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迟暮陈情 鏖战,舍身,剖心迹


    “不愧是上古秘境, 连守护结界都是此等上古凶兽。”黎上原看着这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虚影,神色凝重。


    可依据典籍当中记载,罔象不是皮肤黝黑么?眼前这只肤色淡得几乎化入虚空, 若非有这片浩蓝天幕衬着,怕是连轮廓都难以捕捉。


    黎上原觉得, 这典籍有时候就跟那信口编造的话本一般无二,里头记载的妖物全得靠运气辨认。运气不好, 便同书上写的南辕北辙。


    很不巧, 他们此刻的运气正是差到了极致。


    沈观复虽全神贯注地盯着罔象, 余光却始终落在黎上原身上。眼瞧着这弟子不过几息功夫又开始神游天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回神!凝神!”沈观复语气难得带了几分厉色。


    黎上原被这一声拉回思绪, 连忙将心神凝聚到罔象身上。


    “它怎么不动?”黎上原低声发问。


    自这罔象现身起,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一动不动地与他们对峙, 仿佛一尊亘古便立于此地的雕塑。


    “它在等,等我们先动。”沈观复声音自一旁轻轻飘来。


    “上古凶兽都这般讲究规矩的么?”黎上原注视着那妖兽, 喃喃开口。


    沈观复闻言一顿,他这弟子的脑子,跟典朝待久了,耳濡目染地变得有些……有些不大灵光。


    他瞥了黎上原一眼:“待会儿动起手来, 你再看看它讲不讲规矩。”


    黎上原点点头,觉得颇有道理。视线重新落在罔象身上, 这一眼,却让他眉目间无端多了几分凝重。


    他怎么觉得,这罔象一直在盯着他,神色中颇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难不成,它认得我?


    沈观复察觉出一丝异样, 怎的还不动手?若说方才他觉得对方是谨慎,此刻细细想来,倒觉得对方似在忌惮些什么。


    忌惮什么呢?


    罔象观察了两人许久,终于动了。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身影快得几乎撕裂长空。


    第一击,直直撞向两人身外的光罩。淡银光华与水色光华轰然相撞,竟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上古秘境自成一方天地,凡是踏入此间的修士,灵力修为均会被无形压制。两人对上这上古凶兽,实在没有半分胜算可言。


    光罩虽纹丝不动,沈观复的眉头却被这一击震得微微蹙起。那幅度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黎上原就是捕捉到了。


    “师尊!”黎上原下意识出声,语气里满是焦灼。


    “无事,别怕。”沈观复转头,轻声安抚。


    罔象眼见一击不成,紧接着发起第二波攻势。灵力如怒潮翻涌,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瞬间朝二人席卷而来。


    光罩仍旧岿然不动。可沈观复唇角却溢出一缕殷红。


    “师尊,干脆与它硬碰硬,把这结界收了吧。”黎上原扶住他,视线死死锁着罔象。


    听此,沈观复却没开口,仍旧朝光罩当中输送着灵力。


    傻徒弟,上古凶兽哪里这般好对付。若不是在这秘境中被压制了修为,他自然能与之一战。可眼下,怕是只有对方单方面碾压他们的份儿。


    罔象眼见这两人的光罩久攻不破,心中戾气渐生。它蓄起周身灵力,化作雷霆万钧之势,朝二人狠狠撞去。


    光罩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碎芒。


    “你去找出口,我来拖住他。”沈观复当即飞身而出,只来得及扔下这句。


    两人方才寻了许久,连出口的半分线索也没找到。黎上原当即便明白,师尊这是要以身为饵,替他争取时间。


    当真是奇怪。


    若勿念师祖是靠当时还未损坏的传送阵来到此地的,那重窑是怎么来的?


    他显然不知道矿洞底下有传送阵。且看典朝和褚承进入灵窟矿洞后深入的方向,分明是奔着传送阵而去。


    重窑若是知道矿洞内有传送阵可以通往秘境,想必便不仅仅只是将里头的灵石矿脉取去那么简单。怕是这矿洞他也不会留下。


    可显然,他不知。那他三百年前究竟是如何出去的?


    沈观复已与罔象缠斗在一处。每一剑皆是以灵力凝成的剑意,即便修为受秘境桎梏,一招一式间,剑上迸发的威压仍旧骇人。


    若非是在秘境而是在现世,怕是这等动作早已引得山崩地裂。


    黎上原在沈观复丢下那句话时,便全然当了耳旁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人缠斗之间,黎上原见缝插针地补上一剑。


    罔象本未将他放在眼里,可对方时不时朝它臂上腿上来那么一下,让它不得不分神去防范时,任是涵养再好的人也难免心浮气躁。


    “小子,真是,不讲武德。”


    罔象的声音如同他身形一般,虚无缥缈的紧。乍一听,似远在天际,又似近在耳畔。


    黎上原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阁下会说话?”


    罔象冷哼一声。他不仅会说话还会变成人形呢!可是他就喜欢原本的面貌,人形当真是丑死了。


    沈观复颇为难缠。每当罔象想给一旁那小子痛快一击时,便会被眼前之人横剑拦住。它根本腾不出手来,可黎上原却趁机左一剑右一剑,扰得它不胜其烦。


    罔象心中火起。


    眼前之人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再这般耗下去,非得两败俱伤不可。


    “阁下,我们只想出界,烦请行个方便。”黎上原一边放招一边说着客气话。


    罔象冷哼一声。它生来便是守着这结界,为结界而生,为结界而死。护着这道屏障便是它的宿命,无论对方是从外而入,还是从内而出。他都要守着这结界,不放任何人通过。


    这是属于他罔象的宿命。


    最后一击,罔象几乎燃尽了全身修为。它猛地朝沈观复扑去,无数水色光点如同离弦之箭,铺天盖地般朝沈观复倾泻而下。


    沈观复瞳孔微张,却仍旧迎了上去。可料想中的一击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尽数砸在突然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人身上。


    上古凶兽的毕生修为,一丝不剩地落在了黎上原身上。


    这一切不过转瞬间。


    黎上原方才见缝插针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朝沈观复靠近。他早就知道,师尊通过传送阵时已然耗费了大半灵力,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在秘境中,更是微薄。


    他想,能帮师尊挡上一击也是好的。此刻,念头里只有这个,哪里还有什么众生与通天桥。下意识的反应使然罢了。


    黎上原眼前发黑,意识逐渐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他仿佛是预料到了一般,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恰在此时将他稳稳揽住。


    还好,似乎还不到要死的份上。若是再来上一击,应当才会死。黎上原脑中除了师尊的安危外,便只剩下这个念头。


    沈观复单手扶住他,另一只手仍在与不断出招的罔象周旋。


    口中的鲜血尽数被他无声咽下,铁锈般的腥甜在喉间翻涌,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可血终究太多了,喉咙吞不下这么多,有些仍是溢了出来,滴落在黎上原即将合上的眼睫上。


    黎上原被这一滴温热激得一颤,意识强撑着再次聚拢。不行,不能晕过去。师尊还未脱险,自己怎能先倒下。


    就算要拖后腿,也得……也得再帮师尊一次。


    况且,师尊还没答复他呢。


    视线重新聚焦的一瞬,罔象又是一记致命杀招朝沈观复袭来。黎上原瞳孔猛地放大。


    不行!


    不行!


    不可以!!!


    心中的念头剧烈,黎上原觉着识海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瞬间,识海又是一阵剧痛,与方才在石碑前一模一样的痛感。


    甚至更甚。


    黎上原觉得这疼痛仿佛持续了许久许久,久到像是一生那么漫长,不然眼前怎会尽是走马灯般的过往以及……一些不存在的记忆?


    好疼啊!


    师尊。


    弟子要疼死了。


    沈观复晕倒前的最后一幕,仍是黎上原强撑着身体将他推开时,无数光点击打在那具身躯上的画面。


    他再次睁眼,入目便是头顶那片皓蓝的天,自己则静静躺在秘境的大殿中。


    黎上原呢?


    他猛地坐起身,视线一偏,便看见躺在不远处的黎上原。他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瞧着了无生息的样子。


    沈观复霎时间慌乱起来,跌撞着奔了过去。将人扶起时,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气息,实在太过于微弱,几近于无。


    沈观复肉眼可见地慌乱,慌忙朝自己弟子灌输着灵气。可他哪里还有灵气,传送阵上早就用了一大半,剩下的在于罔象的斗法当中也所剩无几。


    那便燃烧元神吧。


    沈观复拼命将灵气朝黎上原丹田灌去,直到指尖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他从未感受过黎上原的手如此冰冷,他向来是滚烫的。


    烫得他每每招架不住。


    “别浪费灵力了,陪我说说话吧。好么?”黎上原早已睁开眼,静静地看着沈观复。


    沈观复长睫微颤,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好。”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没回我呢。”黎上原每个字都说得很轻,却又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浑身力气。


    “好。”沈观复声音有些抖,却也很轻,仍旧是一个好字。


    “什么?”黎上原嘴边溢出一口鲜血。


    沈观复伸出指尖,缓缓将那缕鲜血温柔拭去。


    “不是让我喜欢你么?我说好。”沈观复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瞳仁映出黎上原错愕的倒影。


    “那……那勿念……勿念老祖呢?”黎上原下意识开口。


    “什么?”沈观复愣了愣,全然没能反应过来。


    “你……喜欢他么?”黎上原继续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


    “他……他只是我师尊啊。上原,不可胡说。你……别误会。”沈观复错愕地解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这样啊!”黎上原似是发出一声叹息。


    “我……我只对你……是喜欢。”


    沈观复声音有些小,黎上原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我没听清,师尊。”黎上原专注森*晚*整*理看他。


    “我只对你,是喜欢。”沈观复只好再次重复。


    黎上原勾唇笑了笑,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欢喜。


    “那师尊还想飞升么?”黎上原口中又涌出一口鲜血。


    沈观复慌乱地用衣袖去擦。袖上早已满是血迹,分不清是谁的。总之,不论是黎上原脸上,还是衣袖上,都是越擦越狼狈。


    “你……你别说话了,调息,乖。”


    说罢又继续朝黎上原输送灵气,指尖却再次被黎上原握住,轻轻按住。


    “师尊,你回答我。”


    “想。”沈观复答了。


    黎上原终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飞升和自己他都想要。原来,他已经将自己看得与飞升同等重要了么?


    真好,也算是在他心中有一席之地了。


    沈观复眼瞅着怀中的黎上原嘴角鲜血一股一股朝外涌,脑子里混乱一片。


    他想,要是自己的重生能换给他便好了。但不能,那便大不了陪他一起去死。


    左右不过是重来一次。


    黎上原看着沉默良久的沈观复,终于再次缓缓开口:“师尊,你轻点。”


    沈观复茫然:“什么?”


    “师尊,你搂得我脖子有点疼。我没法起来调息了。”


    与方才微弱的语气不同,这句话虽说不上中气十足,可显然不像是濒死之人该有的声量。


    沈观复这才感受到,黎上原的灵息与脉搏比方才强劲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在一起啦!!撒花


    黎上原:我吐再多血,也愿意的,师尊!只要你说爱我


    沈观复:停!我衣服脏了!


    第72章 通天桥起 主动,界破,苍穹上


    刚才满脑子只有黎上原躺在地上了无声息的样子, 哪里还顾得上探查什么灵力气息,只恨不能将周身所有修为尽数渡给他。


    后知后觉间,沈观复只觉脑海中那场漫长的寒冬终于熬到了尽头, 万物复苏,生机重返。


    他方才当真是怕极了。怕黎上原真的就此死去, 怕自己再也寻不见他。他要如何保证自己下一次依然能够重生?若是不能,那他便再也见不到黎上原了。


    有那么一刻, 沈观复忍不住在想, 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于飞升?飞升仿佛已然成了他为活着而攥紧的执念, 成了他赖以存续的唯一意义。


    若不为了飞升,自己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他沈观复穷尽一生, 不过是想向所有人证明,向师尊证明,他能够飞升。好像仅仅是这样, 仅此而已。


    可若是和黎上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不飞升也是好的。可当他想明白这一点时, 怀中的人已经快死了。


    直到此刻,沈观复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颗方才几乎停跳的心脏,又重新搏动了起来。


    而他长久的沉默,却让黎上原的心霎时悬到了嗓子眼。


    “师尊, 你……你生气了么?”


    沈观复看着面色稍稍恢复了些的黎上原,本想下意识摇头, 却硬生生止住了那个动作。


    他想,自己应当是要表现得生气一些的。他怎么能拿这样的事来骗自己?怎么敢拿这样的事来骗自己?


    沈观复当真是气,气急了。死而复生的喜悦一瞬间被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淹没,翻腾不休。


    那厢黎上原仍在忐忑不安地喋喋不休,沈观复觉得烦。


    于是他低下头, 用自己的唇堵了上去。


    起初是平静的,没有声响。可不过片刻,黏黏腻腻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交缠缭绕,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堵上去的那个人后知后觉想退,拥上来的那个人却不让。纠缠了好一会儿,堵上来的人终究没能拗过拥上来的人。


    又是好一阵纠缠,堵上去的那个人终于妥协了。黏腻声渐渐缓了下来,时而如浪涛汹涌,时而又似潺潺溪流。


    再过了不知道多久,河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两颗脑袋分开的瞬间,唇间拉出一道亮银的细丝,被黎上原用指尖轻轻拂去了。


    沈观复拼命想将那颗狂跳的心压下去,可越是压制,它便蹦跶得越发厉害。他的眸子再也不敢落在黎上原脸上,从分开的那一刻起,他便只低头盯着地面,仿佛那上面忽然长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黎上原忍不住,又凑了上去。即将挨上的一瞬间,被沈观复伸手挡住了。黎上原没有退开,径直在他掌心落下一吻。


    掌心像是被羽毛轻轻刮过,湿漉漉的,带着点温热的潮意。沈观复倏地将手缩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别闹了。”随即,他又补充:“罔象呢?”


    黎上原眉毛微微往下压了压,幅度极小,除了他自己的眉毛,大约没人能注意到。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


    “我也不知道。我醒来时第一眼便只瞧见师尊。”


    听见此话,沈观复微微一怔。


    当真是奇怪,莫非对方就这样放过了他们不成?


    “似乎……对方的气息也消失了。”沈观复再次凝神感应了一番,缓缓开口。


    “或许它重新回到结界中去了,这也说不定。毕竟罔象最擅长的便是隐匿气息,若它藏回结界里,我们感应不到倒也正常。”黎上原语气沉稳,搂在沈观复腰间的手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摩挲着。


    沈观复一掌拍了下去,声音清脆响亮。可那只被打中的手却连缩都没缩一下,纹丝不动,依旧稳稳扣在他腰间。


    沈观复便也由着他去了。


    黎上原的话说得的确在理。可沈观复仍旧想不通,对方怎会莫名其妙地放过他们二人。他记得自己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幕,便是黎上原在他眼前被击中的模样。


    脑海中再次定格在那个画面上,沈观复心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师尊,眼下当务之急是趁着罔象不在,想办法出去才是。”黎上原适时开口,将沈观复的思绪打断,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


    是啊。还得出去阻止重窑,为了黎上原,必须如此。


    若这通天桥当真升起,裂缝一旦出现,凭他这弟子的性子,必定是要去履行那天命之子的职责的。沈观复太了解他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对方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精准地探上对方的脉搏。


    “你现在感觉如何?好好说,不许贫嘴,也不许再逗为师了。”沈观复看着他,轻轻瞪了一眼。


    就这一眼,在黎上原眼中便是似嗔似羞,看得他某处一紧,血气翻涌。


    他轻咳一声,慌忙道:“无事,无事。想必是方才受了石碑中那灵气的影响,弟子因祸得福,反而保住了性命。师尊别担心,我方才吐的血全是经脉瘀堵的污血。罔象那一击,反倒像是把我原本堵塞的经脉彻底打通了。”


    沈观复探脉的时候便已经感受到了。幸好,幸好,幸好啊。


    他再三探查,识海、丹田、脉搏,好几处都没有放过,总算彻底放下心来。


    “师尊,真的别担心我啦!我们要不要再从结界那边试试,看能不能出去?”黎上原握住沈观复的手,裹在掌心里轻轻摇了摇。


    像是在撒娇,沈观复受不了这个。于是他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地,便被黎上原拉着,再次朝天空中的结界处飞去。


    两个人影在空中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到了秘境中的天尽头。正是方才那处位置,方位丝毫未变。


    黎上原一手执渡虚,一手牵沈观复,稳稳立在半空中。


    他偏头,勾唇一笑:“师尊,咱们在哪里跌倒,便要在哪里爬起来。再来!”


    沈观复还未回过神,便见他这莽撞徒弟一剑朝结界砍了过去。


    没错,的确是砍。拿着剑,就这么直直地砍了过去。


    沈观复甚至来不及撑开防护,结界便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虽然只是一道很小的缝隙,但已经足够两人通过了。


    如此轻易,没有任何阻拦,甚至连罔象都未曾现身,结界就这样被黎上原一剑砍破了。


    黎上原自己像是也被吓住了一般,他扯了扯沈观复的指尖,喃喃道:“啊?这就破开了么?”


    说完便立即转头,满脸疑惑且求解的神情,看向沈观复,问:“师尊,这是怎么回事啊?弟子……弟子只是想试试而已,弟子……弟子也没想到啊……”


    沈观复被噎了一下。为何莫名有种被对方反将一军、先下手为强的意味?这难道不该是他来问的吗?


    可是,没有他沈观复不知道的事。


    于是他故作高深地淡淡道:“想必那罔象也被伤着了。破开便破开了,说明你修为大涨,这是好事。我们先出去吧。”


    黎上原很干脆地点头附和:“原来是这样!好,师尊,咱们先出去吧。”


    他说着便将渡虚剑收了起来,那副笃定的模样,仿佛确信罔象再也不会出现在结界中一般。


    两人就这样缓缓朝那道缝隙飞去。


    沈观复穿过结界时,不动声色地悄然放出神识,查探着罔象的气息。


    没有,干干净净,一丝也无。不可能一点也探不到,除非,结界中此刻根本没有罔象的存在。


    可是罔象本就是为结界而生。罔象不在结界中,结界不过是形同虚设罢了。如此说来,黎上原那一剑能将结界破开,倒也确实说得通。


    可罔象不在结界中,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罔象已经消散了。


    再往下想……算了,沈观复不愿意再去深究。


    可有一件事,他不得不拉住黎上原。


    “等等。结界破了,可典朝还在石碑当中。”


    黎上原顿了顿,眨了眨眼道:“无事,师尊。石碑上你不是加了禁制么!知道此地的本就没几个人,届时我们出去后,我再加设一道阵法巩固一下。”


    沈观复略一思忖,当下的确算是最为稳妥的办法。他们眼下本就急着赶回无上宗,若是带上石碑一起上路,反而更加危险。不如就留在此地,让典朝好好将养。


    他缓缓点头。


    两人出了秘境,没成想结界外竟是一处时间裂缝,神色不由得均凝重了几分。


    倒不是因为时间裂缝不好寻找,或者只准进不准出之类的,这些都不是问题。相反,时间裂缝只需用灵力打上标记,下次便能通过灵力标记找寻到确切位置。


    但问题是,时间裂缝百年才开启一次。两人出结界时,这道裂缝便自行关闭了。他们能进入纯粹是因为那上古传送阵,传送阵法不受时间裂缝的桎梏。只要阵法还在,且支撑阵法的灵力足够强盛,想何时进便能何时进入。


    可眼下,两人出来后,便再也无法进去了。只有等下一次时间裂缝开启。可他们甚至不知道上一次开启是何时,距今已过了多少年头。


    那便只有每年都来碰碰运气了。


    可最棘手的,倒还不是这个。


    离通条桥升起原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两人即便在秘境中困了几日,时间也是绰绰有余。可坏就坏在,时间裂缝还有个致命的影响。


    时间裂缝中的光阴流速,与外头大不相同。也许在里头待上一天,外面便已过了一年,甚至十年;也或许在里头待上一年,外面不过才过去一两天。


    此刻,只有赌了。


    两人忐忑着踏出时间裂缝,一抬眼——


    一座庞然巍峨的大桥,赫然横亘在苍穹之上。


    只能瞧见桥头,却望不见桥尾。桥尾穿过层层叠叠的厚云,直直连到天空的最顶端。而那尽头的天幕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宛若一只远古巨兽的眼瞳,阴冷地俯瞰着这片大地。


    而通天桥的终端,那是飞升以下修为的修士穷尽目力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通天桥已经起了,裂缝也随之而开。看来秘境石碑上所记载的,分毫不差。至少眼前这幅景象,的确如此。


    四周全是四处弥漫的煞气,以及那些拼命遏制煞气的修士。各色宗服混杂在一处,显然各个宗派的修士都在为这片大地而战。


    大难当前,已然顾不上你是哪门哪派。危急存亡之际,大家才不由分说、不约而同地放下所有成见与顾忌,真正团结在了一起。


    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oi!!!


    看咱们小情侣共度难关!!!


    第73章 巨眼裂缝 蚁群,证道,通道殿


    沈观复与黎上原二人距离通天桥越近, 桥上的景象才看得愈发分明。那座横亘在苍穹之上的庞然巨桥,密密麻麻挤满了各路修士,乌泱泱一片, 从桥头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仿佛一条看不见首尾的蚁群在缓缓蠕动。


    这些修士衣衫驳杂, 颜色各异,不仅有各宗门的弟子, 还混杂着大半散修。甚至其中还裹挟着一些凡人。凡人比不得修士, 大多只能手脚并用地攀爬, 姿态狼狈不堪,却仍旧不肯落下半步。


    所有人都无一例外, 卯足了劲、拼了命般朝桥上蜂拥而去。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仿佛只要踏过这座桥,便能抵达那梦寐以求的长生。他们的眼中烧着同一种光, 那光里有贪婪,有狂热, 有孤注一掷的癫狂。


    那是道的方向。每一个人,都妄图通过一座桥来证道。


    可他们追寻的从来不是道,是永恒,是长生, 是与天齐寿,是万人之上。


    通天桥是安静的。它沉默地承受着脚下这群蝼蚁般的生灵, 也沉默地反噬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尽管如此,仍有少部分宗门修士道心尚存。他们始终守在桥旁,拼尽全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可桥上的修士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对于通天桥与这片天空而言,他们不过是沧海一粟, 渺小得如同尘埃。那点微薄的阻拦之力,很快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他们仍旧没有放弃,苦口婆心地劝诫那些执意登桥的修士。若是阻拦得狠了,那些睚眦俱裂、一心只想奔向通天大道森*晚*整*理的过桥者,便毫不犹豫地一剑刺来。


    阻拦飞升者,都去死吧。


    桥上每一个人都这样想。可每一个人都未能通过。


    桥旁那只巨眼般的裂缝安静地悬在那里,冷漠地吞噬着每一个试图过桥的人。即便如此,众人仍是前仆后继,飞蛾扑火般奔向那条虚无缥缈的大道,仿佛那里真有他们穷尽一生所求的东西。


    黎上原与沈观复二人被眼前的场景震得久久未能动弹。


    沈观复曾跟随勿念老祖横穿各界,什么骇人的场面没有见过。可他以往见过的再多可怖场景,都不及眼前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通天桥终究还是起来了。金有道与众人,终究没能劝住重窑。


    “两位道友也是来登这通天桥的?”一道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


    黎上原与沈观复当即转身,没成想,对方竟然还是他们无上宗的弟子。


    “道友是?”黎上原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在下不过是无上宗一名外门弟子罢了。”陈数抱了抱拳,随即瞥见二人方才望着通天桥时那一脸震惊的神情,当即明白了什么。


    “莫非二位刚从秘境中出来不成?”陈数理所当然地猜测。毕竟近日有许多修士都是如此。


    为着增进修为进入秘境,历经九死一生,只为了那渺茫的机缘与灵草,闯一闯运气、拼一拼机缘,出来后却发觉世间直接多了一条通天大道。


    两人对视一眼,干脆承认下来。


    陈数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见二人不似其余人那般狂热冲动,便好心提醒道:“若二位也想过那桥,还望珍重。几大宗门的掌门都未曾过去,陨落在裂缝当中,两位便不要想着去碰运气了。”


    听完这话,黎上原与沈观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震惊。


    “你未曾想过去碰碰运气么?”顶着陈缈模样的沈观复偏头看向这名外门弟子,缓缓开口。


    陈数顿了顿,望向从桥上不断坠落下来的那些细小如蚁的黑点,轻笑一声:“在下本就是没什么抱负之人,能入无上宗已是运气使然。生平就只想吃了睡,睡了吃,偶尔闲来四处逛上一逛,便已然是我的平生所求了。”


    这话说到后面渐渐染上了苦涩。陈数重重叹了口气:“眼下,连这点念想都被这陡然而起的桥给断了。”


    他连连摇头。他已好些日子没同人正常说过话了。与他同门的弟子,有一大半都陨落在了头顶那座桥上。


    两人沉默半晌,因为没人能向他保证什么。事情未成之前,再多的保证都是空话,顶个什么用呢。


    “如今的局面……可有宗门出来主持大局?”沈观复再次开口。


    “自然有!我们无上宗的重窑老祖领着金掌门,自这桥建起时便一直在主持大局,稳固局面。诸位瞧那桥上阻拦登桥人的各路修士,便是由我们宗门的重窑老祖吩咐下的。”


    黎上原与沈观复心中再是一惊。


    陈数说完又伸手指向那道裂缝,“看到那只眼睛似的裂缝没?金掌门率领各位掌门一直在用灵力法宝修补,从未断过。不过昨日那道缝隙忽然增大,连吞了数百个小宗派的掌门进去。所以……唉,这两日便都偃旗息鼓了。”


    陈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山川色泽依旧,可灵气再也不复从前。四处都是混乱的景象,可什么都抵不过架在空中那座通天大桥带来的冲击。


    “两位,这片大地,已经彻底乱了。”陈数轻声哀叹。刚转过身,背后却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遇见的两位修士消失得无影无踪。


    黎上原与沈观复早已瞬移到千里之外的无上宗上空。


    宗门的结界仍旧稳固,两人施了个咒法隐去身形,直朝宗门正厅大殿而去。


    内门弟子的身影却一个也未曾瞧见,甚至连金有道与各位长老的气息也寻不到踪迹。显然,他们并不在无上宗。


    可丹融殿,却有人。殿内巨大的丹鼎中火光不灭,正是药尘长老和他的弟子段小莹。


    两人神色疲惫不堪,双手却仍然不停地朝鼎内输送着灵力。甫一见到来人,两人俱是一惊。


    沈观复已然隐去了陈缈的面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药尘长老领着段小莹连忙停下手头的活计,赶紧上前去行礼,神色间俱是掩藏不住的讶异。


    “近来宗门发生了何事?金掌门他们呢?”沈观复看向药尘长老,淡淡问道。


    听此,药尘长老与自家徒弟对视一眼,又用余光扫向黎上原,神情犹豫不决。


    见状,黎上原径直看向段小莹,安抚道:“无碍,有我师尊在此。两位但说无妨。”


    段小莹对上黎上原的视线,终于开了口。


    沈观复不动声色地看了黎上原一眼。


    “金掌门他们与重窑师祖均在通道殿中。”段小莹看向黎上原,小声道。


    “通道殿?”


    沈观复与黎上原异口同声地低语出声。两人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疑惑。


    上宗从未有过大殿叫这个名字。


    段小莹悄悄抬头望了一眼沈观复,才将眸子再次落在黎上原脸上,咬着唇小声道:“就是……就是且微师祖建在通天桥旁的通道殿呀?”


    什么?


    两人回到拂峰时,神色均不大好看。拂峰后山原先虚听澜派来的那名亲传弟子,早已撤了下去。


    毕竟世人皆在传:无上宗且微真人为飞升,假借禁闭为掩护,四处制造煞气并灭了典家满门,只为了集齐这至浊之气与至清之气,造这通天之桥。


    此事在这段时间早已流传成了不可争辩的事实。至此,且微真人沈观复的名号一时间两极分化到了极致。


    一派为否定派,坚决对这种为了飞升而残害他人的行为深恶痛绝,并进行猛烈抨击与声讨。连带着无上宗的名声一落千丈,甚至一部分人见着来人是无上宗的弟子,直接一改往日的恭敬羡慕,转而唾弃与厌恶。


    另一派则为拥护派。认为且微真人这等行为简直就是深明大义、高瞻远瞩啊!这简直是舍小家为大家的典范!且通天桥升起后,且微真人不仅不拦着大家,甚至鼓励大家勇往直前踏向这通天大桥。这简直是世人的引路人,让无数一辈子都对飞升一词望尘莫及的修士,瞬间有了追求与希冀。


    还有一部分则是中立派,他们对另外两派行为都无可奈何,甚至觉得有些打扰。毕竟他们属于稳扎稳打,脚踏实地的实干派,只想靠自己,得道飞升。


    黎上原当真是气急了,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玷污沈观复、污蔑沈观复。


    重窑当真是面子也要,里子也要,什么好处都是他占了。美名其曰还落得个为着苍生、拯救苍生的名声。


    怪不得一开始便想将师尊关着禁闭,一切矛头都指向师尊。这一步步棋局走得是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啊!


    黎上原当即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沈观复及时拉住他。


    “去将重窑给灭了。”黎上原脸色阴沉得厉害,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


    沈观复微微皱眉,“怎的戾气这样重?”再说,你能灭得了他吗……


    “他们竟然敢这样说你!”


    黎上原气不过。他哪里是气不过,他简直都要气炸了。恨不得将重窑抓来,绑在裂缝之上,一遍又一遍地逼他复述自己的所作所为才好。


    沈观复叹了口气,捏捏他的指尖,“你乖。眼下当务之急,是与金有道他们取得联系。再共同将这通天桥斩断才是。”


    沈观复想,或许通天桥断了,那道裂缝也就自动关闭了。黎上原也不必再去管那劳什子天命之子的使命。


    届时,再好好培育他飞升,随后他再去上界寻他。


    沈观复自秘境中看到石碑上字时,便已是如此想法。


    黎上原被他这一捏,冲动消了大半,可那股怒气却仍旧压在胸腔里,闷闷地烧着。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冲动,缓缓平复情绪,再次恢复了往日沉稳的模样。


    “那我们如何进去那通道殿呢?”黎上原看向沈观复,反手将对方的手握住。


    通通道殿想必此刻已然是重窑的天下。甚至夸张一点说,整个东华大陆只怕都已成了重窑的天下。况且那其他几宗的掌门,当真是在通天桥之上陨落的么?没人能说得清。


    重窑这一计划,已然蛰伏了三百余年。当真是藏得足够深沉。


    沈观复越过殿外那一片白玉兰,望向通天桥的方向,缓缓道:“我已传音给金有道。他会直接带我们进去。”


    眼下已然是这样的局面,何须再遮遮掩掩。便直接过去,将话摊开、剖开了说吧。


    更何况,这座费尽千辛万苦搭建起来的通天桥,从一开始便只是无用之功呢?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上课 (并提问)什么是道?


    黎上原:有师尊在的地方便是道


    沈观复:回答正确


    第74章 螳螂捕蝉 选择,稳立,探天道


    两人在空中御剑时, 盘踞在苍穹之上的通天桥显得愈发庞大骇人。


    明明桥是静止不动的,可对于一直处于御剑飞行的修士而言,这座庞然大物仿佛活过来了一般。跟随御剑之人的动作一齐移动, 甚至连速度都全然一致。


    御剑者盯着桥看得久了,便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错觉:这座横亘天际的巨物随时都会坍塌压下, 将他们碾为齑粉。不少人便是被这种臆想吓得心神失守,从飞剑上直直坠落下去。


    无上宗距通天桥的位置不算远。总的来说, 这陡然一座庞然大桥悬在大陆上空, 又距离何地会感觉远呢?物体太过大了, 周围一切渺小到几近于尘埃。


    这一切,不过是基于比较而已。


    两人抵达通天殿时, 倒是被眼前的景象小小地震惊了一下。他们本以为至少是个宅邸大小的建筑,却不曾想,眼前只是一排排用简陋木料临时搭建的屋舍。这些房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倒是组成了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村落。


    唯有门口的牌坊是玉石所制,上头刻着板板正正的三个大字——通道殿。


    玉, 是聚灵之器。以此作为结界引子再合适不过。显然,这牌坊便是通天殿的结界之眼。


    通天桥的入口就在通天殿的另一侧,相距极近。大抵是因为里头不仅有无上宗掌门,还有其余宗门一些法力高强之人坐镇, 四周倒并不混乱。那些妄图踏上通天桥的凡人与修士,甚至在桥头排起了长队, 一副井然有序的模样。


    可视线只需略微上移,但凡落于通天桥上之后,景象便捷然不同。


    那群人便如同放出闸门的野兽一般,不管不顾地朝前奔去。桥上,混乱一片, 还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空中不断有人影从桥上坠落。


    这幅画面,诡异中夹着荒诞,荒诞里又浸着悲凉。


    沈观复沉默半晌后,偏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言不发的黎上原,轻声道:“没想过去救他们么?“


    按照黎上原的性子,沈观复觉得救人仿佛才是理所当然的事。可他忘了一件事。或者说,这一路上还未曾遇见一件能让他真正看清这弟子之“善”究竟是何种善的事。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师尊。”


    黎上原低头,目光落在沈观复脸上,神情是一种近乎于淡然的平和。


    “做了选择,便要承担后果。没人为他们的后果承担责任,也不必为此承担责任。”黎上原伸手,将落在沈观复肩上的枫叶果实轻轻拂去,又替他理了理微卷的袖口,这才再次开口:


    “师尊,我们只需要在他们还未做出选择之前,为他们铺好另一条路。您说呢?”


    沈观复琥珀色的眸子浅浅漾漾,眼底柔光晕开。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这弟子从来不是愚善之人。


    另一条路是什么,不言而喻。补裂缝,毁天桥,便就是那另一条路。


    沈观复反握住黎上原的手背,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几下。手背上细密的痒意瞬间蔓延至黎上原心口,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反复撩拨。


    他有时候总觉得,师尊一直在撩拨他。


    门口处忽然传来动静。隐匿在山林中的两人瞬间感应到来人的气息。沈观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虚虚放出些灵力,有针对性地朝来人缠了上去。


    金有道刚踏出通天殿地界,便霎时感知到了这股熟悉的灵力。他面上不显,仍旧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弟子吩咐了几句,视线不经意地朝二人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后转身便朝着两人另一侧飞身而去。


    沈观复与黎上原当即会意,立即闪身隐去,原地连半个脚印也未曾留下。


    不过须臾,另一座山头上便多了一位白发老者。老者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也不过片刻,又是两道光束从天而降。正是沈观复与黎上原二人。


    金有道见到沈观复,当即喜极而泣。自沈观复折返回去寻黎上原之后,已然有快两个月未曾露面了。


    金有道倒并未觉得沈观复是被倒塌的灵窟压在了山下,凭借师祖的修为,区区一座灵窟坍塌,定然不足为惧。因此他笃定,定是有什么别的事绊住了师祖。


    沈观复先行开口:“褚承呢?他如何?”


    金有道苦涩一笑:“他伤还未好,却架不住他三天两头往灵窟跑。一边寻着典朝,一边又要与我们一道修补裂缝。”


    “修补裂缝?你长话短说。”沈观复微微抬手,示意不必行礼。典朝之事,稍后再说也不迟。


    其实方才在无上宗时,药尘长老已经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讲述了个大概。但有些事,毕竟还是要金有道亲口来说,才更能还原事情的本来面目。


    “师祖,我时间不多。此次外出是先行去裂缝处探查情况。自通天桥升起之时,天空便在同一时刻裂开了这道缝隙。凡是踏上通天桥的人,一旦进入裂缝吸纳的范围之内,便会被撕得粉碎,连元神都无法留下……”


    沈观复轻轻颔首,又微抬指尖打断道:“这些我们已然知晓。说说通天殿、重窑,还有近日的事吧。”


    金有道听到重窑二字,神色瞬间变得愤怒起来,那愤怒之中又夹杂着怨恨,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难过。


    “师祖。自那日分别,我安置好褚承之后便去劝阻重窑。他却森*晚*整*理丝毫听不进去,反而劝我说,届时通天桥升起,便让我领着无上宗弟子一齐踏桥飞升。”


    金有道冷哼一声,继续道:“我不为所动。他眼见无法达成一致,便将我与褚承关了起来。这一关,便是将近一个月。待他将我们放出来时,通天桥已然升起,与此同时,与通天桥一道出现的,还有那道裂缝。”


    金有道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言语。


    “然后呢?”黎上原接过话头。


    “待我们出来时,通天桥是师祖所建造的消息已然在整个大陆传开了。我本想领着宗门弟子替师尊正名,但……”金有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知道,无碍。这个算不得什么。”沈观复轻声接过。


    怕是金有道已然在全力履行掌门应有的职责了。一边是师祖的名声,一边又得照看宗门的弟子,同时还得防着重窑,还要救治因煞气而受牵连的人。千头万绪,件件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金有道又是深深一礼。


    “倒是说偏了。师祖,我继续说。”金有道语气肃然了几分,“通天桥升起后,相应的问题接踵而至。或许重窑也没料到会如此,倒是一时顾不上我与其余弟子。”


    “桥升起之时,重窑仍有几分多疑,没有亲自去试,而是让其余几个掌门争做先锋。”金有道沉默了一瞬。那几个掌门的下场自然不言而喻,大抵是被裂缝撕碎殆尽了。


    在他们距离得道仅有一步之遥的路上,陨落了。


    “见此情形,重窑便将通天桥的作用大肆宣扬了一番,登桥之人竟愈发多了起来。而后重窑便召集剩余修为高强之人,定期修补裂缝,并在此搭建通天殿,以便我们居住,共同商讨解决办法。”


    金有道又是一声冷哼:“说得倒是大义凛然,实际就是装个笼子囚禁我们罢了。”


    “裂缝,修补过后可有效果?”沈观复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金有道身上。


    他们来时一路上,其实已然见识过裂缝的威力。沈观复像是不死心,仍是又问了一句。


    金有道缓缓摇头:“丝毫效果也无。我们先前夜以继日地向里面输送灵气,那裂缝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变化。”


    沈观复沉默了。他将目光落在黎上原身上,分明神情没什么变化,可黎上原觉得,他就是有些难过。


    是在担心自己么?怕只有他去补裂缝这一个法子?


    “这通天殿中的其余人,也是受重窑掣肘么?”沈观复换了个话题。


    金有道苦笑一声,半是摇头半是点头道:“是也不是。一半虽是受重窑强制,但另一半却也是自愿留下的。”


    沈观复点点头,明白了。


    这裂缝一日不补,通天桥便永远也登不上去。煞气一日不除,东华大陆的灵气迟早有一天会被吞噬干净。


    届时,何谈飞升?连性命都没了。


    沈观复神情倏然严肃起来,眼神猛地朝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他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黎上原往自己身后揽去。可与此同时,黎上原也朝前跨了半步,挡在了沈观复身前。


    两人完美错开来,却是黎上原快了一步。


    沈观复看着捞空的手,和眼前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无奈地轻笑一声。


    “师侄竟然来了,怎么也不进来坐坐?却与掌门在这儿犄角旮旯里窝着?莫非是在商讨什么大事不成?”


    重窑的声音穿过另一座山头,直直朝三人传来,声色间夹杂的威压半分也未收敛。


    声音先到,人紧随其后。重窑稳稳落在三人跟前,身后还跟着静姝以及其余小宗派修为得力之人。


    东华大陆的五大宗门,如今只剩三位掌门。其余两位,早已听信重窑之言以身试桥,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黎上原平静地注视着对方,深邃的眼瞳遮盖了眸底那片晦暗不明的神色。


    重窑没在意众人无人应答,自顾自道:“还是要多谢观复,否则这通天桥哪儿能起来呢。”


    黎上原冷笑一声:“入戏如此之深,将自己也给骗进去了么?此刻就我们几人,这桥是谁搞的鬼,还要继续装?”


    他的视线牢牢锁着重窑,分毫不让。


    重窑看他一眼,脸上的厌恶神色一闪而过。他向来看不起这个黎上原,资质差,还平白拖后腿。简直是一无是处。


    “还轮不到你说话。”重窑冷着脸收回目光,转向沈观复时,神色又变得和蔼起来。


    “观复啊,师叔瞧你这么久也未能飞升,想必是遇到了瓶颈。不如与师叔一起,先补上这道裂缝,届时我们直接踏过此桥,便可飞升。这难道不好么?”


    沈观复握住黎上原指尖,将他朝自己这边拉了下,将自己完全露了出来。随后才看向重窑,缓缓说出一个既定的事实:


    “师叔,无论是否能踏过通天桥,都无法飞升。”


    重窑眼睛微眯:“师侄也学会开玩笑了?不过这等骗人的小把戏,你以为师叔会信么?”


    沈观复却未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依旧是那副淡然平和的模样,不见半分波澜。


    重窑一向知道,沈观复从不说假话。要么宁愿不答,要么出口必定是真话。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天道的规则,师叔。”沈观复神情淡然平稳,可这声“师叔”唤得已然半分宗门情谊也无。


    沈观复再问:“你可曾探过天道?”


    作者有话说:盗文 你良心何在 这也要盗么?都没人看也要盗么!!!


    第75章 黄雀在后 瓮中,转变,冤大头


    此话一出, 众人皆惊。


    众人原本当真以为此言只是沈观复为了阻止重窑编造的话语。


    询问天道?谁能有这个本事。


    可沈观复与重窑,倒或许是当真可以。凭他二人的修为,堪得一丝天道之意, 并非全无可能。


    重窑听到这句,当真是震在原地。


    探天道?他何曾没有尝试。可那天道, 那该死的天道,可曾给过他机会让他探过。连让他碰着点边角的机会都不肯施舍。


    他重窑资质差在哪里?


    他分明与勿念同辈, 资质不相上下。他们一同拜入师门, 尽管并非同出一师, 可他的天资与勿念相比,那也是伯仲之间、不分轩轾。可为什么, 每一次,无论是修为上的突破,还是悟性上的进境, 勿念总是比他快上一步?


    幸好,连死也是。


    师弟啊!你的死, 怪就怪你,偏偏就遇到了那只煞妖。


    他分明是将煞妖引向宗门别处偏远之地,他又怎么会知道勿念在此处。他重窑从未想过害他分毫。


    师弟,怪就怪你和典朝一般, 命不好。


    重窑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 透着几分癫狂:“天道?若当真有天道的存在,那它为何还放任通天桥这么大一个漏洞横亘在此?”


    “观复啊!真的有天道吗?”


    沈观复微微一顿。若不是他数次重生,他也不会觉得有天道的存在。偏偏,他就是那个受了天道恩惠之人。


    “师叔又怎知为何没有天道?”沈观复看向他,一字一句, 不疾不徐。


    重窑笑了笑,懒得争辩,转而道:“既如此,那便当你所言为真。那师侄想必已是探过天道,且天道亲口给了答复,故师侄方才所言才会如此有理有据。”


    他冷笑一声:“那天道与师侄具体说了什么呢?”


    沈观复还未答话,重窑身后的静姝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手中团扇轻摇,只是扇面上的珠翠早已少了好几串,显得有几分寥落。


    “不如重窑真人去那九重天上,亲自问问天道?”


    静姝话音刚落,重窑猛然戒备转身。


    原本还照常跟在他身后的人,此刻神情俱是齐刷刷同仇敌忾。


    “诸位什么意思?莫非不想飞升了不成。”重窑双眼微眯,手中灵力骤然凝聚。


    静姝冷笑:“莫非你还让我们走虚掌门的老路不成?他对你如此忠心,不也被你拿去喂了那裂缝。倒是你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我等先行,有福我们享,有难你当……”


    “妇人之见!”重窑冷厉道:“古往今来,哪个功成名就之人不付出些代价?再说,本座哪里能料到会有裂缝出现!等裂缝修补完成,便是尔等飞升之时!”


    “什么妇人之见?”静姝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娘还说你是老朽之见呢!若非寂玄及时拉着我,老娘早喂给那道裂缝了!你说你不知?那你怎么不当先锋试试!当真以为我们是傻的不成!老娘还就偏不飞升了!”


    静姝被那句妇人之见气炸了!


    她凭借修为与能力,一步一个脚印、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掌门这个位置上。一句“妇人之见”算什么事儿?凭什么轻飘飘四个字就把她所有的努力一笔勾销?


    重窑被她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输出怼得脑子发疼,转而偏头望向寂玄。见对方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时,这才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失了人心。


    “还跟他废什么话!静掌门,起阵吧!”


    身后的几位修士早已悄然变换了位置,目光落在一旁空出来的两个阵眼上,语气急促地催促着。


    重窑正欲脱身,却发现脚下这片土地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的阵法,只待瓮中捉鳖!他本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没曾想,原来自己才是那只螳螂。


    金有道便是刻意将他引来此地的。好一招声东击西,出其不意。


    “师侄,当真是好计策啊。”重窑转身,看向沈观复,眸中神色讳莫难辨。


    沈观复端得是一副神色淡然的模样,余光却不动声色瞥向站在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黎上原。


    怪不得,今日对峙时,这小子话如此之少。原来早就暗中安排好了。可是,他一直待在自己身旁,究竟何时与他们搭上线的?


    普通阵法自然困不住重窑,奈何这里有个修为比他还高出一大截的沈观复坐镇呢?


    金有道早已飞身前往阵位,几人各守阵地,阵法密不透风,将重窑围困得严严实实,插翅难飞。


    “师尊!”黎上原偏头,提醒道。


    沈观复看他一眼,双手合十,掐了个诀,一掌拍了出去。


    “你们以为将我困住,那裂缝便能消失吗!我既然有能力将这桥给唤出来,自然有能力修复这裂缝!”


    重窑神识全开,灵力催动至最大,拼命抵抗着阵法的压制。原本只差一线便能破阵而出,偏偏沈观复在这一刻发了力。只一掌,阵法灵力便拔高了数倍,将重窑牢牢压制其中,灵力再也无法施展分毫。


    听此,静姝轻笑一声。


    “裂缝的事儿,就不牢重窑真人费心了。”


    此言一出,沈观复再次偏头看向黎上原,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给他一个解释。


    黎上原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随着沈观复最后一股灵力的施压,重窑彻底没了反抗之力,颓然瘫倒在阵法之中。众人同时停手,不约而同地看向沈观复。


    沈观复沉默一会儿,终于浅浅开口:“先关起来吧。”


    金有道心领神会,识趣地带领众人退去。转瞬之间,此地便只剩下黎上原与沈观复二人。


    沈观复淡淡扫他一眼。


    黎上原老老实实上前,伸手牵住沈观复的衣袖,左右轻轻晃了晃:“师尊,您别生气!我都说,全都说。”


    “师尊被关禁闭之时,我便单独与掌门谈了谈。当然,那时候肯定没料想到会有这些事发生。但通天桥之事,弟子隐约猜到了一些。于是便与金掌门约定了暗号,相当于也是做个两全的准备。”


    沈观复仍是淡淡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黎上原继续解释道:“师尊还记得我们刚从秘境出来时,遇到那个外门弟子叫陈数么?弟子便是通过他,与金掌门联系上的。”


    沈观复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黎上原见沈观复不说话,终于有些急了。


    “师尊,你别生气了。你理理我,别不理我。”黎上原握住衣袖的手不自觉用力几分。


    “那你觉得,我为何生气?”沈观复将衣袖从对方手里轻轻扯了回来。


    衣料很柔软,扯过来的同时衣袖拂过黎上原掌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是什么也没能握住。


    黎上原僵住了。他不知道。


    他原本是想要给师尊一个惊喜,他没料到师尊会生气。


    沈观复微微仰头,看向眼前低垂着脑袋的少年,终是缓缓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捧住少年的脸颊,将对方微垂的脑袋轻轻抬了起来。少年炽热的瞳仁中,满满当当全是沈观复的倒影,再无其他。


    “你要告诉我。不许瞒着我!嗯?”沈观复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黎上原一怔。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可随即,他又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师尊准备以身作鼎灭煞气之事,不也没告诉我么!”


    沈观复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片刻之后,他才轻声道:“那时我们是师徒,如今……如今……不一样。”


    黎上原来劲儿了。他猛地反手握住捧住自己脸颊的那双手,朝对方凑近了几分。


    追问:“如今是什么?如今是什么呀?师尊,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呢?”


    沈观复想后退,黎上原握住他的手的力道便加重几分。却也没真用力,毕竟沈观复若是想走,凭黎上原又怎么可能拉得住他。


    “你们俩究竟要腻腻歪歪到什么时候!!”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两人不远处突兀响起。


    沈观复总算是用了真力,猛地将双手从黎上原掌心挣脱出去,人也后退了几步。毕竟两人方才的距离,着实过于亲近了些。


    黎上原双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听着来人的声音,也不过是慢吞吞将手放下后,随即才缓缓转身。


    楼如是当真是受不了。


    这俩人没完没了腻腻歪歪个不停也就算了。但是怎么没有一个人来通知他,这裂缝不用补了!!


    合着他们正道人士才是一家是吧?他累死累活地对着那破裂缝日复一日地输送灵气,都快等了半个月了,来交接的人一个也没看见!


    若不是方才他恰好听到那一出,自己还在那儿傻乎乎地补着裂缝呢!


    不是??


    不是重窑求他来补裂缝的么?不是他们正道之人求他来的么!!


    他虽然也担心煞气森*晚*整*理和裂缝会危及魔域,但煞气对于他们魔域之人而言,也并非什么洪水猛兽。


    裂缝更不必说。不是得踏上通天桥之人才会被吸卷进去么?


    他完全是看在勿念老祖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结果这群人呢!早有计划不早告诉他!真是操了他爹个蛋了!


    黎上原和沈观复一脸疑惑看向他。


    “你怎么在这儿?”沈观复询问。


    “???”楼如是嘴角抽了抽。


    黎上原眨眨眼。


    “合着你们压根儿不知道我在上头修补裂缝呢?”楼如是生无可恋。


    黎上原瞪大眼,恍然大悟:“你竟然在上头修补裂缝么!?”


    楼如是嘴角再次抽动。


    很好。


    下次就算是跪着痛哭流涕求自己帮忙,他要是再来,他就是孙子!


    沈观复顿了顿,拱手行了一礼:“抱歉。此事我们的确不知。多谢楼师伯!”


    楼如是冷哼一声。


    这下知道叫师伯了!同时心里将金有道和重窑骂得浑身窟窿。这俩人不告诉他也就罢了,好歹派个人来知会他一声啊!


    自这裂缝现世后,重窑与金有道便领着许多修士没日没夜地修补这裂缝。若非金有道前来央求他,他楼如是才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可魔域总归是属于东华大陆的一部分。届时大难临头,谁也逃不掉。就算是魔域,也是一样。


    看着妻儿的面庞,楼如是终是点了头。


    “行。我就是个冤大头!”楼如是狠狠剜了黎上原一眼。


    黎上原满脸无辜:“那便多谢楼域主此次献力了!东华大陆的历史典籍之上,必定会为你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楼如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点抱歉抱歉


    第76章 老友重逢 隐瞒,委托,可有悔


    “师祖!重窑他一直在冲破阵法禁锢, 吵着要见您。“


    传讯符裹挟着一道急促的声音,如疾风般朝几人掠来。沈观复抬手捏碎符纸,金有道的嗓音便猛地炸开在耳畔。


    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焦灼与急切, 略一沉吟,便决定立刻去见重窑一面。有些事, 他也想当面问个清楚。


    “为师先去。”


    沈观复看向黎上原,语气虽是陈述, 可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其中暗含的询问之意。


    黎上原点点头:“师尊快去吧, 我待会儿便来寻你。”


    沈观复“嗯”了一声, 正欲转身,忽然又顿住:“稍后再与我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 自然不言而喻。黎上原能说动那些原本拥护重窑的人倒戈相向,必定是向他们许诺了什么。


    黎上原立即乖巧地点头,一副任打任骂绝无二话的模样。


    沈观复双眼微眯, 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化作一道流光, 倏然消失在天际。原地只剩下黎上原与楼如是两个人,山风拂过,衣袂轻扬。


    沈观复回应完黎上原,便直接化作一束流光, 倏然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黎上原与楼如是两个人。


    “稀奇。平时天天追着你师尊身后跑,怎么近日不追着去了?”楼如是看向眼前的少年, 挑眉调侃。


    黎上原看他一眼。自然是因为察觉到师尊想一个人去。不过……


    “老友啊,三百年不见,怎的还是如此口无遮拦。”


    黎上原就这样静静看着楼如是,看着一届魔域之主的神色犹如染布一般,变换个没完。直至欣喜之色全然取代其余神情, 那变换才终于停了下来,最终定格于欣喜。


    “你……你记忆恢复了?什么时候?”楼如是瞪着眼,随即一掌拍了过来,还伴随着他爽朗的笑意。


    黎上原笑眯眯道:“是啊!再不恢复就看着你逗我的徒弟么嗯?师祖?”几句调侃后才正色一番:“前两日吧。”


    确切的说,是在秘境中受到石碑当中他残留的灵力冲击时。


    楼如是僵住,干笑两声。


    “你安排我的事儿我可是都做了啊!这声师祖就当是个酬劳,也……咳咳,也不过分吧?”


    楼如是笑得很勉强,底气不足,万分不足。


    黎上原挑眉,不置可否。


    楼如是继续干咳,试图掩饰尴尬:“不够意思啊!恢复记忆了也不早说,合着也遛着我玩儿呢?诶,不对!”


    他猛地又是一拳捶在黎上原肩上,双眼微眯,目光如炬:“你该不会连你徒弟也瞒着吧?”


    楼如是越想越不对劲,怎么连沈观复也瞒着,却独独告诉了我……


    他当即后退两步,与黎上原拉开距离,满脸警惕地警告道:“我可告诉你啊!你可是有嫂子有侄子的啊!我们一家幸福美满,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黎上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行了。”


    楼如是挑眉,轻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看来还是我不如你那宝贝弟子有魅力啊!”


    黎上原缓缓一笑:“有些话明知是废话,再讲出来就伤感情了。”


    楼如是:无语。


    黎上原总算正色了几分,半是嘱托半是严肃道:“老友,还望你帮我瞒着他。”


    楼如是敏锐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为何?”


    黎上原只是笑了笑,却没答。


    为何呢?自然是沈观复喜欢的是黎上原,而并非勿念。既如此,那便让自己完完全全成为黎上原吧。从里到外,从记忆到身份,彻彻底底。


    “既瞒着他,又独独告诉我,莫不是又有事情要嘱咐给我?”楼如是也没跟他客气。


    凭两人这早已数不清年份的交情,对方要说什么做什么,一个眼神一个语气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黎上原淡笑着点了点头。


    楼如是盯着黎上原云淡风轻的表情看了好一会儿,渐渐沉默下来。他仿佛猜到了什么,与其说是猜到,不如说是已经笃定。


    勿念这个人啊,一旦做了决定,那便是要贯彻到底,没人能够阻止。


    “你要去补裂缝。”


    这是一句完完全全的陈述语句。


    “勿念。三百年前你交代我的事,我一件也没落下。无论是帮衬着你徒弟,还是遵守承诺守着那本册子。这些你不说我也就不问。可三百年前你突然陨落,究竟是因为什么?”


    “别再拿什么煞妖的借口搪塞我。凭你那时的修为,就算是来他娘两个煞妖,你也能够应付。”


    楼如是顿了顿,狠狠剜了他一眼:“我一猜便是同你这徒弟有关。行行行,这些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问。可你这好不容易重新投胎转世、恢复了记忆,这才多久?你又去补这裂缝?”


    “我他妈补这裂缝是为了我妻儿,为了你。可这裂缝就根本没法补,我是准备临阵脱逃了,我向来不是什么君子!”


    “可你他妈去补裂缝,还瞒着你那宝贝徒弟——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是准备拿命去补!!”


    “不是。我就搞不明白了,这天下为你做过什么?你这刚恢复记忆,值得你这般拿命去补这窟窿?”


    “不做了不做了。这次你让我干啥我也不干了。你自己去办吧你!”


    楼如是噼里啪啦地一句连着一句的往外蹦,半点也没带停顿。


    黎上原怔了怔:“你去练了口技?”


    楼如是:妈的,再理他我踏马不是人。


    通天殿本就依山而建,重窑正被金有道连同着几位掌门困在山洞内。只是一个困阵,却已经耗费了巨大的灵力。


    自金有道向沈观复传讯后,重窑便停止了强行破阵,只是在阵中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在等沈观复。


    脚步声自洞外响起,步履很轻,却很稳。来人正是沈观复。


    金有道正欲行礼,却见对方手一挥,显然是屏退众人的意思。他会意点头,领着其余人等都退到洞外。


    “重窑单独求见且微真人,是要做什么?”静姝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手腕轻轻晃动着,神情里是明晃晃的好奇。


    “有什么是你我不能听的?莫不是有关通天桥的事,还有什么未曾全然告知?”阳光折射到团扇的珠翠上,珠光倒映在静姝的双瞳中,散着幽幽的精光。


    寂玄瞥她一眼:“莫非静掌门在通天桥上受的教训还不够么?若是我,但凡有通天桥一事,除非是让这桥灰飞烟灭的法子,否则我一概不听。”


    静姝被这话堵得噎了噎,可眼前之人却又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又不好说些什么来怼回去,只好轻笑一声:“随口一说罢了,只是有些好奇。毕竟好奇是人的天性。”


    金有道转头面向众人,没有错过他们脸上各异的神情。他随即拱手行礼道:“诸位,若是真与通天桥一事有关,且微真人定是不会藏着掖着的,还望诸位放心。”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分明像吃下了一枚定心丸,可面上却不露分毫,还客气道:“哪里哪里,我们自然是相信且微真人的。”


    金有道识破一切,却仍是淡笑着点了点头。


    “你来了。”重窑原本闭着的双眼倏然睁开,平静地注视着来人。


    “观复啊!你当真是养了个好徒弟。”


    沈观复微微一顿,听出了对方话里话外那浓烈的讽刺意味,却只是淡淡道:“多谢师伯夸奖。”


    “观复。这大陆上已经许久未曾有人飞升了。你可明白师伯的苦心?”


    沈观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我费了几百年的心血,才有了如今的通天桥。我们只需要将裂缝修补完成,届时无上宗的弟子便都可以得道飞升。观复啊,只是一点点牺牲而已,便可换来我们无上宗的永世长存!这是舍小取大,一本万利的好事啊!”


    重窑说话间已然缓缓起身,来到阵法边缘,仍是一副长辈的姿态,状若苦口婆心地劝诫着。


    眼见沈观复依旧不答,重窑顿了顿,换了说辞:“观复啊!你师尊可是最盼着你飞升的。你想想他,咱们就仅仅只差一步之遥了。这可是飞升啊!哪里还需要一步一步修炼、跨越无数瓶颈?我们已然有了捷径之道啊!”


    提到勿念,沈观复长睫颤了颤。他直视对方,缓缓道:“师伯,你心中可有悔过?”


    重窑眯起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什么?”


    “当年煞妖是你从秘境中放出来的,也是你引去无上宗的。”沈观复淡淡地陈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给重窑留下丝毫辩驳的余地。


    若非进入秘境,或许沈观复至今仍被重窑蒙在鼓里。


    他原本是怨恨师尊的。明明答应守着他,却在自己飞升的关键时刻忽然不见了。彼时不知道命运之子存在的沈观复,自然是飞升失败了。


    他再次重生醒来后,却被告知师尊已去世多年,是因为除掉煞妖时元气大伤而陨落。中间的三百年仿佛被偷走了一般,他知道那是他重生导致的时间差。


    可是,他连半分师尊除掉煞妖的记忆都没有,甚至对相关之事也毫无印象。而其他人仿佛忘记了他曾因飞升失败这件事,所有人的记忆足足差了有三百年之久。


    眼下,一切终于明了。


    若非重窑引来煞妖,冲撞了守着他、为他护法的师尊,师尊怎可能会因煞妖而元气大伤?


    皆是因为,师尊的大半灵力都用来为他护法了。


    偏偏就是如此凑巧。


    那是从小爱他护他疼他的师尊啊!是沈观复自小视若长辈之人,自己竟然还怨了他如此之久,怨了这么多年。


    “师伯,我师尊虽与你并非同出一脉,可他向来将你当做师兄敬重。可你是怎么对待我师尊的?”


    沈观复上前几步,一句一句质问开口,字字如刀。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那煞妖跟在我身后!若非知道,我断不可能会将煞妖朝着无上宗的方向引。观复,不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师尊,他亦是我的师弟!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无上宗及宗内弟子!”


    “那典朝和褚承呢?”沈观复声音拔高了几分,在山洞中激起回响。


    重窑顿了顿,叹了口气:“要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偏偏当时在典家。再说了,褚承不是没事么?那小子近日暗自来刺杀我好几次,我不也放过他了?”


    “那你何至于屠典家满门?”沈观复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便质问出口,声音里压着隐隐的怒意。


    重窑嗤笑一声:“一个仙凡混杂之家,也配存放矿石灵脉?”


    沈观复沉默下来。半晌后,他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


    “你为了得道飞升,已经魔怔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薄雾,极轻极淡,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只能我去补。”黎上原声音很轻,如同那层薄雾一般,却轻而易举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楼如是浑身僵了僵:“什么意思?怎么,你是什么救世主的身份不成?”


    “啊,不巧,在下正是。”黎上原笑了笑,平静的神色说着平静的话,内容却一点也不平静。


    楼如是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行了。一碰面就开这么大的玩笑,可不大好笑。”


    “是吗?”黎上原仍是笑着,那笑容里却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黎上原有些不喜欢这种气氛。他仰头,望着那只巨眼般的裂缝,再次笑了笑:


    “这裂缝真丑。”


    楼如是不想答话。


    黎上原收回视线,看向楼如是,神情是孤注一掷的专注与决绝。


    “只需要你替我拦着他片刻便行。楼如是,就当我再最后求你一次。”


    黎上原说完,便自顾自去寻沈观复了,连背影也没留下一个,闪身便消失了。


    楼如是站在原地,只剩一句长长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溯流从源 星点,承诺,永长眠


    黎上原回去时,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晚的通天桥更显庞大压抑,按理说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巨物本该看不见的。可今夜星满穹隆,亮如明眸, 反倒衬得通天桥如梦似幻,凭空添了几分不真切的缥缈。


    星光落在桥上那些攒动的人影上, 将每个人脸上的贪婪与向往映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近乎残忍。反倒是旁边那道狰狞的裂缝, 在星光的映衬下, 竟显得柔和了几分。


    黎上原想森*晚*整*理, 当初沈观复飞升失败时,破碎的元神散落天际, 大约有些像今夜的星。


    他是亲眼瞧见了的。


    “你还要在这树下站到几时?”


    勿念双手环抱,斜倚在门框上,望着白玉兰树下那道素银色的身影。


    沈观复站在原地, 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枝头层层叠叠的白玉兰。花朵硕大, 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好看极了。


    勿念视线一直停在那花下的背影上,不曾移开分毫。他知道, 沈观复哪里是在看花。


    他轻轻叹了口气,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弟子。终是一步一阶, 缓缓下了高台,于沈观复身旁站定。


    “师尊,我能飞升么?”


    飞升之日就在明日,沈观复不知怎的,内心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这个感觉随着明日的临近愈发强烈, 无法控制般在心头翻涌。


    他仍维持着仰头看花的姿势,余光也尽落在花上。因此没能看见勿念眼中的情意,勿念也不想让他瞧见。


    他一向藏得很好。


    勿念拂去落在弟子肩头的玉兰花瓣,音色沉稳:


    “能。我保证。”


    沈观复终于将目光从花上移开,落在身旁的勿念脸上。看着师尊信誓旦旦的模样,他悬着的心总算松下来几分。师尊的保证,从来没有不作数的时候,他知道的。


    “别怕。有为师替你护法,定会顺利。且以你如今的修为,飞升定是畅通无阻。”


    勿念再次阐述这个本就是事实的事实。他看着睫毛微颤的弟子,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只是飞升而已,观复,这与你每次突破并无不同。嗯?”


    沈观复的人生太顺了,加之有勿念在前毫无保留地指引,顺得毫无波澜,甚至连心魔都不曾滋生。


    可或许,正是因为太顺了吧。


    总之,此刻的两人谁也没能料到,世间万物皆有其法,这个“法”却就连飞升也不例外。


    “嗯。”沈观复轻声回应,不安的心被勿念安抚住。


    “那弟子等着师尊。”沈观复认认真真地说道,一字一句都透着笃定。


    “好。就如同为师保证的那般,先守着你飞升,而后师尊便立即来寻你。”勿念再次保许下承诺。


    “嗯。”沈观复仰头看向勿念,眸中是一贯的依赖与敬重。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勿念一直想的便是,待到了上界再坦白自己的心意。毕竟飞升过后,便再无心魔侵扰,那时自己的心意便影响不了对方修行。若是观复不愿接受,能一直守着他也是好的。


    他特意选在拂峰后山的另一座山峰之上。为了这次飞升,他将天材地宝、法器灵物,能用的全都用上了。他不敢去赌那一点细微的可能性。尽管他认为,这次飞升本就理应顺利至极、万无一失。


    第二日很快来临。


    “去吧。为师就在阵外替你护法。”勿念笑着看他。


    沈观复点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入阵法当中。


    勿念的视线追随着弟子的背影,直到他面对着自己盘腿坐定后,也不曾将目光挪开分毫。


    霎时间,晴空万里的空中传来两声闷吼,两人头顶处不知何时已乌云翻滚。那两声闷响是天雷在为即将劈下时给两人的警戒。


    沈观复开始引动灵气的瞬间,天雷便猛地劈下,没有留下一丁点缓冲,直直朝底下正试图彻底脱去凡体之人劈去。


    天雷旁人无法干预,否则因果仍会落在对方的头上,勿念只能在一旁守着。飞升之人,若是连天雷这道坎都无法挺过,那还算什么飞升呢?


    天雷一道接一道,一声比一声猛烈。雷鸣震彻四野,连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强光瞬间笼罩着整座山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天威浩荡,不容半分违抗。


    雷声持续了很久。勿念心系弟子,已无法确定过去了多少个时辰。在强光的照射下,天永远是亮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片刺目的白昼里。


    直至煞妖冲破无上宗结界,忽然落在此处,勿念才知晓,原来已过了七日。


    突如其来的煞妖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朝沈观复冲去。它是要吞噬沈观复的灵力。即将飞升之人身上的灵力,本就与平时不同,多了些此界没有的灵气。而这上古煞妖,尤其钟爱这等灵气。


    勿念见状,哪里会给这煞妖可乘之机,当即与它厮杀起来。发狂的上古煞妖其实不大好对付,勿念的灵力本就有一大半分给了沈观复的阵法,可谁让他是勿念呢?


    他担忧打斗的余波会影响沈观复,当即将煞妖引向了别处。解决煞妖所用的时间其实不长,也就小半个时辰。可这煞妖身上残留的两本功法,却让勿念愣住了。


    一本上头有还未来得及消散的上古之气残留,而另一本上头的气息有些熟悉,可勿念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只好将这两本功法暂时收入袖中,再次朝沈观复赶去。当下最为重要之事,仍是弟子此时此刻的飞升。


    可就是这短短小半个时辰,足以让勿念用一辈子去追悔莫及。


    他想,若是方才自己再快些就好了,或是不离他那么远。也不至于回来时,便瞧见自己弟子的元神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间的情形。


    他只来得及抓住对方一丝连残魂都称不上的星光点点。那是元神自拼命抵抗后消散时所残留的灵力碎片,里头连一丝的魂魄气息也无。


    勿念将这丝星光点点视若珍宝地握在手心,用尽周身所有灵力来维持那星点不散。他想,这是他唯一能留住沈观复的机会了。


    可没能维持多久,星点仍是散去了。雾云一拂,勿念的掌心什么也没能留下。


    后知后觉般,心脏那迟来的疼痛蔓延全身。勿念迷茫地愣在原地。此刻头顶的乌云早就不知何时尽数散去,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晴空万里。


    当真是朗朗晴空,将天穹下悬立原地之人的死寂,照得一览无余。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推开闻讯赶来的众人,跌跌撞撞地回了拂峰。勿念翻遍所有典籍,仍旧未能找到能复活弟子的法子。哪怕那些典籍他早已熟读于心,哪怕是一些阴邪之法,他也顾不上了。


    飞升失败之人,面临的结局只有魂飞魄散,这明明是修仙之人众所周知的常识。


    勿念后知后觉,思绪缓缓回拢:啊,他的弟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便去陪他吧。


    勿念的一生其实挺无趣的,无论是飞升还是地位,他都提不起丝毫兴趣。唯独沈观复不一样,从将他捡回来时,自己的空洞的心里就仿佛就仿佛被填进了什么东西。


    情不知所起,待他知晓时,早已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正当勿念准备自我了断时,无意间触碰到袖中的两本功法。他顿了顿,终是停下了动作。


    其中一本功法上残留的上古气息虽然微弱,但能看出此书刚从秘境中取出不久。因为气息虽弱,却新。


    上古秘境中的上古灵气,终究与别处不同,可以说是与天道同出一脉也不为过。


    既如此,也许进入秘境可以窥得些许天道之意。且上古秘境中,保不齐还有那复生的上古秘法。就算以最坏的打算,上述两者皆无,那便将这功法与煞妖的来龙去脉尽数弄明白后,再去陪他吧


    就当是他这老祖为无上宗做的最后一件事。


    依据功法上的上古之气,寻找上古秘境对于勿念并非难事。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凡事仍是顺遂极了。


    只是强行进入这秘境消耗了些元神与灵力而已。


    他甫一踏入大殿,映入眼帘的便是石碑上那行关于通天桥与《阴煞诀》的文字。


    霎时间,他全然明白过来。


    有人提前进入了秘境,得知了通天桥之事并私自取下了那功法。凭借这上古秘境中残留的上古灵气和那本功法,新创了另一本反其道而行之的《阴煞诀》且还惊动了在此守候功法的煞妖。


    他来不及震惊,只将那碑上的文字牢牢映入脑海,一字不漏。


    接下来便是利用这上古秘境之气,引天道现身。以至于他连石碑后面的字都未来得及看。


    勿念不多废话,当即盘腿而坐,神识直指头顶苍穹。残存在此地上万年的上古灵气早已沉寂无声,此刻却被一股悍然意志骤然惊醒。


    勿念抬眼望向苍穹,目光穿过秘境壁垒,直抵那苍茫天道。


    “天道在上——”


    声浪浩然传开,震得虚空微颤,回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叠叠地荡开。


    “我徒飞升失败,身消道陨,魂飞魄散。近日,勿念在此,恳请天道,赐我徒复生。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我徒能够复生。”


    可天穹依旧平静,没有一丝异象,何谈什么回应。


    勿念闭上眼,再次催动全身灵力,甚至开始燃烧元神,一字一句,再次叩问。


    “恳求天道,让我弟子复生。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


    天穹依旧沉默。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一次次散尽灵力,损耗心神,脸色早就惨白得与那白茫天色融为一体。嘴角也不断渗出鲜血,却仍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问。


    终于,九天之上,传来一道淡漠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仿佛从亘古的虚空中碾过:


    “无论什么代价都愿意?哪怕用你的资质,永世不得飞升来换?”


    勿念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


    “我愿意。”


    天穹这次回答得极快,几乎是勿念话音刚落。


    “可以。”


    勿念顿了顿,趁天道仍在时,又补上一个条件。


    他在赌。


    “但我有一个要求。若是他不能飞升成功,便要让他能够一次一次复生,直到他飞升成功为止。”


    这一次,天穹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勿念以为天道已经离去,正欲开口妥协、收回方才的条件时,


    “可以。”


    彼时的勿念哪里知道,他的弟子是命运之子?又哪里知道,这片大陆需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其余人方能飞升?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让沈观复活过来。


    天道话音刚落,勿念身上的灵光便一点一点熄灭。修为、飞升、天资,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罔象,让他出去吧。”这是天道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依旧淡漠,却似乎带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天道望向那道踉跄离去的背影。天穹微动,残存的属于勿念的灵力猛地被灌入石碑当中,无声无息地封存其中。


    就当是……对他的补偿罢。


    本就灵力与元神消耗殆尽的勿念,早已快支撑不住了。但他仍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将秘境中石碑所见编纂成册,郑重嘱托给了楼如是。


    他想,万一他的弟子醒来后,可以用得上呢。


    至此,拂峰的白玉兰再未曾开过。勿念永远长眠于那株白玉兰树下,与满山再未曾绽放的花苞一同,沉入了无尽头的长眠。


    作者有话说:俺真的心疼我们勿念


    第78章 隐情相护 办法,尝试,不道破


    “沈观复, 难道你就不想飞升么?你难道不也无法保证能够顺利飞升么?否则,凭你如今的修为,要飞升你早便飞升了。”


    重窑紧紧盯着对方, 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这些字钉进沈观复的骨子里。


    “你以为即使将裂缝修补, 就能踏过这通天桥、得道飞升么?”沈观复淡淡反问。


    重窑嗤笑一声,“怎么?又要说是从天道那儿知晓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胡编乱造出来的?即使你说得不假, 那又怎能保证天道所说一定为真?”


    先前沈观复用天道作为说辞打出的幌子, 倒还真把他唬住了一时。可对方拿不出确凿证据, 后知后觉间,重窑的脑子便也转过弯来, 不过是为阻止他而编造的可笑策略罢了。


    听此,沈观复实在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他不想将黎上原是命运之子道出,亦不愿将飞升的前提规则公诸于众。


    若真被人知晓, 需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其余人方能飞升。他可不信, 众人会立即相信此言,并全力托举黎上原先行飞升。恰恰相反,他们最先做的,便是将其斩杀, 连元神一并碾碎。


    不管真假,只要命运之子消失了, 那道规则约束自然便不复存在。


    每个人都会下意识这样以为。毕竟,沈观复最初的想法也是如此。可是,当他对上那孩子的眼睛时,那个念头便瞬时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他想, 不就是让他先行飞升么?对于他沈观复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难事。那便倾尽全力,让他先行飞升好了。


    沈观复最后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观复!你与我一道,你助我修补裂缝,有你助力必定会事半功倍……”


    重窑的声音自后方追来,语气里已然带上了挽留的焦急。沈观复没有理会,脚步未停,直到重窑下一句话出口,他的脚步才戛然而止。


    “即使不成,我也有别的法子修补裂缝……”


    沈观复猛然转身,急切追问:“什么法子?”


    重窑见对方动作忽然顿住,内心狂喜翻涌,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嘲讽。果然如此,端得一副故作矜持的模样,一闻此言,不也原形毕露了么?


    哪个修行之人能抵挡得住飞升的诱惑?即便是临阵倒戈的那群人,想必也是听信了沈观复用其他助他们飞升之道之类的言辞才倒戈的。


    重窑也不卖关子,一字一句道:“裂缝嘛,既然有缝,那便补。灵力不够,就用元神。一个元神不够,那就两个,两个不够,那就全扔进去。不就行了?”


    云淡风轻,好似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


    沈观复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有毛病,当真是病急乱投医,竟当真信了他口中所谓的“别的法子”。


    元神,便是森*晚*整*理修行之人的命。


    沈观复当即转身便走,再与对方多待一刻,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那第一个就先拿你的元神试试,如何?”


    黎上原缓步走进,音色沉稳冷冽。他的目光牢牢锁视着被困在阵法当中的重窑。


    重窑听见此言,脸都绿了,当即横眉冷眼地斜睨对方,睚眦欲裂。


    黎上原快步走到沈观复身旁,轻声道:“师尊,理会一个疯狗做什么?”


    “黎上原!你放肆!岂有此理!”


    重窑怒不可遏,浑身发抖。他一个小辈胆敢如此不敬,当真是该死!他当即抬手,想一把将这出言不逊的黄口小儿抓过来,可他全然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灵力当即被阵法拦截,凭空消散。


    “走吧。”


    沈观复无视重窑的满腔愤怒,侧过头看了看黎上原后,才转身朝外走去。


    黎上原走在沈观复身后,在离去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重窑———他的师弟。


    他还记得三百年前,自己心血来潮,随口一句想试试那用天外飞石所做的弓箭。重窑为此特意跑遍东华大陆所有的交易坊市,替他寻了来。


    那把弓箭,至今仍旧在拂峰上放着。三百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可唯独那把弓箭维持着原样。


    身后是重窑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一声高过一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黎上原充耳不闻,一步一步,朝着沈观复缓缓而去。


    通天桥将夜空上的孤月全然遮挡,唯独漫天的星光还能让底下的人瞧个清楚,零零碎碎地洒落下来,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沈观复听到背后黎上原跨入房间的脚步声后,背对着他的身影才缓缓转了过来。


    “把门关上。”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黎上原顿了顿,照做。


    门“吱呀”一声合上,阻拦了外头所有声音,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面对面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


    “说吧,许了他们什么。”沈观复淡淡瞥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这一刻,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拂峰上高高在上的且微真人,清冷疏离,不可亲近。


    黎上原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他快步靠近对方,正欲将对方的手握在手心,却被沈观复毫不留情地避开了。


    沈观复见状,只是抬眸,仍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一眼寓意再明显不过。


    不说,就别想碰他。不说,就别想让自己理他。


    黎上原内心默默叹了口气。沈观复向来不好哄骗,从小都是如此,软硬不吃。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便走了。”


    沈观复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先前的淡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生气的神色,以及……一丝极淡的委屈?


    黎上原盯着对方的神情,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眼见对方果真作势要走,他猛地用力拉住对方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人带了过来。


    “师尊,别生气,我说,我说。”


    白玉似的手指被一双大手不住地摩挲着,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沈观复这次没再挣开,随他去了。


    黎上原轻咳一声,才道:“我许了他们,能将这裂缝给补好。”


    沈观复神情猛地严肃起来,思绪翻腾间,当即明白过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试过了?试给他们看过了?”


    那群老狐狸,若非亲眼所见,否则如何能信服黎上原的一面之词。


    黎上原心虚地点了点头。


    沈观复当即反握住对方的手,伸出两根指尖搭在脉搏上,细细探查起来,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黎上原没动,却赶紧补充:“师尊,我没事的。我原本也想去试试,验证那石碑上的话是真是假。我只用了一点点灵力而已……”


    沈观复低垂着眸子,无视他的话自顾自细细探查了好一会儿。半晌,心才落了回来。的确如他所言,只是耗费了一点灵力。除此之外,不论是丹田还是元神,都完好无损,甚至比在秘境当中时还要强上几分。


    沈观复缓缓抬头:“那裂缝……”


    黎上原再次点头。


    他的灵力的确对裂缝有修补作用。尽管只是一点点,可那道裂缝却在肉眼可见地慢慢缝合。


    想来真是好笑,如此多修为灵力强大之人,对着这裂缝不分昼夜地耗费灵力进行修补,却一丝一毫的作用也无。


    可他却只需要付出一点灵力,裂缝便会自行愈合。这便是他作为命运之子的职责么……


    可灵力总归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


    “你胡闹!!”


    沈观复猛地将他的手甩开,力道之大,连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忽然他又想起些什么似的,追问道:“你何时去的?”


    黎上原眨眨眼,笑盈盈地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师尊你猜。”


    沈观复气还没消,没忍住弹了对方脑门一下。这一下结结实实,没收住半分力道。黎上原脑门下一秒便红了一团,像是被烙上去的印记。


    “别嘻皮笑脸。”


    他纳了闷,他这弟子分明从来都是乖巧沉稳的模样。自从两人捅破这层窗户纸后,性子便愈发……愈发……


    总之,竟然敢戏弄于他!!


    黎上原捂着脑门,小声道:“就是根据师尊化身陈缈时用的那本《一气化清》功法。”


    沈观复淡淡瞥他一眼:“你倒是藏得好。”


    《一气化清》与寻常的傀儡术和分身术不同,是将自身元神一分为二,两者思维可以贯通,却也独立自成一派,互不干扰。


    怪不得在药尘长老谈话后赶往通道殿时,那一路上他的话变得比平常少了不少。原来,另一半心神早已去了别处。


    “那眼下如何?”沈观复继续道。


    “自然是继续修补裂缝!师尊放心,我灵力若是不够,你们再轮流渡一些给我便好。”黎上原接话接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将一切盘算妥当。


    随后他又补充道:“裂缝修补好,我们才能将桥完整毁去。师尊你安心,就算裂缝修好了,若是弟子飞升不了,其余人即便过了那通天桥,也仍旧无法飞升。”


    沈观复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却被沈观复尽数藏下。他不知是真的听信了此言,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没有反驳,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黎上原默默松了口气。


    石碑后面的那些字,沈观复是看不见的。他方才那番话,想必师尊是信了。


    直至后半夜沈观复主动邀约,以及极致缠绵时贴在他耳畔低语的那番话,黎上原才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他也准备孤注一掷地瞒着我,以身作鼎,妄图以自身为代价去毁了那座桥。


    可是师尊,那座桥除非我,其余人是无法毁去的。


    还有师尊,你已经无法重生了。


    一旦自己记忆找回,想起一切,那与天道的所有承诺,便不再作数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豪🍚!!(应该是吧??暂定啦暂定啦!! 快完结啦!! 也许下一章??


    不知道啦!!


    越写越多怎么回事!!!


    第79章 合二为一 缠绵,消弭,此局……


    不知道谁先开始的, 总之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沈观复今夜格外主动。他向来是克制的,即使在亲密之时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矜持,像是拂峰山巅那终年不化的雪。


    可今夜不同。


    此刻他就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碾成粉末, 一点不剩地融进黎上原的骨血里。他吻他,缠他, 把自己整个人送进他怀里,手指穿过黎上原的发丝, 微微发着抖, 却不肯松开。


    黎上原几乎是瞬间便察觉了异样。


    沈观复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却又在炽烈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倒像是在告别。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里面藏着一整片他从未见过的深海。


    就连沈观复自己也未曾见过。


    告别什么呢?或许是在把他这辈子所有羞于说出口的话,全部碾碎了、揉烂了,一口一口渡进他的唇齿之间。


    “师尊。”黎上原在他唇间低唤。


    师尊没有应声, 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


    衣衫不知何时褪尽了。沈观复在烛光下白得像一块温润修长的玉, 那块玉却又透着薄薄的粉。


    “师尊,我来吧。”


    黎上原贴在他耳畔低喃,却也没给对方答应的机会。他吻沈观复的眉眼、吻他的鼻尖、吻他微颤的睫毛。沈观复猛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他没有躲, 也没有推拒,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收紧手臂, 把黎上原拉得更近、更近。


    近到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直到沈观复抖得不成样子,却仍旧舍不得将对方松开半分。


    “上原。”沈观复终于开口,声音颤抖。


    一滴汗珠从上方落下,砸在沈观复眉间, 又顺着眉骨滑落到脸颊,再往下继续滑落,直到黎上原的视线再也追不上那滴汗珠的踪迹。


    “嗯。”


    “你……嗯……要记得。”


    记得什么?


    黎上原终于用了力,他忽视底下之人那一声闷哼。他想问,可沈观复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眉头紧蹙,似乎有些受不住,微微仰起头,在黎上原的下颌落下一个极轻极淡的吻。


    黎上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力道愈发收不住。


    他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什么都记得。从在大殿内第一次听见师尊的声音,从那个在拂峰白玉兰下唤他师尊的清晨,到此时此刻烛火摇曳的夜晚,每一帧属于他的画面都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即便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了,可骨血会替他一直记得。


    黎上原知道师尊想做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失了力道,可吻却很慢、很轻。


    沈观复的身体早就被一点一点融化,像一块被放在掌心太久太久的糖,黏腻地、温顺地贴在黎上原身上。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是也在跟着他们的节奏轻轻晃动。


    沈观复的呼吸越来越不成规律可言,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一刻的温柔里。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捧着黎上原的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


    直到他终于颤抖得不成样子,再也捧不住了。


    “上原。”他又唤了一声。


    “我在。”


    沈观复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人心口发疼。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把自己的脸埋进黎上原的颈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把自己最脆弱的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对方面前。


    黎上原力道不停,沈观复只是闷闷地哼着,却没有叫停,没有躲闪,甚至主动迎了上去。


    黎上原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紧到早已分不清彼此,要把对方完完全全地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无法剥离。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观复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像是有某种法术正在他体内缓缓铺展开来。黎上原感觉到,他正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凝聚灵力,准备在最后一课将自己弄晕。


    他要一个人去。


    以身作鼎,去毁掉那座桥,去替他承受本该命运之子承受的一切。


    黎上原缓缓低下头,在在沈观复灵力即将涌出的前一瞬,抢先一步。


    沈观复瞳孔微微放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便自黎上原掌心涌出,如潮水般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黎上原施着法,却仍未从对方的柔软里退出。


    沈观复的睫毛颤了颤,柔软不受控制地快速收缩,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察觉到了什么。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那股汹涌的浪潮卷走了。


    他的眼睛缓缓合上,手从黎上原的脖颈缓缓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可他的眉心仍旧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彻底放松,有什么东西始终揪在那里,不愿松开。


    黎上原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吻了很久,久到唇下的那一点点皱褶终于被温热的触感熨平。


    “你从来不会说谎。”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都是对我。”


    沈观复已经听不见了。他沉入了黎上原为他编织的安宁的、无梦的黑暗里。


    “还有,怎么能选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来施法打断我呢?”黎上原仍埋在里面,没有舍得退出。沈观复微蹙的眉心因为方才那一吻早已平了下去,可小腹却没能跟着平下去,仍旧微微隆起着。


    黎上原就这样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火光跳了跳,在沈观复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久到窗外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久到他自己身体里的某处巨龙隐隐有了再次蓬勃的势头。


    火光跳了跳,在沈观复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庞柔软安宁,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伸出手,指尖从沈观复的眉骨上方开始,一遍一遍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唇峰,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告别仪式。


    然后他缓缓撑起身,退了出来。柔软瞬间紧缩,像是不舍得他离开,像是在无声地挽留。黎上原顿了顿,身体僵了一瞬,闭了闭眼,强忍着那阵几乎让人缴械的冲动,起了身。


    最后落下一吻,落在沈观复微微泛红的眼尾。


    施净身术的手转到一半,黎上原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对方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已经泛青,有些还是新鲜的红色,像是开在雪地里的花。净身术只要一施展,这些痕迹便会无影无踪,仿佛今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他顿了顿,收回了手。只是将衣裳替对方重新穿得规规整整,一颗一颗系好衣扣,将那些痕迹与爱意尽数遮盖在了布料之下,只有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衣料下面,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黎上森*晚*整*理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道传讯符。灵力催动,符纸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楼如是的方向飞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最后看了床上一眼。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泛起了鱼肚白。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回头。


    沈观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不对。不是天亮。


    是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像是有人把一整轮太阳砸进了窗棂,灼得他眼眶发疼,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他猛地坐起身,牵连了自尾椎骨朝下的一处位置,一阵隐隐的、撕裂般的疼痛从那里蔓延开来,还伴随着某些液体缓缓流出的异样触感。可他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窗外那道刺目的白光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收紧、收紧,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到他的指尖开始发凉。


    通天桥不见了。


    裂缝也不见了。


    那些盘踞在苍穹之上的、压得整个大陆喘不过气的庞然巨物,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空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蓝得澄澈、蓝得坦荡,像是从来不曾有过什么通天桥,什么裂缝和煞气的存在。


    沈观复赤着脚,踉跄着推开门。


    门外站着楼如是。


    魔域之主倚在廊柱上,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眼底布满血丝,像是熬了很久很久。


    他看见沈观复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外还站着金有道。老掌门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恸,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表情。


    他看见沈观复,也茹如楼如是一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能出口,只是化作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沈观复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越过那一排排低矮的木屋,越过那些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修士,越过那些气急败坏、歇斯底里的未能通过通天桥之人,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他在找一个人。


    可是他找不到。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呼与咒骂,到处都是劫后余生的泪水与功亏一篑的疯狂。可那些声音、那些面孔,没有一张是他想见的那张。没有一个是他的。


    “黎上原呢?”


    沈观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几人间穿过了好几趟,久到远处传来一声段小莹的哭嚎,久到沈观复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师祖……”金有道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黎师叔他……以命补了裂缝,毁了通天桥。他……”


    他没能说下去。


    沈观复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原地,赤着脚,踩在还带着昨夜寒意的地面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还僵着不肯倒下的树。风从他身边穿过,吹起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却没有带走他眼底那片空荡荡的荒芜。


    “他可留下什么话?”


    楼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让你好好飞升。”


    “他就说了这些?”沈观复问。


    楼如是点了点头。


    沈观复又沉默了。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像一道紧闭的门帘,将里面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也猜不透他此刻的感受。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没有追问,没有愤怒,没有崩溃,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外面所有的人与光都隔绝在外。


    沈观复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没有哭,不知怎的,他哭不出来。心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风吹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蜷缩于此,不让任何人看见。


    “骗子。”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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