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哭, 不闹,不说话,不吃东西, 也不运功调息。他就那么坐在那张床上,僵在那里。
金有道来过, 楼如是来过,药尘长老来过, 静姝来过, 寂玄也来过。有人劝他节哀, 有人劝他振作,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 黎师叔是为天下苍生而死,死得其所,当名垂青史。
沈观复听着, 不点头,不摇头, 也不应声。他只是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什么都听不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却再也没有力气去回应。
迟钝如他们,自然都察觉出了沈观复对弟子那份不同寻常的感情。可在救世大义跟前, 就算是大逆不道的师徒相恋,又如何呢?
何况,人都已经死了。
后来,没有人再来了。
他们终于明白,且微真人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那个人的声音, 这世上再也不会响起了。
沈观复将自己关进了拂峰。
他拒绝见任何人,只一心一意冲击飞升。他想,再次飞升失败就好了。那样便能重新来过,黎上原还会在吗?
可黎上原连元神都没能留下,根本无法投胎转世,更遑论重来。何况,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无法重生了。
一旦飞升,便只能是飞升了。
可沈观复这次无论怎样似乎都摸不到飞升的那道雷劫的边缘,分明之前每次都轻松能够进入,他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仿佛又回到了之前数次尝试飞升失败后的时刻。
可这次他连飞升的门槛都进不去了。
沈观复将自己关在书阁楼顶,日复一日地翻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典籍,修炼那些他早已登峰造极的功法。纸页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起了毛。功法在他体内运转了一轮又一轮,经脉都被撑得隐隐作痛。
金有道不止一次想劝阻,可每次走到书房门口,看见沈观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见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说“师祖您别这样了”,可沈观复什么也没做,他只是修炼,拼命地、疯狂地、不要命地修炼。仿佛只要他修得够快、飞升得够早,就能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追上那个他再也没能见到的人。
“掌门,您说师祖他……还能飞升吗?”药尘长老站在拂峰脚下,仰头望着山顶那片终年不散的云雾,声音里满是担忧。
金有道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们师祖,那个从不肯把真心示人的且微真人,这一次,是把整颗心都摔碎了。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然后用飞升这根线,一针一针地缝。
缝得千疮百孔,缝得鲜血淋漓。
可他没有停。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无上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地位。甚至比往日更高。真相终于传遍了整个大陆。通天桥并非且微真人所造,煞气亦非他所为。真正的罪魁祸首重窑被囚禁在无上宗地底深处,永世不得翻身。
而那个以一己之力修补裂缝、摧毁通天桥、拯救了整个东华大陆的人,他的名字被刻在了每一座城池的石碑上,被写进了每一本宗门的典籍里,被每一个修士挂在嘴边、记在心里。
无上宗且微真人座下亲传弟子。
命运之子。
英雄。
可这些虚名,沈观复一个都不在意。他在意的那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
又是一日。金有道照例去拂峰请安。还未走到正殿,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在凝聚。不是乌云,不是雷劫,而是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光。
澄澈、浩瀚,仿佛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光。那道光照亮了整座拂峰,照亮了整片苍穹,像是一扇无形的大门缓缓开启,迎接着什么。
金有道愣在原地。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那是……
他还来不及细想,整座无上宗便沸腾了。
“快看天上!”
“那是什么光?”
“有人在飞升!有人在飞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东华大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是谁?是谁飞升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此修为的只有无上宗的且微真人。
记载以来,东华大陆从未有人真正飞升成功过。那些传说中的飞升,不过是灵气耗尽前的最后一点回光返照,被后人以讹传讹,镀上了金光。
可这一次不一样。那道光是真实的、浩大的、不可抗拒的,像是一只手从天穹深处伸下来,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什么人。
所有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威压。那不是压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敬畏。对天道的敬畏,对道的敬畏,对那个即将踏入上界之人的敬畏。
“是无上宗的方向!”
“是无上宗的且微真人!是且微真人!”
“真的是他?那个被冤枉造通天桥的且微真人?”
“通天桥的事早就真相大白了!且微真人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他是被冤枉的!”
“那他飞升了?他真的飞升了?我们东华大陆终于有人飞升了?”
“且微真人飞升了!”
“看啊!没有那劳什子通天桥也能飞升!”
……
欢呼声从无上宗的山门向外蔓延,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片大陆。
那些曾经唾弃过沈观复的人、那些曾经在通天桥上争相践踏的人、那些曾经对无上宗冷嘲热讽的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沉默着、震撼着、敬畏着。
无上宗,天下第一大宗。
这个称号,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能够撼动。
金有道跪在拂峰正殿前,老泪纵横。
他身后,无上宗的所有弟子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向那道光的源头——向着他们那位从不解释、从不辩解、却把一切都抗在肩上的师祖,深深地、久久地叩首。
光柱越来越亮。
沈观复的身影在光中渐渐变得模糊,他猛地反应过来,却用尽浑身解数也无法挣脱开那道光柱。
他要失败,他还要重生,黎上原在等着他啊!
可那道光不给他任何机会。它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托着他,一寸一寸地向上,向上,再向上。
“父亲!快看天上!”
已经长到楼如是肩膀高的少年楼玉抬手指向天穹,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惊诧与兴奋。
楼如是猛地抬头,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目光一寸一寸地追随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良久,他的目光尽数化作一句长长的叹息。
光柱终于收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穹深处轻轻一拽,那道贯穿天地的光便连同沈观复一起,消失在了九天之上。
天地间,重归于寂。
只有那片澄澈的蓝,安安静静地铺满了整片苍穹。
沈观复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光。温润的、柔和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细细筛过一遍,不刺眼,却也不暗淡,恰到好处地照亮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他站在一片不知名的土地上。脚下是松软的云,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气味。清冽干净,像是把一整座雪山融化后蒸腾出的雾气。
这就是飞升么?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飞升,自己想了无数次、重生无数次也要追寻的飞升。
上界。
他到了。
可他没有欢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并没有因为抵达此处而被填满分毫。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来这里之后应该做什么。
直到后知后觉间,一句话猛地撞进脑海——需命运之子先行飞升,其余人方可飞升。
然后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步伐熟悉得令人心颤。
沈观复没有转身。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转身,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他怕这只是一个梦,一个他在飞升途中产生的、太过逼真的幻觉。他怕自己伸出手去,触到的只是一片虚空。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他太熟悉,熟悉到只要听到一个音节,他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那个声音在他梦里听过无数次,在记忆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过无数次。
“师尊。”
沈观复睫毛猛地一颤。
“我等你好久了。”
沈观复终于转过身。
黎上原就站在他身后十来步远的地方。宽肩窄腰,长发高束,眉眼深邃,嘴角噙着一抹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他一点没变。
沈观复看着他,嘴角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薄薄的水光,可那层水光始终没有落下。
黎上原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他,像是在等他走过来,又像是在等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沈观复的衣角和黎上原的发丝,在空气中轻轻缠绕。
沈观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跌进了黎上原的怀里。
黎上原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接住了。抱的很紧,紧到沈观复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疼。可他不想推开,他再也不想推开了。
他把脸埋进黎上原肩窝,久久不肯将头抬起。
黎上原感受着肩头的湿润,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在沈观复发顶,眼睛望向远处那片温润的天光,里面有笑意,森*晚*整*理有心疼,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释然……
他想,这样就很好。
上界的天光温温柔柔地洒下来,落在一对新生的影子上,把它们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一直延伸到时间的尽头。
风终于停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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