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地重游 楼玉,止谣,心魔誓


    魔域并不在东华大陆。准确地说, 它有自己独立的入口,内里自成一方天地。


    魔域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只有夕阳西下的傍晚。


    因为楼如是的夫人, 眼睛不大好。


    大片橙黄的霞云渲染在魔域中每人的头顶。所有貌若牛鬼蛇神的魔域子民,在这片澄澈光影之下, 那本该凶神恶煞的神态,竟意外地透出几分慵懒的闲适。


    三百多年前的魔域, 一天中大半时间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那时的魔域之主, 还是楼如是那位妻妾成群、纵欲无度、野心昭彰的丑爹。


    沈观复已有三百年不曾踏足魔域了。


    哦不, 这还未算上他数次重生。若是将那些也算进去,更确切地说, 已有………


    数不清的年岁了。


    魔域的长街一向是灯火通明,只是笼着一层暧昧的红晕,大抵是天上那抹夕霞映照的缘故。


    街道之上妖影幢幢, 魔物往来如织,人声鼎沸间, 透着一股荒诞又鲜活的烟火气,还带着点久违的熟悉感。


    啊!不对。


    如何能说荒诞呢?


    对于土生土长、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魔域的生灵而言,千百年来他们皆是如此。


    于他们眼中,你这个外来者的行径, 才更觉荒诞不经。


    沈观复就这样大半个身子倚靠在窗前,淡淡地看向楼下宽阔的街道, 看这群“牛鬼蛇神”熙熙攘攘。


    “还是酥油茶?”


    楼如是坐在沈观复对面,一副气定神闲的主人做派。


    他慢条斯理地冲着茶,姿态懒散随意,浑然不羁。


    偏偏脚边挂着个圆滚滚的小屁孩儿,违和得叫人失笑。


    沈观复没答, 楼如是当他默认。


    圆滚滚的小屁孩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牢牢粘在沈观复脸上,一眨不眨地望着。


    魔域里多是凶戾怪诞之相,哪里有这般清绝好看之人。小屁娃半天挪不开视线。


    “你别光看着啊!”


    楼如是抖了抖腿上的小孩儿。


    小孩儿终于眨眨眼,只是脸上方才还痴痴的神色看见自家爹时,退了个干干净净,此刻已变成了疑惑。


    小孩儿皱眉。


    “喜欢就过去啊!”


    楼如是伸手,指向对面。


    沈观复终于看了过来,恰好与小屁孩儿四目相对。


    楼玉的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啧,没出息。”


    楼如是又故作嫌弃地抖了抖腿,似乎想将对方给抖落下来。


    小屁孩终于瘪了瘪嘴,欲哭不哭地瞪着自己的英俊爹。当然,楼玉不觉得他爹英俊。


    “啧,小哭包,你又要去找你阿娘告状不成?”


    楼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楼如是低头看他,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楼玉闻言,眨了眨眼,也冷笑一声。


    是依葫芦画瓢的样子。


    沈观复静静看了他俩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开口。


    “所以,秘境入口在哪儿?”


    是的,上次楼如是压根儿没告诉他方位,只是叫在煞气当真无法控制之时,再来魔域寻他。


    楼如是挑眉:“冒着被其余四大宗掌门发现的危险,顶着个散修的壳子来魔域,就为了要秘境方位?”


    沈观复被破例关禁闭的事儿,早已传遍整个东华大陆。


    自然,也传到了他这个魔域之主的耳里。


    楼如是神色忽然间变得讳莫如深,只状若调侃道:“要是我那死去多年的好友,见着他那捧在手心的弟子被逼到这般境地,怕是要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了。”


    沈观复闻言,顿了顿。


    却没接这句话语。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沈观复浅眉微蹙。


    楼如是总算是正了神色,慢悠悠道:“不知。”


    沈观复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不知?”


    楼如是叹了口气,一脸真诚道:“当真不知。”


    沈观复见状,不再多话,起身便走。


    “不过嘛,也不是一无所获。”


    沈观复脚步微顿,缓缓吸了口气,眸子重新回落到楼如是身上,只不过眸色冷了几分。


    “要说便说完。”


    沈观复原路折返,重新落座。


    刚一坐下,腿上便多了个挂件。


    他缓缓低头,恰好与红着脸的楼玉对视个正着。


    沈观复微微僵住了。


    小孩儿羞涩地抿唇一笑。


    “哥哥。”


    楼玉小声唤着,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羞涩。


    沈观复又僵了僵。


    楼如是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转悠,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带着他在魔域玩一天,我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观复皱眉。


    “不行,我还有事。”


    楼如是闻言,大手一挥,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得了,别骗我了,你不是在等你那弟子吗?”


    沈观复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你从方才进来时,扫了一眼后,唯独挑了这与魔域入口遥遥相对的位置。自落座起便一直盯着窗外,瞧的也正是魔域入口的方向。”


    “况且,依照你的性子,被我如此来回绕着,就是不给个准话的样子。一早就拂袖离开了。”


    “唔,小且微,师伯说得对吗?”


    沈观复没有答话,只是端起了面前那碗酥油茶,缓缓举杯。


    黎上原没去过魔域,也压根没想到,魔域的入口竟然会处于……


    这么个地方。


    五大宗门各自盘踞在东华大陆的不同方向。而最中心的位置,是个极其热闹且人员混杂的坊市。


    魔域入口,正坐落在此处一座格外显眼的酒楼当中。不过,鲜少有人知晓。


    自三百年前起,魔域与修仙界便已互不干扰、互不来往。


    黎上原最初听金有道说出具体位置时,明显愣了愣。可又联想到当初意外偷听到楼如是与师尊对话时,对此人的性子也有了大致了解。


    倒是的确符合他说话时那股子随性劲儿。


    黎上原本以为出宗之后,其余地界会如诸位掌门所言,煞气四溢。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煞气都没有。


    仍是同往常一般清宁,要说区别,便是空气中的仙韵灵气淡了许多。


    莫非是重窑师祖与同门师兄弟及时将煞气清理干净了?


    可听各位掌门的描述,那些煞气怕是比之丰村的只多不少。


    就连师尊也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且恰好就地取材,将那上古之阵离心之界洗炼归正,两相结合之下,才能将煞气封在原地。


    黎上原带着满腹狐疑,踏入了酒楼内里。


    四下皆是喧嚷,宾客满座,哪里看得出被煞气裹挟的痕迹?


    自凡界历练归来后,他已然修为大涨,不可同日而语。极度的耳聪目明之下,自然将酒楼里那些修为远逊于他之人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里头有他心心念念之人的名讳,便愈发清晰地捕捉到了。


    “不会这煞气果真是且微真人干的吧?”


    “诶,这位道友,这你也信?且微真人久不理宗门之事,一心只想修炼飞升,怎么可能会如此行事?”


    “再说了,煞气四溢对且微真人修炼有何好处?咱们这等正派修行之人,修炼最是需要至清的灵气辅助。若是煞气弥漫,于修行上只会百害而无一利!”


    “行了,你是他死忠,我不与你说!”


    “呵,做事要讲凭据的,说不过就给人扣脏帽是吧?”


    “分明将他关了禁闭后,这煞气一夜之间便全没了,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如何就不讲凭据了?!”


    “嘘,嘘,小点儿声!被无上宗弟子听到怎么办?他们来各宗清除煞气可还没走呢!”


    “哼,说得好听是除煞气,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


    “你!你!”


    “你可愿为你说的承担责任?”黎上原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冷声道。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


    此人修为定然在他们几人之上,竟能轻而易举突破他们设下的结界。


    王麻子顿时冷汗连连,惊得不敢转身。可是,威压之下,不得不转身。


    “道友,道友森*晚*整*理留情!”


    王麻子被这股威压逼得腰身彻底弯了下去,嘴角不停溢出鲜血,赶忙连连求饶。


    其余人等早就起身行礼,一声声“前辈”叫得小心翼翼又恭敬有加,却无一人敢替口不择言的王麻子求情。


    “我问你,可愿为你说的话承担责任?”


    黎上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我随口乱说的,前辈手下留情,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不该随口妄言。前辈,我真的……知错了。”


    王麻子每说一个字,嘴角的鲜血便多涌出一缕,以至于话语含糊不清。


    “立誓!”


    王麻子片刻不敢耽误,当即张口:“我发誓!”


    “心魔誓。”


    黎上原毫不留情打断。


    王麻子瞬间僵硬,可也只敢僵那么一会儿。


    “我以心魔起誓,若……若再无凭无据,随意编排且微真人,我便……我便……”


    黎上原淡淡补充:“便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王麻子艰难咽了咽口水:“我……我便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此誓言于修仙之人,已是毒到极致,稍有违逆,便会道心尽毁。


    话音刚落,王麻子身上威压瞬间消散。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桌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黎上原侧身,看向另一位始终为且微真人说话的弟子,神色稍缓,语气和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有门派?”


    “回前辈,我……我叫吕小墩。我无名无派,只是一介散修。”


    黎上原点点头,随即端正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道友为家师仗义执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麻子比方才更加惊恐,竟吓得瘫软在地。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吕小墩瞪大眼,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的天哪!他竟然见到了且微真人的亲传弟子!四舍五入,这可是他离且微真人最近的一次!!


    黎上原掏出一块尚未注入身份灵力的无上宗玉牌,递到他面前。


    “若有入宗门的打算,凭此玉牌,可入我无上宗门下。若没有入宗门的打算,此玉牌也可在危难之时,替你抵挡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吕小墩愣愣接过。


    元婴已是他这等资质,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天堑。


    黎上原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末了又道:“你往里面注入灵力。”


    吕小墩愣愣照做。


    “此玉牌从此便只认你,于其余人而言,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多谢,在下告辞。”


    黎上原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众人呆滞许久,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皆从方才的惶恐转变为艳羡之色。


    说归说,闹归闹,又有哪个修行之人不想拜入这天下第一大宗的门下?


    这于他们此等资质的散修而言,已是这辈子中天大的机缘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黎上原要吃飞醋了嘿嘿


    第62章 原上青芜 嫉妒,遗物,语惊心


    黎上原踏入魔域时, 预想中那些剑拔弩张的场面,并未发生。


    他原以为,魔域, 当是昏天黑地、魔气翻涌的炼狱凶地。却不料映入眼帘却是秩序井然、一派平和安宁之景,与他所设想的, 天差地别。


    甚至,很美。


    美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黎上原收敛灵气, 朝着街道缓缓行去。


    这才刚走几步, 便撞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是许久未曾出现的陈缈。


    可是……


    师尊不是在拂峰的后山中, 禁闭着呢吗?


    黎上原顾不得惊讶,快步朝他奔去。


    “师……”


    刚一出口, 便被沈观复用眼神制止。黎上原露出个明亮的、白晃晃的笑容,了然道:


    “陈缈!”


    沈观复浅浅“嗯”一声。


    “爹爹,抱抱!”


    一句稚嫩的童声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黎上原瞬间低头。便瞧见一只胖乎乎的糯米团子, 蹲坐在他师尊的脚上,正朝他师尊伸着胖乎乎的手臂。这团子太矮了, 方才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个小不点。


    似乎还叫了句什么。


    哦。


    爹爹。


    哈?


    爹……爹??


    黎上原脸色霎时白了,呆滞地看向沈观复,喉咙半晌发不出声。


    这是……师尊的孩子??


    他不敢置信,不愿相信, 却还是低下头,朝那小孩儿仔细看去。


    眉眼清浅, 粉雕玉琢,似乎的确与他师尊有些相像。


    黎上原顿觉惊天霹雳。


    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了。


    怪不得,师尊一直不愿意接受他的情感,原来竟已有了孩子吗?


    可是何故隐瞒了他十多年呢?


    是了!


    是了!


    定是因为这孩子的母亲是魔域之人,师尊不便将她带入宗门, 给她名分。


    黎上原茫然了。


    那他呢?


    他该怎么办?


    沈观复静静立在原地,淡淡看着他徒弟脸色从苍白褪到不见血色。


    在木屋外那点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情绪,忽然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莫名的,他心情好了几分。


    “师尊,这是你……是你的……”


    黎上原舔了舔干涩的唇,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方才竟生起了一个可怖的念头,若是将他们母子都杀了,再给师尊记忆做做修改……


    “要抱吗?”


    黎上原没听清。从这孩子那声“爹爹”起,他耳内便是阵阵嗡鸣。


    “什么?”


    沈观复勾起一丝不可察觉的浅笑。


    他缓缓低头,伸出指尖点了点那颗萝卜头,萝卜头的脑袋被他点得左右轻晃。他再次重复道:


    “要抱吗?”


    黎上原这下听清楚了。


    不要。


    “不要。”


    萝卜头闻言,把沈观复的小腿抱得更紧,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不要他抱!”萝卜头语气可怜兮兮又斩钉截铁。


    沈观复抬眸,看向黎上原,眨了眨眼,平静道:


    “哦,他不要你抱。”


    黎上原再也笑不出,心中又闷又涩,又酸又堵,乱得一塌糊涂。


    幸好,不要他抱。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出来。


    可是,好像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他……他母亲呢?”


    黎上原喉间发紧,声音异常干涩。他实在是叫不出口,“师母”两个字。


    对啊!既然师尊连重窑师祖、金掌门,甚至他都未提起过。这是不是变相说明,师尊也许对这女子并不认可,甚至并无情意呢!


    以师尊的性子,若是当真心悦一个人,定是舍不得不给对方名分的。


    黎上原就是觉得,师尊定是如此。


    那他……


    那他,若实在不行,那他……其实也不介意做小。如果师尊愿意的话。


    沈观复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可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


    黎上原闻言,心中好受了些许。


    瞧,说明师尊不关心她。所以才不知道她的动向。


    “当真不抱?”


    沈观复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黎上原的心又难受起来,堵得慌。


    “师尊……您想让我抱吗?”


    沈观复忽然轻笑出声,声音清浅如落雪。


    他长相本就昳丽,只是因着修为与身份,无人敢议论且微真人的容貌。或者说,不注意。毕竟对于修仙之人而言,修为大于一切,修为也可忽略一切。


    沈观复垂着眼,长睫轻颤,笑意温温柔柔又清清浅浅地漫上眉眼。


    看得黎上原心头发软,又目眩神迷。


    “看你自己,你想抱便抱。”


    沈观复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带上些方才没有的笑意。


    可黎上原未能察觉。他眼下早就酸涩透顶,没有遵从内心最阴暗的想法,将师尊强行带回去,已是,已是………


    忍了又忍。


    街道上妖来魔往,熙熙攘攘,将两人挤得更近了些。


    气息也近了些。


    缠缠又绕绕,那股至今让沈观复理不清的情绪,彻底盘旋在二人之间,久久不曾散去。


    “你们到底抱不抱,不抱我抱。”


    楼如是清朗的声音忽地插了进来。


    沈观复与黎上原竟没有半分察觉。黎上原也就罢了,沈观复竟也没能察觉。


    想必是,心在别处吧。


    “不要你抱!”


    楼玉将脸扭向一边,他最讨厌爹爹了,忽然将他扔下,虽然……虽然他很喜欢这个哥哥。


    他已经默默决定,从今天起将这个漂亮哥哥认作他的新爹爹!


    “行了!过来!你在这儿碍事儿了!”


    楼如是挑了挑眉,当真是没眼力见儿的小家伙。


    楼玉虽然生气,但他还是听招呼的。他以极其不情愿的姿态,慢慢松开了漂亮哥哥的小腿,朝自家爹爹龟速地挪了过去。


    楼如是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人家都不稀得抱你!”


    楼玉方才怎么样都没哭,这句话一说,顿时大哭起来。


    楼如是眼下是真慌了,堂堂魔尊,在大街上手忙脚乱,慌忙捂着自家儿子的嘴。


    “祖宗!祖宗!你小点声嚎!!别把你娘亲给我招来了!”


    直到这里,黎上原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混乱苦闷的思绪,总算理清了几分。


    直到小祖宗自己猛地收了哭声,朝远处不停招手,表情也由阴转晴地笑起来。


    冯菁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家儿子这是瞧见她了,这才缓缓走了过去。


    “娘亲!抱抱!”


    冯菁狠狠剜了楼如是一眼,伸手将自家儿子接过。楼玉紧紧搂住阿娘的脖颈,狠狠吸了一大口。


    耳中人悄悄立在冯菁的耳朵尖上,见楼玉过来,又轻手轻脚地钻进了楼玉的耳里。


    楼玉顿时痒得咯咯直笑。


    这小子,向来好哄。


    冯菁朝几人笑了笑,“你们聊,我先带这小子回去。”


    “新爹爹再见!大哥哥再见!!老爹爹再见!”


    楼玉很有礼貌地朝每个人挥手道别。


    楼如是闻言,神色一言难尽。


    臭小子,被他叫得辈分全乱了!!


    转眼间,只剩下三人。


    黎上原总算是搞清楚了,愣愣看向自家师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师尊给戏弄了。


    可师尊为什么戏弄自己?


    戏弄——在凡间话本里可不就是对喜欢之人才会做的么?!!果然!!


    他就知道!!


    “小且微,原来那个修为最差的才是你的亲传弟子啊?”


    楼如是缓缓将目光投向黎上原,神色间带着一丝旁人未曾察觉的深意。


    黎上原当即朝楼如是行了一个晚辈礼。


    楼如是顿了顿,眼神莫名亮了几分。


    起身时,黎上原难住了,魔域之主他该如何称呼呢。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师尊。


    沈观复还未开口,楼如是便主动道:


    “我与且微的师尊勿念老祖是一个辈分,你也称我一声师祖便是。”


    黎上原看向师尊。见沈观复并未反对,甚至微微颔首,他这才恭敬道:“师祖。”


    楼如是微勾的嘴角,弧度瞬间更大了。


    “诶!”


    他应得很快,几乎是黎上原刚将声音发出,他便应下了。


    不知怎的,黎上原觉着,他竟从中听出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楼如是上前几步,抬手重重拍了拍黎上原的肩膀,爽朗道:


    “好徒孙!好徒孙!”


    黎上原莫名觉得,更怪了。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楼如是拍完,从黎上原侧后方绕了一圈,重新踱到沈观复跟前,挑眉道:“噢,对了,方位是吧?”


    沈观复静静看他。


    楼如是眸色微闪,缓缓道:“你师尊生前给你留了一本册子,或许你要的东西,能在里面找到。”


    沈观复微微一怔,目光如刀般剜向楼如是。


    “没骗你。就在方才酒楼后的密室里,你自去拿便是。”


    楼如是神色坦荡,端得是一副光明磊落。


    “为何现在才说?”


    沈观复微眯着眼,神色已然冷了下来。


    “噢!怪我!我给忘了!”


    楼如是抬手,懊恼般地扶住额头,不大不小地叹了口气。


    沈观复再次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对方的神色,几番思索下,终是侧首朝黎上原道:“你就在此地等我,我去去便回。”


    黎上原迟疑点头。


    直到沈观复背影彻底远去,楼如是才转了过来,看向黎上原。


    “你倒是放心啊!小徒孙。”


    黎上原神情微微讶异,故作不解道:“师祖何出此言?既然师尊信任你,我自然也是信任你的。”


    楼如是挑眉,笑容里多了一丝了然于心的玩味,“我说得可不是这个意思。”


    黎上原疑惑皱眉。


    “你对你师尊,有情。我可说的并非是师徒之情的情。”


    楼如是缓缓开口,一语道破。


    黎上原先是警觉,随后目光落在楼如是身旁的妻子身上,才稍稍放松下来。他直接利落地承认了。


    楼如是眼里玩味更重。


    “那你可就惨了。”


    黎上原收敛了笑意,“不知师祖这话是什么意思?”


    “勿念心心念念了你师尊那么多年,你师尊都只顾着一心修炼,半分不为所动。”


    “你又觉得,你凭什么能让你师尊的道心落在你身上?”


    “何况,你拿什么与勿念比?”


    楼如是笑着说完,欣赏了一会儿对方的神情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黎上原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是这样吗?


    那师尊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即将豪华版的🍚!!!


    第63章 蕴情不语 陡变,逼问,情自敛


    长空尽染橙红, 漫天皆是暖橙。黎上原就站在那片的夕光里,连背影都浸着融融暖意。


    沈观复一出酒楼,入目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驻足原地, 目光落在黎上原的背影上,浅淡的琥珀瞳仁里也映着这一大片暖橙。那眸底深处丝丝来不及捕捉的温柔缱绻, 一并遮住了。手中的书被他捏紧无意识地捏紧几分。


    沈观复缓缓垂下眼睫,终是迈步朝自己的弟子走去。眸色中的缱绻已消失得不见丝毫踪迹, 却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决绝。


    步子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走在黎上原的心尖尖上, 明明踩得那样轻,落下时他心又生生地觉着重。后知后觉中, 原来重的不是步伐,是他那腔早已盛装不下的沉甸甸的心意。


    他有好多想问师尊的,一路上想了许多, 可却被方才楼如是的一番话搅乱了心神。本已理顺的思绪,又不知从何开口了。


    “走吧。”


    沈观复脚步未停, 掠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师尊的背影永远都是挺拔的,仿佛什么都压不垮他。


    黎上原立即迈步跟上。两人此刻的方向,正是魔域出口。


    黎上原心思早已千回百转, 终是问出了眼下最想知道的答案。


    “师尊,师祖留下的册子, 里头可是描述了秘境方位?”


    他声音压得低沉。从方才楼如是的话中,已然猜到了几分书中内容。此话说完,他顿了顿,抬眸细细观察着师尊的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这才继续道, 这次的声音里却夹杂了丝小心翼翼森*晚*整*理:


    “除此之外呢?师尊,除此之外师祖还说了什么?”


    沈观复看他一眼,神情里瞧不出什么,只答非所问道:“你眼下不应当是听从宗门安排,前去各宗与凡界清除煞气吗?”


    黎上原从容应答:“师尊,煞气消失了。”


    沈观复闻言顿住,眸色倏然变深,猛地侧身:“你说什么?”


    黎上原笃定地点头:“是真的,师尊。我出宗门时一路上都未感应到煞气。后来……自其他宗门弟子那儿打听到,煞气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观复久久未言,半晌后,他轻声道:“可是我被关禁闭的当天,这煞气便消失了?”


    黎上原没说话,但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沈观复抬眸,眼前大片的橙暖许是太满了,天际看起来转为艳红。


    像血那般红。


    果然,这一切都是有备而来的针对。显然,他们逼迫他禁闭,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两人说话间脚步未停,眼下已然出了魔域。


    仍旧是那片酒楼。


    大家步履匆匆,客来客往,熙熙攘攘。明明煞气消失就在昨日,可这些人一夜之间仿佛已然忘却得一干二净。


    是啊,石子儿不砸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遑论已是过去之事呢?


    黎上原亦步亦趋跟在师尊身后,心里难受得要命。他迫切想要知道那本书上究竟是何内容。


    可是方才师尊便没有回答。


    他几次侧目望去,见师尊神色都是淡淡的,瞧不出半分情绪。直到跟着沈观复进入客房,黎上原才回过神。


    霎时间,只有他们两人。


    两人谁都没有坐下,只面对面站着。安静在两人之间疯狂肆意地生长、蔓延。


    久到黎上原忍不住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沈观复却忽然开口,话语却有些前言不接后语。


    “你修为如何了?”


    黎上原愣了愣,师尊分明可以看出来,他并未刻意隐藏。再说了,凭借师尊的修为,自然可以一眼瞧出。


    “已经快化神期了。”


    沈观复点点头,眸子专注地落在黎上原脸上,而后,又轻声道:“修为上可有不懂的地方?”


    黎上原仍是愣了愣,先是摇了摇头,随后顿了顿,又忙不迭地点头。


    “眼下没有,想必修炼越往后,不懂的地方才会逐渐显现。”


    沈观复缓缓点头:“偏殿书房有本我写的典籍,里头有到达各境界时所遇的各种问题,包含境界如何提升、如何稳固,若有不懂的可以在其中找寻答案。”


    他顿了顿,又道:“若实在还有不懂,便去问问掌门或者重窑师祖。”


    黎上原越品越觉得不对劲儿,师尊怎么忽然对他说这些……


    “好了,你回宗去吧。”


    沈观复朝他微微颔首,催促意味明显。


    黎上原锋眉越皱越紧,半晌,他低声问道:“师尊,你不与我一道吗?”


    沈观复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二楼的位置,正正好对着一排海棠,风一拂过,零散的花瓣晃晃悠悠地飘落进来。落了些在沈观复头顶、肩头。


    他没有去拂。


    “为师还有其他要事。”


    几乎是沈观复话音刚落,黎上原的追问便立即响起。


    “那师尊多久回来?”


    沈观复顿了顿:“不知。”


    “那我与师尊一道。”


    “不可。”


    “那师尊告诉我你去做什么?”


    “不行。”


    黎上原不说话了,兀自点了点头,有些气笑了。


    他忽地上前几步,径直走到沈观复身后,宽大的手掌同时握住他的肩,将始终望向窗外且背对着他的师尊,用力地掰了回来。


    可捏住肩膀的力道却很轻。


    沈观复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转了回来。他无需抬眸就能与黎上原四目相对,只因黎上原身体微弯,且捏住他肩膀的手并未放下。


    沈观复不自然地动了动肩。


    “师尊,我的心意你何时才能回复弟子呢?”


    沈观复僵住了。当时那个不及他腰间的小子,怎的现在长得又高又大了。


    沈观复抿了抿唇。他下唇向来是很丰润的,上下色泽都是莹润润的粉,像两瓣玫红的浆果。


    恰巧此时,上面的贝齿又无意识地咬了咬这饱满浆果,浆果肉便堆作一团,看起来让人想……


    沈观复清眉微蹙,眼睫颤颤然垂了下去。


    “放手。”


    “我不。”


    真是反了天了!


    沈观复气得冷笑一声,复又抬眸,正巧撞上了一双满是炽热柔情的深眸。


    里头的爱念浓得快要化不开。


    他睫毛再次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立即仓促低垂下去。


    “师尊,你看看我。”


    黎上原始终专注地看着眼前之人,距离太近,睫毛每一次的颤抖,都清晰地仿佛悬停在黎上原心尖。


    沈观复终于再次抬眸。


    两对眼睛又重新连在了一起。


    琥珀眸子颤颤的,对面那双盛满爱念的深眸仿佛张开一张大网,跃跃欲试般,想将其一口包裹、吞没。


    两人鼻尖尽是对方的气息,一个浅轻,一个灼热。


    黎上原对着这双眸子,心里柔软满腔,瞬间化了开来。


    他轻声道:“师尊既然不想回答,那便……”


    他视线自沈观复脸颊偏移向下,缓缓落在了对方手中的那本书上。


    捏得那样紧,如此重要么?


    “那便告诉弟子,师祖留给师尊的书上,写的什么?”


    沈观复再次抿了抿唇,是不想答的姿态。


    黎上原的视线早就落了回来,盯着对方的唇,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


    “师尊总得回答弟子一个吧?”


    “师尊,求您了,就答一个吧。”


    气息声直直扑来,沈观复莫名的,脚步有些站不稳。幸好,黎上原自始自终都握着他的肩膀。


    “你先听话回宗,待为师回宗后,便回答你。”


    沉默良久,沈观复终于轻声应他。


    两人气息缠在一处,呼吸相间,脚尖相抵,沈观复不自然地微微侧脸,朝一旁偏了偏。


    可恰是这一偏,那灼热的呼吸又打在了脖颈间,湿乎乎、缠腻腻的。


    沈观复微微抖了抖。他觉着,黎上原应当是感觉到了,因为对方的呼吸在他抖的瞬间,亦顿了顿。


    可黎上原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沈观复所说的这句话。但凡,师尊愿意回答他一个也好,甚至是拒绝与否认都好。而不是像此刻这样,将他推向一边。


    “师尊。”


    黎上原声音很轻,可他嗓音本就低沉,放低声音近乎于情人间的呢喃。


    “煞气其实并未消散,还会重新出来,对吗?”


    “师尊是预备凭一己之力,以身作鼎,灭了这些煞气,对吗?”


    “师尊留下的那本书中,记载了有关这煞气可以具体作何用,对吗?”


    一句又一句,句句都猜中了。


    他这蠢笨的弟子,什么时候变得聪明了……


    噢,是了。


    他一向都很聪明,只是自己一直觉着他是蠢笨的。


    沈观复轻轻叹了口气。


    何故要说出来呢?


    大不了他再死一次就行了,只是有些疼,好在他也习惯了。


    黎上原若是飞升不了,他还如何飞升呢?


    不论通天桥成功与否,那时世界早已煞气横溢,天地灵气被煞气覆盖是早晚之事。届时,天地灵气都没了,那他这资质蠢笨的徒弟,还要如何修炼,如何飞升呢?还不如他以身作鼎,再引煞入魂,将煞气灭了来得干脆。


    一则煞气一灭,黎上原还有望继续修行飞升,天道之子若是飞升成功,那他重生后,自然可以顺利飞升。


    二则煞气一灭,就算黎上原这一世未能飞升,那他重生后,提前将这幕后之人抓获,再收黎上原为徒,督促他修行飞升,他自然也能顺利飞升。


    三则,命运之子无法飞升,通天桥建起又有何用呢?


    平白,让生灵涂炭。


    “师尊,你压着修为迟迟不肯飞升,也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对吗?”


    唯独这句,他弟子猜错了。


    傻徒弟,师尊是为了自己啊!


    炽热的吻骤然落下,毫无预兆,毫无防备。


    灼热的气息瞬间侵袭,交缠相依。宽厚的大手不知何时已揽住沈观复腰间,撑住了有些腿软的人。


    唇齿相依间,浆果的汁水丰润四溢,却被那股炽热缠绵地尽数卷去。


    良久,炽热终于停歇。末了,又在唇畔轻蹭了下,终才恋恋不舍地抽离。


    双眼迷离的沈观复脑子全然懵了,耳畔却轻轻传来一声几近呢喃地低沉询问。


    “师尊,你为何不躲?”


    只需一语,便许灵台清明。


    沈观复周身灵气忽然乱了分寸,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灵力紊乱时的样子。


    他此刻才终于意识到,明明只需一根指尖,便可将黎上原推开。就算不想动手推开,但自己不能避开吗?


    沈观复不敢深究心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个呼吸间,他又再次将那答案遮盖起来。


    “拿到了。”


    低沉的声音自耳畔重新传来,每说一个字,沈观复耳尖就痒上一分。这种痒意从未有过,似乎从热气喷洒的耳尖上直直蔓延到心底。


    他内心慌得厉害,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黎上原这句话,以及早已空了的掌心。


    待痒意消散时,黎上原正好朝后退了小半步。


    沈观复眼眸终于有了焦距,视线目之所及处,正好是黎上原手中那本勿念留下的册子。


    册子皱皱巴巴的,每一处皱褶都与他方才无法控制地颤抖相对应。


    那是他捏的,在无意识地情况下。


    沈观复猛地一震,伸手便要去夺,黎上原却直接捏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炽热瞬间将他的手腕裹得严严实实。


    “世间有两类气体,分别称作至浊与至清之气。至浊为天地煞气,至清为矿脉灵气。当至浊至清之气交相融汇之时,可使通天桥起。”


    “踏通天桥,便可得以飞升。”


    低沉的声音逐字逐句念出。


    黎上原整个惊在了原地。


    修仙之人,说到底总归还是凡人肉身。无论妖魔鬼怪,修行几何,总归也都脱不出凡体之列。既是凡体,自然逃脱不了这天道与界的规则束缚。这世界万物生长都自有其道、自有规则,而飞升,是唯一可以成仙的法子。


    一旦成仙,自然可不受规则束缚,超脱于外。


    可哪儿有那么容易,就算是飞升,天道也必定有对其的一道规则,绝不会让人轻易得逞。古往今来,若要飞升,均是靠修行,灵力达到一定程度,直至堪破天道规则,自然便可飞升成功。


    这通天桥的存在,无异于是凌驾于天道规则之上,乃逆天之举。


    若是通天桥开启,整个世界必定都会遭受天罚,生灵涂炭。


    黎上原从震惊中回过神,原来竟是这样吗?一时间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可勿念师祖为何能提前预知此事?这其中究竟有何渊源?


    册子已被沈观复夺了回去,他指尖轻弹,肩上力道猛然一松,黎上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直接被迫朝后退了大半步。


    属于黎上原的气息终于远了些,空气都仿佛清冷了几分。


    沈观复脸色冷了下来,清眉微蹙,琥珀色瞳仁颤了又颤,显然是竭力压住怒气的模样,袖中指尖却已暗暗攥紧。


    “放肆!你!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黎上原眼见师尊果真动怒,缓缓后退半步,从容干脆地双膝跪地,膝盖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师尊,我错了。”


    黎上原仰起头,视觉望上去,恰好是师尊丰润的唇。经过方才的肆意放肆,唇的颜色莹艳艳的。


    若是一颗果实,显然已然是熟透了。


    沈观复经他这一跪,恼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刚低头准备再呵斥一句,便对上了自家徒弟那对意犹未尽的眸子。


    沈观复忽地想起方才之事,下意识咬了咬唇,就在此时,黎上原喉结上下滚了滚,欲/色在眸子底下翻涌。


    见状,沈观复抬腿便要走,黎上原跪在地上,往前挪动两步。原本想拉住师尊的手朝旁边而去,改成了扯住对方衣袖。


    “师尊,不要去。煞气一事,我们一起再想别的法子不成吗?”


    “放手。”


    “不放。”


    黎上原就是不放。


    沈观复长睫微微低垂,瞥他一眼,+忽地轻声道:“天下苍生不救了么?“


    “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若没有呢?”


    “那便让他有!”


    声音掷地有声,沉稳有力,就像扯住他衣袖的那只手一样。


    又是长久的沉默,沈观复轻叹一声:


    “放开。”


    “不放。”


    “不放怎么去典家?”


    黎上原愣住,眨了眨眼。不过几下,便结合这册子上所说的清浊之气,反应过来。


    “典家……便是至清灵气所在之地?”


    黎上原猛地起了身,暗道不好,如今典朝和褚承可不就是正在典家。


    “师尊,我能否与你一道?”


    沈观复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了算么?反正你如今也不听我的了,胆子大得很,都能骑到我头上去了。”


    黎上原闻言顿了顿,小声道:“那您怕是驼不起我……”


    沈观复双眼微眯,“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快去典家吧,也不知那黑袍人是否已经对典家下手了……”


    黎上原愈发担忧,若非自己方才胡搅蛮缠一通,说不定师尊此时已到达典家了。


    沈观复看着此刻眼前着急的背影,淡淡道:


    “典家有我的灵力结界护体,眼下结界未破,目前应当是安全的。”


    此言一出,黎上原顿时停下脚步,转头看来:“师尊您一早便猜到了?”


    不对,师尊是在拿着这册子时才有些不对劲的。显然,他也是因册子中的内容才知晓这通天桥之事的。


    那便只有在丰村之时,那时提过至浊之气,以及与之对应的至清之气。


    所以,师尊在那时便提前做了准备,布下了这结界。


    “是在丰村之时?”


    沈观复缓缓点头。


    禅枫自沈观复衣袖之中飞出,自空中扬起,稳稳托住并肩而立的两人。说是并肩而立,可黎上原站位总是略微向后小半步的,只是不打眼瞧,是瞧不出来的。


    黎上原始终记着,师尊先是师尊,而后才是自己钟爱之人。于礼上,他潜意识总是尊敬万分的。


    于礼之外,那便不一定了。


    方才之事,似乎随风散去般,谁也没再提。


    黎上原是有些不敢,他最是害怕师尊什么都不与他说的模样,让他很慌。一慌之下,就总……总控制不住内心最渴望的情绪。


    想碰他,就是想碰他。


    黎上原仍旧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森*晚*整*理案,可就师尊没有反感这一点,已然令他欣喜若狂。


    沈观复则是有些……害怕。


    情,是最误人的,遑论是个一心只知道飞升之人。


    两人沉默半晌。


    黎上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主动打破这沉寂,低头侧眸看向沈观复,“师尊,这黑袍人费劲千辛万苦收集煞气,仅仅因为师尊已被迫禁闭,所以又忽然消失吗?目的只是为了将这一切推在师祖身上么?”


    “你倒是信任我,不怕这事儿当真是我干的吗?”沈观复看他一眼,看不出什么神情,但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可能。”黎上原答得干脆,随后又再补充道:“再说了,凭师尊的修为飞升不过只看师尊想不想罢了,何须还费这功夫!”


    话音一落,沈观复偏头,静静看他一眼。随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似是叹息,里头是黎上原此刻没有读懂的情绪。


    “飞升啊……历来的典籍中,其中有记载过何人飞升的吗?”


    淡淡的一句,让黎上原愣了愣,可他只当师尊是在忧心。飞升一事,古往今来,只有勿念师尊与师尊接近此境界,的确没有先人飞升之先例。想必,师尊迟迟不肯飞升,也是有些忧心的缘故。


    毕竟,飞升一旦失败,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黎上原忽地扬起一个笑容,眸子里盛满了信任,“师尊,别怕,你一定能飞升。”


    届时,你一定要在上界等我。


    沈观复深深凝视他一眼,缓缓偏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前方,没有应他。


    “对了,师尊。”黎上原又唤道,这次总算是换了个话题,“若是通天桥果真升起,登上通天桥的人果真会……飞升吗?”


    沈观复轻笑一声,看向他,沉声道:“自然,不会。”


    怎么可能会呢?


    命运之子未能飞升,他们就算费这番功夫,令这通天桥升起又如何呢?


    黎上原听出了话语中的笃定,心下稍安。若是不会,那即便这桥升起,也不会影响师尊了。可随即又想到什么,不免又生担忧,再次出声:


    “那天道会降下天罚吗?那些煞气……到时又会如何?”


    沈观复缓缓抬头。


    此刻万里无云,日头高照,神识能轻而易举突破层层天际,可仍旧探不到底。


    甚至愈探,愈觉得天道就在冥冥之中凝视着他,凝视着每一个人。


    沈观复收回眸子,缓缓开口:“会。那时便是煞气四溢,生灵涂炭。届时,整个大陆将不复存在。”


    沉默继续在两人间蔓延。


    他们此刻连有关这黑袍人的线索都没有,一切都落后他大半步,且对方永远处于明处。


    “那我们就在通天桥升起前,阻止他。”


    黎上原说得沉稳坚定,可眼下,明明就连掣肘煞气的法子也无。


    此刻这句,不过是句安慰罢了。


    沈观复却应了他,“好。”


    很轻的一句,甚至风拂过,这声“好”字,便会随风而散。但黎上原一旦听见,总会拼命抓住的。


    黎上原舔了舔唇,下意识扯开了话题。


    “师尊,那褚承送典家的那东西,也与您有关么?”


    沈观复缓缓摇头。


    “那便是金有道与典家的渊源了。“


    黎上原从未想过,无上宗赖以生存的矿脉灵石所处位置,竟并未在宗门内的山峰之上。却是在这仙凡交汇的典家。


    怪不得,当时金掌门与重窑师祖两人苦口婆心,劝师尊务必收典朝为弟子。


    想必这其中,又是有一层他们那辈才涉及的渊源典故了。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腿软。


    被🔒了啊啊啊啊啊啊  改了好像缺点味道


    本来只有一章的 粘贴重复了 没办法了 只有放两章上去了


    第64章 万籁俱静 典成,极静,杀意起


    煞气被纳煞珠吸收殆尽后, 各宗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金有道此时正在宗门的魂灯殿内。魂灯殿内的每一盏灯,都代表着无上宗内门弟子的命魂。魂灯一灭,也意味着代表这盏魂灯的主人, 魂飞烟灭,身死道消, 连元神都无法留下。


    “你说,你们去时, 煞气已全部消失殆尽?”


    金有道负在身后的手倏然握紧, 向来敦厚的面容此刻严肃得近乎凝滞。


    这简直匪夷所思到了极致。从四大宗前来质问, 到煞气消散,前后不过短短两日光景。那般浓烈的煞气, 竟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气息也无。


    四大宗合力前来无上宗,质问一通, 结果却是逼迫且微真人禁闭。此间种种,一件接一件, 一环扣一环,不可谓不紧密。若此刻还不能确认对方是有备而来,那他这无上宗百年掌门当得,说是个笑话都已是抬举了。


    “那《阴煞决》呢?”


    金有道眉头越皱越紧, 已然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明晃晃地挂在额间。


    陈昭拱手道:“我们去时, 各宗掌门已将功法尽数收缴。我们确认过了,确实没有流落出去的。”


    金有道眉头的“川”字又深了几分,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这幕后的黑袍人究竟想做什么?也不知四大宗是被对方蒙蔽,还是助纣为虐。若对方已将四大宗门都联合起来,那才真是棘手。


    但愿没有。


    对方将煞气释放出来, 难不成只是为了将且微真人关起来么?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凭借且微真人的修为,这禁闭于他而言不过形同虚设。


    于理,且微真人既说了自愿关禁闭以证清白,那自然会遵守。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煞气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着实是太过巧合。显然是要让所有人,将煞气一事归咎在且微真人身上。


    金有道那根思绪眼见就要理清,转瞬间又搅成一团。东华大陆,怕是要大乱了。


    你这边可有你大师兄与小师弟的消息?”


    金有道随即话语一转,原本凝重的神色再添浓厚担忧。


    陈昭缓缓摇头:“大师兄与小师弟均未联系过我。我也给他们发过传讯符,但都没得到回应。许是……许是小师弟家里有什么事正在忙。师尊不必担忧……”


    陈昭话语未断,仍在不停说着宽慰的话。其实他心里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此前,大师兄与小师弟从未有过发传讯符不回的情况。即便小师弟自小任性惯了,也绝不会不回传讯。


    金有道近两日总是心神不宁,不仅仅是因为煞气之事,还有挂心这两个弟子的缘故。他派去的人已在路上了,想必再不过几个时辰便可抵达。想到这里,金有道心又放下几分。


    “毕竟大师兄和小师弟两人,自与黎师叔分别至今,也不过三四日。必定是有事耽误,没来得及看到我们的传讯……”


    是啊!不过也才三四日。


    况且他近日时不时便会来魂灯殿探查,魂灯毫无异样,仍旧燃得烈烈。


    “等邹师兄他们到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回——”


    陈昭的声音忽然间戛然而止。


    金有道正听着,弟子的声音便没了,他抬眸疑惑看去。入眼便是陈昭面上一副血色瞬间抽干的模样,眼中满是震骇,还有些不可置信。而自己这弟子面对的方向,正是自己身后,这一大片的澄蓝火焰的魂灯上。


    金有道猛地转身。


    只一眼,便浑身僵住。


    属于褚承与典朝的魂灯,已一灭一残。


    四日前。


    典朝领着褚承进家门时,除了门口站哨的家丁还算正常外,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时这个时辰,应是典成守在演练场,监督弟子们习武演练才是。可眼下却一个人都没有。


    “爹!刘伯!”


    典朝唤了几声,仍旧没人应答。


    好一会儿,才有了脚步声传来,正是姗姗来迟的刘伯。


    刘伯在后院,只远远瞧见两个人影。这些年岁数渐大,眼翳浮了些白,渐渐看不清了。更何况隔着这么远,他只依稀辨别出是两个高大的身影。


    分明已然吩咐下去,家主近日心绪极差,不见外客,家丁竟还擅自放人进入。


    刘伯即便年岁大了,走路却仍是稳当。但也许是心急,想快些拦住这两人,脚步倒是有些踉跄。直到对方那熟悉有力的一嗓子,刘伯才反应过来。


    哪里是什么外客,是他们那去修仙的独苗苗小少爷回来了!


    典朝一嗓子下去,仍旧没等到人。就连家里的下人也不知怎地,一个都不在。若不是门口的家丁仍是熟悉之人,典朝还当他家里进什么贼人了。


    “先别慌,我们先进去瞧瞧。”


    褚承的声线向来平缓,就如他这个人一般,像一阵和煦的春风。不论说话还是做事,风一吹一卷,那杂草便平整了。


    可唯独对典朝,他这股风偶尔会带点雨,或者雷电。分明不大,和和缓缓的,却每次都能将典朝震慑住。


    竟然比掌门师尊还要管用。


    只是缓缓一句,便奇迹般地抚慰了典朝着急的心。


    典朝点点头,领着褚承继续往里走。刚拐过一个转角,一阵熟悉的声音便远远传来。


    “是少爷吗?是少爷回来了?”


    典朝瞬间喜上眉梢,猛地拉住褚承的手,高兴道:“好像是……刘伯!”


    典朝离家,距今已十六年有余。


    凡人一旦踏入修仙界,那便是默认了断凡尘。但典家,毕竟是不同的。无上宗仍是默许典朝与典家之间的来往。


    可典成向来墨守成规。典朝离家入无上宗那晚,他便对典朝严下死命,令他今后只管修行,不许再归家。


    典朝面上答应得爽快至极,一副半点不念家的模样。典成虽面色不显,但心里仍是暗骂了这臭小子好几年。


    可典朝的性格,哪儿是那么容易听劝的,那还是他这个傲娇的小少爷吗?


    他先是悄悄回家过好几次,典成心下欢喜却面上严厉,每次都得骂他一番。可次数多了,也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次数更多,基本一月都得回来一次后,典成终于是随他去了。


    可典朝因着修行到关键时刻,时常闭关。近些年也是许久未曾回家了。


    时间对于修仙之人不过眨眼一瞬,却对于视光阴如命的凡人来说,几年光景足够蹉跎许多了。


    典朝看着眼前明显苍老的刘伯,眼眶瞬间湿润。那个幼时时常将他架在脖颈上的刘伯,终究还是老了。


    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他忽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连带着眼睛一起。一把抹下去,就又变成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傲娇似孔雀一般的典朝。


    “少爷!果真是少爷!”


    刘伯上前几步,握住典朝的手,眼里是止不住的欢喜。


    “刘伯,家里怎得没人?我爹呢?”


    典朝反握住对方那双已布满皱纹的手,疑惑问道。


    听见此话,刘伯顿了顿,才缓缓叹气:“家主他最近心情不大好,时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典朝有些纳闷,什么事儿值得他爹连演武场都关了。


    “行,那我自己去找他。”说完便将一旁的褚承拉了过来,介绍道:“这是我大师兄,随我一道回来的。刘伯,我们先去找我爹了啊!”


    刘伯怔怔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原来小少爷口中时常提起的大师兄,便是此人啊!果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


    典朝拉着褚承进入书房时,除了满屋子的书之外,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正当典朝疑惑之际,最里头的书柜忽然发出一阵异响。两人听着,都觉得像是机关的声音。果不其然,书柜径直朝地下陷下去,原本的地方竟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台阶。


    典朝从不知晓,他爹竟然背着他在书房内还修了暗道!


    褚承注意到典朝震惊的神情,当即意识到大抵撞破了人家家里的秘密,瞬间便想朝外退去。典朝一把将他给拉住,面上写满了“不许走”三个字。


    台阶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典朝拉着褚承迫不及待地往下凑去,刚好与踏梯而上的典成对视个正着。


    典朝一脸兴师问罪的神情,老头子可被他逮住了吧!这样便不能罚他因拉着大师兄迟迟未到之事了。可随着书房内的光线完整地将典成照亮,典朝顿时怔住了。


    典成因吃了驻颜丹的缘故,即使年岁再涨,面容基本仍维持在壮年时期。


    可眼下,他整个人用面若死灰来形容都不为过。


    究竟,发生了何事?


    典成看着外面的两个人影,视线虚虚浮浮地好一会儿才聚焦。外头的光线正对他,有些刺眼。待看清外面的两人面貌,神色瞬间僵硬。


    似乎……像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对待两人一般,嘴角抖动得厉害。


    最终,他仍是露出了个笑,低声道:


    “怎么……才回来啊!”


    典朝觉得,这笑容,似乎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典成整个人出来后,书柜自动又升了上来,瞬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痕迹。


    典朝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啊哟,被我抓住了吧!下头藏着什么呢?”


    典成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听此,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半笑不笑的样子。他已经在极力让自己笑了。


    典成没回答自家儿子,却将视线落在了褚承身上。


    “怎么……现在才来?”


    “啊!”典朝挠了挠头,轻咳了一声,心虚挤进两人中间,小声解释道:“爹,是我硬拖着着大师兄一道,因此才耽误了你们约定好的时辰。”


    此话一出,典成仿佛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缓缓将头偏向自己的儿子。


    这一次,的的确确是个哭笑不得的神情了。


    “是你啊!是你啊!”


    典朝皱着眉,仍旧挠头,这是怎么了?


    是耽误了什么大事儿了不成。


    褚承适时将盒子当中的东西递给典成,典成低头盯着盒子看了好一会,才姿态僵硬地缓缓接过。他沉默几息,才轻声对二人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待会儿……待会儿再来找你们。”


    典朝正还想说什么,便被褚承一把拖走了。


    书房再次静了下来。


    典成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大哭起来。小半个时辰过去后,他再次打开机关,缓缓迈入地下的阶梯之中。


    两步一个踉跄。


    密室里并没有什么可怖且见不得人之物,反而是一间极具温馨的卧房。


    显然是个女子房间的布局。


    闺阁中央,静静放着一具冰棺,里头正躺着一个与典朝神似的美艳女子。


    可瞧着,分明是气息全无的模样。


    “阿琅,对不住啊……只需要再早一点,你们森*晚*整*理只需在约定时辰归来,你便能醒来了……”


    “阿琅,我该不该怨咱们儿子啊……我的……阿琅啊!”


    典成抱着冰棺,如同一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典朝和褚承就守在书房门外,典朝仍是摸不着头脑。但他爹那个样子……实在是让人有些担心。


    算了,不管了,再进去看看!


    还未来得及转身,铺天盖地灵气瞬间将典家一整个笼罩起来。


    灵气熟悉至极,却杀意四溅。


    褚承猛地将典朝护在身后。看清来人后,两人瞳孔放大,俱是一震。


    来人见着是他们时明显愣了愣,随即惋惜般地叹道:


    “你们怎么在这儿呢?那便……不能怨我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


    第65章 浮生只影 空宅,魂灭,覆巢尽


    禅枫速度极快, 载着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霭。东华大陆的气候向来平稳,极少遇见狂风骤雨。


    若逢暴雷,多半是修士修炼到关键时刻即将突破, 从而引发的雷劫。


    可近日的天公偏偏像是要与两人作对似的,转瞬间黑云翻墨, 狂风裹挟着骤雨,电闪雷鸣接踵而至。若非禅枫有结界护持, 怕是早就被卷入这场天地的怒意之中, 翻腾不见。


    “师尊, 是有人在渡劫么?”


    黎上原抬眼便见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直直朝两人劈来。那闪电不止一支, 还分出数道枝杈,先是划破墨色苍穹,随之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同一时刻, 惊雷在耳畔炸响。


    本已黑云翻墨的苍穹被劈闪的雷电照亮半边天幕。


    “并非,只寻常雷雨。”


    沈观复眉眼微凝, 心下暗道:依六爻卦象所示,这等天气,是大难临头的前兆。


    但愿能来得及。


    沈观复再次催动灵力,本就疾如流光的禅枫愈发快了几分, 已是光影交织,难辨虚实。


    不过片刻, 两人便抵达典家门前。


    门外家丁见状,恪尽职守将两人拦住,客气道:“仙师,我们家家主近日不接外客,请见谅。”


    沈观复没答, 只是亮出典家内门弟子及长老才有的家族徽记。


    那徽记正是矿石镌刻而成,亮着浅紫色,五六个细长矿石自成一簇的形状。


    见着此物,两名家丁当即大开正门,恭恭敬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一踏入,沈观复便一整个顿在原地。


    “怎么了?师尊?”


    黎上原担忧侧目,实在是沈观复此刻的神情太过沉肃,他从未见过师尊露出这般模样。见对方没有应答,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那微凉的指尖。


    “师尊?”


    “结界,破了。”


    黎上原瞳孔骤然紧缩。那道结界不仅有师尊的灵力加持,还叠了宗门的灵契。就算有人能突破师尊设下的封锁,也绕不开灵契的认人。


    黎上原浑身发僵。这意味着,破界之人出自无上宗。


    静,太静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声。


    典家,宛若一座空宅。


    没有活人的气息,也不见一具尸体,这是最坏的情形。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只有魂飞魄散,才会连一丝一毫的气息也无残留。


    只有残存的灵力波动,还在无声诉说着此地曾有过一场恶战。


    房屋均未被损坏,竟然,都未来得及反抗么……


    沈观复瞬间释放神识,磅礴的意念眨眼间便将整座典家笼罩其中。待他再次睁眼,一把扯过黎上原,瞬息挪移而去。黎上原再睁眼时,已身处灵石矿脉的腹地当中。


    本该灵光流转、亮如白昼的矿洞内,此刻却是黑黢黢一片,伸手难辨五指。灵石已被洗劫一空,只剩这座空荡幽深的山洞,孤零零地守着满目疮痍。


    黎上原单手凝起一团火光,朝上空一掷。火球瞬间暴涨,飞入洞内每一处错综交杂的狭窄支道,只片刻功夫,便将整个漆黑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就在火光燃起的一瞬,沈观复已朝另一侧的甬道疾步而去。


    眼前是一道漫长的石阶,两人脚步如飞,朝深处疾驰而去。


    尽头藏着一间密室。门,早已被轰得四分五裂。


    沈观复抬步迈进,便见正中央停着一具冰棺,里头静静卧着一个女子。


    黎上原从后方追上来,从师尊身侧探身望去。冰棺中的女子与典朝有四五分相似,眉目间却又多了几分妖冶的灵气。他一怔,轻声道:“这是……典夫人?”


    原来典夫人竟是精怪?那典朝便是……半妖之身。


    他偏头望向师尊,沈观复的神情不见丝毫意外,显然是早已知晓。


    沈观复眸色微凝,望着棺中之人,轻轻颔首。


    “那她……”


    “早已故去多年。”


    话音落下,沈观复便转身朝外走去。


    灵石矿脉的灵气凝到一定程度后,会孕育出精魄。虽是灵气所化,终究归为精怪一类,只是比旁的妖精多了几分天然的灵韵。


    灵石形成的精魄与旁的精怪不同,即使身死,也可在她咽气之时,及时用那尘颠山冰妖本体炼制的冰棺封存躯体,搁置在将她凝聚而出的原灵石矿脉之地,汲取灵气至少十年。时机成熟,再辅以魄丹,方能起死回生。


    典家家主也不知是如何寻齐这些东西,其中的艰辛不言而喻。可十年的希冀,只一瞬间,便化作泡影。


    黎上原快步跟上。沈观复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而去,刚转过拐角没走几步,面前的窄道便被坍塌的土石封死,四面均被碎石泥块堵塞得严严实实,再无前路。


    追上来的黎上原见状,当即准备施法,将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土石清理干净。才刚将手臂抬起,便被清凉的触感打断。


    沈观复伸手,将他施法的手压了下去。


    黎上原满脸疑惑地望去,沈观复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里头有人,气息尚存。”


    话音一落,黎上原双眼立即朝四周不停扫视搜寻着。一时间,既忧心底下之人是典朝与褚承,又希望底下之人是他俩。至少,若是,意味着还有生还的可能性。


    黎上原很快锁定了碎石堆深处的方位。里头那人的灵息太微弱了,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沈观复抬手一挥,雄浑的灵力便径直穿过那些松碎的土石,直直朝里探去。那些本已松散、随时可能二次崩塌的碎石,竟纹丝未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住。


    不多时,灵力护着一具乌黑的人影破土而出。那人浑身上下满是泥土污垢,已然辨不出本来面目。


    沈观复依据对方尚存的一丝灵息波动,当即确认了此人身份。


    “是褚承。”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观复俯身蹲下,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对方体内。


    褚承的气息渐渐清晰起来。


    黎上原悬着的心落了几分,可随即又四处张望起来。


    那典朝呢?


    沈观复缓缓收回输送灵力的手,站起身来,看向不停释放神识搜寻的黎上原,轻声道:“别找了。”


    黎上原一怔。


    沈观复见状,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仍是把实情轻轻道出。


    “这里,只有褚承一人的气息。”


    此话一出,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黎上原沉默片刻,艰涩开口:“或许……或许师尊探错了?容弟子再找找……”


    沈观复又叹了口气,静立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许久,搜寻了无数遍的黎上原,终于认清了那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走吧,先出去。”


    黎上原沉默点头,径直走向褚承,将对方背了起来。


    沈观复走在前方,背影仍是素日的模样。可黎上原看得出,那脚步与以往不同。每一步都沉了许多,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脚下的每一步,都在矿洞的石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两人刚转过拐角,便见一道金色光盾从前方疾驰而来。


    是金有道。


    金有道的面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怔怔望向黎上原背上的人影,许久之后,才用干涩的嗓音问道:“典朝呢?”


    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没人应答。


    沉默在几人间蔓延开来。


    金有道似乎缓了过来,看向沈观复,语气发颤:“师祖,此事真的是……是……”


    沈观复点了点头。


    “是他。”


    此处残留的灵气波动,与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开典家无上宗结界的手法,昭然若揭。


    正是重窑。


    金有道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气力,喃喃道:“重窑师祖为何要如此做?他……他怎会就是那黑袍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怔愣的黎上原回过神,沉声接道:“为了飞升。清浊交汇之时,通天桥起。踏过通天桥,便可直接飞升。”


    面若死灰的金有道听完此话,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似哭似笑地喃喃道:“世间种种,有因必有果,凡事皆有代价。这还是……重窑师祖亲口所言。怎得……怎得他自己却……”


    金有道实在想不通,凭重窑师祖如今的修为,只要再潜心修炼个百年,突破境界不成问题,飞升不过是早晚的事。


    “师祖他为何……这是为何啊!”


    静立一旁沉默良久的沈观复,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即便踏过通天桥,他也无法飞升。”


    黎上原一怔,朝师尊看去。


    师尊的语气里带着十成十的笃定,莫非……师尊知道些什么?


    他总觉得,师尊眸中藏着些什么,像是有什么旁人不曾知晓的隐情。


    金有道闻言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开口:“既然如此,那便……那便让师祖趁早收手,也好过届时生灵涂炭……”


    “可师祖会信吗?”


    黎上原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苦涩。


    金有道张了张嘴:“可总归……要去试试。若是我们去劝,师祖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总该还能听进去一二吧。”


    “若重窑师祖真能顾忌我们,那典家与典朝……”


    “师祖要至清灵气,他取灵气便是了,何苦……何苦下此毒手啊!”


    沈观复抬眸,琥珀色的眸子底下暗流涌动,只是被纤长的睫羽密密遮住了。


    “那便要去问他了。我亲自去。”


    话音刚落,一道传讯符从前方狭窄的通道飞入,径直朝沈观复掠来。


    沈观复抬手接过,轻轻一捏,里头的声音瞬间传入几人耳中。


    “煞气均被虚听澜分派给各位掌门的纳煞珠吸纳殆尽,此珠容纳煞气仅能维持一月之期。因此各掌门需在时辰将至之时将纳煞珠归还,对方言称,已寻到一处秘境,可将此煞气连同珠子一并销毁。”


    里头的声音吐字清晰,声调平稳,竟是那日在大殿里两面三刀的寂玄。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引魂渡灵 灯灭,万一,山体倾


    原来苍玄掌门竟是内应吗……


    黎上原背上的典朝忽然发出细微的呻吟, 双眼缓缓睁开,意识到当下是何情形后,模糊的意识瞬间归拢。


    “师弟……师弟……”


    褚承沙哑着声音, 语气却一声比一声急切,挣扎着便要从黎上原背上下来。


    几人停下脚步, 黎上原轻轻将重伤的褚承放下。


    褚承的视线慌忙在几人中搜寻,没看见想见的人, 立即开口, 声音干哑得像是砂纸碾过石面:“师弟呢?典朝呢?怎么没看见典朝?”


    “师尊!典朝还在后头!典朝还在后头!”


    几人仍旧站在原地, 半晌没有动弹,可神情皆是淡淡的死寂,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眼见没人应答,褚承顾不上伤势便要强撑着起身,独自喃喃道:“怎么都不说话呢?典朝还在后头, 师弟还在后头呢!”


    他刚撑着石壁站起身,此刻摇摇晃晃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 全靠沈观复方才输送的灵力勉强维持生机运转。


    一只苍老的手猛地按在了褚承肩上,阻拦了他前进的步伐。


    褚承脚步不停,拼命想将肩上的手臂掰扯下来。一只手不行,就两手并用。总归, 他是要去的。


    典朝还在等他。


    “徒儿啊!”


    金有道苍老的声音此刻宛若燃烧殆尽的荒原,满是疮痍, 只剩灰烬。


    褚承仿佛听不见这句意带阻拦的话语,一心只顾着将肩上的手臂掰开。


    眼见褚承挣扎得愈发厉害,体内本就干涸的丹田中,仅剩那丝续命的灵气燃烧得越来越快。再这样不管不顾地催动灵力,丹田等不了多久便会爆裂开来。


    金有道按在褚承肩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典朝的魂灯灭了, 已经……已经……灭了。”


    褚承好一会儿才将这话给揉碎了喂进自己脑子里。他抬起眸,怔怔看向金有道:“灭了?怎么会?方才他还与我说话呢……”


    眼前的少年朝着自家师尊缓缓露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师尊,您怎么也与小师弟学着,爱开玩笑了。”


    黎上原猛地将脸转向一边,不忍再看。沈观复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视线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石壁,一眨不眨。


    此话一出,金有道拦在褚承肩上的手,霎时卸了力道。


    就在此刻,褚承宛若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朝后冲去。沈观复指尖轻点,那箭便卸了力道,缓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褚承睁着眼,眼里却失了神,呆滞得厉害,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直至金有道蹲下身,朝他的丹田处输送着一股一股的灵力。


    他虚空的瞳这才缓缓有了焦距。


    “是重窑师祖。”


    褚承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得一点力道也无。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只挤出这么几个字。


    金有道强压住喉间的哽咽:“嗯。为师已经知道了。”


    然后,是安静,死寂的静。连呼吸声都寂静得可怕。


    半晌,褚承的声音划破这片沉重的死寂。


    “再去看看吧,师尊。万一……万一呢?”


    金有道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最终才干涩着道:“徒儿,眼下我们当务之急,是尽快去阻止重窑。”


    褚承沉默了,却只是片刻。


    大概是洞内施法之人灵台不稳,灵力的微光照在洞内,不算明亮,有些模糊闪烁。昏黄的光映在众人脸上,神情连同影子一起,也是模糊一片了。


    那光却一丝都没映进褚承的眼。他抬眸看向金有道,努力笑了笑,声音极轻:“那我自己去。我如今这个情况,与诸位长辈一起,只是拖后腿而已。”


    言罢,便想用手撑着石壁重新站起来。众人这才注意,褚承整个手掌都是伤口,指甲尤甚。指头间血肉模糊,指甲缝里满是泥土,想来是在碎石堆里不知扒了多久森*晚*整*理。


    褚承一只手臂撑在石壁上借力,另一只手掌按在地上助力。几番挣扎之下,仍是没能起来。动作反复间,他哪里还有力气,撑在石壁上的手臂连打了好几下滑。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出去了。典朝那个傻子,仗着自己有土遁术,不由分说就将自己给护住了。


    谁要他护!明明自己才是师兄啊!


    耳边又隐隐传来那句:“师兄。从小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护住你一回吧。”


    褚承拼命用手抓住洞壁,想要撑起身体。指尖中的碎石随着他力道的不断加重,大半嵌进指缝当中。


    金有道见状,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扶了,是断了他的念想;不扶,又眼睁睁看着他这般折磨自己。


    正在此时,一股银白的灵力朝褚承而来,褚承顿时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是沈观复。


    “走吧。”


    沈观复正欲转身,却见黎上原仍旧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他脚步顿住,侧身,望了过去。


    黎上原垂眸,看向地上靠着石壁昏过去的人。褚承衣衫破烂,满脸泥土,早已看不清本来样貌。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见他眸中映出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摇曳不定。见状,他明白了什么。


    “魂灯已经灭了。”沈观复声音很轻。


    “我知道的,师尊。”黎上原声音也很轻,只是多了丝平静与沉稳。


    “为师……我……我没有感应到他的元神以及残魂。”沈观复睫羽羽颤了颤,缓缓补充。


    元神灭,魂灯才会灭,这是修行之人都知晓之事。


    尽管如此想,沈观复却仍旧再次说了一句。修仙界人人都知道的事。可尽管如此,沈观复却仍旧又说了一遍,像是连自己都不愿相信,非要再确认一次似的。


    金有道听见师祖的语气,好半天才回过神。他顿了顿,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看着,带着些怔愣又夹着些不确定的疑惑。


    “师尊,万一呢?”黎上原偏过头。火弹术的火光仍在上方亮起,映在他的眼底,澄亮亮的,像是两簇不肯熄灭的小小火苗。


    他说,万一呢?


    “师尊,我再去找找。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寻你。”


    黎上原看向沈观复,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执拗。


    沈观复沉默一瞬,终于淡淡开口:“然后你直接回宗门,为师去寻重窑,宗门碰面吧。”


    这一次,黎上原没有火急火燎地阻止,也没有立即跟腔说也要一起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好。”


    沈观复最后望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金有道见状上前几步,缓缓蹲下身,将自己的大弟子给背了起来。


    金有道想说些什么,至少是能带着这些希冀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全数凝为一句叹息。


    几人头顶上的光,稳稳悬在沈观复头顶上空,跟着他一道出去了。


    不过几息间,洞内瞬间陷入黑暗,黎上原的呼吸声随着黑暗一道,一深一浅地起伏着。


    火弹术再次亮起,火光重新升了起来,黑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暖橙的光。


    洞内重新亮了起来。


    黎上原原路返回,再次来到褚承埋藏之地。洞内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甚至连残留的都无。


    他立在原地,从袖中拿出几面阵旗,却不像以往那样仅有对应金木水火土的五杆,这次,足足有三十六杆。


    阵旗数量倒也不算多,实在是由于此地太过狭窄。阵旗依序插入土石堆中,乍一看,倒显得格外拥挤,像是密密麻麻插在伤口上的银针。


    黎上原迅速结印,手势翻动,口中喃喃:


    “天地为引,魂魄为凭,


    以旗为媒,以阵为界


    散者归拢,碎者重结


    随旗所指,入我阵心”


    阵法瞬间拔地而起,灵气形成一个密闭的牢笼,将整座矿洞笼罩其中。


    黎上原不断朝阵法输送灵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阵法灵力的光圈由强转弱,却仍是没有半分动静。


    黎上原却仍旧没有停下。灵力不够,就用丹药来补。可丹药的数量哪里够得上这阴魂阵的消耗?


    药瓶很快见了空,阵法光芒瞬间又削弱了下去。黎上原正当再行运功,丹田处却不受控制地猛然间溢出缕缕鲜血。


    鲜血滴落在地,脚下的白玉岩层因着战斗中的灵力波动,早就开了裂。这鲜血恰好润浸了脚下的白玉岩层,沿着开裂的岩层缓缓蔓延至那阵法中心。


    这一切,仍在持续输送灵力的黎上原并没有看见。


    猛然间,原本是淡蓝色光芒的阵法霎时间发出红色光芒,红光越卷越大,直至淡蓝光芒被其吞噬得一干二净。


    此刻,阵法中的灵力比刚才任何一刻都要强盛。


    黎上原见状,当即停下,迅速朝后退去。还未等他站稳,脚下的白玉岩层开始剧烈颤动。阵法中心的光芒越来越大,直到阵法西南角的岩石层上,乍然裂开一道缝隙。


    原本只是浅浅的一道裂痕,随着阵法中灵力越发强盛,那道裂痕逐渐朝上下蔓延开来,石壁中赫然出现一条一掌之宽的沟壑。


    正是那道裂痕导致而生成的。


    黎上原凝神朝那道沟壑细细看去,直至隐隐约约探寻到一丝灵力波动。


    极其淡,淡得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


    阵法此刻仿佛有了意识一般,灵力迅速朝那沟壑而去。时间不久,仅仅只是片刻,鲜红的灵气将一不知名物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竟是一丝浅金色的灵体精魄。


    少得可怜,似乎风一吹,便散了,再也找不回来。


    黎上原正当上前,一时间脚下本已停歇的白玉岩层再次开始震荡。这次,不仅仅是脚下,整个零窟都在颤动。


    头顶的其余岩层抖动得不断落下石碎,宛若地震一般,岩层接二连三被震得碎屑石块满天飞舞。


    灵窟要塌了!


    黎上原还未来得及将那缕浅金色的灵体精魄收回,阵法中心的底层便整个凹陷下去,那丝灵体精魄随着那堆土石,也朝里陷落。


    黎上原只来得及将那道浅金色的灵体精魄拢入怀中,整个人便被滚滚而来的土石淹没。


    灵窟是一座山,山体巍峨却貌不惊人,从外面看去,就只是一座再也普通不过的山峦。


    猛然坍塌的山体,体积还不小,自然激起四周无数山石走神。四处都是尘灰满天,一层更比一层高的尘土,很快便将倒塌的山体笼罩得一干二净。


    待到云销雨霁,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地间,重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说: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呢!!


    第67章 前尘尽归 精魄,秘境,碑上字


    灵窟坍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碎石如雨般倾斜而下。


    沈观复身形一顿,猛地回头。神识自千里之外重新扫了回去。


    那座灵山正在塌陷,山体自内而外崩塌, 碎石滚落,尘土冲天。原本巍峨的山势一寸寸矮了下去,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按进了地里。


    他的心突然空了一拍。


    黎上原还在里面。


    “师祖———”金有道惊呼出声,话音未落, 眼前早已没了沈观复的身影。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碎石砸在身上的痛感渐渐模糊, 耳边只剩下轰鸣过后的死寂。黎上原不知道自己被埋了多深,直觉周身被挤压的几乎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 那道浅金色的灵体精魄还在,即便已经微弱得快察觉不到,却实实在在还有精魄的温度和灵力。


    这是典朝残存的精魄。


    黎上原身体四处都是擦伤, 他闻到了逐渐浓烈的血腥味。血顺着土石堆持续下浸。


    不多时,黎上原便觉身下一空。


    原本托着他的碎石土层忽然消失, 他整个人直直向下坠去。失重感攫住心脏,他本能地想要御剑飞行,丹田却空空如也。


    方才那引魂阵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


    坠落,无止境地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过了很久。黎上原终于重重摔在什么之上, 脊背传来钝痛,眼前金星乱冒。


    他强撑着睁开眼。


    眼前不是黑暗,却也不是预料中的地底深处。


    而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


    天穹低垂,呈现出一种奇异暗金色,像是被什么浸染过一般。脚下是白玉石铺就的地面, 纹路繁复,隐隐约约流动着光芒。


    远处有山,有水,有亭台楼阁,却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当中,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是应当在灵窟之下吗?莫非……这灵窟之下另有天地?


    黎上原撑起身,将怀中浅金色精魄仔细收进瓶里。这才开始四处打量。


    他脚下竟然是一个传送阵。瞧着阵法纹路,竟是已然失传已久的上古传送阵。


    黎上原来不及惊讶,立即警戒四周,确认此处没有其余人的气息之后,总算是将悬着的心降下来几许。


    这里,似乎是一处秘境。


    他正落在一处广场之上。广场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身斑驳,显然年代久远。


    黎上原站起身,朝石碑走去。


    越近,越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不是师尊那种清冽凌厉的威压,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郁的气息,仿佛天地初开之时便已然存在。


    碑上有字。字迹古朴,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


    黎上原一行行看下去,起初只觉得只是寻常的秘境介绍,直到看到中间那一段。


    “天地初开,清浊分二。清者为气,浊者为煞。清气聚而为灵,浊气凝而为障。然清浊本为一体,不可分离。分离则天地倾覆,万物归虚。”


    黎上原皱了皱眉。清浊本为一体?这是什么意思?


    沈观复瞬移回灵窟入口时,整座山已经全塌了大半。


    入口被巨石封死,碎石仍在不断滚落。他没有犹豫,抬手便是一道灵力轰出。


    巨石炸裂,烟尘四起。


    沈观复闪身而入,在坍塌的矿洞中疾速穿行。


    碎石从头顶坠落,脚下的白玉岩层仍在寸寸开裂。不断掉落的碎石遮拦了沈观复的视线,他终于指尖一凝,一道纯净灵气朝矿洞内的顶端快速飞去。


    灵气到达顶端那一刻,整座山体仿佛被下了定身咒,整个僵立在原地,包括旋落在半空中的碎石。


    整个山体全都静止了。


    沈观复神识全开,在混乱的灵力波动中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找到了。在很深的地方。


    沈观复清眉微皱,这地底下竟然有如此强烈的灵力波动。


    他神识继续下探,一路破开层层碎石,直到终于触碰到那层若有若无的屏障。


    阴魂阵?


    沈观复落在阵法边缘,目光扫过那残存的阵纹。三十六杆旗帜已经散落一地,多数已被碎石压断。


    阵旗之上,隐隐残留着黎上原的气息,以及四周残留的血迹。


    他在招魂。


    沈观复的心猛地一沉。


    这阵法极其耗费灵力,稍有不慎便会自损根基。


    沈观复来不及细想,径直朝那阵法坍塌处掠去。


    “通天桥,联通两界之径。踏桥而过,可入上镜,即飞升。”


    石碑上的字没有章法,似乎是这石碑主人想到哪儿便写到哪儿。黎上原继续往下看去。


    “吾在此留下《阴煞决》,此功法以煞气修炼,虽能增修为,却极易反噬,赠予有缘人。汝既至此,必已降服守境煞妖。切记,此妖与吾有灵契,需留此地,吾残灵尚可压制。此妖生性凶恶,专食强者元神,一旦放出,必祸乱三界。”


    石碑上的文字在此处便戛然而止。黎上原视线猛然停留在煞妖二字上。久久未能回神。


    原来勿念老祖当年斩杀的煞妖是被人刻意放出去的。那人不仅拿了《阴煞决》,还擅自将功法反其道而行之篡改,甚至私自将煞妖放了出去。


    这人极其可能便是重窑师祖。


    煞气在东华大陆本就稀少,自然难以形成大量的浊气。因此,他便将此功法改头换貌。原本的《阴煞决》吸收煞气,他却让修炼者修炼后释放煞气。


    为了凝结煞气,不惜将此功法散播三界。不惜提前以丰村为屠宰场,以做实验。


    一切,只是为了飞升。


    此句已然是碑文最末,这面石碑再无其他记载。黎上原谨慎起见,复又绕到碑后,检查是否还有遗漏的字体。


    碑后则干干净净一片,黎上原正欲转身,就在此刻,碑上再次显出一行字,却是凭空而起,猛然出现。


    “然桥起之时,清浊必交汇于一。交汇之处,需有一人承之。此人,天命之子也。”


    看到最后几个字,黎上原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重窑的话。清浊之气交汇之时,通天桥起。踏通天桥,便可直接飞升。


    又猛然联想到勿念师祖留下的那本册子。他莫不是正好被这传送阵误打误撞,传送至册子上的上古秘境之中?


    顾不得惊讶,碑文字体仍在一行复一行地显现,他当即继续向下看去。


    “天命之子,生于浊世,而怀清灵。其身可容清浊二气,其魂可镇两界之衡。然承清浊者,必然魂归天地,永世不得轮回。”


    所以,通天桥起,天命之子必然魂飞魄散?


    他继续往后看,字迹渐渐凌乱,却愈发触目惊心。


    “后世之人,但知桥起可飞升,不知桥起需人祭。清浊交汇,必生裂隙。裂隙不补,天地崩摧。补裂隙者,唯有天命之子。”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说天命之子必当魂飞魄散。


    碑上最后一行字,刻得极深,仿佛用尽了刻碑之人最后的力气。


    “吾即天命之子。吾将死也。后来者见碑,勿悲勿喜勿念。此吾之天命,亦汝之命。”


    汝之命?


    “你来了?天命之子。”


    黎上原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天命之子?他是天命之子?他怎么会是天命之子?


    他生来便是为了在清浊交汇之时,以身补那裂隙?


    那师尊呢?师尊知道么?


    不,师尊定然不知道。若师尊知道,绝不会……


    可他忽然又想起沈观复在灵窟中的那句话。就算踏过通天桥,也无法飞升。


    师尊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那神情,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知道什么?知道天命之子的存在?还是知道……他就是那个天命之子?


    黎上原胸口闷得发疼。就在这时,脚下的白玉地面忽然震颤起来森*晚*整*理。


    不是灵窟坍塌时那种山崩地裂的震颤,而是更轻、更柔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黎上原低头看去,只见地面的纹路一寸寸亮起,光芒从脚下蔓延开来,顺着白玉的纹理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直至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下意识抬手遮眼。


    光芒散去时,他已不在广场之上。


    眼前是一片虚空,是幻境。


    这幻境中没有天,没有地,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一道巨大的裂隙。


    裂隙横亘在虚空之中,像一道撕裂的伤口。裂隙两侧,一边是澄澈的清光,一边是浓浊的暗影。清与浊在裂隙边缘交织、碰撞、撕扯,发出低沉的轰鸣。


    黎上原怔怔望着那道裂隙,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清浊交汇之处,却是许多年之前。


    通天桥起之时,裂隙便会出现。踏桥而过之人,可借桥之力穿裂隙而入上境。可裂隙本身,却需要有人来填补。


    那个人,就是他。他生来便是为了填补这道裂隙。


    黎上原忽然想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选择自己的道,却不知那条道早已为他铺好。


    他以为自己是在走向师尊,却不知他走向的,是这道裂隙。


    黎上原垂下眼,看着怀中那缕微弱的精魄。典朝还能活。褚承还能等到他。可他自己呢?


    黎上原深吸一口气,将那道浅金色的精魄拢得更紧些。


    他得回去。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注定要做什么,他得先回去。


    回去见师尊。


    回去告诉师尊,您的弟子生来便是天命之子,生来便肩负天命,生来便是为了拯救世人。


    师尊,您弟子厉害么?


    师尊,您喜欢我好不好?哪怕只有一下下。


    您的弟子就快死啦,只奢求那么一点点。


    眼前的幻境霎时间破碎,星光点点,如梦如幻。强大的光芒刺得黎上原睁不开眼,等再次睁眼已然回到了大殿之上。眼前仍旧是那道石碑,仿佛方才所见从未发生过一般。


    就在此刻,石碑发出此起彼伏清脆的碎裂声,无比强大的灵气从碎裂的缝隙中,争先恐后朝外涌出。


    作者有话说:黎上原:师尊求你喜欢我


    沈观复:下一章


    第68章 命定其责 共鸣,裂缝,坦白局


    是至清之气。


    甚至比典家矿脉中的至清之气还要强大几分。


    盛到极致的灵气盘亘在广场之上, 黎上原的识海猛然之间被这股强大的灵气刺得一痛,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要炸裂开来。


    疼痛在识海中四处冲撞,这种疼痛漫无边际, 无法形容。像是被攥住灵魂深处,在里头将魂魄无休止地搅弄。


    疼得钻心。


    识海之中, 无数画面纷至沓来。破碎成片,凌乱不堪, 都是些不属于他的画面。因为, 黎上原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隐隐约约看见两道人影立在雷劫之下。他想, 应当是此秘境的主人飞升时的样子。


    看来,这些都是对方残存的记忆。


    识海中的疼痛愈发剧烈,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最后快得黎上原都要抓不住。许多画面已经变成一闪而过,可越看, 黎上原越觉着有莫名的熟悉。


    沈观复修复好传送阵落于此地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抱头蹲在石碑面前的黎上原。


    黎上原此刻浑身发抖, 指尖用力得几乎嵌进头皮。他的识海波动剧烈得惊人,皆是受到石碑内不断朝外溢出的至清灵力影响。


    沈观复脚步猛然一顿。下一瞬,他已掠至黎上原身侧。


    他蹲下身,抬手覆上黎上原后颈, 灵力自掌心渡入。那股温润的灵气缓缓探入黎上原识海,如同清风拂过波涛汹涌的海面, 一点点安抚着黎上原体内那横冲直撞的灵气。


    黎上原被熟悉的气息裹得一颤,整个人下意识靠了过去,脑袋缓缓贴向了沈观复那温润细腻的脖颈。


    滚滚热气喷洒在沈观复的肌肤之上,他觉得有些痒,那痒意穿过脖颈直达心底。他有些不自在, 却仍然忍住了,任那只宛若小狗似的弟子,在自己脖颈间拱来拱去。


    沈观复没有出声,只是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低头专注地看着伏在自己脖颈间的人,黎上原苍白的脸上因疼痛已经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唇色淡得早已没了血色。


    肩颈里的人面容扭曲一分,他的眉头就蹙起两分。


    沈观复搂住弟子的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这些至清之气太过浓郁,且与黎上原的魂魄产生了某种共鸣一般。倒像是在,唤醒什么……


    沈观复将黎上原又朝自己怀里带了带。当时小小的少年,已然长成一副高大挺阔的模样。沈观复这一带,对方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地压了下去,他被这重量压得猝不及防地朝后仰了仰。


    黎上原整个身体盖在了沈观复身上。从后面看,只能看见黎上原宽厚的背影。他怀中的沈观复却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两人就像是反了过来,倒变成了他完全嵌进了黎上原的身体一般。


    待黎上原身体稳稳当当地压在自己身上后,沈观复这才腾出搂住他肩膀的手,缓缓擦拭他额上那些豆大的汗珠。


    沈观复擦得很轻,可明明就是动嘴念念净身诀的事。


    眼见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稳,额上不断溢出的冷汗也少了下来。沈观复终于趁此偏了片头,视线落在了那块石碑之上。


    碑上有字。


    且还是不少的字。


    沈观复快速看过,瞳孔微微缩紧,随着继续往下看起,瞳孔缩得愈发紧了。


    可手中的动作仍旧未停,灵力依旧平稳地渡入黎上原体内。


    黎上原只觉混乱钝痛的识海渐渐清明,直到识海中的疼痛减弱了些,他的感官才恢复几分清明。


    好熟悉的味道,是师尊。


    黎上原整个人更为放松下来,直至识海中的疼痛终于褪去,那些因至清灵力受影响而横冲直撞的灵力被沈观复轻柔地安抚下来,逐渐归于平静。


    他才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细长的颈。润泽,细腻,像一块莹玉。


    莹玉离他的脸和唇都很近,近到只需自己微微张嘴,便能舔上一口。黎上原下意识闭眼深吸了一口属于莹玉的气息,他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


    可他忘记了此时的距离。


    沈观复这边仍在持续输送灵力,方才的碑文也没来得及细看。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但这一眼,已然足够他看个七七八八了。


    直到脖颈似乎被什么东西拂过,很轻。沈观复觉得很痒,却又忍住了没动。起先只有一下,随之而来是连续的好几下轻拂。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柔软的痒竟然都是黎上原的长睫。他这弟子终于醒了。


    沈观复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又觉脖颈被什么一热。是一种湿滑的触感,快得似蜻蜓点水一般。痒意瞬间放大,沈观复整个人都抖了抖。


    他猛然抬手,抵住黎上原的额头,将他从脖颈间推了开来。


    两人霎时间四目相对。两人都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和睫毛下那亮得惊人的眼睛。


    一滴汗不合时宜地从黎上原额角滑落,在即将绕过睫毛,滴落眸中时,一只润白的指尖按住了它。


    是沈观复。


    黎上原顿时瞳孔放大,长睫颤了好几下。每一下,都颤在沈观复指尖。


    沈观复意识到时,手早就自己伸了上去。在他没能反应过来时,像是有了自主意识那样,主动地迎了过去。


    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然收回手。


    沈观复再次朝后仰了仰,却避不开弟子那灼热的目光,他只好在仰的同时又偏了偏头。视线,正正好又落在了那块石碑之上。


    “好些了么?”


    黎上原没动,愣愣地点了点头。


    “师尊,您……您怎么来了?”


    沈观复视线在石碑上,一动不动。几乎是黎上原问起的下一秒,他便应答了。


    “那么大的动静,山都倒下去了。你说呢?”


    原来师尊是因为担心我……


    黎上原开心得紧,心脏原地快速扑闪了好几下。直到他意识到,师尊好像在看石碑。


    黎上原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沈观复跟前,将面前的石碑遮挡得严严实实。


    沈观复仍是刚才的姿势,还未起身。黎上原站在他跟前,两人一站一坐。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分明是沈观复最讨厌的居高临下的姿势。


    可他却不讨厌了,此时此刻。


    “挡什么?”


    沈观复抬头,与自己的弟子对视着。


    黎上原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师尊。


    “我……没挡啊……”


    沈观复闻言,轻笑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谎的时候,睫毛会抖得厉害?”


    沈观复抬手,将他朝一边推去。


    “行了,我都看到了。”


    黎上原闻言,怔怔看向沈观复,望着那双琥珀色眸子从自己脸上移开,落回到那块石碑之上。


    沈观复缓缓起身,走到石碑面前,与黎上原并肩而立。


    “师尊……您都看见了?”黎上原视线一直都在沈观复身上。


    沈观复点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师尊,弟子便是碑文上所说的天命之子,生来便是要去补那道裂缝。”


    “怪不得师尊说,即使重窑师……师祖将通天桥搭建起来,也无法飞升。”


    黎上原话音一落,沈观复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显。


    他并未在石碑上看到这些。他不动声色将放在石碑上的视线落在自己弟子身上。


    他知道了多少?


    自己不知道的又有多少?


    沈观复试探道:“除了你,那道裂缝定然还有其他办法去修补。”


    黎上原苦涩一笑:“没有了,师尊,只有这一个办法。”


    沈观复继续道:“那便趁裂缝没出现之前,踏过通天桥飞升呢?”


    黎上原有些讶异:“师尊,通天桥起的同时,裂缝便会开启。届时生灵涂炭,煞气横溢,根本踏不了通天桥,何况飞升呢?”


    看来他不知道。


    沈观复顿了顿,忽然觉得没了意思。


    “我没看见。”


    黎上原眨眼,“师尊,什么?”


    “石碑上的字,我没看见。”


    黎上原猛然睁大了眼。


    “我猜,有些内容应当只有命运之子才可看见。”


    黎上原万分后悔,他原本就打算瞒着师尊。届时通天桥的太若是真的升起,自己悄咪咪殉道补了那裂缝便是。


    他没料到,师尊根本没看见后边的内容。


    黎上原苦笑一声。


    “我一早便知道你是命运之子。”


    沈观复心揪成一团,面上仍然不露分毫,神色淡然得仿佛超脱世俗。


    “什么?什么意思?一早,是多早?”


    黎上原愣住了,下意识开口。


    “在收你为徒之前。”


    “那师尊也一早便知命运之子是为了补那道裂缝?”


    可那时并未有人能确保通天桥会升起啊……


    沈观复缓缓摇头。


    “不知。”


    黎上原有些糊涂了。


    沈观复始终落在黎上原脸上的视线,此刻却下意识偏了偏。


    “是为了我自己。”


    黎上原仍旧茫然。


    沈观复无声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可知,为师为何一直不飞升?”


    “不是……不是为了我么?”


    沈观复轻笑一声:“你可真是……”


    他没说完,却收了笑意,视线落向更远。


    “是因为无法飞升啊!真是……笨死了。”


    黎上原越发茫然,“无法飞升?”


    沈观复视线重新落在了黎上原脸上,他轻轻点头。


    “命运之子不飞升,其余人亦不可飞升。”


    黎上原震得僵在原地。竟然,是这样么……


    “所以……师尊收我为徒,对弟子修为如此上心,是为了……培育弟子先行飞升么?”


    沈观复点了点头,长睫却垂了下来。


    “那幸好弟子是命运之子,否则,怕是这辈子都遇不见师尊了!”


    沈观复有些愣住了。


    “你……不怨我……是带有目的才将你……”


    黎上原打断他,“师尊,不管这些,您就说您是不是在悉心培养弟子吧?”


    “既然是,那又何妨?相反,弟子很高兴。”


    “不过师尊,弟子大概真的完了!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高兴,全然不顾其余之人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绝对!!在一起啦!!


    第69章 灵韵重归 隐瞒,重合,灵力归


    黎上原一句接一句, 句句都透着为自己是命运之子而庆幸的欢喜。


    沈观复第一次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那一向一心向道的脑子里,不知何时, 又住进了除了飞升之外的其他的东西。


    准确地说,并非东西, 而是一个人。


    思绪从未如此刻这般明了清晰。沈观复内心恍然之余,又缓缓升起一丝后知后觉的亏欠。原来在他浑然不觉的岁月里, 这颗心早已被人叩开了一道缝隙。


    直到耳边忽然传来黎上原这句询问。


    “师尊, 您为何知道自己无法飞升?您……试过么?”


    黎上原心里咯噔一下, 紧得厉害慌得难受。师尊向来是对一件事情有了十足十的把握后,才会将此事说出。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不好的念头, 最甚者莫过于师尊已经历经过飞升,且以失败告终。所以,才能如此笃定。


    “怎会突然这么想?”


    沈观复偏头看他, 眸子里是一贯的平静柔和,琥珀色的瞳仁仍是清清浅浅地, 不露一丝一毫的神色。


    “不是我这样想,而是师尊为什么会知道,需由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后,其余人方能飞升这事儿?师尊, 总有个知晓此事的契机吧?”


    黎上原视线紧盯着对方,不放过沈观复脸上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他看得专注, 眸子里尽是藏不住、也不愿藏的担忧。


    沈观复下意识僵了僵。无数次重生的事,本就已经匪夷所思,更何况……此事,他实在不愿意说。


    沈观复轻笑一声,眉目间柔和万分地道:“等你到了为师此等修为境界, 自然便能堪破一丝天道。”


    黎上原怔了怔,视线却仍然落在沈观复的脸上,那张脸上的神情是一贯的稀松平常。没了外人在此,沈观复森*晚*整*理早就抛却了陈缈的外壳,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他不愿意黎上原与陈缈待在一处。莫名的,只要顶着陈缈的面容单独与黎上原在一起时,他总会有这个念头出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约莫是在丰村的时候吧。越回忆,越往深想,沈观复的唇角幅度便越翘越高。


    黎上原望着沈观复唇角的勾起,有些不明所以,却仍迟疑地信了师尊所言。


    “所以,师尊,您是因为堪破了天道?”黎上原像是要再确认什么一般,又重复着问道。


    “不错。”


    听着沈观复这声笃定的回答,黎上原总算是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缓缓点头。


    黎上原额上的汗水早已干了,可残留的汗渍仍旧有些黏腻。两人离得很近,不知怎的,沈观复一缕青丝的发尾末端,恰好粘在了他的脸颊上。


    有些痒,黎上原却很喜欢。


    沈观复没有察觉,黎上原却是不想拂去。可汗液有些脏,他知道师尊一向喜洁。


    他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半寸,本就只有末端搭着的发尾,霎时便自动脱离了。


    “但有一事,着实蹊跷。”


    黎上原的视线追随着那缕发丝,看着它重新融进那片青丝当中。还未来得及收回,便听师尊说了这样一句。


    他反应慢了半拍,视线从发丝重新落回沈观复脸上。


    “什么?”黎上原轻声道。


    沈观复将目光再次投向石碑之上,声色凝重了几分:“两者重合了。”


    黎上原跟着将视线移了过去,落在“命运之子”四个字上。霎时间,他反应过来。


    其一,命运之子没能飞升,通天桥就算升起,踏桥之人亦然无法飞升。


    其二,通天桥起,裂缝同时出现,现世之人根本没办法踏过通天桥,也无法飞升。但裂缝一旦出现,煞气便会四溢,生灵涂炭。必须由身为命运之子的黎上原以自身去填补那道裂缝,方可补上。


    其三,无论哪种情形,这大陆之上,根本没有人能够飞升。


    不论是命运之子飞升,或是命运之子填补裂缝。这两条路显然都重合了。


    无端陷入死循环,还是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


    “这……说不通啊!”黎上原眉目沉重地望向沈观复,“倘若通天桥真的升起,身为命运之子的我去补了那道裂缝,那我必只有身死这一个结局。可若命运之子身死,那东华大陆岂不是不会有人飞升了?”


    毫无道理。身为天道,怎么会留下如此致命的一个缺漏?


    沈观复一时也想不通。他方才便已想到这一点,只是还未理出个头绪。


    “师尊,现下您是否能感应天道?或许天道留有什么解决之法呢?”黎上原期盼地看向沈观复。


    既然师尊说过,只要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便可窥探一丝天道之意,那想必对于师尊来说并非难事。


    沈观复微微垂下眼眸。


    勘破天道的确是需要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方可,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必要条件罢了。最准确地窥探天道之意的办法,仍然只有在濒死之际才能做到。


    都说是天道之意了,既然已让你窥探,怎还会让你活着呢?


    死人,才永远最能封存秘密。


    凭他的资质修为,也是重生数次之后,方才窥得那么一丝而已。


    罢了,若实在不能解决,大不了死了再来一次。


    黎上原眼见师尊许久未曾开口,且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当即便意识到——或许勘破天道并非如师尊所言那般简单,怕是还需要什么另外的特定条件。


    若这个条件是以伤害自身为代价,那便算了。他不愿意。


    “此事……”沈观复方才开口,便被面前的弟子直接打断。


    “我知道了,师尊。是弟子想得太过于简单了。”


    沈观复怔了怔,下意识点了点头。心里那汪池水被他这句话搅得水波四起,一圈一圈荡开去,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此刻,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未曾答复于他。


    沈观复想,等他再问的时候,就答复吧。总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他缓缓抬眸,眼神专注地落在对方身上。方才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早已干了,凌乱的发丝有些许黏在额角边,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狼狈,却也更显鲜活。


    “头……还疼吗?”沈观复轻声道。


    话音刚落,瞳仁里那抹倒影便笑得张扬。


    “不疼了!还要多谢师尊!!”


    沈观复轻轻点头。


    这话题转得自然,转得迅速,黎上原被沈观复牵着鼻子绕了过去,完全忘了接下来要问的话。


    “那走吧,找找出口。”


    沈观复视线不停梭巡四周。此处却像是无边无际,每一处地方的灵力均无强弱之分,均衡得没有任何可以突破的缺口。


    得快点出去。一来不知金有道他们一行人能否尽快找到重窑并阻止他;二来若是通天桥真的升起,黎上原……


    黎上原面露疑惑,转头去看传送阵的位置。这上古传送阵是用灵石布下的阵法,若灵石灵力耗尽,还可往里灌注灵气,但这极其消耗灵力。一般情况下,都是由十来个修为高强之人同时朝阵法中输送灵力,从而为阵法充能。


    可想而知,方才师尊究竟耗费了多少灵力,这传送阵才会被再次开启。


    可问题是,这座灵石阵已不能再往灵石里充能了。想必是阵法太过久远的缘故,两次使用已然是它的极限。此刻许多灵石上早已布满了裂纹,即便往里灌注,灵石也无法吸纳。


    黎上原跟在沈观复身后寸步不离,目光朝着四处搜寻,寻找能出去的方向。


    两人前前后后绕了几圈,均未找到任何办法。


    眼瞅着刚被沈观复封存好的石碑再次有了些裂纹,遗忘了大半晌的事儿,此刻终于被黎上原想起。


    “对了师尊,您瞧!”


    黎上原小心翼翼地从衣袖中捧出一团浅金色的光丝。两只手心合成一个半圆,像是生怕这光丝自行消散一般,护得严严实实。


    沈观复闻言看去,瞳孔微微放大,有些紧绷的神色柔缓了许多。


    他缓缓将目光从光丝移向黎上原。少年的目光永远是那样澄澈明亮,像是藏着一整片不会被任何阴霾遮蔽的晴空。


    “师尊,我就说吧!有万一吧!”


    那丝光芒似乎跳动了几许,像是听见了黎上原说的话一般,用自己的方式附和着。


    沈观复轻声“嗯”了一声,才问道:“便是用阴魂阵找到的么?”


    黎上原点点头,“我就想着,试试吧,说不定呢!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幸好还算及时。”


    所以,他才会连抵挡这至清灵力冲撞的力气也无,周身灵力全用在这阵法之上了。


    “师尊,典朝还能醒过来么?”


    沈观复视线落在那丝光芒上,又缓缓将目光投向石碑,沉声道:“有至清灵力在,那便可以。”


    他伸手,将那丝光芒引到自己掌心。随即口中念念有词,单手掐了个诀,朝那丝光芒点去。


    是黎上原未曾见过的法诀。


    光芒霎时间周身又覆了一层红,稳稳包裹着那缕浅金。接着,沈观复便将光芒径直朝石碑中送去。精魄一接收到如此强大的至清灵气,仿佛又无声跳动了几下。


    不知是不是黎上原的错觉,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些,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先暂时将典朝封在石碑中,让他养上一段时日吧。”


    精魄受损严重,也不知要养到何时,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也许上百年。


    凡人的一生也就这样蹉跎过去了,或许一些修仙之人亦然。可唯有精魄,在灵力的温养中,时间仿佛得到与现实不同的长存。


    彼时,能否再次与典朝重逢,还是个未知数。


    “对了,师尊。”黎上原望着已被沈观复再次封存的石碑,语气疑惑,“石碑当中为何会有如此醇厚的至清灵力?重窑师祖三百年前到此时,竟未曾发现吗?”


    沈观复抬眸,望向石碑。


    石碑中的灵力已然封闭,再也感知不到其中那令他熟悉至极的气息了。


    “是我师尊的灵力。”沈观复声音很轻。


    黎上原浑身一震,猛然耳边再次响起楼如是的话。


    “勿念心心念念了你师尊那么多年,他都只顾着一心修炼,半分不为所动。”


    “你又觉得,你凭什么能将你师尊的道心落在你身上呢?”


    “何况,你拿什么与勿念比呢?”


    作者有话说:唔,下一章真的真的真的在一起了


    第70章 苍穹之内 推测,逾矩,罔象现


    原来两人在三百年前均已来过此秘境。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地浮出水面。


    黎上原压下内心那点对勿念老祖的不得劲儿, 开口道:“那他们谁先谁后呢?”


    话音刚落,自己便想明白了。


    与此同时,沈观复开口回应:“自然是重窑先。”


    重窑三百年前不知怎的偶然发现这处秘境, 从中知晓了通条桥这道捷径。


    那可是飞升啊!求仙问道,求的不就是飞升吗?


    飞升, 即永存。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有极大的诱惑力,何况对于卡在瓶颈期已久, 已快一百年都无精进的重窑来说, 更是致命的吸引力。


    要知道, 即使是修仙之人,寿数亦然是有限的。重窑修为已许久未曾突破了, 可他仍旧摸不到下一境界的边角。已然是飞升无望了。


    但勿念与沈观复不同。他们师徒二人资质、悟性、运道,这哪一个都是一顶一的好。这大概便是天道的宠儿吧,天生如此, 除了艳羡有还能如何呢?


    所以当重窑初入此秘境,从石碑上得知通条桥后, 可谓是欣喜至极。当即便擅自取下了那本《阴煞决》。


    并在此地依葫芦画瓢地自创了一本与《阴煞决》全然相反的功法。前者修炼时靠吸收煞气,修炼出的灵力却是纯粹的。而由重窑创制的另一本,则是释放煞气,修炼后的灵气沾染了煞气。


    功法一成, 重窑心满意足当即便从秘境中离去。


    而守候功法的煞妖自然寻着对方追了出去。欣喜若狂的重窑仍沉浸在即将飞升的喜悦中,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煞妖, 直到煞妖赶了上来,将功法夺了回去。


    而后煞妖便带着两本功法,又出现在了无上宗。煞妖是误打误撞出现在无上宗,亦或是被引去的,那便不知道了。


    随后, 便是勿念老祖出面解决,降服煞妖后便缴获了那煞妖身上的两本功法,随后功法有没有被销毁也无从得知。但从无上宗仍保有其中一本来说,显然是没有。


    而后便是众所周知,勿念老祖在与煞妖一战中,身受重伤,身死道消之事。


    当然,这仅仅是黎上原根据这一切发生的事做出的一个主观推测。这已然是他当下想到的最为合理的推断。


    可不对。


    若是如此,那勿念老祖又是在何时去的秘境呢?


    不知不觉间,黎上原将这句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沈观复却只是淡淡道:“或许是吧。其实,为师……我也不大清楚。”


    黎上原微微睁大眼,不大清楚?怎么会呢?


    《阴煞决》之事他就已然觉得奇怪了。金有道他们不知道勿念老祖究竟有无将《阴煞决》销毁也便罢了。可师尊却也不知道。


    现下此事,师尊亦是全然不大清楚的样子。若《阴煞决》一事是勿念老祖刻意隐瞒,可这件事难道也是刻意隐瞒不成么?


    沈观复一瞧黎上原的模样,便知道他这弟子又在默不作声地细细推测。他轻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的记忆似乎有损。”


    话音一落,黎上原怔了怔。


    原来竟是这样么?怪不得,有时候即使询问师尊,师尊也是沉默。


    他原以为师尊是不想说不愿说。


    那师尊的记忆有损,具体有损到什么地步呢?


    黎上原止不住地猜想,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索性,他便直接问了。


    沈观复垂眸,略一思忖,“约莫是三百年前的记忆吧,有些模糊,记不大清。”


    “那……那师尊有想过把这些记忆找回来么?”黎上原神情专注地看着对方。


    他其实是想问:师尊对勿念的记忆是否也有损,勿念与师尊究竟是不是只是师徒?


    黎上原自嘲一笑,他果然还是受了楼如是那些话的影响。可是他这个爱思维延伸又胡思乱想的毛病,自小便是这样。


    沈观复却轻轻摇头,他摇得很快,几乎是在黎上原话音刚落时,没有犹豫地便摇头了。


    “没什么好找的,无非便是修炼、练功一事。”他说完,又觉得不够似的,再次补充道:“大事上我都还算有些印象。”


    这样啊。


    那是不是说明,或许师尊对勿念老祖并没有那个意思。反正那些记忆,对师尊来说也是可有可无。


    黎上原才刚刚勾起的唇角瞬间停滞,可为何每次提到勿念,师尊的表情总是耐人寻味。


    还有,楼如是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师尊知道自己的师尊竟然对他存了那等心思么!


    岂有此理,作为师尊,怎会对比自己年岁小了将近两百岁的弟子起这等心思!


    此念头一冒出,黎上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这不是在指桑骂槐了么?


    自己不也是对师尊存了这心意,自己不也比师尊小了……糟糕,还不止两百岁!!!


    沈观复无奈,伸手握住黎上原指尖,捏了捏。


    “你又在发什么愣!想问什么你直接问便是。”


    黎上原被指尖上微凉的触感裹得浑身酥麻,脱口而出的瞬间,即使反应过来,也当即打着哈哈说道:“啊,弟子……弟子在找出口啊!”


    沈观复默默看他一眼,“这里方才找过了。”


    黎上原面不改色心不跳,“噢,我重新找找,说不定就找到出口了呢。”


    “是么?”


    沈观复觉得他有话藏着,方才应当是有其他想问的,却瞒着他并未开口。


    越想,沈观复越觉得有些生气。有什么不能与他说的,当即便朝另一个方向转身而去。


    “那你继续在这找。”


    黎上原呆愣片刻,不明白方才怎么好好的,怎么下一秒师尊便似乎有些生气了。他立即追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沈观复身后。


    “弟子觉得出口大抵不在那里,我还是跟着师尊森*晚*整*理吧。”


    黎上原快步几步,几乎是与沈观复并肩而立,可他循着礼法,仍是略微落后沈观复小半步。


    两人虽然说了好一会儿题外话,神识却仍旧时时刻刻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出口。


    如此一耽搁,已经过了接近两个时辰。两人却仍未有什么收获。


    若是再耽搁下去,即使有一月时间怕是也经不起如此消耗。


    实在不行,那便只有强行破除了。也不知,这上古秘境的结界到底有多厉害。


    “石碑上可还有什么话么?”


    沈观复忽然想起,黎上原能瞧见石碑上的有些内容,而自己是没办法瞧见的。


    黎上原乖巧摇头,“没了。”随即又怕沈观复不信,赶忙补充道:“我都告诉师尊了。”


    两人停在原地,两人的神识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扫,寻找着能出去的裂口。


    密闭空间中两处神识无意识地丝丝缕缕的缠绕、碰撞,有些过分亲近了。


    有时候只要两缕神识一挨着,便逃也似地飞快窜离。实在是,神识相碰的滋味……有些过于妙不可言。


    黎上原喉结滚了滚,目光投在师尊脸上。


    大抵是陈缈这层壳子被捅破,师尊在他面前有时也会偶尔使点小性子。细细想来,师尊在他面前性子越来越接近陈缈。


    黎上原觉得,师尊或许原本就是陈缈那样。


    他觉得很好,原来的师尊仿佛始终在九重天上住着似的。


    诶?天上?


    “师尊!上头!”黎上原猛然握住沈观复的手,轻轻扯了扯。随即,带着他的手指向两人头顶的一片皓蓝。


    沈观复的手被他轻而易举地抬了起来,他顺着指尖抬起头。


    是啊!


    天空还没查探。


    两人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同时脚尖点地,猛然朝上飞去。两人握住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黎上原是不想,沈观复则是忘了。


    原本遥不可及的天,却很快被两人触碰到了边界。


    这皓蓝的天空哪里是天,是一大片结界,且没有丝毫结界与阵法该有的灵气痕迹。像是无色无味的空气一般。准确的来说,就是空气。


    两人已然完全融入了进去。


    “你退后,我试试。”沈观复这才意识到两人的手仍旧是握着。


    他刚要松开,手又被重新握住了,力道比刚才还要大。


    却不疼。


    沈观复抬眸看他,面露疑惑。


    “我们一起。师尊,我现在修为也不差。”黎上原瞳色很亮,尤其是在专注看着沈观复的时候。


    “好么?师尊。”


    黎上原又带着央求的语气补上一句。


    沈观复没辙,轻轻颔首。


    “但要跟着我。我退你便退。”沈观复不放心似地又嘱咐道。


    黎上原扬起一抹笑,牙齿白得发亮,像他的瞳色一般。


    “走。”


    沈观复话音刚落,两人齐齐飞了上去。两人同时双手结印,动作全然一致。


    是个极其漂亮又繁琐的手势。


    随着两人双手的小拇指与大拇指相抵,最后一个步骤完成。准时,银色和浅青两道灵力汇聚成一大束光柱,势如破竹般直直朝天空刺去。


    光束接触到结界的一瞬间,便霎时间消失不见。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天空仍旧是那片天空,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沈观复盯着天空,双眼微眯。


    “这是……怎么回事?被吸收掉了吗?”


    黎上原偏头,看向师尊。


    在他转头的同时,原本光束刺过去的位置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两人反应迅速,同时拉住对方朝后果断退去。沈观复更是直接单手结印,强大的光罩瞬间密不透风地笼罩两人。


    两人在侧边停住后,这才望了过去。


    原本的位置仍旧在继续抖动,可那处地方却严丝合缝,并未有半分碎裂的迹象。


    直至抖动停止,那处开始泛起淡淡涟漪,涟漪无声扩大,隐隐有水流之声自天而降。


    须臾,缓缓浮现一道半透明的虚影。身形似人非兽,肌肤如浸在水中的琉璃,周身萦绕着细碎的水光,明明就在眼前,却又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它自涟漪中缓缓下落,周身水汽弥漫,所过之处,泛起层层叠叠的水纹波光,像是天穹被撕开一道水做的口子。


    “是罔象。”沈观复的声音自黎上原耳畔传来。


    上古神兽罔象,一旦现世,不带雷霆,不显威势。只凭一身虚无缥缈的水光,自天结界深处,从容降临。


    看来,它在守护这片秘境。


    作者有话说:没有作话没有作话没有作话


    下一章真的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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