伏于地上的那道蓝色身影上。


    威压至此,才终于消散个干净。


    寂玄强忍着不适,踉跄着匆忙起身,朝主座上的人恭敬行礼。


    半晌,仍不见主座上的人开口。


    片刻后,沈观复才轻笑一声,温和道:“诸位掌门起身吧,何必行此大礼。”


    三人却仍是不敢妄动。


    “是要我亲自来扶么?”


    沈观复仍是温润嗓音,可台阶下的三人却是不寒而栗,慌忙直起了身子。


    修仙界,向来都是强者为尊。


    理,自然也在强者的地界。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见状,沈观复才敛了笑意,淡淡问道:“几位掌门此番前来,究竟是有人撺掇你们前来,还是……诸位果真认为这煞气与《阴煞决》是我无上宗惹出来的?”


    三人余光互瞟着,却谁也不敢贸然开口,但却不能不开这个口。


    正当沈观复没了耐心,玉宸宗的辰掌门便主动站了出来,开口道:“真人,这煞气和那本功法着实来得蹊跷,又恰好只贵宗地界未受影响,因此……”


    “因此,诸位宁愿不肯承认自己实力不济,也要觉得是安然无恙的我们搞的鬼?”


    黎上原接过了话。


    众人听见眼前少年毫不留情的诘问,面色自然是不大好看。一个黄毛小子却胆敢指责他们各宗掌门,让他们面子往哪儿搁。


    黎上原无视几人面色,侧过身,微俯着身子朝端坐的沈观复道:“师尊,您说的果然不错。弱者总习惯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强者的无恙上。”


    沈观复微微抬眸。


    这招杀人诛心,是跟典朝学的?


    “嗯。”


    沈观复很给面子的应了一声。


    刚要开口的辰渊当即住了嘴。原来这位便是且微真人的亲传弟子,论起辈分来,的确与他们同辈。


    那方才的姿态语气,倒也不算僭越。


    可这话着实听着……让人哽在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难受得脸皮都快被臊掉了。


    “师尊,几位掌门怎得不说话,是我说得不对么?森*晚*整*理”


    黎上原语气无辜,又带着真诚请教的意味。


    金有道咂摸咂摸着,怎么越听这语气越觉得熟悉。


    沈观复抬眸看他,黎上原顿时一笑,洁白的牙齐齐整整,透着股莫名又熟悉的傻气。


    他收回视线,忽地,朝下方道:“我弟子说得可有错?”


    金有道有些傻眼,怎得师祖还跟着胡闹不成?这、这会不会有些过了?


    “对对对,黎……道友说得对。”


    静姝和寂玄连声附和着,辰渊却缄默不语。


    沈观复见状,倒也没说什么。


    睚眦必报过后,便该言归正传了。


    “此事,正如金有道所说,眼下我已探查出些许眉目,本欲邀各宗掌门前来共议。但这煞气与《阴煞决》竟在我与我这弟子探查期间,兀自出现了。”


    沈观复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无论诸位信与不信,还是听我徒弟将此事道来,再做定论吧。”


    黎上原便自觉又乖巧地上前几步,语气不疾不徐,将历练时有关《阴煞决》与煞气之事,条理清晰地完整复述了一遍。


    第55章 殷煞迷局 联袂,异议,五宗齐


    话音刚落, 三位掌门神色各异,一时间竟无人接话,大殿陷入短暂的沉寂。


    沈观复也不催, 只是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辰渊才道:“所以, 这人从三百年前便开始布局?”


    静姝凤眼微转,“若是如此, 当初勿念老祖斩杀的煞妖, 莫非也是此人计划中的一环?”


    辰渊与静姝二人执掌大宗门百余年, 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其实,无论那煞气究竟是否出自无上宗, 他们二人先前也都会应了寂玄之邀,联袂前来问责。


    一来是为本宗讨要些好处。


    二来嘛,无上宗在这第一宗门的位置上, 已经坐得太久了……


    “可即便如此,我等怎能判别此事真假?毁去阴煞决是贵宗说的, 煞气的事儿也是贵宗说的,就连这有关黑袍人的事儿亦是贵宗所言。此间种种,均是贵宗的一派之词。”


    寂玄字字紧逼,仍旧固执己见。


    “那寂掌门意欲何为?”金有道拧眉看向他, 声音沉了几分。


    寂玄捂着胸口叹了口气:“金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待如何?本人只是提出合理的质疑而已,怎得从金掌门口中一转, 倒显得是我咄咄逼人一般。”


    金有道心下冷笑。


    “寂掌门心里有数便是,在下懒得与你掰扯。不知另外两位掌门,可也是这般想法?”


    静姝手中那柄团扇不知何时又回到掌间,却只是握着,没再像先前那样肆意轻摇。


    “质疑嘛, 自然还是有的。”


    她凤眸从扇面上抬起,定定望向金有道,缓缓道:“可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这煞气想法子解决才是。”


    辰渊虽面色仍旧沉冷,闻言后仍是点头:“在下与静掌门的意思一样。”


    他宗门下的弟子可等不起了,内门弟子还算无恙,可外门弟子没有结界阵法护佑,已是受煞气的影响,竟大半人都走火入魔了。


    “两位掌门便如此轻信了?这煞气可只有无上宗的地界安然无恙!!”寂玄望向两人,特意在“无上宗”三字上咬重了音,警醒之意昭然若揭。


    黎上原扫了他一眼,真想将这事儿往他们无上宗引呢,方才瞧他两头充好人的中间人模样,还当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可现下未免太急了些,当真是沉不下气。


    无上宗坐拥仙门百家之首的位置已经太久了,久得其余宗门早就按捺不住了。


    从前其余几宗时常将一些摆不上台面的弟子之间的龃龉之纷,扣在无上宗的弟子头上。早已是司空见惯的情形,他们也懒得多费口舌。


    可眼下不同。此事关涉修仙之人与凡间百姓的生死。身为太虚宗掌门,竟仍旧如此作态。


    可静姝与辰渊二人却不再如同方才那般接寂玄的茬。


    见状,沈观复轻笑一声,才道:“事情我徒弟已说清楚了。不知诸位可还有疑惑?”


    大殿之内,威压早已散去,可空气中那份紧绷,却久久未曾消散。


    台阶下三人虽依旧微躬着身姿站立着,衣衫微乱,面色间依稀残存着方才的余悸,只有先前那问责时的咄咄逼人消失了个彻底。


    三人缄默不语,可心思早已千转百回,但囿于沈观复洞察一切的修为,又不敢私下传音。


    沈观复却也没催,只是端坐在主座上,素色衣袍垂落如雪,眉眼清浅,周身不见半分凌厉。可只是淡淡的一眼扫过,三人的呼吸都不得已放轻了几许。


    俨然,是要几位掌门出声出声表态的意思。


    黎上原立在沈观复左侧,目光平静地望着台阶下的三位掌门。


    静姝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一步,敛衽行礼:“且微真人,是在下莽撞了,仅仅凭表象便上门问责,甚至动用威压相逼,险些坏了两个宗门间的和气,还望真人恕罪。”


    早已收起桀骜的辰渊,待静姝话音一落,也抱拳道:“此事是我玉辰宗片面了。”


    寂玄虽未吭声,却也没再出言反驳。


    金有道终于长长松了口气,方才那几人合力的威压本就让他受了些伤。此刻只觉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但面上不露分毫仍是一派掌门气度,沉声道:


    “诸位掌门能明白便好,眼下两界煞气横溢,我们几大宗门应先为表率,当以同心协力,如何消除煞气、销毁功法、找出真凶才是。”


    “我有异议。”


    寂玄陡然开口,一出声,惹得众人目光全聚焦在他身上。


    静姝的团扇遮住了些她下撇的嘴角,遮挡住了那丝不耐烦。


    没完没了了。


    寂玄朝上方再次恭敬行礼,“在下想请问,为何黎道友缴获《阴煞决》当场,不回禀宗门,而是私下留存?若非功法忽然大范围流传,而恰好我们又今日突然造访,不知此事又要到何时才肯让我们知晓?”


    黎上原正欲开口,才上前小半步,便被忽然覆上小臂的手往后一带,又退了回去。


    “他自然是回禀了我这个师尊的。”


    寂玄只听主座之上语调淡淡,他定了定神,终是壮着胆子抬眸,正好与对方视线撞个正着。


    明明那瞳孔深处是实的,可寂玄总觉得,那眸子宛若修仙之人的识海般,一望无际,也没有个落点,虚虚沉沉得让人无端寻不到焦距。


    寂玄强压不适,与这仿佛洞察一切的眸子对视着。


    仿佛修为比不过,便便要在别处扳回一城似的。


    “既然何且微真人已得知此事,那敢问真人一句,为何并未提前预警我们其余宗门,连知会一声都无?”


    寂玄话音一落,殿内落针可闻。


    半晌,沈观复轻笑一声,缓缓道:“我弟子率先察觉,是他的本事,诸位未能察觉,却反过来怪察觉之人未曾提前告知?”


    被护住了。


    黎上原怔怔望向师尊的侧脸。睫毛真长,每一根,怎么就长得那么恰到好处地合他心意呢?


    “无上宗身为修仙界第一大宗,理应担当先锋,冲锋陷阵才是。真人难道不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么?真人如此言语,若是泽被苍生的勿念老祖还在,听闻他亲传弟子说出这番话……”


    “寂掌门。”


    黎上原上前一步,嗓音四分沉静,六分警告。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的确不假,可前提是,这话得由旁人发自肺腑的敬重,而非拿来要挟绑架。寂掌门今日句句拿我师尊的先师说事,是想逼我们无上宗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还是觉得搬出勿念师祖,我师尊便会哑口无言?”


    寂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黎道友当真是巧言善变。在下……”


    “够了。”


    沈观复再次伸手,这次却没有拉住黎上原的小臂。隔得有些远,指尖只能堪堪相碰。沈观复指尖刚才挨上,黎上原便后退半步,乖觉地握紧,径直将他的指尖裹进自己宽厚的掌心。


    沈观复的指尖素来微凉,此刻却被那滚烫的掌心熨热了几分。


    他只顿了那么一瞬,便将黎上原再次拉了回来。


    “寂掌门,事情我徒弟已原原本本地说清楚了,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沈观复实在懒得再听寂玄胡搅蛮缠。当务之急,是让各宗想法子先将煞气控制住。


    就在此时,沈观复忽然抬眸,双眼微眯,视线锁向大殿之外。


    黎上原见状,也偏头朝外看去。


    不消片刻,一道声音便自天际传来。


    “好一句信不信便是我们的事,不愧是勿念老祖的弟子,且微真人的一句信不信,便将此事推卸得干干净净!“


    来人声音浑厚无边,修为竟隐约逼近沈观复。


    显然,此人没有通传,竟是直接穿过无上宗的护宗结界,径直落在了无上宗的主峰大殿上。


    听听见来音,台阶下三人神色俱是一喜,尤以寂玄最为明显。


    来人见三人强撑着方才在威压下已然受损的身躯仍要行礼,当即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本人可不似某些人的做派那般。”


    寂玄当即会意一笑,眼神飞快掠向端坐高台的沈观复。


    “多谢虚掌门,虚掌门可算是来了!不然我等修为低下的几人……哎呀!不提了!虚掌门及时赶来便好!”


    此言一出,黎上原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堂堂一宗掌门,竟是这般倒打一耙、矫揉造作的做派。


    静姝与辰渊对视一眼,态度又不约而同地悄然转变,两人皆默契地选择静观其。毕竟,他们也乐得看戏。


    虚听澜一听寂玄这话,当即挑起眉峰。原本便严肃硬朗的面容,因着这动作又添了几分凌厉。


    “哦?怎地就不提了?各位可问出了个什么结果?”


    静姝面上不显,内心却暗骂。


    老东西,邀他不来,却又不请自来,合着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辰渊也只静笑一声,没有答话,显然心里也在暗自嘀咕。


    “虚掌门来晚了,方才我弟子已经说过了。”


    沈观复淡淡回应,末了才补上一句:“虚掌门,下次前来还须持拜帖从正门拜访才是。方才我险些将虚掌门当成那等爱胡乱私闯他人宗门的妖邪之物。若是没收住手,虚掌门此刻,怕是不能安然无恙站在这儿了。”


    虚听澜眯起眼,带着笑意盯了主座上的人好一会儿。直到黎上原朝旁边移了移,挡住了他的视线。虚听澜脸色当即沉了下去,看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


    可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愣了一愣。


    一个半大的黄毛小子,瞳孔处竟有种强大又熟悉的威压感,哪怕只是一瞬。


    他压下心头异样,终于开口道:


    “你们可知,那本功法练了之后会如何?将人带上来!”


    第56章 雾散云起 爆体,逼诘,经年别


    话音刚落, 殿外便走进来数名身着沧澜宗服饰的弟子。当先两人一前一后,手中牵着一条粗黑的铁链,链子中间串着七八个同样穿着沧澜宗服的弟子。


    只是这些人浑身上下满是污垢, 头发散乱,衣袍上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痕迹, 踉踉跄跄地被押了进来。


    待人都进了大殿,众人这才看清。那铁链从领头弟子手中一圈圈缠绕而过, 直至末尾那名弟子, 将中间那些人像串珠子似的串成一串, 严严实实。


    黎上原朝那铁链多看了两眼,细瞧之下, 渐渐察觉出不对。


    那铁链上隐隐刻着一道小型阵法,看灵气的走向与纹路,应当是……


    隔绝阵。


    黎上原顿时偏头, 朝沈观复看去,正欲开口告知, 便见沈观复轻轻点了点头。


    “虚掌门,我们不是在谈论这煞气与《阴煞决》吗?怎得忽然押了人进来,这又是何意?”


    金有道沉沉的声音自沈观复右侧响起,直问台阶下那位玄衣男子


    虚听澜闻言挑了挑眉, 故作惊讶地看了过来:“哟,原来金掌门也在呢?金掌门一直不吭声, 我倒是没注意,原来贵宗金掌门还仍有话语权的嘛。”


    黎上原无语。


    这说话的腔调,怎么跟方才那寂玄一个路子。


    金有道当没听见,有些不想听的难听话,何必要去在意, 听了平白脏了耳朵。


    他抬手,径直指向那两名沧澜宗的弟子道:“你们来讲。”


    那两名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听这话,下意识便跪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回禀金掌门……这些人,是我们宗门里修习了《阴煞诀》功法的弟子。”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俱是一变。


    那功法莫名其妙大范围流传时,各宗执法长老便已严令禁止修习。虽说能凭空增进修为的功法,对修行之人确有莫大的吸引力,可大家更惜命。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寻仙问道?


    要知道,好的东西都是不流通的。能四处散播的东西,除了如煞气这等阴邪之物,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况且,各宗也再三明令禁止不得习这功法,甚至颁布了禁令。


    即使有不知道天高地厚、存着习了这功法便能修为大涨这种侥幸心理的人,也被同门举报了个干净。偶几个漏网之鱼,自己也便不知所踪了。看身份玉牌的熄灭,多半是身死道消。


    因此,更没人敢碰这功法。


    可眼下沧澜宗这一下子押出七八个修习过《阴煞诀》的弟子,着实让人心惊。


    “虚掌门竟没勒令门下弟子,不许修习这功法么?”


    静姝以团扇掩面,往后退了退,离那群浑身污垢的人远了些,这才缓缓问道。


    “总有人不顾宗门法度,不信邪地想偷偷尝试。”虚听澜冷哼一声,“我倒不信,静掌门的宗门里,便一个私习这功法的人都没有?”


    静姝闻言,团扇后传来一声冷哼,没再接话。


    “不知虚掌门将这群人押来无上宗,是……”辰渊恰到好处地接过话茬。


    虚听澜面色一沉,冷声道:“看好了,各位!”


    话音落地,他猛然抬手。那根粗黑的铁链便如盘踞的巨龙般,一圈圈自行松开,嗖嗖飞回他掌中。那两名掐着锁链的弟子早在自家掌门抬手时便已丢开链子,躲到一边去了。


    铁链甫一离开,那群人身上的气息骤然剧变。


    无数煞气自他们身体中争先恐后地涌出,仿佛被压抑了许久终于寻到出口,疯狂地朝外四散。


    几位掌门俱是被这场面惊得怔在原地。


    不过须臾,那数名弟子便像失了神智一般,抱着脑袋森*晚*整*理疯狂敲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脑子里撕咬啃噬。有人以头抢地,撞得砰砰作响,似乎想用这法子缓解那钻心的疼痛。他们面容扭曲,痛苦万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凄厉。


    沈观复伸手,一左一右拉住了正要冲出去的两人。


    “不必去了,没救了。”


    金有道与黎上原一愣,生生止住步子。


    同一时刻,那群人体内的煞气愈发猛烈地向外喷涌,直至那几人一个接一个地在原地魂飞魄散。


    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


    转眼间,原地只剩煞气盘踞,那些人的身形已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金有道、静姝与辰渊几人同时出手,三人合力,煞气当场被击得粉碎。


    只是方才在且微真人威压下受的伤,此刻又重了几分。所幸只是耗费灵力,回去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但所幸,只是耗费灵力的伤,回去静养几天就无甚大碍。


    “他们体内,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煞气?莫非是修炼了这功法?”辰渊眉眼愈发凌厉,看向虚听澜。


    “正如辰掌门所言。”虚听澜猛地转身,看向端坐主位上的沈观复,“诸位可知,那《阴煞诀》修习到一定程度,可以释放煞气?”


    “怎么可能?”辰渊皱眉,“我门下亦有弟子修习,未曾……”


    “那功法初练时只会修为大涨,要过两日才能释放煞气。”虚听澜打断他,“想必辰掌门门下弟子才初练便被及时拦下,是以未曾察觉。”


    “辰掌门,我作证!虚掌门所言非虚。”


    久未开口的寂玄忽然接话,却无人理会他。众人的心思都被眼前这桩事搅得纷乱。


    “这功法,究竟是哪里来的?”辰渊喃喃自语,静姝脸色也不大好看。


    黎上原心头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从方才起,他便觉着今日这出戏,一步步直指无上宗。


    “这就要问且微真人了。”


    果然,虚听澜将矛头直直指向主座之上。


    “且微真人,你师尊当年当真将那《阴煞决》毁去了么?还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留给你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都等着沈观复开口。


    可半晌,沈观复仍旧沉默。


    黎上原心头猛然一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上宗关于勿念老祖斩杀煞妖、毁去《阴煞决》的这段往事,只存于历任掌门的口耳相传,以及宗门的典籍记载之中。


    适才那几位掌门反复诘问时,分明金掌门保证般地道此功法已销毁。可虚听澜再次问时,他分明看到了金掌门脸上瞬间的怀疑与迟疑。


    说明什么?


    说明连金有道也未曾亲眼目睹,是以才会迟疑,才会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师尊。


    可关于功法一事,在历练的这一路上,他曾旁敲侧击曾问过许多次有关《阴煞决》的事,可师尊均未做应答,却也……未做否认。


    那是不是,说明……


    就连师尊,也不知晓这《阴煞决》究竟有没有被毁去?


    这念头一冒出来,黎上原心头巨震。他面上仍是寻常神色,只将那股惊疑拼命往下压,压得胸口都有些发闷。


    沈观复也想答,可他思绪有些乱。


    乱得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他哪里会知道呢?他就连对方何时除掉的煞妖都不知晓。


    他将思绪拼命往回转,费劲地转了很久。终于想起,在他第一次飞升失败后、魂飞魄散时,醒来时的场景。


    那一年,拂峰的白玉兰开得格外好。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有些花瓣在空中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落下。


    可终究,还是落了。


    “师祖,您醒了?”


    “且微,可有好些?”


    沈观复的意识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他看向守在床榻边、满脸焦急的重窑与金有道,轻声问:


    “我师尊呢?”


    回应他的是沉默,长久的沉默。还有两人脸上诧异的神情。


    “师祖……且微师祖莫不是练功出了岔子?”金有道惊慌地看向重窑,声音都在发颤。


    重窑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探上沈观复的手腕。


    灵力翻江倒海般涌入。重窑那因担忧而微微发颤的手,终于渐渐稳了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无碍……无碍。”


    沈观复长睫颤了颤。意识已彻底清醒。


    “我师尊呢?”


    声音仍旧是轻轻的,可每一字的尾巴后面都跟着些颤音,很细微,细微得沈观复自己都未曾察觉。


    金有道上前几步,脸上的皱纹又紧了几分,低声道:“勿念师祖……于三百年前便坐化了啊!”


    什么?


    三百年前??


    他不是在为自己护法么?不是要守着自己先飞升么?


    分明,分明就是昨天的事啊……


    沈观复不可置信地看向重窑。


    “师叔,我师尊他……”


    重窑叹了口气:“且微啊,修行还是莫要急功近利的好。瞧瞧,现在连记忆都紊乱了。我等知晓你想早日飞升,可……”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却离他越来越远。


    他听不清了,看不清了。


    他只能看见重窑的嘴唇在动,看见金有道担忧的眼神,看见窗外那株白玉兰。花开得那样好,好得像是从昨日直接长进了今日。


    第二日,他径直去往了书阁。


    书阁最后一层的高架上,赫然摆满了一排无上宗内门弟子的卷宗。像师尊与他这样修为地位的,拥有单独的一本卷宗。


    两本卷宗挨得不远。可一本已然尘封多时,一本仍在实时更新记载。


    他伸手,指尖触上那卷宗一角,轻轻抽了出来。


    沈观复很轻易地就打开了,也很轻易地就翻找到了他除掉煞妖以及毁去功法的一事。他这才知晓,日日与自己在一起的师尊,竟还斩杀过一只上古煞妖。


    沈观复将卷宗放了回去,同样收回去的,还有腰间那枚白玉兰玉佩。


    此后他无数次飞升失败,无数次重生。每一次醒来,无一例外,都在勿念老祖陨落的三百年后。


    时间太久远了。


    分明师尊离开的时间不久,可自己重生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记忆愈发模糊,多到有些错乱。多到让他分不清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他自己一遍遍描摹出来的幻影。


    白云之隙,雾散云去。


    至此,沈观复再也没有见过师尊。


    作者有话说:


    奥利给!


    第57章 主动归笼 关押,自愿,信我么


    “师尊!师尊!”


    一声比一声急切的呼唤穿透混沌, 将沈观复从那片纷乱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他偏过眸子,视线落在握住自己指尖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力道大得有些过分,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似的。


    视线缓缓上移。


    对上一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那担忧仿佛要溢出来了, 浓得化不开。


    “师尊,你没事吧?”黎上原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沈观复的手背。


    沈观复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 又抬起眼, 目光平静无波:“无事。”


    他抽回手,动作很轻, 却让黎上原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大殿内的沉默已持续了太久。


    久到金有道眉头越皱越紧,久到静姝的团扇忘了摇,久到众人的目光在沈观复脸上来回巡睃, 试图从那张清隽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虚听澜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且微真人,怎么不答?”他向前迈了一步, 玄色衣袍拖拽在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是答不上来,还是……不敢答?”


    黎上原眸色一沉。


    他方才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虚听澜话里话外的试探, 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无上宗上下,没有人亲眼见过勿念老祖销毁《阴煞决》, 可他们都默认勿念老祖的亲传弟子且微真人,亲眼见过。


    按时间来说,确实该如此。


    可沈观复醒来时,世间已过三百年。


    “虚掌门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沈观复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他端坐在主位上,素色衣袍垂落如雪,眉眼清浅,仿佛方才那片刻失神从未发生过。


    虚听澜目光微闪。


    “好!且微真人爽快!”他一扬袖,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便直说了。这《阴煞决》究竟是不是勿念老祖当年并未销毁,而是留给你?如今短时间内煞气横溢、生灵涂炭,且又恰好发生在且微真人离开宗门的时间。”


    他话音一顿,却又不明着点名,只道:“且微真人身为勿念老祖的亲传弟子,难道不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静姝的团扇终于落了下来,露出半张神情复杂的脸。辰渊眉头紧锁,目光在沈观复与虚听澜之间来回游移。两人却未有说些什么的打算。


    寂玄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金有道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虚掌门,”他沉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且微真人为飞升做准备,近些年来一直闭关修炼,从未插手宗门事务。你空口白牙,就想将这天大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金掌门急什么?”虚听澜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我又没说这事儿一定是且微真人做的。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毕竟,当年销毁《阴煞决》的是勿念老祖,亲眼见过那功法被销毁的,又有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沈观复:


    “且微真人,你见过吗?”


    沈观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虚听澜,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让人看不透的沉静。


    虚听澜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且微真人不答,那就是没有见过。”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掌门,“诸位,眼下煞气横溢,各宗弟子深受其害。而这《阴煞决》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无上宗地界没有煞气侵扰,为何偏偏且微真人对此事讳莫如深,难道诸位没有半分疑心?”


    原本一开始也是如此想法的几人,在听过黎上原的解释后已然疑心消除一大半。且四处横溢的煞气,多半还得依靠无上宗出力,各宗门才能解决。


    辰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虚掌门,话不能这么说。无上宗有护山大阵,煞气进不来也正常。”


    “正常?”虚听澜冷笑一声,“辰掌门,你玉辰宗没有护山大阵吗?你门下的外门弟子,难不成就没有走火入魔之人?”


    辰渊被噎住,面色愈发难看。


    静姝叹了口气,开始两边打着圆场,轻声道:“虚掌门,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这样绕来绕去,反而让人糊涂。”


    虚听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过身去,面向沈观复,一字一句道:


    “我要求将且微真人暂时关押,待此事水落石出后,再行释放。”


    话音落地,殿内落针可闻。


    黎上原顾不得心中怒气,下意识冲上前去,挡在沈观复身前,看向虚听澜,眸色沉如墨色。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如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和沉稳。


    虚听澜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黎小道友这是要护短?”


    “护短?”黎上原冷笑一声,“虚掌门空口无凭,仅凭一番臆测就想关押我无上宗的人,究竟是谁在仗势欺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虚听澜面色微变。


    “放肆!”他沉声痛喝道,“各宗掌门议事,岂容你一个小辈插嘴?!”


    此言一出,其余人神色惊讶。


    静姝掩着团扇,声音从团扇下柔柔传出:“虚掌门,黎道友按辈分,可与我们是同辈。”


    虚听澜顿时面色有些不好看,他倒是将这忘了,一时只顾着对方的年纪。


    他正欲再言。


    “虚掌门。”


    沈观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明明很轻,却让虚听澜没由来地心头一紧。


    他像是孤注一掷般握有底牌,心又松了下来。


    沈观复缓缓起身,绕过身前的黎上原,走到台阶边缘。


    素色衣袂垂落,明明此刻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当他站在那里时,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虚掌门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沈观复目光落在虚听澜脸上,淡淡的浅色琥珀眸子,此刻有些沉。


    虚听澜心头一凛,却仍强撑着没有后退。


    “证据?且微真人自己都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功法已被销毁,反倒问我要证据?”


    “没有证据。”沈观复点点头,“那便是无凭无据。”


    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掌门,声音依旧平静:“


    诸位也是这么想的?”


    辰渊与静姝对视一眼,皆没有开口。


    要说是且微真人所做,他们自然是有些不信。


    方才明明已经解释过一遍了,怎的又绕了回来。


    在一旁看戏,就不出声的寂玄此刻却站了出来:“且微真人,话不能这么说。正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您的清白,所以才需要暂时关押,待事情查清后再还您一个公道啊。这对您、对无上宗、对整个修仙界,都是最好的安排。”


    “放屁!”


    金有道此刻关于掌门的风度、气度、涵养全都抛向了九霄云外,终于忍不住爆了出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众人哪儿见过一向端重的金有道这个样子,面上均有些看戏的意思。


    “寂玄,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什么叫最好的安排?把我无上宗的人关起来就是最好的安排?你们太虚宗不是一向自诩最重规矩么?”


    寂玄被他骂得脸色有些皲裂,“金掌门,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真是吵死了。


    沈观复心下叹了口气。


    “好。”


    清冽的声音很轻,却轻得很有分量。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争执。


    沈观复缓缓站起身。


    虚听澜眸色微动,他没想到,沈观复竟然自己往套里钻,这便同意了?


    黎上原脸色大变。


    “师尊!”


    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沈观复的手腕,力道大得指尖泛白。


    “师尊,您在说什么?!凭什么?他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要关你?”


    那声音里的慌乱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分明方才师尊的态度还是坚决的,怎得从虚掌门一来,就转换了态度,还转化得如此彻底。


    沈观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起眼,对上黎上原那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森*晚*整*理心口有些发软。


    “上原。”他轻声唤道。


    黎上原身体一僵,已经料想到师尊要说些什么。


    每次这个语气唤他,都是有重要的话要说。


    “师尊……”


    他声音哑了,眼眶发酸,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沈观复看着他,倒是有些想笑。


    这还是第一次见长大后的黎上原哭,这孩子,不知怎的,小时候爱哭,爱撒娇,长大后的性子反而愈发沉稳。


    还只是一个少年郎啊!


    沈观复心下叹了口气,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黎上原摇头,攥着他手越来越紧。


    “不行。”他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不答应。”


    沈观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却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信不信我?”


    黎上原一怔。


    信不信?


    他当然信。


    这世上,他唯一深信不疑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这和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还未等他开口,沈观复又侧身看向虚听澜。


    “虚掌门,我有一个条件。”


    虚听澜挑眉:“且微真人请讲。”


    “关我可以,”沈观复淡淡道,“但只能关在无上宗后山。待事情水落石出后,我自会出来。”


    虚听澜眉头微皱,这和他一开始设想的不一样。


    他本意是想将沈观复关押在别处,若是关在无上宗,这和没关有什么区别?


    他正要开口反驳,寂玄却抢先道:“这怎么行?关在无上宗,岂不是形同虚设?”


    沈观复淡淡扫了他一眼。


    目光很轻,寂玄却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寂掌门若是不放心,”沈观复说,“可以派弟子常驻无上宗,每日查验。”


    寂玄长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虚听澜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终于咬牙点头:“好!就依你所言。”


    黎上原脸色忽明忽暗,他长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观复用一个眼神制止。


    “去吧。”沈观复说,“去替为师收拾收拾。”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黎上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观复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在黎上原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似乎是下意识动作,沈观复自己都有些怔住了。可很快,他便回过神来。


    “去吧。”


    作者有话说:老大们请点点预收


    第58章 清浊交汇 煞珠,翠竹,通天桥


    沈观复与黎上原离去后, 大殿重归于寂静。


    “诸位还待在我们无上宗,是准备再用个晚膳不成?”


    金有道失了最后的一丝客气,袖袍一甩, 转身便走。那背影决绝得很,连句客套的不送都懒得多给。


    殿门大开, 不知哪儿来的山风,掀起几人衣袂, 发丝狂舞, 像是在配合着主人送客。


    静姝手中团扇终于摇了回来, 一下、两下,遮住了半张看不出深浅的脸。只是那双凤眼, 却定定落在二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曾移开。


    辰渊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结。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哎呀呀~”虚听澜负手而立, 玄色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金掌门可真是有脾气。”


    静姝终于收回视线,团扇轻摇,语气听不出情绪:“换做是我, 被指着鼻子冤枉自家师祖,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


    辰渊看了她一眼, 没接话。


    几人就这么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谁也没有先动的意思。


    最后还是寂玄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试探:“诸位,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静姝斜睨他一眼,“寂掌门还当真想留下来用顿便饭?”


    寂玄被噎了得干笑两声:“静掌门说笑了。只是……那煞气的事儿……”


    话到嘴边, 他又适时地住了嘴。


    这几字一出,空气里的沉默立刻变了味道。


    辰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想起宗门里那些走火入魔的外门弟子,想起他们七窍流血、神志不清的模样,想起自己来时那一张张求救的传音符。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静姝的团扇停了。


    她当然明白寂玄在打什么主意。这话头一起,接下来说什么都绕不开“无上宗还管不管”这个问题。可她能怎么办?寒月宗也有弟子在受苦。她可以不管自己的脸面,却不能不管那些孩子的命。


    虚听澜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看透了什么,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诸位是在担心,无上宗就此撒手不管?”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正正戳在点子上。


    寂玄倒是接得快:“虚掌门说得是。毕竟且微真人方才……那情形,金掌门这态度,怕是……”


    “怕什么?”虚听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怕他们公报私仇,见死不救?”


    见几人没吭声,虚听澜心下冷哼一声,都是些成精的老狐狸。


    众人心里都门清,无上宗怎么可能会真的袖手旁观。但总归,戏总得做足了。


    “虚掌门,”静姝忽地开口,“你方才说,你有办法?”


    辰渊的目光也随之投来。


    虚听澜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静掌门这记性,倒是不错。”


    静姝没理会他的揶揄,只定定看着他:“什么办法?”


    虚听澜却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


    静姝侧目。


    “虚掌门,”她声音不轻不重,“你有办法,是好事。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顿了顿,团扇往无上宗的拂峰上一指:“那位,也只是答应关起来,重窑真人,可也还在。”


    虚听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静掌门多虑了,莫不是以为是什么邪门歪道不成?”


    说罢,她缓缓掏出三个一模一样的浑圆物什。


    像是法器。


    无视几人疑惑的目光,她自顾自道:“这是纳煞珠,我偶从一处秘境中所得。这东西可以不间断吸纳煞气一月之久。”


    此言一出,方才还带着打量神情的几人,神色瞬间认真起来。


    “这三枚珠子,几位掌门各取一枚,带回去应急吧。”


    话音落下,两人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似惊似疑的神色,甚至未来得及遮掩。


    唯有寂玄,没有丝毫犹豫地率先接过。


    静姝与辰渊对视一眼,仍在犹豫。


    虚听澜也没催,只是冷哼一声,正要兀自将纳煞珠收回,两人却先一步拦住了,急忙接过。


    虚听澜见状,心下暗自一笑。


    “可……一月过后……”


    虚听澜打断静姝的话,“一月过后,我们几宗合力也该能确定这幕后之人是谁了,倒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煞气自然便迎刃而解了。”


    “就算一切按照虚掌门所说的如此顺利,那一月过后这珠子会如何?“


    虚听澜挑眉,“自然会爆裂。但,几位不必担心。我获得此珠的那处秘境,有粉碎煞气的法子。届时,只需诸位将珠子交还于我便是。”


    见二人拿着珠子仍在沉吟,虚听澜“啧”了一声:“若几位掌门担心我要拿这煞气做什么文章,一月期满后,自行处置便是。至于要将珠子扔在何处,那就是诸位自己的事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实际绵里藏针。


    谁都清楚,如此庞大的煞气,他们根本无力净化。若真如他所言,到时候不论将珠子抛向哪里,都免不了落个自私自利、移祸他人的骂名。


    好大的一个把柄。


    “或者各位掌门实在放心不下,亲自结伴而来归还,不就行了?”


    虚听澜说完,也不顾几人回应,忽然化作一道光束朝殿外飞掠去,只留下一句:“恭候诸位,不必言谢。”


    片刻,寂玄朝两人点了个头,也兀自离去。


    大殿只剩他们两人。


    “这东西……”辰渊低头,仍在细细打量掌中的纳煞珠。


    “试试吧。还能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么?”


    静姝缓缓将珠子收进袖中。


    虚听澜回到宗门时,天色已然黑透。偌大的宗门,此刻静谧沉沉。


    他绕过主殿,脚步不停,径直朝后山的竹林走去。


    竹林葱茏,一眼望去与寻常无异。可仔细感应,才发现每一根青竹上都附着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细看之下,才惊觉,这竟是由万千翠竹布成的巨大结界。


    虚听澜踏入竹林后,步伐未歇,却陡然变得诡异起来,每一步落下,都出人意料。


    他踏着这套看似凌乱实则暗含章法的步法,不过片刻,便已行至竹林深处。


    一帘瀑布自山崖飞泻而下,哗哗注入下方幽碧的深潭。潭水中央,赫然立着一座四四方方的屋舍。


    他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透过窗棂倾泻的月色,隐约勾勒出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轮廓。


    虚听澜没有丝毫惊讶,像是早已习惯,反手关上了门。


    “如何?”


    黑袍人声音暗哑,但音色平直无波,竟让人分辨不出男女。


    “按主人的吩咐,都办妥了。沈观复已被禁足,纳煞珠也分发给各宗掌门。”


    虚听澜弓着身子,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他可有争辩?”


    这个他显而易见,指的是沈观复。


    “起初辩了几句,后来像是无从反驳,便认了。”


    房内很静,两人的说话声是唯一的声响,黑袍人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不错。”


    黑袍人缓缓点头。


    淡淡的一句,却让虚听澜当即喜上眉梢。


    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虚听澜当即喜形于色。


    “主人,煞气既已足够,那通天桥是否很快就能现世?!”


    黑袍人睨他一眼:“急什么。我既然允了你,通天桥现世之日,便是你我得道飞升之时。”


    虚听澜连连点头,忙不迭地拜谢。


    “不过,光有煞气可还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煞气为至浊,自然需要至清来调和。清浊交汇,通天桥方现。”


    虚听澜压下心中狂喜,立即追问:“请教主人,这至清之气,该如何获取?”


    黑袍之人大半张脸都掩在斗篷之下,漆黑一片的面容上,只有黑沉的眸色,闪着一丝诡谲又痴狂的亮光。


    “灵脉矿石。”


    黑袍人声音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熟悉他的人定然能听出,那其中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虚听澜怔住了。


    灵脉矿石,是整个东华大陆的根基命脉。无论对宗门还是修士而言,都是再纯粹不过的灵力之源。


    五大宗门管辖的地界内都有灵脉矿藏,皆由各宗掌门亲自看守。


    而其中,又以无上宗的灵脉最为丰厚。


    一旦宗门内的灵脉矿脉断绝,便意味着这一宗门在东华大陆上彻底断了根。


    若要将太初宗所有灵脉献上……那便意味着,太初宗在他这一脉手上,就此绝了传承。


    要赌吗?


    赌上整个宗门的根基与传承,去博他那尚不知真假的飞升之道。


    虚听澜犹豫了。


    宗门待他不薄。


    长久的沉默。


    黑袍人低低嗤笑一声。


    “怎么?这就舍不得了?通天大道,非断情绝爱者不可登。这般优柔寡断,连七情六欲都割舍不下,还妄想飞升?”


    “我……”虚听澜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什么,猛地问:“其他宗门的灵脉矿石可以吗?”


    “呵!”黑袍人讥笑一声,“其他宗门?就算你们五宗所有的灵脉加起来,也抵不上无上宗一个凳子脚。”


    虚听澜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此事根本办不成?


    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把无上宗得罪了个干净,此刻告诉他此路不通,岂不是……


    “我说了,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


    斗篷下的黑袍人玩味地看着对方,堂堂一宗掌门,此刻脸上瞬息万变的神色,当真是精彩纷呈。


    “自然是……比不上他无上宗一个凳子脚的。”


    黑袍人缓缓起身,行近窗边,幽深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静的深潭。


    “你可知,无上宗的灵脉矿石在哪儿?”


    虚听澜摇头。这都是各宗机密,怎会轻易让外人知晓。


    “大抵是在哪座下了禁制的灵山上?或是某处秘境?”


    黑袍人低低笑了。


    “在凡界。”


    虚听澜浑身一震。


    什么?


    “确切地来说,在修仙界与凡界交汇之处。”


    黑袍人缓缓转身,看向面前神色剧变的人。


    虚听澜喃喃道:“竟然在……锦州么?可……那不是典家的地界吗?”


    一个仙凡混居、仙凡血脉驳杂的典家?


    堂堂无上宗,灵脉矿石竟然在这么一个地方?!任何人说出,都不会有人相信。


    虚听澜满脸震惊。


    黑袍人望着他,眸色渐深。


    “一个杂血之家,存在得也够久了,你说呢?”


    第59章 前尘忽现 花海,勿念,隔岸观


    无上宗的后山, 与其说是属于宗门的后山,倒不如说就是这拂峰的后山。原因无他,这山是勿念老祖当年一剑劈出来的。


    它就紧挨着拂峰, 只需沿着一条小道步行片刻便能抵达。


    那条道上,开满了白玉兰。


    沈观复有些记不清这些花是在什么时候种下的了。只隐约记得, 似乎是与师尊在凡间历练时,他第一次见着这种花, 仰头驻足了看了许久。


    后来, 拂峰上四处都种满了白玉兰。


    后山, 自然也不例外。


    除了漫山遍野的白玉兰外,后山便只有一间矮脚木屋。


    木屋很大, 大得里头又似自成一座花草田园。只是如今,园中已经许久没有开过花了。枯瘦的枝丫上,只零星缀着几朵残花。


    沈观复此刻便在这片光秃秃的花草根枝簇拥着的冰潭之上, 静静打坐。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不止这一世。


    枯枝上仅剩下的花也荡荡地飘飘落下,恰好落在了沈观复后脑的发带上, 像簪上了一朵花。


    许是太久没来过,沈观复仿佛闻到了一阵浓厚的花香。紧接着,他意识渐渐模糊,思绪归于识海中的一片混沌, 混沌中光点纷乱,慢慢聚拢在中央, 汇成一个亮眼的光团。


    光点猛地四散开来,如星光点点般四溢,他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最后一刻,他想的却是,似乎凡人将把这种行为称呼为睡觉。


    “观复, 好了好了,别皱眉了。”


    说话的人分明是在劝慰,可那劝慰里头,又夹着阵阵闷笑。


    循声看去,被劝慰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森*晚*整*理的少年。


    身姿挺拔,容貌已然能担得起昳丽二字。可微抿的唇以及略微向上挑的眉眼,平白中又为这份昳丽增添了些许冷冽。


    看着清傲极了。


    少年自始至终都背对着说话之人。


    那人似是想看着他的脸,伸出宽大的手掌揽住少年的肩,将他转了过来,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少年瞥他一眼,没搭理。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观复,笑一笑,嗯?”


    少年仍是微皱着眉,嘴唇抿得很紧,分明是气恼的模样。可大抵是因为他的唇生来便润红饱满,倒将原本十足的恼意削弱到了三四分。


    面前那道高大的身影再次从喉间滚出一记低笑,闷闷的,低沉又克制。


    “观复,理理为师。”


    少年狠狠咬着丰润的下唇,皱眉瞪着眼前的人。


    剑眉星目的男人,单看眉眼颇有几分凌厉,可他一笑,整个人便舒展开来。高挺的鼻梁生得精致,又将那份凌厉冲淡了几分。


    勿念瞧着眼前活像只炸毛的白毛小狐,唇角微勾,又是一声闷笑。


    沈观复见状,愈发气了。他猛地将脸扭向一边,不说话了。可又觉得这样不够解气,当即就要起身走人。


    勿念按住他半起身的身体,轻轻拉了回来。


    “好了,好了,真生为师的气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分开,分别按在沈观复的脸颊上,往上提了提。


    “来,笑一笑。”


    沈观复抬手,将脸上的两根大手指拂开。


    “你明明说好不让人来的。”


    沈观复生平最烦的,就是练功时被人打扰。偏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彼时他正在练一本功法。那是勿念特意去了一趟魔域,给他这弟子薅来的。


    沈观复最爱修炼,最爱研磨各种功法。恰好他又资质卓绝,天赋和努力,两者皆占全了。


    寻常功法修炼,灵气大多在体内自丹田缓缓流转至全身,所需地方不大,随意找个角落便能打坐。


    可这门功法却不同,需得结合运气法诀来修炼。气与灵两相碰撞,修炼之人一会儿要悬上半空,一会儿要落于地面,一会儿还得配合特定的动作。


    因此,需要的场地很大,得宽敞。而拂峰上宽敞的地方,便只有正殿外的白玉台。


    可偏偏,只要拂峰一有来客,落脚处便只有白玉台。


    而勿念老祖的那些好友,都是些不请自来的主儿。


    沈观复自打练这功法伊始,他这师尊就给他保证得好好的。结果呢?今儿不是他来,明儿便是你来。这十来天下来,已是来了三四波人了。


    沈观复怎能不气?正当修炼到关键时刻,硬生生被人打断。


    问题是,打断他也就罢了。


    可不论是谁,只要一落地看见他,都得观摩一番。他停下还不成,那些人竟还用长辈的姿态压他,非得让他展示一段。无论舞剑还是施法,哪怕打坐都行。


    总之,非得让他来露上一手。


    而他那师尊呢?


    每当他投去求助的目光,得到的只有鼓励,还是那种助纣为虐的鼓励。


    沈观复烦透了。


    “是是是,都怪为师。”勿念哄他。


    “你每次都这样讲!”沈观复冷脸。


    “有么?还好吧?”勿念继续哄。


    “每次都不作数。”沈观复还是冷脸。


    勿念挑了挑眉,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真哄不回来了。


    他缓缓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裹进自己宽厚的掌心。


    沈观复一愣。


    做什么?


    他不是还在生气吗?


    “跟为师来,然后咱们观复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生气,嗯?”


    拂峰有一年四季,因为沈观复喜欢。


    此刻,正逢冬季。


    拂峰的山巅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白得惹人怜爱。


    勿念拉着沈观复,绕向殿后。


    眼前赫然出现一条小道,而小道的两边种满了白玉兰。白玉兰冬季是不会开花的,可是沈观复喜欢,勿念便让白玉兰四季都开着。


    两人一前一后,踩上厚厚的积雪。一脚落下,积雪瞬间发出沙沙响声,一步一悦耳,有时交相重叠,有时却又一前一后。


    勿念手指轻捻,白玉兰簌簌飞扬,四处飘散。有些,落在了沈观复肩头,有些,则落在了勿念心底。


    沈观复仍旧是冷冷的神情,没有半分要原谅自己师尊的意思。


    直到身前的勿念停下,侧身让开。


    大片的白玉兰霎时间映入身后沈观复的眼帘,而白玉兰中央赫然坐落着一间矮脚木屋。


    沈观复怔了片刻,转头看向师尊。


    “喜欢么?”


    勿念看向自己弟子,眉眼含笑。


    “现下能无拘无束地练功了。不进去看看?虽然外头看着小,里面可是自成一处空间。”


    一踏入木屋,满目芳菲连绵不断。花香浓得化不开,氤氲缭绕,盈满方寸,似要从这片天地间溢将出去。


    “喜欢么?”


    “哐——铛——”


    沈观复猛地睁眼,眸子凝向声音来源处。原是那光秃秃的枝桠,落在了冰潭之上,将沈观复的思绪拉了回来。


    方才……是梦吗?


    原来,修仙之人竟是会做梦的。


    那些早已模糊混乱的记忆,竟在梦中意外还原了。


    沈观复缓缓仰头,凝视着已没有几多花的光秃枝桠,怔怔发神。


    “黎……黎师叔!我……我…其实我心悦于你!”


    少女声音自木屋外陡然传入到沈观复的耳中,他都还尚未察觉对方的脚步声。


    看来方才,的确是睡了过去,睡得竟连木屋外的气息与脚步,都未能察觉感应到。


    等等……


    此处怎会有其余弟子进入,而且,方才她唤的是……黎师叔?


    无上宗还有哪个姓黎?自然是他那徒弟。


    沈观复默不作声地站起身,缓步走到木屋口站定,遥遥望了过去。


    神色讳莫如深。


    黎上原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有些怔住了。


    “黎师叔,我是否有些唐突了?可我等了许久了!黎师叔出宗历练时悄无声息的,待我追去时,已寻不到黎师叔的踪迹了。”


    “我……我是真的心悦黎师叔!”


    少女的确穿着无上行的弟子服,可黎上原也是的确对她没有半分印象。


    他急着进去看望师尊,可眼下少女的心意即使不接受,也不能装作没看见般弃如敝履。


    他斟酌片刻。


    “抱歉……我已有心仪之人。”


    少女自然看见黎上原说此话时的神情,自然将对方眸中的温柔缱绻看得一清二楚。


    她听后,面上先是有些难过,可过了一会儿,又真诚地笑了起来,即便眸中仍有几分逞强与难过来不及隐去。


    “那她……应当是一位很好的女子吧?值得黎师叔这样喜欢。”


    黎上原却摇摇头,“并非女子。”


    少女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扬起一抹微笑。


    “那就好!毕竟没有我这样好的女子!”


    黎上原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笑了笑。


    “那……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少女忽然扑闪着眼睛凑近。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小半步,“可以。”


    “黎师叔,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黎上原耳朵尖红了红,轻咳了一声。


    “师侄,此事……过于私密。”


    “那便是下面的!”


    黎上原顿了顿,没有反驳。其实只要师尊愿意,在上在下他都可以。


    反正都是他进去。


    黎上原眼神飘忽了一会儿,随即忽然想到些什么,提醒般的开口:“此处,应当是不可随意进入的,师侄的家师,没有告知么?”


    段小莹将手中篮子举起,扬了扬,里头零零散散的,均是些花草之类的。


    “不是不是,黎师叔,我家师尊是得了师祖应允的,可以偶尔来采摘一些稀有的花草入药炼丹。师尊他老人家忙,所以是由我代领了这差事。”


    况且,她也不知道师祖回来了呀!


    炼丹?


    黎上原瞳孔微张,这才仔细打量起身前的少女。


    “你是……段师侄?”


    他出宗时,她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啊!


    那时候黎上原课程上时常与她分在一处,因着年龄比他小几岁的缘故,他那时候时常照应着她。


    当真是女大十八变,一时间竟是没认出来了。


    段小莹才是将眼瞪得更大!


    合着方才压根儿不知道她是谁呢!!


    啊啊啊啊啊啊好丢脸!!


    倏地一下,像只兔子似一溜烟儿地窜走了。


    此事发生不过小半晌,师尊正在屋内打坐修炼,想必不会听到。


    黎上原松了口气。


    刚一抬眸,便与不知在木屋上看了多久的沈观复,四目相对。


    第60章 心起涟漪 监视,议事,闻情语


    沈观复周身的树枝光秃秃的, 看在眼里着实有些碍眼。


    黎上原觉得,那些枝丫上应是开满花才对。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他还未开口, 沈观复便一个转身,只丢给给对方一个背影。


    直至背影隐入屋内, 从他眼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黎上原纵身一跃,当即朝上掠去。


    “黎道友, 且慢!”


    天穹之上, 禁制之外,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黎上原被迫收住脚步,朝声音来源望了过去。


    浅黄衣袍, 他双眼微眯,太初宗的弟子服。


    “在下是虚掌门亲传弟子薛根,特奉师命前来守护贵宗的且微真人。”


    薛根行了一礼, 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说是师命,实则师尊是将这差事交代给大师兄的。


    大师兄多精明啊, 一句“如今煞气四溢,我修为比师弟略高,还是留在宗门清理煞气更为妥当”,便让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落到了他头上


    笑话, 让他一个在且微真人面前充其量算个虾兵蟹将之人,噢, 不对,他连虾兵蟹将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条只会摇尾抖瑟的蝌蚪。


    他宁愿去除煞气。


    毕竟且微真人如今的被关,可都少不了自家师尊的神之一手啊!


    他分明也像大师兄那般百般推拒,可得到的只有师尊淡笑不语间不容置喙的态度。


    薛根只好认命。


    分明心里怕得要命,面上却仍要将太初宗的脸面维持得滴水不漏。


    “黎道友, 抱歉了,且微真人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搅。”


    薛根越说越羞耻,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逐渐泛红的耳根尖曝露出他的真实想法。分明是看押,说得像是特意来此守护似的。


    黎上原心下叹气。


    若非方才那番谈话耽搁了些时间,怕是在此人来之前,他就已经进去了。


    他仰头朝木屋望去。


    木屋的门口仍旧空荡荡的。


    黎上原在原地安静地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影出来。


    薛根也不催促,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只是依旧恪尽职守地守在木屋跟前,脚步未曾挪开半分。


    时间有些久,久到风似乎都不忍心看下去了,晃悠悠地拂过两人,又缓缓朝前拂过木屋。卷起几片落叶,又掉转头来回旋了一圈。


    风掠过他高束的马尾,发梢被轻轻掀起,又慢悠悠落回肩后,只留下一丝清浅的凉意,沾在眼睫旁。


    薛根心下默默喟叹,当真是敬师如父,至孝至悌啊!


    黎上原终是垂下了眼睫,朝薛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黎上原终是垂下眼睫,朝薛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随着他的离开,隐在木屋门口阴影处的那抹素色衣袂,终于动了动。


    若是眼下黎上原再回头望去,定然能瞧见他想瞧见之人,正静静注视着他的离去。


    沈观复心下轻叹,想必他还在茫然,自己为何会主动答应关这禁闭吧。


    正欲转身,枯枝上的花苞却颤了颤。沈观复看了过去,这一看,便再也移不开眼。


    漫山遍野的白玉兰,霎时间开满整座山头,满目的莹白映入沈观复的眸底,还有………心底。


    是灵力催熟的痕迹,黎上原的气息。


    沈观复忽然觉得,这满山的白玉兰,除了好看,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别的他不敢承认的……情。


    段小莹下山的时候,仍在琢磨黎师叔的方位问题。不过瞧着黎师叔那温厚的性子,倒像是有些在下面的。


    仍在飞剑上苦思冥想的段小莹,正巧撞上了急冲冲的师尊药尘长老。


    “师尊!“


    段小莹将飞剑在空中悬停,隔着好几层肥厚的云朵,在剑上蹦着招手。蹦跶了老半天,眼瞅着师尊即将调转方向,她赶紧一个河东狮吼。


    清丽的声音直直穿过云霄。


    药尘长老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个急停,可不过转瞬,他便飞到了自家徒弟跟前。


    视线猛地停在她篮子里的那些稀有的花草上。


    颜色各异的花草上还挂着露珠,显然是才新鲜采摘的。药尘长老一瞧她来的方向,便直是从后山出来的。


    “后山禁令已开,你如何进去的?”


    药尘长老神情一时间精彩纷呈。


    莫非她当真与黎……


    “啊?弟子三日前就进去了呀。”段小莹睁着溜圆的杏眼,眨巴了几下。


    药尘长老听见这话,瞬间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


    这傻徒弟还当真是运气好,幸好没有冲撞且微真人。


    尽管他们得了应允,在缺炼丹的药材时可以偶尔去后山找寻采摘,可一向是趁着且微真人在拂峰闭关之时才会前往。


    且微真人离开好几日,众人才知晓他已然出宗。


    连返回宗门时也是悄无声息的。


    可昨日那一闹,怕是东华大陆的所有宗门,不日便会收到消息了。


    药尘长老叹了口气,收敛神色,正言道:“眼下煞气横溢,且微真人又闭关自证,你今后不要乱跑了,收集药草的事儿先放一放。”


    几大宗门直逼无上宗,且四处都是煞气横溢,这怕是要乱起来了。


    段小莹瘪瘪嘴,“他们这群道貌岸然之辈,不好言好语恭敬地请咱们真人出面降服煞气,还反而将真人给逼得关了禁闭。说不定就是他们这几大宗合力搞的鬼。”


    “慎言!”


    一向和善的药尘长老听见这话后,神色陡然凌厉,一记眼刀瞪了过来。


    “回去!为师还有要事要去与掌门商议,就不再与你多言了。”


    药尘长老正欲转身,忽地想起些什么,开口叫住了即将离去的徒弟。


    “煞气一事,掌门已有安排,我们宗的弟子也尽数派出。你不许再去添乱,你就待在丹室为那些中煞气的弟子炼丹,听见没?”


    段小莹乖乖点头。


    事情先后缓急,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见徒弟身影远去后,药尘长老才缓缓又叹了口气。


    如今幕后之人在暗,他们在明处,甚至无丝毫头绪,这可不是个办法啊!但他总觉得,且微师森*晚*整*理祖答应紧闭,必定心中已有盘算。


    无上宗的议事厅在主峰上的一处半山腰上,在其他各峰顶端眺望,一眼便能瞧见半山腰的一处凹陷的石壁。


    石壁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高台,那是一个传送阵。


    前往议事厅必须通过这传送阵才能过去。


    无上宗议事,一般都是对宗门弟子公开透明。当然,只是议事这件字面的事儿是公开透明,那具体商讨的内容嘛,自然是密之又密了。


    否则,何故弄这么个传送阵出来。


    这个,还是当初的勿念老祖提议的。


    要说勿念老祖当初弄这么个传送阵,也是有其渊源。三百多年前,那时的魔域之主是楼如是的爹。魔域众人也不像如今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彼时魔域妄图吞并各大宗门的勃勃野心,可谓是昭然若揭,在整个东华大陆并非是什么秘密。


    楼如是的爹最是喜欢玩儿狸猫换太子那一套。即让自己的弟子仿照着正派宗门修士的样子,充当奸细混入各大宗门,刺探消息。


    其中当属无上宗的奸细最多,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因此,勿念老祖才弄了这么个传送阵。


    忘尘长老因在路上与徒弟的交谈,耽搁了些时辰,一路上可谓是御风疾驰,一刻也没能停歇。


    隔着半座山峰,忘尘长老远远便瞧见传送阵上的一个人影。他本以为自己是最晚到达之人,却没想到,竟还有人比他更晚。


    他默默松了口气。


    有个伴儿总是好的。


    甫一落地,他便迈着大步朝那人走去。离得越近,越觉着,似乎宗门内未见有长老是此等装扮。


    背影高大,发髻高束,青衣弟子服……


    不对?


    弟子服?


    对方转身的同时,忘尘长老也反应了过来此人的身份。


    “黎师叔。”


    头发花白的忘尘长老朝着满头墨黑的黎上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黎上原虽按宗规受了这礼,却仍赶紧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虽说他沾了自家师尊的光,辈分大了些,但他自入宗门起,许多公共课程均是由几位长老教习,广义上来讲,也算是他半个老师。


    “不知黎师叔来此地是?”


    忘尘问得委婉,即使黎上原辈分在这,可资质与威望却还远远未到能参与议事的地步。


    “我来此等候掌门。”黎上原微微颔首。


    忘尘摸着胡须恍然,“那我便先行进入议事了,眼下已是误了时辰,我进去后会替黎师叔知会掌门掌门一声。”


    黎上原本就着急,正欲打算如此,还未来得及张口,忘尘长老便先一步开口,倒也恰好随了他的意。


    “一齐进来吧!”


    金有道的声音忽然自四周传出,在山峰间余音回荡,音色显得空灵浑厚。


    忘尘长老见状,抬手示意黎上原踏上传送阵来。


    黎上原方才踏入,传送阵便闪出一道刺目的光晕将两人包裹其中。


    等再睁眼时,已然处于一处殿堂当中,殿堂里已聚集了好一些宗门的核心长老。


    一见他,众人都缓缓起身行礼。


    辈分与尊敬都是给足了,但黎上原心里清楚,这都是因为他是师尊的弟子,才有此殊荣。


    “不知师叔是有何急事?可是有关师祖之事?”


    金有道看向黎上原,见他点头后,略一沉思,才低声道:“跟我来。”


    遂又朝身后静坐的长老沉声道:“各位,就请按照我方才所言,支援各大宗门,清除四周煞气吧。”


    长老们应声后,便陆续起身告退。


    金有道引着黎上原入了屋后,径直来到一扇画卷跟前。画卷是一幅《四灵镇岳图》,上头分别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天之四灵。


    四大上古神兽,绘画得有些凌乱,唯独眼睛栩栩如生,像是有意识一般,直直盯向两人。


    只见金有道指尖朝画卷上一点,四大神兽的眼睛竟转动了起来,统一偏向旁边的一处隔段上。


    隔段仿佛接受到信号,缓缓朝两边打开,一间密室便完整地呈现在黎上原眼前。


    一进入,密室门猛地合了上来。


    且里头早已有一人端坐于此。


    正是黎上原多年不见、酷爱流连各地交易坊市的重窑老祖。


    看清来人,重窑只冷冷看他一眼,便将视线收回,一副多看一眼就厌烦的模样。


    黎上原仍是按规矩,尊敬行礼。


    金有道左看看,右瞧瞧,适时替两人之间的气氛打了岔:


    “黎师叔,不知前来找我,是想与我说些什么?”


    “掌门可知,魔域入口在何处?”


    此言一出,重窑再次将目光投在黎上原身上,目色深沉,面露疑惑。


    “你问这个做什么?”


    黎上原顿了顿:“替师尊证明清白。”


    他既未直接言明阴煞决上沾有上古大能之灵力的事,也未道出他实则去魔域的真实目的,便是寻楼如实道出上古大能秘境的方位。


    或许从那儿能找到那黑袍人的线索。


    重窑冷哼一声,“魔域岂是你想去便去,况且,你师尊自愿被禁闭,谁知他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呢?”


    “当务之急,我看你还是与宗门内其他人一道去清除煞气、缴纳功法为好。”


    黎上原没有应声,可众人皆从他脸上看出了坚定。


    重窑视线再次落在他身上,这次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厌恶。


    “若不是你师尊放心不下你,一直压着修为,凭借他的修为灵力早便飞升了。如今你还要不听教诲地自动去惹些事儿做,当真是辜负他这一番教诲。”


    黎上原猛地怔住了。


    原来是这样么?


    那自己眼下最应当做的,是否真如重窑师祖所说,先去支援各方,消除煞气才是要务。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师尊为何偏要自愿被关。


    思绪陡然间猛地四散开来,他一下子想到了些什么。


    黎上原再次开口,只是这次的声音带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敢问师祖,这煞气有法子彻底消灭吗?”


    重窑虽不喜他,但遇着问题仍是会答。


    “煞气是集结天地间戾气、怨气、尸气生成的浊气。自然不可彻底消灭。”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


    这场大规模地救援,实则对煞气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


    “那……没法子了吗?”


    看来,那黑袍人必须得尽快找到,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是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可以身作鼎,引煞入魂。神魂一灭,煞气俱散。”


    黎上原久久未曾言语。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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