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盈一副闯祸的样子, 笔挺地站着,抿着嘴巴,眼睛斜斜的偷看陆是。心思都写在脸上。
陆是这个人精,她只跟他玩这点子浅显的小心眼子。
陆是搁了折子, 点漆的眸子看过来:“说吧。”
“我…刚打了长临王妃。”
陆是扯了个纵容的笑:“本王还当时什么事, 也值得你这副样子,打了便打了, 你主管等着她捧了厚礼上门给你道歉。”
长临王妃可是满脸的不服气, 还能来道歉?但陆是很笃定。
水盈有种,人你随便打, 祸事你随便闯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点爽是怎么回事呢?
大概是她从来没有过权势, 乍然跟着鸡犬升天, 体验到了狐假虎威。
另一边, 水盈离开长临王妃当即穿戴上王妃制服去宫中找太后哭诉告状。
眼看着小皇帝一天一天长大, 陆是还把持着朝政, 她相信太后肯定想垂帘听政,自己就是去给她送枕头的。
她一狠心对着自己又掴了一巴掌,原本白皙的脸蛋历时有了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 她要坐实水盈无法无天殴打宗亲的罪名, 让太后下旨申斥她,看她以后还有脸出来见人吗!
“太后娘娘, 那忠王妃也太过大胆!眼中毫无尊卑,竟连我这个长辈的脸都打。她没把我放在眼里,就是不将皇家尊严放在眼里, 这是在打太后你的脸。”
太后只是慢悠悠掀起茶盖,徐徐吹了上面一层热气,这才道:“你是说尚书房, 你孩子和忠王孩子打架一事?”
长临王妃点头:“太后娘娘,你得为我做主。不过孩子之间的玩闹,她竟也当了真,还讨到我门上来,将我打成这个样子,我爹娘都没碰过我一跟指头,呜呜呜呜,我没脸活了。”
太后“啪”的一声,茶盏搁在梨花木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怒道:“岂有此理!”
长临王妃深有同感:“是,这忠王妃实是不堪入目,这种清誉有损之人,太后你一定要下懿旨好好惩治她。”
太后:“本王说的是你。”
长临王妃:“是,这忠王妃也太…什么?”
太后道:“长临王妃,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明知忠王妃是摄政王的宝,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你自个儿触了人家心头肉的霉头,不思悔改,倒是来撺掇本宫去替你出头。”
“如今皇帝年幼,前朝多倚仗摄政王,你是想挑拨君臣关系?你该当何罪?”
长临王妃额上冒出冷汗,手脚慌乱的跪下来:“太后,我没有这个意思。”
太后冷笑一声:“长了一张利嘴,本宫看你会狡辩的很。自己儿子不好好教,闯了祸事不知悔改,便来这里挑拨离间。你当本宫是你手里的刀,你想骂谁本宫便去责罚谁?”
长临王妃掉着眼泪,她头一次发现总是瓮声瓮气,脾性甚好的太后这般犀利。
太后见效果达到了,叹息一声,又放轻了声音推心置腹道:
“忠王是股肱之臣,本宫和皇儿有今日全都仰仗摄政王。他这人对朝事,对百姓都是尽职尽责,唯一爱重便是这妻子,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
“本宫知你瞧不上忠王妃,觉得她不贞不洁,丢咱们女子的脸,不配与你平起平坐。可忠王妃心爱她,纵着她,你又何必去管人家家事?同你又有何甘系?还生怕她不知道,连这等闲话都教给孩子?人家都是打你脸都是轻的。”
“忠王若是为了爱妻出头,参长临王,本宫不管朝政,也是管不了的。”
长临王妃慌了,大晋对宗亲王室的防备很重,他夫君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没有实权,本以为来投靠太后能得个好,怎么太后也向着陆是?
“太后,还请你给我指个明路。”
“算你还拎的清。你带着你儿子带上重礼上门赔礼道歉,忠王妃心里出了这口气,想来陆是也不至于动你夫君。”
长临王妃心里一凉,人家上门来打了她的脸,她这边告状不成,反倒要上门赔礼道歉,她不得被人笑话死!
太后见她这副样子便知心里不愿意,也懒的跟她费口舌,端起茶心腹嬷嬷立刻伶俐的道:“王妃,太后娘娘身子不适,到了用药的时辰。”
“太后娘娘请自便。”
嬷嬷无语,这长临王妃真是养尊处优惯了,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又道:“想必王妃也累了,老奴送你出去。”
长临王妃这才反应过来,太后是要她滚蛋!
尴尬的起身告退,长临王妃迈出门槛,梨花橱的珠帘从里侧被人打开,一年轻女子脚步轻缓的从里面出来。
正是昔日的瑞王妃水晴,她手脚麻利的给太后点了水烟袋:“这长临王妃真够笨的,娘娘很适合拿她来立威,顺便再麻痹陆是。”
太后缓缓吸食一口,青色烟雾滤过肺腑,再从鼻腔里漫出来:“长临王妃是小角色,本宫更在意,你是不是真有那个能耐除掉陆是。”
水晴:“两月之后便是水盈的策封礼,忠王如此在意她,只要她出了事,忠王必定心乱。娘娘那日将我带入王府混迹其中便可,我自能将这造反之物放进他书房。处置了忠王,太后娘娘便可垂帘听政,再不受制于人。”
太后:“宝亲王倒是有眼光,找了你这么个女谋士。”
水晴:“娘娘谬赞,不过,这件事的关键还有一人,温清,晴娘需要娘娘赐予两样东西,方可成事。”
二人俱是各怀心思,太后想的是收拾完陆是夺回政权便结果了宝亲王,水晴和宝亲王想的也是陆是一死,太后和小皇帝便不足为虑。
最可怕的是陆是,两方势力默契的想到了合作,叠加力量。最厉害的出局,他们才有相争之力,又自信的觉得自己都可以成为最后的渔翁。
长临王妃从宫里出来又去找丈夫,她拉不下这个脸去给水盈赔脸,想着丈夫去给陆是赔罪,化解了最好。
纵然她隐去了当面讽刺水盈不贞的事实,可长临王还是大概能猜出来。他劈头盖脸将这个蠢笨的妻子骂一顿,“你是吃饱了撑的去惹她?你不知道忠王将这女人看的有多重?我看你是想死!”
长临王妃这边被丈夫骂完,那边宫里太后申斥的懿旨也下来了。朝政被陆是把持着,太后唯一下过的一道懿旨是四年前封陆是为摄政王,如今变成训斥她了!
懿旨里说她品行不端,纵子伤人,勒令她上门给忠王妃道歉。她忽然就后悔,刀没找到,反而自己被太后拿去讨好陆是。早知道她还不如刚才答应太后,直接去给水盈道歉。现在好了,全上京的人都知道,她被水盈打了,还要上门给人家道歉!
里子面子全没了。
再不甘也只能带着孩子硬着头皮上门道歉。
“忠王妃,这件事是我教子不严,还请你大人大量,别同我计较。”
水盈看见她都气歪了的眉毛,但又舔着笑脸,十分解气,皮笑肉不笑的应付了几句才端茶送客。
水盈亲自下厨做了几样陆是爱吃的菜回报他,桌上还摆了一瓶梨花酿。
她饮下好几杯,薄薄的面皮泛着粉,双眼迷离,软绵绵的贴着他胸膛勾引他。
“谢谢你,夫君。”
“我现在才知,原来这世上你对我最好。”
细细的嗓音落在人的耳里像带了钩子,水盈刚才特意换了一身石榴红对襟大衫,她肌肤白,石榴红的颜色更衬的她美如冠玉。
桑皮纸的花灯落了一地的影子,眼睫卷翘浓密,她唇瓣上一层亮亮的油脂,刚才食用了一些茱萸,唇瓣这会子被辣的微微红肿。
薄纱在夜色中轻舞,空气中流淌着暧昧的气息。男人的唇缓缓的,缓缓的靠近。
呼吸喷在脸上,水盈感觉到鼻尖久违的男子气息,还是好闻的清洌竹香。
男人的唇瓣却在似要贴上的距离停住,他鼻尖喷出轻微笑意,大手摸着她的脸,目光要吃了她一般的细细流连,看起来眷恋又深邃。
可出口的话却道:“长大了,多了不少心眼子。”
水盈软软的攀上他胳膊:“你不喜欢我主动了?”
“美人计使的不错,”他的目光一寸寸的掠过她漂亮的眉眼,指尖的软肉细细摩挲着她的面颊,像是抚摸珍宝:“可是盈娘——”
“我若是只为了这档子事,不会等你那样久,一直找你。”
水盈睁着迷蒙的大眼睛,她确信自己眼里都是他的倒影:“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要的是你的心。”
陆是拿下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这双手如若无骨,曾经许多次这样攀在他颈项,任由他索取。
天空一轮上弦月,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霜,引路的灯孔在夜色中闪过,托着他高大修长的背影。
水盈轻笑一声,他都有这般权势了,却追求起曾经的纯粹了。
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她吗?
这人真矫情,水盈想。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一个人拿了灯笼,也不要小婵和翠儿跟着。
夜色中的王府有种别样的美丽,池塘揽月,梧桐倒影。
水盈意外的在这里遇见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赤奴,那个清秀的舞姬。
“没想到你还在府上。”
“本来应该要被撵出去的,”赤奴温声回话,舞姬吃的是青春饭,二少夫人预备将她撵出去的,还是她使了一点心眼子:“枕月居的下人其实都留着。”
“王爷常常在深夜里睡不着觉,便叫下人说您以前的事。您爱吃什么,穿什么,细碎的这些小事王爷总是百听不厌。奴不想去外面漂泊,便求见了王爷,常与他讲您学跳舞,累的一声汗,想要讨他宠爱的事,这才留了下来。”
水盈第一次对陆是所说的四年多有了具象化。
她这四年过的很精彩,孩子和生意填满了她的生活,水盈几乎没想过陆是。
他似乎过的很苦闷。
水盈之前不解陆是为何推开她,原来根源在这。
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原来那两年的情爱并不是冰冷无情的,即便她忘了抛了,他也一直珍藏在心底。
赤奴告退,迈着细小的步子去书房给了陆是回话。
多宝给了赏钱,把人带下去,回头看一眼陆是,他手中执着酒壶,手边还有一只空了的酒瓶子。
都到了这个年岁,孩子也四岁了,怎么反而像个愣头青,为情伤身了呢?
人家主动还不高兴,推开了又自己跑来这里喝闷酒。
过于轴了。
水盈去园子里转一圈,心里反而难受起来,像淋了水的棉花,湿重憋闷又呼吸不上来。
她一次认真去审视这四年多的时光里,陆是是怎样过的。
她忙着疼孩子,做女子茶饮,她做的很开心,甚至都很少想起陆是。
代人要她和孩子分开四年,下落不明苦苦寻找,这种日子的确很煎熬。
看起来她好像真的伤到了他。
旁的男人有十分在意妻子的贞洁,陆是这里就是逆鳞,要杀人的那种。
究竟是什么让他收了刀?
“我陆子砚心爱一人便是一辈子,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改变。”
原来他的喜欢竟然比她更深,更长久吗?
*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承受陆是的怒火,温清觉得应该是自己。
他双手捧上合婚庚帖,跪于陆是面前:
“臣已经按照王爷的意思订了亲事,她从不知我心意,还请王爷践诺,勿要迁怒于她。”
多宝接过庚帖恭敬呈上,陆是目光定格在天作之合上,唇畔勾起杀人般的疯魔笑意,取了架上佩剑,顶在温清颈项:
“你算个什么东西?本王的王妃用的着你求情。”
锋利的剑刃顶在脖颈,有冰凉的刺骨之意。比这剑更凉的是陆是眼里的冰。
温清能感觉到他的杀意,闭上眼睛准备承受。
陆是望见温清脸上的平静,反而收了剑:“罢了,你现在死,或许要惹她掉眼泪。”她的眼泪怎么可以为旁的男人流呢?
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
陆是还把庚帖放进温清手里,唇角挂着愉悦的浅淡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像是刀剜在人心上。
“爱卿,这等普天同庆的好事,当然要与人分享。本王特准你去见我爱妃,她视你如亲兄长,这等好事该让她为你庆贺。”
怒意取代了平静,温清恨的指尖轻轻发颤:
“王爷一定要逼迫臣到这般地步吗?”
他这一辈子,不曾做过半点违心之事,勤勤恳恳读书才带着母亲走出乡野。身中进士入朝为官不曾受过一文昧心钱。
他风里来雨里去,七八月的暑热天也站在阳光下走在河堤上,这个官职挣的光明正大,心安理得。
水盈是他唯一奢侈的想要,他知道自己比不上,可为什么单纯的守护也不允许?
为何上天要待他这般残忍?
难道只因为他地位低下吗?
他想质问苍天,质问陆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接受这样的侮辱和轻视?
温清人生第一次学会了抱怨,嫉恨。
陆是看到他这脸上的愤恨愈发愉悦,他精心养着的妻子被人觊觎,这人现在不仅不能杀,还要让他高官厚禄的在眼皮子底下晃,多少次他便是这般心梗痛恨。
他就看不得温清那副不畏生死,任由折辱砍杀的样子。他就该痛苦,比他痛苦十倍。
陆是想要在他身上加诸百倍千倍的痛苦,才能缓解心头的恨意。
他迈进一步,抬手为温清整了整本就齐整的衣襟。
“本王劝你最好斟酌每一个用词,本王的人会竖着耳朵,一字一句全都传进我耳中。若有一个字不对,爱卿的牺牲或可白费。”
温清一张脸涨红,“你到底是不是人?又可曾将她视为人,还是你的私有物?”
“难怪她当年宁愿什么也不要,也要逃离你的身边,你就是一个变态狂。”
陆是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愈发笑的恶劣。大手压在他肩上向下按压:“所以啊,爱卿,你得做个选择。”
温清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神经病,魔鬼。他难以想象,水盈跟一个魔鬼在一起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企图拉回他的神智:“你不是找了她四年多,那样爱重她吗?”
“心爱一人是予她尊重,体贴,给她自由。监视这种事下做事怎可为之?”
“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来教本王。”
陆是的大手掐上他的脖子,看着他面色涨的通红,再是发紫,这便是死人的临界点了。
濒临死亡,温清看见他早逝的父亲,祖父,就在他即将断气之时,恰在脖子上的手松开,他大口喘着粗气,软了腿的跪在地上胸腔剧烈咳嗽。
陆是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巾帕,细细擦拭着掌心,连手指的缝隙也不放过。
“想清楚怎么说了?”
温清的嗓子还不能说话,身体处在差点死了的余韵里。以前总是听人说摄政王陆是杀人如麻,但那都是听说。即便上次拿刀架在脖子上,因为水盈挡在他身前,温清并未十分强烈的感受到生命的威胁。
此刻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个人是多么的暴戾可怖。
他不能让水盈面对这种险境。如果要有人承受,就全部让他来好了。
温清说不出话,认命一般的点头。
陆是觉得他这听话的样子顺眼极了,他能驯服世界上最烈的马,杀死最凶的老虎。
谁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陆是还不忘吩咐下人:“给他上一盏参茶,好好润润嗓子。”
陆是不想水盈瞧出任何端倪,温清休息了一会,面色正常了才被送出殿宇,又被下人引着一路进了忠王府。
“见温大人?”
水盈怀疑自己听错了,陆是那人心眼子比针眼都小,怎么会允许温清上门来看望她?
温清那个谨慎的性子,上一次他们在宴会上为了避嫌都不敢同她说话,这次怎么亲自上门来了?只能是有事。
水盈不敢耽搁,扶着小婵的手快步来了垂花厅。
垂花厅里婢子已经架好了纱屏,温清望见影影绰绰的影子从远处走来,人未走近,她柔软好听的声音先传过来:“兄长,忽然上门可是有事?”
环佩叮当的声音清脆,温清心中漫起粘稠的酸涩,听说她昨日还上门打了长临王妃,尾音轻轻扬着,没有沉闷的压抑之感。
陆是没有将不悦发泄在她身上就好。
“是有一桩事,”温清吞下口津,压下嗓音里的颤意,觉得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了才道:“是…喜事。”
“我订了一门婚事,特意来告知妹子。”
水盈豁的从榻上起身,绕过屏风,走到温清面前:“他逼迫你的?”
“我去找他!”
能这般便够了,温清想。
“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
水盈:“你别骗我了,你也骗不到,我有办法的。”
温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水盈怕是根本不知道陆是的真实样子。
她怕是还以为能拿捏到陆是,让他听从她的话。这也说明看陆是并没有在她面前撕下伪装,小心的演着,这人真的爱水盈吗?
温清有点看不明白。
“就不能是我愿意做的吗?”
水盈愣住,“兄长——”
“呵,”温清扯出一个轻快的笑意,打断她的话道:“你可以认为我这是自保之策。我还有母亲要守护。”
水盈哽住,过了一会才道:“到底是我累了你。”当年她就该不顾一切的离开他们母子,温清也不至于有今日。
温清袖子里的手刮着掌心,脸上却维持着笑道:“当年,其实我娘是故意骗你的。她是怕你不自在吗,一个人谋生不安全。成个家也不错,你说是吗?”
水盈笑起来,真心为他高兴。
“兄长,你和干娘为我付出太多了。”
她想,自己在血脉亲缘上凉薄,没想到在这对母子身上得到了太多关照。
温清望见她眼里的笑意和感激,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心意。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水盈仔细琢磨温清和他说话的每一个表情,总觉得陆是整他了。
她亲自下厨做了些吃食,又叫上两个孩子。陆是被下人请回来,迈入芙蓉院的时候就看见水盈和糖糖在玩翻花绳的游戏,满满则是在被捣鼓七巧板。
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一副温馨模样。
只是他这人冷,面对孩子也没什么笑模样,完全跟慈父不沾边,糖糖和满满俱是吃了个半饱就跑出去玩了。
水盈嗔怪道:“你就不能抱孩子哄哄,他们都怕你。”
陆是:“这样挺好。”
水盈:“……”这人究竟是有多冷心冷情?两个孩子有爹活像是没爹。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两个孩子那么软萌可爱,人见人爱,他这个爹怎么像是后爹似的,一点都不待见。
她关切了陆是的身子,心情,铺垫了一些话才切入正题。
“兄长今日来看我,说他订了一门亲事。”
陆是抽了一本书不搭话等着她的下文,余光看见她觑着他的脸色道:“你是不是为难他了?”
陆是“啪”一声合上书页,“是。”
“本王还逼迫着他娶亲,连他要娶的人都是本王安排的,你满意吗?”
水盈:“我不过是问一句,你说话这么凶做什么?”
陆是把书放回原位,转过身望着她的眼睛道:“你是问一句吗?你早就在心里给我定了罪。你心里便是这般猜测的。你的兄长正直无私,胸怀坦荡,本王便是卑劣不堪。我替你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有何不好?”
水盈:“我只是想说,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位高权重在朝中多照顾他而已,我没有那么想你。”
陆是:“你心底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陆是大步离开芙蓉院,水盈懊恼的揉揉脸蛋,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难道真是温清自己要成婚的?
这边,陆是出了芙蓉院,吩咐多宝:“去告诉岳父,叫他带上岳母来这里,别透露是本王的意思。”
水盈虽从陆是处知道了身世,对辛氏依然没什么母女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见面的必要,故而一步也不曾踏足水府。
骤然听见婢子来禀报辛氏来了,想了想,到底还是抬脚去了见客的垂花厅。
辛氏突然发起了疯,跑到了院子里,水绍辉跟在她身后跑出去。
翠儿引着灯,今夜凉风席席,烛火飘摇,灯色不明,水盈先是看见辛氏,她身后一双擒抓的大手魔爪,臂膀挺直,再看脸。
鬼啊!
水盈吓的跌坐在地上!
辛氏望见水盈也是刺激的发疯:“鬼来了,鬼来了!”
一时间院子里乱作一团。
水绍辉揉揉脸蛋,怪谁呢,还不是你那疯子丈夫!
大晚上的一下子见到“死去”四年的爹,水盈怀疑自己的心都吓出了一个洞,十分想骂人。
“水绍辉,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装死这种事都能干的出来?”
水绍辉也很冤枉:“还不都是你的好丈夫出的好主意,你当我‘想死’?”人还活的好好的呢,又是发丧又是牌位的,他一度觉得他都要真死了,足足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就是他的棺材牌位。
水盈僵住…陆是那么清醒的人,竟然能想出来这种昏招!!!
他也不怕被人骂昏庸!
辛氏对着真实的水盈也认不出来了,依旧只认怀里的枕头,拢在臂弯轻轻的幌,声音那样轻软:“乖女儿,吃糖,嘿嘿。”
像极了她们这错了半辈子位的母女情。
水盈脑子里忽然闪过多年前的画面,有好几次,辛氏都用恨毒了的目光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那个时候她一定是将对范氏的怨恨投射到她的身上了吧。
兜兜转转的,她们原来还是亲母女,却从来没有做过真正的亲母女。
水盈也没什么话可说,只能嘱咐水绍辉:“你…照顾她吧。”
水绍辉舔着脸:“好女儿,乖女儿,我瞧着女婿挺在意你的,你跟他说说情,让我回大理寺去?你和外孙也多个倚靠不是。”
水盈望着亲爹的谄媚样子,回给他一个白眼。
她捅了天大的篓子,如今在水绍辉这里却成了好女儿,乖女儿。
当年和离回家都换他一顿责骂,一度还想上手打她。
这天下的道理果真不是看对错,看的是权势。
昨日两个孩子上学还被人排挤,今日回来说大家都跟他们玩了。
这一切都是陆是给她的,水盈心里忽然就漫上了愧疚。
在她远走高飞的时光里,这个人始终不曾放弃过她。默默给她最好的,可她一直在怀疑他,伤他。
送走了水绍辉,水盈提着灯笼去书房,多宝拦在她面前,“娘子,王爷忙着处理公务,不便见客。”
水盈直接提了灯笼迈到廊下,对着书房的门道: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你怪我跑了,怪我怀疑你。我知道,你比旁的男人更忌讳妻子与外男相交,在意妻子的清白,我知道你一直在忍耐。”
“我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你对我的好,知道了你对我的宽容,知道了你对我的在意。谢谢你,所有的一切都谢谢你。”
“我想跟你说,我是真的想同你重新开始,想要再心爱你。”
“六年前,我隔着门同你诉心意,你愿意娶我为正妻。今日,你可还愿意真心接纳我?”
门忽然从里面推开,陆是大步从里面出来:“六年前,什么诉心意?你还跟了哪个男人诉心意?”
水盈觉得冤枉,扭过面:“就是你上门提亲前一日晚上,我还能跟谁表白。”
“我没听见,该是三皇子,你表心意的话可还记得?”
水盈不解,怎么误让三皇子听见了,最后是陆是上门提亲?不过她还是将那翻话重复了一遍。
陆是明白了,原来是三皇子听见了她的心意,误以为他们有旧,以为他…和她们两姊妹都有风月之事。
瑞王最想的就是招揽他,无意之中纳错了水晴,没有再争,于是顺水推舟,将水盈推给他,顺带还做了连襟,这于瑞王有大大的好处。
陆是想,这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水盈望着他道:“你还愿意接纳我吗?”
陆是扭过面:“我这个人气性很大,没那么容易哄好。”
水盈:“我知道。”
陆是又说:“你以后不可怀疑我。”
水盈:“我明白了。”
陆是:“还有,我真的很生气。”
水盈:“我做好了长久的准备,我会一直一直哄你,直到你完全放下过往。”
“我先回去了,你早日休息,明日来陪你。”
水盈扭过面,执了灯笼往前刚走几步,身后的男人忽然往前迈大大步,从身后抱住她。
多宝和翠儿早已有眼色的退到二门外,灯笼掉在地上,脖颈上贴了男人滚烫的肌肤,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来,滚进她的衣裳里,激起入骨的凉意。
男人的声音涩又颤,滚进她耳廓:“…你让我等的好辛苦。”
另一边,温家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硕大的斗篷兜帽摘下,女子摘掉面衣,温清睁大了眼睛——
曾经的瑞王妃。
传闻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水晴灿然一笑:“温大人,别来无恙。说起来,当年你差点成为我妹夫,没想到现在要娶新妇了。”
温清扭过面。
“若是来讨喜酒的,还需再等两月,你来早了。”
水晴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撩了外袍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这便是温大人的待客之道?好歹我也是客,怎的一杯茶水都不给我上?莫非是没心情?”
温清不信她是真来做客的:“你来我府上,到底是为何事?”
水晴直白道:“我听说当年是大人救了我妹妹,还带她远走天涯。如今摄政王却强行将她抢回府上,晴娘是想来问一句,夺妻之恨,大人心中可怨?”
温清冷笑一声:“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怨不怨的,又能如何?”
水晴:“我跟你一样,对摄政王有滔天怒意,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当年,瑞王并非真的谋反,一切不过是摄政王栽赃。如今整个朝廷都被他把持,这天下哪里还是谢家的,都快要姓陆了!”
“陆是此人残害皇室,谋取朝廷,祸乱天下,温大人若是有血性,就该同我一起将他推翻。”
温清:“就凭你我?”
水晴:“当然不止。太后才是名正言顺扶持皇上之人,我身后,还有一众忠心的朝臣,亲王,有非常多的力量。我们要还朝事于皇室,除掉这个逆臣贼子。如此天大的好事,温大人既是为民除害,也可与妹妹相守一生,如何?”
温清闭上眼睛。他难以想象,水盈在陆是这种疯子的手底下过一辈子该要如何痛苦?
她那个人最喜自由,喜爱外出。
他猛的睁开眼睛:“你要我如何做?”
水晴从袖子里拿出来一瓶药,放在温清掌心:“这是龟息丹,人服下一盏茶之内会呼吸骤停,失去意识,如同得了急症突然离世。两个月以后陆是要给妹妹举行一场盛大的侧封仪式,那日便是好机会。”
“我在太后的照拂下已经混入宫中伶人之中,届时我也会去忠王府献舞。你只管想法子将这丸药放入茶水中让她喝下,陆是如今对妹妹情根深种,她若是突得急症陆是必然疯魔。我会伺机潜入他的书房放上谋反的皇袍铁证,届时陆是必然倒台,妹妹便能重获自由之身。”
“大人如今深得妹妹信任,她对你没有防备,你很轻易便能做成这件事。”
温清:“你当我傻?陆是若是倒台,她和孩子必然要被株连,连活命都成问题,谈何自由之身。你走吧,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水晴早有准备,掏出来一块免死金牌,并一封懿旨:“这是太后赐予你的。她要的是拿回朝政,为民除害,她将水盈和一双儿女都赐予你,届时会将你外放到偏远之地,你们只管远走高飞。”
水晴望见温清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懿旨,似是不可置信。手轻轻的抚摸上面的字,生怕用力那字会被抹掉。
她勾起唇畔,她就知道温清不会拒绝。
这个好妹妹可真是好幸运啊,瑞王对她念念不忘,陆是为她苦等四年,连这个寒门出来的书生都对她至死不渝。
怎么她就能遇上这么多的好男人?
真叫人嫉妒啊。
肚子上的狰狞疤痕隐隐作痛,枉她以往总是照顾这个妹妹,她却一再夺走自己所有的一切。
她一定要报复回来,他们夫妻一个都别想跑。
温清对水晴说的话存疑,等水晴离府自己去了院子里,倒出来一粒药丸给鸡窝里的母鸡吃,他一眨不眨的蹲在地上盯着,直到两个时辰以后那鸡果然又恢复了呼吸,这才从地上起身,这才发现腿都麻了,连走路都做不到。
“哎哟,这大半夜的,你坐地上干啥?”张翠兰扯着嗓子问。
“没什么。”
双腿似是灌了铅,连抬起来都很笨重,温清只能缓慢的往房间里移。
张翠兰看的心里难受,追上来道:“孩子,她既然已经回去了,你就别惦记了,那样的人物,咱惦记不起。”
娶不到最欢喜的女子,成个家,有个安稳日子,不也很好吗?
人总不能因为情爱就不活吧。
温清唇瓣漫起温柔笑意:“娘,你别担心,我知道的。”
陆是对他的杀意已经很明显了,他想,实是他不仁,太过霸道。
他不能让他娘一把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不能让水盈在那种疯子手下过一辈子。
为了不让陆是起疑,温清还是照常娶了新妇。
转眼两个月过去,水盈授忠王妃的册封礼。陆是特意叫人给温清递了帖子。这一日上京贵妇云集,连太后都亲自出宫来给水盈道贺。
这一日的水盈更加艳光四射,耀眼的如同匣子里的明珠。
温清在那些蒙面的舞姬里寻找一圈,费了许多力气才隐约看见一个像水晴的身影。
他低头望着袖子,里面手里握着药瓶子,只要将它投入到茶水里,陆是再不能不可一世了。
他们所有人都能解脱,获得自由。
不知是哪个宫娥忽然惊叫了一声,一瞬间热闹喧哗的册封礼忽然变的凌乱起来。
水盈望着忽然倒在地上的温清,张翠兰吓的跪跌在地上嚎啕大哭,一时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然后望向陆是。
陆是深深望她一眼,然后侧过脖颈,平静的吩咐多宝道:“封锁这里,查!”
太后亦是道:“谁敢在忠王府下毒,必需好好的查!”
院子里,水晴照着地形图避开守卫快速靠近书房,门口有守卫也不怕,她袖子里有京畿营特制的暗杀利器,只需那东西对准人,弹射下机关,犹如绣花针一样的暗器便能射中人的脖颈,人会立时倒地。
里面是麻沸散,人只会觉得是昏睡过去。
顺利毒倒了看守的小内监,水晴快步走进去,造反的龙袍就塞在裙里,她迅速取出来塞进衣柜里。
赶紧放好,跑到门口,原本该在房间里守护着水盈的陆是却如同鬼魅一样闪现在他面前。
他握着剑柄,锋利的剑架在她颈项上:“师妹,许久不见。”
水晴一步步往后退,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洞悉了她的全部计划?
否则她不明白为何陆是会出现在这里,水晴只能想到她们当中出了叛徒。
陆是:“你以为我成立监察司,真的只用了2万人?只是用来找盈娘?本王不妨告诉你,全上京,都有本王耳目。”
早在三年前,他便发现了水晴竟然还活着,活在宝亲王的羽翼下,并且上蹿下跳帮他出谋划策。
水晴:“你早知我们的计划?知道了和太后勾结的事?”
陆是:“差不多吧,今日便是来个瓮中捉鳖,师妹,再死一次的感觉如何?”
斗不过!
为什么她用尽所有力气还是斗不过?
这个男人就是个魔鬼!她不信的,她最初不信他这个情种的,没想到一年又一年下来,是什么时候对此深信不疑的?
原来一切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从来没有为情爱失去过理智和防备。
死过一次,知道那种痛苦她便不想再死第二次了,水晴惜命的很。
她当即跪下来:“师哥,我求求你,我只是想活下来。我肚子里怀了孩子,我求求你,别杀我。”
陆是:“想活倒也简单,只需要同本王合作。”
“这个,吃下去。”
陆是从怀里拿出来一个瓶子,水晴怀疑是毒药,颤抖着手不愿意吃。
陆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漫不经心的道:“你也可以选择现在死在本王剑下,这次割了你的脖子?应该没有复生的可能了。”
水晴抖着手倒出来解药,扔进嘴里:“我吃了,你可以说你的条件了。”
陆是很满意:“放心,只是很简单的人物,你毒杀了太后,再推到宝亲王身上,事成之后本王允你远走高飞,带着孩子隐姓埋名。”
水晴对这两件事没感觉,但她信不过陆是。
“我要见妹妹,我要她承诺我。”
“好。”
陆是答的干脆利落,但他不允许水晴和水盈道出全部实情,隐去谋杀太后一事,水晴应下了。他命人取出来那龙袍,带着水晴穿廊绕璧,在内室见到了水盈。
“妹妹,我有孕了!我肚子里怀着孩子,”水晴跌跪在水盈面前:“我知道,当年之事是我娘对不住你,我没想叫你代我的。”
“我娘已经为你偿命了,我求你,让王爷救我一命,我不要跟着宝亲王再命丧一次,他要谋反,跟我没关系的。”
水盈拂开她的手,“你当年确实没有害我之心,从前也数次帮过我和娘,我可以放你一命,算是还了你以前的债,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水晴吸着鼻子:“好!”
只要她能活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陆是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自己走,太后那边的事要她自己圆。
水盈还在为温清的事焦急,好好的人怎么忽然就走了,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事蹊跷。
陆是:“你是不是又怀疑我是我动的手?”
水盈扭过面:“我没有。”
陆是赌气的冷笑一声,“你也不相信我。怎么看他都只有我这一个仇人,不是我又是谁。有能力有动机。”
水盈:“我只是觉得愧疚,他救过我的命!你自己听听,干娘,欣娘哭的肝肠寸断,人家新婚燕尔,才成了几日的婚!”
陆是:“不如你把后面的话也问出来,你的良心会不会觉得痛?”
水盈:“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想到谁!”
陆是瘫坐到圈椅上:“好,那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究竟是谁!”
“还有一个半时辰,你自己等真相。”
水盈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是只从椅子上起身道:“我还有事要部署,你会明白的。”
太后端坐在銮驾上握着扶手的腕骨青筋绷直,这么好的计划,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没得逞!
那温清是个蠢的,竟会选择自己喝下茶盏!陆是竟第一时间便吩咐人封锁现场,再是叫人去加强书房的看守,根本毫无慌乱之意。
她这一路上越是想心里越呕的慌,错过这个绝佳机会,以后怕是陆是会更加防范,她们母子何时才能拿回朝政大权?
一路上的时间都没让她消除火气,反而愈加生气,当即摔了茶盏泼在水晴身上:
“还说什么万无一失!本宫看到处都是纰漏!”
“那蠢货不会将你和本宫供出来吧?”
水晴没有任何脾气,只是跪下请罪道:“不会,温清不傻。若是他一问三不知,陆是只会怀疑府上有人不干净。若是他交出来东西,出卖了我们才是找死。我晚上就去找他取回东西。”
太后气的大口喘粗气:“什么时候,竟然玩起了情深似海,废物!”
水晴收拾好碎片,重新给她沏了一杯茶。背对着太后的时候将那陆是给的毒药从袖子里拿出来,和在茶水里。
“娘娘消气,我一定能很快就找到机会的。”
太后骂了这会子口都干了,刚端起来,小皇帝来了,她搁下了茶盏。
小皇帝自也是来问结果的,太后懊恼的捶了梨花几,那盏茶跟着震了震,水晴心脏感觉也跟着跳了跳。
太后又骂了几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她心思都不在茶盏上,根本没差距到这茶有什么异常。口若悬河的跟儿子说这事目前最重要的是收尾,然后毫无预兆的哇的大口大口呕出血。
小皇帝直接从椅子上摊滑在地上,太后只是望着水晴两眼,然后又呕出一口血直接倒在地上。
陆是带了人冲进来,水晴跪坐在地上:“跟我没关系,都是宝亲王指示奴婢做的!”
后面的一切顺理成章,宝亲王百口莫辩,很快被下了大狱,赐毒酒。
小皇帝亲眼目睹了亲娘的死,吓的直接嘴里说胡话,高热不断。
内官抬了宽阔的圈椅放到床边,陆是沉声命所有人下去,甩了拖须端坐到圈椅里,撑着下颚,目光望着床上面容青涩的稚童。
他一点怜悯之心也没有,更想看他永远疯下去!
“本王从不怕斗,本王喜好斗。你父皇当年也是死在这张龙床上,本王亲手喂的药汁,一手掐开他的下巴,一滴不剩的灌了进去。”
“后来就是你三叔,今日是你母后。”
“圣上若是想死,本王不介意亲自送你下去,谢家宗族里,有的是听话的孩童。”
陆是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床上的少年,起身整了整袖子,大步迈出这里。
他一只脚迈出殿门,身后传来小皇帝疯了般的呼叫声。
陆是知道,这人永远都是他的傀儡了。
*
水晴出于愧疚,到底来送宝亲王最后一程。
“我只是不想死。要恨你就恨陆是吧。”
宝亲王端起那杯毒酒,放进她掌心:“你,亲手喂我。”
水晴不解:“为何?”
宝亲王温柔的注视着她的面庞,像是要将她记在眼睛里:“这样,也算是死在心上人手中。总比死在陆是手里要强一些。”
水晴的唇瓣哆嗦了两下,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她觉得荒谬,不可能。
他一定是想要她内疚。
宝亲王只是拿着她的手,缓缓靠近唇边,张开嘴,全部喝下去。
水晴看见他立刻七窍流血,铁锈般的腥味充盈在鼻尖,然后那么多的血,像是小溪流不尽。
宝亲王用沾了血的手摸她脸颊,五脏六腑都刺痛,他温声似情人间的絮语,道:“你去找湖州刺史胡天元,他是本王的人,会护着你。”
“你亲手毒死了我,陆是或许会放过你,你好好活,活着。”
“可惜,这辈子没能早点娶到你,叫你被人伤害,欺负,下辈子,下辈子”
后面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没气了。闭上眼睛,人软软的倒下来,跌在她怀中。
水晴只摸到他断掉的鼻息。
*
从温清醒了的那一刻,水盈就知道不对劲了,紧接着是宫中的丧钟声,太后的丧钟。
水盈隐约听到,是宝亲王谋反了,想要刺杀小皇帝。作为朝廷命妇,她进宫哭灵,宫里人来人往,陆是穿着丧服跪坐在棺椁前,灵堂里都是人,水盈没办法问他温清的事。
有几次她见他出去,直接跟出去,陆是都是直接避开走了。
一直到国丧结束,两人都脱身,水盈总算是见到陆是回家。
“当日的事,究竟真相是什么?”
“你嫡姐和太后密谋要扣我一个谋反之罪。他们选了温清,要他给你下龟息丸,造成你假死的样子,想叫我乱了方寸好在书房里塞龙袍。温清顾忌着你的身子,选择给自己下了假死的药丸,他觉得也能达到制造乱子的效果。”
“所以…那药是他自己喝的?”
“对,”陆是道:“他的目标只是除掉我,这样便能拥有你。盈娘,人在朝中便是事非,你将信任给予旁人,便是将我架在火上烤。救命恩人和我,你想好了吗?究竟选谁?”
水盈闭上眼睛,是她太过天真了。泪珠子滚到脸颊,这次是真心忏悔的眼泪。
她靠在陆是怀里,将手放入他掌心,紧紧的同他十指相扣:“对不起。”
“我该将你放在第一位。”
“我们才是一家人。”
是她太过痴傻,若是陆是有罪,两个孩子充入掖庭局,比杀了她还难受。
“以后温大人的事我一概不过问。”
“从今日起,盈娘的心尖只有夫君一人。”
陆是怜爱的拨弄她柔软的乌发,将人打横抱起:“我们回枕月居。”
那里和从前一样,妝柩里是她的头面,柜子里是她的衣裙,熏笼里是她最爱的熏香,连枕儒都是她在时候的样子。
陆是知道,他的妻终于真正回家了。
*
水晴揣着宝亲王的信物,坐上了远去湖州的骡车。只是才到郊区,一群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拦住了去路。他们并不答她的话,水晴听不到回答也清楚,陆是要斩草除根。
马车坠下山崖,水晴望着深深的崖底绝望的笑,陆是还记着水盈代她落下山崖的仇!
他要她最后的归宿是山崖。
眼前闪过她短短的二十二年人生,她爱的人一心要他死!丈夫要他死,临了了却遇上真心待她之人,却死在她手下。
她这一生就是荒唐错误。
*
温清捏着被贬的下放文书,失魂落魄的冲去陆是的值房。
陆是沉思一息叫人放他进来。
温清:“是你!是你叫人在我的茶水中做了手脚,我家中有你的耳目,你早知道水晴和我的计划!”
陆是:“不止是你,整个上京都有本王的耳目。你不妨去忠王府走一趟,看她还愿不愿意见你?本王会让人给你放行。”
对上温清苍白的脸色,陆是莞尔。
“承认吧,温清,在本王面前,你就是一只蚂蚁,随意可以捏死你。”
“没人能从本王身边抢走她。”她永远都在他的掌心。
温清:“你是在骗他!你能骗他一辈子吗?他若是知道你的真面目,一定会对你失望的。”
陆是自信的道:“本王能。”她永远都不会见到他的这一面。
温清想在临走之时再见一次水盈。
他想告诉他,最后关头他放弃了。他没有给自己下药,他觉得不能将水盈和两个孩子的性命捏在别人手中,却依然被拒之门外。
“抱歉,温大人,王妃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温清失魂落魄的望着院子的方向,许久,终于离开。
三个月以后,边塞,一个平常的夜晚,温清喝下一杯酒,抹着七窍流出来的血,发现怎么也抹不完。
灯下,他的妻子欣娘道:“别怪我。在那位眼里,你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是不杀你,我全家都活不下去。”
“他恨你啊。”
温清:“知道。”
欣娘道:“那位不让发丧到上京。你只管安心的去,娘我会照顾,也会抚养好我们的孩子长大。”
“若有来生,离她远点,别沾边,你惹不起。”
温清扯出个笑,若有来生?人会有来生吗?
来生要怎么活呢?他不知道,他只是喜欢了一个女子,为何会落的这般下场?真是不甘心啊。
飞鸽将温清的死讯带回来上京,小小的一截,不过手指上。陆是捏着它靠近了灯烛,任由它烧成灰烬,就像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过温清这个人一样。
枕月居,水盈洗漱过后正趴在拔步床上看话本子,悠闲的晃着腿。
忽然男人从身后压下来,温热的唇贴在她颈项上细细密密的吻下去。
水盈推他:“我有事跟你说。”
男人随意“嗯”一声,嘴巴不停地探索她的身子。
水盈道:“我整日在家中闲着没事,好无聊,要不你给我管中馈吧。”
陆是停下来:“怎么想起来要管这些俗物?”
水盈道:“我总得做点什么吧。万一等过几年我年老色衰了,你移情别恋了,我总得自己抓着点什么。”
陆是好笑的摸她脑袋:“我若是真厌倦了你,你便是管了全天下的银钱也能瞬间一无所有。若是无聊了便出去玩。”
“我让多宝给你弄条船,官兵封了水路两道,你只管叫了说的来的女眷陪你游玩,自在的很。”
“若是不喜这个,你再自己想。”
水盈:“摄政王,听起来我这辈子的荣宠都系在你身上了。”
陆是捏她脸颊软软的手:“有何不好?”
水盈:“人家都说天下男子多薄幸,听起来风险好大。”
陆是把她压到身下:“本王看你是欠收拾。”
恨不能跪在她耳边,告诉他有多爱。
水盈的手攀着他的脖颈,灯下,她媚眼如丝,星亮的眸子映着他的身影。
“我要听,你说你一辈子只有一个。”
“这辈子,只有你一个。”
“为何你以前不这般听话?总是逼迫着我呢?若是你那时候便对我这般好该多好。是不是因为我们分开过,你才发现你很爱我?还是说那时候,你并没有很爱我?”
陆是鼻尖顶着她鼻尖,闭着眼睛享受这肌肤摩挲触碰。
一直都深爱。
用的方式会错,他的真心从未少过。
正文完。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