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到县至州,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全国所有新生孩童的户籍信息层层递交,汇集到了上京。
翰林院几百名文士层层筛查,优先挑选双生子, 寡妇, 陆和水这两个姓氏排查。
再根据地方路线,分配了两万名精英飞骑去往全国各地查找水盈。
然而, 如此大的阵仗下一无所获。陆是又展开第二轮, 本着放过不能错过的原则,将最近三月出生的所有孩童全部查找一遍, 如此大规模地翻找下却一无所获。
除夕夜, 陆是高坐城墙之上, 受着万民朝拜, 望着满城的烟火, 脑子里闪过上一个新年夜。
手札说她哭了整整一夜, 他在窗幔之间抱着她感受到眼帘下的薄薄肌理。
忽然有点后悔。
若是当初不看着她闹…一墙之隔,分明听到了她踉跄的脚步声的。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是他自负,总觉得那点子小小裂痕不算什么, 也不觉得她能翻出来什么浪花。
可就是这小小妻子, 从他掌心逃
脱了。
“去命人准备一万只孔明灯。”
多宝安排下去,很快搬来孔明灯, 展灯,点火自有属下做,陆是伸出一只矜贵的手, 多宝将沾了墨汁的狼嚎放在他手心。
陆是一手压着大袖,烛灯在半人高的孔明灯内染着煌煌的光,鎏金的墨汁还带着湿痕, 男人的字笔酣墨饱,是他想对爱妻的诉言。
“我错了”。
一众朝臣面面相觑,继而窃窃私语,不应该是国泰民安之类的吗?
漫天烟花下,孔明灯缓缓升上天,城下百姓更是惊奇,这是什么祝福语?
“回家吧”。
漫天的孔明灯飘在城市上方,“我错了”,“回家吧”,这天,摄政王的哄妻之言被所有百姓津津乐道,未出阁的闺秀们捏着帕子只恨自己只能站在城墙之下,不能像那些男人一样当官站在城楼之上可以离得近一些。
若是有男人也可以这么爱她就好了!
陈诗意纠扯着帕子,眼睫斜猊了成婚才五个多月的丈夫,真想踹了这废物嫁给陆是做继室。
成婚四个月就纳妾,人家原配下落不明都能守身如玉,是个什么东西啊!
“废物。”
陈诗意这句话刚骂出来,远处忽然起了骚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着火了!”
河边,斗篷下,斗篷隐了水晴半张脸,捞起来落在湖边的灯,冰冷的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
扯碎了扔进湖里,这么爱她,怎么不下去陪她算了!
今夜金吾卫本就备了水在街上以防走水,很快那不大的火候就被扑灭了。
“王爷,火已扑灭,回王府休息吗?”
“去…寺庙。”
陆是虔诚地跪在佛像下,双手合十,人生唯一一次祈求神佛…佛祖,请保佑我的妻平安。
“王爷,少夫人和小主子们一定会平安的。”
陆是扶着他的手慢吞吞出了皇家寺庙,太阳越过地平线射出刺破夜幕的光。
“去水府。”
“…现在?水大人怕是还没起床。”
陆是拎了亲王拖须踩着梯子搭上八拘马车。
“去。”
他刚才想到了好点子叫水盈自己回来,需要跟岳父大人商量一下。
水绍辉脸都来不及洗就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架到垂花厅人还是蒙着的。
“岳父大人上座。”陆是眼风扫到八仙桌另一侧的主人位置上。
水绍辉提着的心放下去,不是来贬他官的就好,转而想起来他已经没有官可以贬了。
原来又是为了水盈回家的事,刚端起茶盏就听见陆是道:
“我想到了让盈娘自愿回家的理由,她是个孝顺孩子,父母死总要奔丧,岳母疯着…”
水绍辉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是来杀他的!
多宝听的心口都一跳,只是他跟着陆是多年学到了任何事都面不改色,略同情的目光扫了一眼水绍辉,一边弯腰去扶人,他发现水绍辉已经起不来了,腿软,只好把人抱到圈椅上。
“岳父莫急,也不是真要你死,只是发个假丧而已。”
水绍辉用袖子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并没有宽慰到多少。
“这么个假法?不是还要办丧事吧?”
“没有丧事盈娘又怎么能回来祭拜你?”
水绍辉继续擦汗,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
他人活着呢…死了!
“女婿,非得这样?”
陆是温声:“岳父能叫盈娘回来自然就不用办。”
水绍辉嘴巴笑着眼睛哭:“…唉。”
陆是觉得,水盈既然能悄无声息和那两个婢子离开上京,这边指定还是有消息网的。
父丧这种事定然会有人告知,他派人潜伏在市井,只要她回家就能发现。
陆是发了个善心,允许水绍辉等初二再操办自己的“丧事”,连老家也要发去丧告。
陆是这边从水府离开就去陪小皇帝今天祭祖的事,柳氏次日突然得知了水绍辉去世的事,她这人做事不愿意留人话柄,立刻换上吊唁的服侍来了水府。
水绍辉得知柳氏来了,想到她是陆是的亲娘,这会子灵堂又没有外人在,于是他就亲自去灵堂接待。
不巧这日是个阴天,昏暗的灵堂柳氏正给火盆里丢纸呢,假假的抽噎两声,忽的听见一声“亲家”,顺着声回头。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绍辉捧了捧腮帮子,还不是都是你那好儿子干的好事啊。
疯了!
柳氏下去了半条命,这儿子疯魔了!
然而,陆是精心布置人守在所有地方,整整三个月一无所获。
陆是揉碎了未曾发现异常的奏报,心口梗着一根针,气恼的一圈砸在桌上。
是不是即便他死了…水盈也不打算回来看他一眼?
她竟这般狠心。
他咬碎了牙冠,提起笔下了一道公文,组织一个新的部门作为耳目,在全国搜索水盈的下落。
等着吧,我一定找到你!
水盈本身就想过自己双生子上户籍太过扎眼,再就是她这姓氏也特别,故而特意拜托温清将孩子的生辰户籍往后延了两个月才上报,并且用温情在这边给上的假户籍,化姓李,最常见的那种,名橙,户籍上还有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夫君。
她本身对水这个姓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故而温清跑了几个时辰的马送来水绍辉“去世”的消息,她也只是对着上京的方向拜了三拜,也算是全了这淡薄的父女情。
水盈给温清冲泡店里的特色茶饮:“兄长,以后别跑夜马,上京的事我不关心,也没有我在意的人了。”
温清放在案几底下的手攥紧了长衫,一瞬间掌心便汗湿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致歉,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什么事?”水盈把红茶味的桃酥推到他面前,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温清的手将衣摆钻得更紧,手心的汉更多了。
“我,娘她”
“你等一下。”
龙凤胎的哭声叠加起来要掀翻屋顶了,虽然有两个乳娘,水盈还是起身去亲自看看,两个都尿了。
水盈指挥着乳娘清洗换尿布,又抱在怀里哄,这一哄妹妹就不愿意从她怀里下来,只要沾到床就哭。
她只好抱着换洗一新的妹妹来跟温清说话,手指还软乎乎的摸女儿脸颊软肉:“你这个磨人精,来,看看,这是你舅舅,我们跟舅舅打个招呼。”
“兄长,你刚才要说什么?”
温清吞了吞口水:“没什么,我娘让我给你带的东西我给丢了而已。”
水盈疑惑的望着他。
温清放开长衫,目光转而望向窗外。
没关系,他还有很多耐心和时间,可以一直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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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陆是踏入柳氏院子里,垂花厅里,唯有一个陌生面孔。
女子望见他,立刻起身,面颊染上一抹红晕,落落大方的一屈膝:“臻娘给王爷请安。”
陆是捏捏眉心,如何还不明白,柳氏再次用身子不适的理由,给他安排了相看。
陆是略颔首,提了拖须去上首圈椅坐下。
“王爷,这是臻娘做的荷包。”
女孩捧着一方精致的祥云兰草荷包,眼睛怯怯的望着陆是。
陆是发现,不管是她的模样还是性情都和水盈有三分相似。
“王爷,王爷?”
女子捧着荷包连着喊了两声,他似乎在透过她望见了旁人。
“可曾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都略有看过。”
“可有学过女《四书》?”
“有的,娘从小便教我闺阁礼仪。”
有水盈的三分热烈,又比她规矩好,可为什么提不起一点兴致呢?
原来他并不在乎这些规矩。
陆是拿起来腰间已经陈旧的荷包对比道:“颜色图案都搭配的不错,针脚不够蜜,我的妻很擅长做针线。你下去吧。”
柳氏扶着心口从帘子后面出来,“你是想要找天上的仙女吗臻娘是我废了多少心思才给你挑出来的。”
陆是:“本来就是
多事,不费心思正好。”
柳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东西。”
陆是抬脚就往外面走,柳氏气不过:“已经这么久了,难不成你后半辈子都要孤身一人等她?”
陆是不知道,区区这一年多便这般漫长,一辈子太遥远了。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想等她,那就等,找。
长久的找一个人的滋味,谁找过人谁知道。
又是一年,陆是开始尝到孤单寂寞的滋味。
第三年,陆是开始喜欢在夜里喝酒了。
第四年,陆是会在深夜里哭了。
直到过了年,上京出现了一家新奇的女子茶馆,生意爆火。
“据说这模式是从闵州学来的,专门做女子茶饮,大堂里的小厮清一色的俊俏非常,身段柔软,还会表演茶艺。”
陆是大手掀的帘子差点没晃上天,大步走进来:“什么女子茶饮?”
“娘是说上京新开的一家店,你怎么也对这些感兴趣?”
用俊俏小厮,专门开女子的茶饮店,陆是心中有种隐秘的狂喜。
“为何这些吃喝玩乐的场所都是为你们男人办的呢,连温泉都是男子泡的……为何女子就不能出门,有个我们专门玩的地方啊……”
这世上,除了水盈谁还会这般叛逆乖戾?
连休夫的事都干得出。
闵州……温清,不知道为何,四年前脑子里的一幕忽然冒了出来。
一览无余的房间,屏风折叠在一边,帐子掀起,衣柜打开,还有一只大木桶。
那只沐浴的木桶!
谁家沐浴不放屏风,现在倒回去看怕是故意让他看清楚门里所有的地方,一眼便是让人发现,屋里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可沐浴的木桶本身就可以藏人!
为什么完全查不到她和孩子的信息,如果有朝廷的人帮着遮掩呢。
她自始至终都需要帮手,只是温清被他排除过去了。
十三个时辰以后,闵州探子的飞鸽传书传到陆是手上。
从未有外人见过男老板,女东家也鲜少露面,见管事也总是隔着一层纱。孕育了一儿一女,生辰是天狩一年腊月初三,传闻女东家是温清干妹子。
当初那个沐浴的女人肚子足足有四五个月大,怎么可能是在十二月生的。
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温清的干妹子。
这四年的时间,女子茶饮店已经开遍了闵州,那三管事的画像,不是变了男装的石榴又是谁。
她竟一直和温清在一起!
“备马!”纸条在陆是掌心揉碎,他腕骨绷直:“即刻启程。”
另一边,历时四年,温清终于兴修好贯穿闵州的河道。
水盈还不知道自己的宅子已经被探子重点包围,陆是传过来的命令现在是一只飞鸽汇报。她算着温清上次来信的时间,提早半个月出行,一路边游山玩水边带两个小崽子去恭贺他水利兴修成功。
三年前她组建了自己的家里护卫,收的都是退伍的士兵镖局的镖师,足足有十几人护着,这几年走遍了许多地方,一点也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
“娘亲,糖糖肚肚好饿哦,已经饿得瘪了。”
水盈才不知女儿这一套:“一盏茶以前你刚吃过一块饴糖。”
“可是,糖糖已经睡了一觉啦!天刚亮。”
明明是躺在榻上,假装睡觉,眼睛都没闭得紧实,睫毛一直扑扇。
“小孩子不能说谎!”
糖糖爬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又钻到了哥哥身边:“哥哥。”
满满捧着书:“我的饴糖吃掉了。”
糖糖鼓着小脸颊爬到一边:“糖糖好可怜哦,没有饴糖吃。”
水盈装作没听见,糖糖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望过来,发现娘亲和哥哥都不理她,又跟只小虫子一样滚进水盈怀里,费力地勾到水盈脖子,吧唧在她脸上亲一口:
“娘亲,糖糖好喜欢你哦。”
水盈捏她肉嘟嘟软嫩的脸颊:“小馋猫,你到底随了谁啊!这么爱吃。”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大半个月,总算抵达温清所在的县。隔着车帘子,她望见无数人含着青天大老爷,温清被人簇拥着,身上还戴着大红花。
温清一眼看见独属于水盈的马车,眼中闪过笑意。
现在他有些功绩了,大概…还能再升一升。
他心中升起隐秘的,快要压不住的欢喜,想要告诉她。
摆脱了这些人,骑上马,默默在前面给水盈带路。
张翠兰望眼欲穿地等着这一天,哄着两个小家伙去逛集市玩。
水盈饮了两杯酒,脸颊粉粉的,眼睛微微迷离。
温清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攥着长衫:“盈娘——”
陆是带着人一路快马加鞭,不分昼夜,总算是赶到了这边。
“王爷,人在院子里,怎么进去?”
陆是望着门上“温府”二字,吐出一个字:
“闯。”
作者有话说:啊, 我今晚终于能早睡觉了。明晚见。
第42章 【42】 因为,我不心爱你了。
军队的铠甲闪着整齐的光, 护卫们执着刀被逼迫的往后一直退。中间隔出来一条路,陆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就这么出现在了水盈面前。
阳光下,女人层层旖旎的薄纱如浮浪,缎子般的长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一个真切的, 鲜活的水盈。
他就那么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物体虚化,天地之间她是唯一的存在。
太久了。
做过太多这种梦了。
心脏里冒出许多开心的, 酸涩的泡。
她…真的活着。
他一步步, 一步步的朝他的妻走过去。短短的十几尺,是他四年多的光阴。
喉头像是被塞了湿软的棉花, 声道在撕扯颤抖, 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连眼睛也沁出湿意。
万千情绪, 化作抬起的手指, 靠向她的面庞。
他的妻却踉跄着往后退。
水盈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地上, 陆是的手落了空。
就像这四年她主动错开的时光一样。
温清一个箭步挡在水盈身前,仰起面道:“请你离她远点,有什么你冲我来。”
温清的眼睛瞪的圆鼓鼓的, 面上是视死如归护着心爱之人的神情。
“我杀了你!”
陆是一个窝心脚直接将他踹出三尺远, 温清跌坐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刚支起一点脑袋,剑尖顶在脑门,雪亮的杀意寒光闪过他瞳孔。
水盈握着他的剑尖盯到自己脖颈, “你要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塌过去!”
四年!
一千五白多个日日夜夜,他从没有一日忘记她。
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来找她, 连续十个昼夜不合眼奔赴闵州,她却藏在木桶里避而不见。
如今她更是护在他的情郎身前。
陆是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抽疼。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甜糯糯的欢好,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
他人生第一次恨一个人,心脏鼓的膨大,脑子里闪过上千种杀人的法子。
他要杀了温清!
他要杀了这个狗东西!
“背过去!”
陆是一声命下,院子里的一百贴身金吾卫整齐转过身,垂着眼皮望着地砖,像是没有灵魂的雕塑,连耳朵也是关闭上的。
“你想死啊?”陆是剑尖挑起水盈的下巴,细细的脖颈,纤弱的两根软骨可见。薄薄的软肉,只要没入一点就能有鲜血漫出来,然后当场殒命。
他的腕骨绷直,一瞬间想要砍断这脖颈,这样她就再也不能折磨他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人能折磨他了!
“傻子,你以为死很容易吗?我告诉你,死是最简单的,最惨烈的是生不如死。”
“你没见过吧?”
“我这个人,最讨厌背叛,你知道,朝廷里背叛我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他冰冷的望着她,望见她的瞳孔里漫上害怕。
他的剑贴着她的面颊往上走,落在
发顶上。
“上一个背叛本王的大臣,我命提牢在他的头顶破开一道薄薄的口子,再用水银从这里灌下去。一点点的添加,往下渗,直到脚底,一张完整的人皮就剥了下来。”
“人还是活着的,透着粉,皮没了。”
男人长眉入鬓,眼褶宽阔,眼尾天生微微上翘,一双瞳孔清冷不染尘,鼻梁高挺,嘴唇削薄。
他的语气都是漫不经心的,可这话却冷的让人渗入骨头缝隙里。
四年不见,他还和以前一样。
不,他比四年前更残忍。
水盈想,她以前真的好天真,为何会觉得他这人瑶阶玉树,神玉为骨。
他分明是只穷凶极恶的狼。
“我一直知道的,或许早晚会有这一天。”水盈压下那些恐惧,挺直了颈项:“当年是我求温大人带我离开,跟他无关。你若是一定要剥皮杀人才觉得痛快,那便朝我来吧。”
温清:“你要杀就杀”
“本王的王妃要你求情!”
温清的胸口又遭了一脚,陆是扔了剑,拽着水盈的胳膊让她起来,骨指掐着她的下巴:
“你想要他活着是吧,本王偏要让你亲眼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来人,先给他上翁刑。”
水盈知他这人吃软,拽着他衣袖子软声道:“我跟他并无私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救过我的命,我只是将他当做兄长。”
陆是不高兴她求情!
“翁刑不满意是吧,好,那就剜目,把他眼睛给挖了!”
水盈也恼了:“那你挖了他的眼睛吧,大不了我拿这条命来赔他。”
陆是更不高兴!他身体里的暴戾要破出皮肉,脑子里嗡嗡的叫嚣,想把这个够男人剁碎成肉泥。
他高高在上的踩着温清的脸,折磨着他,望着水盈道:
“你的命本王说了算,想死也由不得你,我会慢慢拿捏他。”
水盈:“他是朝廷命官,还刚立了记载千秋的功业,你疯了?”
陆是扬起极浅笑意,俊美无铸的容颜笑容温和却诡异,脚下踩着温清的脸更为用力:
“难受吗?”
“那就闭上你的嘴,否则,本王不介意让他受更多的罪。”
水盈闭上嘴巴,愤怒的瞪着他。
陆是说:“你过来吻我!我考虑放了他。”
温清宁愿他杀了自己:“我没事,妹子,你不用,啊,求。”
很清秀的书生气脸,要被踩的变形了。水盈袖子里的手收紧,攥成拳头,脚下的翘头履却迈开走过去,垫起脚尖,极快的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她想要收回去,陆是却摁着她的后脑上往上提,大手也紧紧扣着她的腰肢摁压在怀中。
她还是这般香甜绵软,大手抱起她往内室去。他要这个狗东西知道,水盈只是他一个人的。
踹开一道门,却发现是一间男人的卧室,意识到这里是温清的,立刻打横将水盈抱起,连鞋底都不愿意她沾上,扛着往院子外面走。
“娘亲!”
两声稚嫩的儿童声响起,张翠兰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上,眼中皆是惊慌。
水盈挣扎着从陆是怀里下来,总算是得了身体自由,将糖糖揽入怀里。
满满小脑袋警惕的望着陆是,小小的身体顶在母亲和妹妹身前:“你是谁?”
陆是望着这个萝卜孩子,是一个缩小版的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我是你爹。”
“不可能,娘说爹死了,她是寡妇。”
陆是的一张脸彻底沉下来。
躲在水盈怀里的糖糖扭面看过来,好奇的望着陆是,然后说道:“糖糖有干爹,糖糖喜欢干爹。”
陆是如同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块。
两个孩子注意到脸上破相的温清,俱是跑过去关切,糖糖还哭了,“干爹,你怎么了?”
温清压下身子不适,蹲下身温柔和两个孩子道:“干爹没事,只是摔跤了而已。”
看起来,这三人更像是一家的。
多宝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这几年陆是一年比一年难伺候,他都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了。
赶忙蹲下身:“小主子,这是当朝摄政王忠王,真是你爹,你是小世子,你是小郡主。”
满满:“我才不要做世子。”
糖糖:“娘亲,什么是郡主?”
陆是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声线沉到底,只有一个字:“走。”
水盈到底怕连累温清,只能抬脚牵着孩子,给了温清一个安心的眼神。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明明是一家四口,陆是却没有位置。他寒洲一张脸跟在身后,胸口因为被排斥在外而尖锐刺疼。
这四年,他夜里总是睡不好。
水盈彻底长开了,眼角有了成□□人的妩媚,灵动风情更胜从前。眼窝下面一丝青黑也无,还收了这么多的护院。
这个县消息灵通的官员过来献上了舒服的宅子,陆是一眼也不看水盈,骑着马走在最前头。
马车上,水盈只觉得头疼,不明白为何这人还要来找她。
闵州的日子很自在,没有人会瞧不上她,她想出门就可以随时出门,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
满满勾着水盈柔软的手心:“娘,那人真是我爹吗?”
满满不仅模样像陆是,连性子也像,小小年纪已经聪慧无比。
“嗯,只是娘不想跟他回去,想我们母子三人永远在这里生活,你怎么想?”
满满:“娘在哪里,满满就在哪里。”
水盈磨磨蹭蹭的带了三个孩子下车,安顿好孩子在房间里磨蹭了一会才出来。
陆是绷着一张脸慢吞吞喝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盈朝他跪下来道:“不管你信也好,不信我好。我跟兄长清清白白,没有半分逾矩,他是个好官,我请你放过他,不要伤他。”
陆是直接摔了杯子!
水盈一个猝不及防,脖子被陆是掐住,男人的身子前倾过来,咬牙切齿的。
他有多爱此刻就有多恨。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值得你抛夫丢家,让孩子连他们的生生父亲也不知是谁。”
水盈:“我为什么要逃,你不清楚吗?”
“你不过是把我当成水晴的替身,我在陆家连门都出不了,你高兴了就哄我,不高兴了就把我关起来。我根本不是一个人,我就是你豢养的玩物,我全部都要贴合你的心意来,我连我的婢子都保不住。”
陆是只觉得心脏都在发颤。又是因为那两个婢子!
他就不能比两个婢子重要吗!
天下易主,太子和瑞王明争暗斗,他担负着整个城阳侯府的未来,根本一步不敢松懈。
世人都以为水盈是水晴的挡箭牌,只有他清楚,从始至终水晴才是她的挡箭牌。
“水晴的事我可以解释,我与她从无半分男女之情,她已经死了,我亲手杀了她。”
“范氏也死了,以后上京没有任何人能拿你如何。你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水盈意外,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她有些感动,可也只有感动。
情爱消失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为我做这么多,我很感激。若是你心中敬重我,便放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你若是担心我的贞洁问题,我可以跟你承诺终身不二嫁,代发修行也可。”
陆是:“为何?”
水盈:“因为,我不心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晚见。
第43章 【43】 他这辈子,死在这个女人手上……
多宝见水盈绷着一张脸出来, 赶忙躬着腰身上前一步,“王妃,小的给你引路。”
水盈纠正道:“我不是王妃,你莫要瞎喊。”
多宝:“这不是小的喊的, 是王爷”
多宝正要说下去, 陆是的骂声从里面传过来。
“给本王滚进来!”
水盈扭过面走进夜色里,身后, 多宝进了房间里, 一本书罩着他的头砸过来。
“你的嘴若是闭不上,本王不介意把它割了。”
多宝心中苦闷, 只觉得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当了。
没找到人的时候天天念着, 用水盈的衣冠行的册封礼。找到人了反而闹起脾气来, 这嘴巴只是用来骂人的吗。
女人是要哄的, 你的嘴巴倒是说啊。
可怜他一颗忠心为主的心。
“王爷, 闵州知府赶过来见你, 人在偏门等着,属下打发他回去?”
刚才他隐隐约约听见,水盈不愿意去上京的意思, 陆是此刻看着平静的样子, 多宝却很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滚烫的岩浆, 滔天的怒火。自然不会对着水盈去,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就危了。
“去把人叫过来。”
多宝知道,这是见的意思。他领了命令而去, 同情的目光望了对方一眼,愿佛祖保佑你吧。
赵知府:“…”
半个时辰以后,赵知府唇角擒了笑意出来, “没想到王爷这般人物,竟如此宽和仁德。”
多宝笑着附和,心说,你来伺候几日,再来说这种话吧。
陆是提着笔,画了一份工整的回去路线图,“照这个准备。”
多宝接过来,快速扫一遍:“这启程时间是?”
“明日一早,有人蠢蠢欲动,不能在这里耗着。”
多宝隐晦的道:“王妃怕是要闹小性子…”
他这话的潜台词是水盈怕是不能老实上马车跟着回上京。
陆是当然也清楚,水盈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的意思不重要。
她敢背弃夫君跟男人私奔,他不杀她都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不愿意,他也可以把她捆起来拎上马车。她一个弱女子,挣脱不了。
他曲着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三下,“你命人去打一根锁链来,要材质最好的,打成最细最轻的。”
多宝的尾椎立刻漫上恐惧,水盈那性子,怕是这般闹下去,真要成冤家。
“王爷,王妃性子耿直,明日属下还是去劝劝,给她些时间缓缓吧。夫妻之间,还是讲究个两相和气,才好修复个中龃龉。”
“本王只要她人在身侧,至于心在不在,不重要。”
“属下多嘴。”
多宝感觉到脖子一凉,识趣地闭上嘴,领了命令而去。
陆是取了剑,见血封喉的陨铁宝剑撕裂空气,剑气带起猎猎劲风。
下人躬着腰身捧着温热茶盏,有的捧着帕子。
陆是收了剑,宝剑入鞘,他端起茶盏含进嘴里,身后的大树轰然倒塌,小内官跌坐在地上,后背都是冷汗,还记得牢牢托举着干净帕子供主子使用。
陆是不在意的用帕子擦着额头,大步走进房间里,去浴室洗去一身尘土汗珠。
自有人立时安排了丰富的菜色过来,陆是也不叫水盈母女三人过来,漫不经心用了两碗饭,又叫多宝摆上棋局,他左右手自己对弈。
墙角的莲花刻漏指向戌时正,多宝斟酌着用词道:
“两个小主子乖巧的很,乳母已经服侍着小主子睡下了。”
他余光注视着陆是的表情,见陆是捏了一块白子点入包围圈,继续道:“王妃今日约莫是疲累了,亦熄灯安枕了。”
陆是:“她的琐事不必报本王。”
多宝垂下眼睫:“是。”
帐子里,水盈躺在枕上并无多少睡意。陆是那人重欲,今日他显然要强迫她行夫妻之礼,她本想留两个孩子在一起,也好能挡住他,可是却被逼迫着分开了。
她绝不能跟陆是再回上京。出过笼子的鸟,再也回不去了。
水盈捏着簪子攥在手心,若是他敢用强,她便要挟他好了。
水盈想,陆是或许真的对她有情。
他有弱点她就可以拿捏住他,最大程度为自己争取到自由。
或许,她可以继续在闵州好好生活,甚至也保住温清的性命。
她都放下了过往,陆是也放下,回到上京,做他风光的王爷,再娶一门妻子,过他自己的日子吧。
可她捏着簪子仔细的琢磨了许多用词,争取把那些话说的美好一点,体面一点,感动一点。
什么再聘高官之女,平步金殿青云,努力加餐勿念妾之类的。
夜色很静,杜鹃在枝丫间鸣叫,风吹的海棠在窗影上摇啊摇。
始终很静,渐渐的,水盈阖上眼皮。
陆是手弹了两局,搁下冷暖玉棋子,掀起纱帐一个人走上拔步床,下人熄灭了灯,一切引入黑暗。
一日该这么过去的。
可有些伤在夜色里才会露出来,有些疼在寂静中会疯长。
让人癫狂。
奔波了这许多日,陆是闭上眼睛,在翻了第68个身的时候,他豁的起身,掀开帐子,取了架上佩剑。
多宝本来打着瞌睡,瞬间就清醒了,心尖抖成筛子,糟了!
陆是轻易的越过这小院的门,再是翻入窗户。窗牖切割了一块月霜照在地砖上,陆是借着这淡淡的光华一步步走向床边,纤长的手指缓缓的,缓缓的勾起纱帐。
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她从懵懂青春的少女长成了珍珠般的明艳女人。
这四年的时光扑面而来,可陪着她的是另一个男子。
陆是的剑贴上她的脖颈。
女人不知危险,睡颜如同瓷娃娃一般美好。只需要轻轻一下,剑就能割开她的纤薄皮肉,呼吸断去,血涌出来。
感知不到疼痛,她便能永远的死掉。他可以烧掉她,成为一捧灰,装进坛子里,再不能走一步,永远陪在他身边。
还可以把她的皮揭下来,做成人皮画。
从来没有人可以玩弄他陆是,朝臣不可以,水盈她一个女子更不可以。
多么可笑,他堂堂摄政王,花了四年的时光,等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陆是还想挖出来她的心看看,究竟是红还是黑的。
在他无数个疯了一样思念她的夜晚,她的日子这般精彩,有着情哥哥一般的兄长打情骂俏,有两个孩子围着笑闹。
可笑他信了那些欢喜的蜜语,想着一生一世,可人家转过身就什么都抛了个干净,还带着他的儿女逃入了情哥哥的怀里。
他一日又一日的寻找算什么?
陆是想,他还要剥下她的皮,做成人皮画,挂在书房,日夜相对。
陆是的剑压下她的脖颈,腕骨绷直,青筋虬扎。黑沉沉的眼珠子狠厉的盯着她的面容,眼角却流下人生唯一一次眼泪。
割下去!
只要割下去,再也没人能让你在深夜中心疼。
再没弱点。
他死死的盯着她,想要记住她最后活着的样子。
闭上眼,剑气撕裂空气,断掉的纱帐落在地上,他翻身出了窗,叉杆掉在地上,窗牖撞的叩击回荡。
水盈捏紧了被子,拉到脖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陆是竟然真的要杀了她!
这个人就是一头危险的狼,她是不是太天真了,刚才竟还想着拿捏他。
咸湿的眼泪掉在脸上拍醒了她。
陆是扶着墙,脱力一般的跌坐在地上。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杀了她。她的手指动了,她那个人最怕疼,活着杀会感知到疼。
于是他放了她。
陆是望着天上的星辰,风吹过他淡薄的肩背,不知道多久,他决定跟自己认命。
他这辈子,死在这个女人手上了。
她不爱了,他就让她再爱上。
他陆是想要做的事没有不能成的,女人的心也一样。
盈娘,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他很清楚,水盈刚才醒了。
陆是抹干了眼泪,平复好了心绪,招来多宝:
“回程的事先搁下,你物色几个人,去帮本王做一件事。”
水盈清早起来见守门的士兵空了一半,这才知晓陆是半夜进山里打猎去了。
而她也不再被限制自由,可以自由出入。
水盈心里记挂着温清的安危却不敢再见他,带着两个孩子乘车悄悄经过温家府邸,发现并无白帆挂出来,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叫车夫把车停在这边的女子茶饮分店,吩咐两个小婢子送几杯茶饮去温府,很快温清传来的话是他们母女一切安好。
忽的起了乱子,青天白日,毫无王法的一队蒙面黑衣人闯进店里,满满和糖糖被两个孩子夹在胳膊里被带走,水盈的护卫立刻上前跟对方拼命。可这队黑衣人太过厉害,十几个护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成了手下败将。
水盈拼死朝两个孩子跑去,一支利箭擦着她的脸盯在墙上,剑尖上钉了一封书信。
“想要孩子,叫陆是来这里!”
这队黑衣人夹着两个孩子很快消失在大街上,水盈拔下箭,展开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再没有其它。
这是冲着陆是来的!
水盈踩着马蹬骑上马,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回去,好在陆是人已经回来了。
“陆子砚,你救救两个孩子,你去把他们救回来!”
陆是一目十行扫过那纸上的字,又拍给水盈:
“本王早说过,你想的太天真。世人知晓他是我陆是的种,你们就过不回普通日子了。朝堂里,想要本王死的人大有人在。”
水盈现在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着:“是你的竞争对手是不是?我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去把孩子们救出来。”
陆是只是淡漠的转过身,拎起拖须端坐到圈椅上,双手撑着下颚:“这里显然已经布满了天罗地网,本王为何要去送死?”
水盈愣住:“他们是你的孩子啊!”
陆是:“盈娘,这世上从来不缺孩子。待本王回京,娶上一门妻子,养上几个姬妾,孩子一年之内就能生出来好几个。”
“本王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找死。”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晚见。
第44章 【44】 你可以不心爱我,但不能糟蹋……
水盈懵了, 她发现陆是总是能打破她的认知。
他的血究竟有多冷?
她拽他的衣袖子,求他:“我跟你回去,你把孩子救出来可以吗?算我求你。”
陆是却拂开她的手,神情冷漠。
“你当我是你的仆从,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水盈:“可是孩子是因为你才招来这无妄之灾。”
陆是:“他们的命都是本王给的, 身为本王血脉,就得承担自己的宿命。如果为此殒命, 也是他们的造化。”
水盈拔下簪子, 抵在脖颈上:“你不去救他们,我就死在面前。”
陆是点漆的眸子黑沉沉地望着她。
这张脸是真的美, 能勾男人的魂。一面之缘的宋婓可以不介意她嫁过人想娶回去做正妻。
一个九品县丞可以为了她冒着杀头的风险带她离开上京。
她总有一种魔力叫男人为她奉献上一切。
包括他。
“你知道了?你知道我非你不可, 对吗?”
“是。”水盈抵着簪子, 目光狠绝:“如果孩子出了什么事,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会随他们去, 让你永远也见不到我。”
“反之, 你若是救回孩子,我跟你回去。”
陆是问:“盈娘啊,你可以不心爱我, 但不能糟蹋我。”
在她眼里, 他是不是很贱?和那些男人一样,你给一点甜头我便该奉献上赤诚, 为她付出一切?”
可他不是那些男人。
他从圈椅上起来,指背细细在她柔软的面颊上流连,目光暧昧, 可出口的话实在是无情。
“你猜对了。”
“我确实很中意你。”
“可我这个人,心狠手辣。我能中意你,也能杀你。”
“没有人能主导我, 心爱的女人也不能。”
水盈握着簪子的手颤了颤,眼中漫上绝望。
陆是继而道:“若是你随他们二人去了,我会将你们放置在一起,烧成一捧灰,装在坛子里,放置在书房,以后一步也离不开我。”
“道也是一种阖家团圆。”
水盈扔掉了簪子,思考了一息,葱白指尖捏住盘扣一颗颗的解开外袍,鸢尾花的交领大袖落在地上,堆叠在凌群间:“若是这样呢?”
“够不够?”
陆是只是沉沉望着她,唇瓣珉成一条线,骨指摩挲着玉扳指。
水盈又继续扯下襦裙的细带,柔软的裙顺着身体缓缓落下来,只剩薄薄的一片粉色肚兜,两根细带钩挂在脖颈,腰肢。
她从一堆衣衫里走过来,坐到他腿上,唇靠过来的一瞬,陆是的颈项转开。
他从椅子上起来,大步出了这里,水盈听见他吩咐多宝备马整军队,知道他是去救两个孩子。
生死面前,旁的事情便显得渺小。水盈没办法什么也不做等在家里,快速穿上衣服带领着她的护卫去追赶。
多宝勒紧了缰绳道:“王爷,不是咱们的人,真的是劫匪,冲着你来的。你不适合去,属下一定将两位小主子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陆是微微眯着眼睛望向前方,“闭嘴。”
这些黑衣人都是训练已久的死士,得到的任务就是刺杀陆是。各个都抱着决死的心,因此,当他们发现有大批的官兵上来也不惧怕,他们接到了这个任务就知道是必死的结局。
连脚下都迈着火雷,只要陆是踏入这里便是死局。
水盈揪着一颗心望着山上的打斗,陆是这边的都是大晋最好的先锋军,作战勇猛,很快就占领了上峰。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这点子人,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就当她觉得胜利在望,几乎听到一双儿女的喊声时,轰然爆发出尖锐的爆炸声!
“糖糖!”
“满满!”
水盈的脑子嗡的一声,疯了一般地往山上跑,心脏都缩成一个点。
山上浓烟滚滚,飞沙走石草屑四溅,水盈的魂魄也撕碎了,只剩身体的本能飞速的往山上去。
就是死,她也要离两个孩子近一点。
突然的,陆是从一片浓雾中冲出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夹在他怀里。
两个小家伙俱是一脸的灰,衣服上有血污。
“娘亲!”
“娘亲!”
水盈接过两个孩子抱在怀里,三人俱是哭作一团,水盈掉着泪珠子给孩子检查一圈,发现两人都没受伤。
“娘,是他的血。”
满满小小的手一指,水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陆是背对着她,手捂在胸口,看起来是受伤了。
她默默抱着两个孩子跟上。水盈现在对陆是虽没有男女之情了,这件事上是真心感激他。
只陆是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先是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也不理会她同乘马车的邀请,自顾自打了马走了。
一路的地上都是淋漓的鲜血,水盈看的心悸。
待回到府上,安顿好一双儿女,想来关切陆是,直接被多宝拦在门外。
“王爷已经用了药睡下了。”
水盈清楚,这是陆是授意的,他不愿意她来看他。
四年过去了,他这个人的性格依然如此,心眼比针小,脾气比天大,特别难哄。
果然,到了傍晚她再来,烛灯拓着男人的影子落在璧窗上,多宝依旧道:“王妃,王爷在养伤,已经睡下了。”
水盈站在门上,隔着帘子问道:
“你——”
虽然她决定跟他回去,可四年多的时光过去了,从前的情分不再,她并不知该怎么称呼。
夫君?她叫不出来。
王爷,又怕他生气,思来想去便只能这样了。
“你的伤好些了吗?你救了满满和糖糖,我很感激你,也很担心你的伤。”
等了一息,里面并未传来声响,水盈望了望门上的方向,抬脚离去。
连着三日,水盈日日都吃了闭门羹,直到第四日,启程回上京。
水盈先前去信给葡萄和石榴,叫她们留在闵州好好管理女子茶饮。万万不能跟着她回上京的,她怕陆是哪天真把他们砍了。
温清的安危她也记挂着,但他识趣的不去问陆是,就怕问了之后温清死的更快。
陆是自己单独坐一辆马车,也不跟她们母子三人一起,只有下车吃饭的时候才会同坐一桌。
陆是通常一句话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吃饭,第一个放下筷子便直接回了车上或是
房间。
水盈有时候问他话,他也是看心情回一两个字,十分高冷。
水盈早就对他没了男女情爱,也不会为他这冷淡的样子伤到。
她这个人从来都乐观,更何况有了两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孩子。于是从容的和陆是接触,她有需要就问他,他不回答她也自如的吃饭睡觉。
水盈大概清楚,陆是心里有疙瘩,介意她跟温清。
带入她当年对水晴的膈应,她能理解。
从陆是的视觉里看,或许她的确不守妇道,但她不后悔。
这四年多的自由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好的生活,她做成了一些事情,虽然跟陆是的不能比,可她依然为此感到骄傲开心。
如今就是为了两个孩子和陆是重新做回夫妻,爱不爱的并不重要了,她甚至在心里盘算,要不等回了上京为陆是纳几个本分的美妾。
他们之间…永远都回不去了。
回去的路上不算一帆风顺,遭遇了两次刺杀,但这回没有人质,那些杀手连他们的马车都没办法靠近。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月,总算是回到了上京。
从前的城阳侯府如今已经变成了忠王府。
柳氏看起来比四年前更贵气了,或者说整个府邸都比以前更气派,充满了被顶尖权势滋养出的如日中天之感。
四年前水盈同她们实在是闹得算不上好看,气氛实在是有点微妙,水盈垂着眼皮在袖子里抠手指。
柳氏望着她这样子,头不自觉疼起来。整个上京就没听说过谁家儿媳妇能怀着身子跑了的。
如今整个上京风言风语的,他们陆家的门楣实在是不好看。可自己这个儿子就只认她。
柳氏也只能压下心里的火气,毕竟这两个孩子都是极好的。尤其是满满,活脱脱就是多年前的小陆是,小孙女更是粉雕玉琢。如果不像缩小版的水盈,她大概会更喜欢。
柳氏伸手招呼:“快过来,到祖母这来。”
满满捏捏妹妹的小手,糖糖接收到哥哥的信号,小脑袋重重点一下,她记得呢。
哥哥刚才教她,只有得了祖母的欢心,娘亲才不会被欺负。
小短腿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柳氏磕了个头:“孙儿,孙女给祖母请安。”
柳氏欢喜的眼睛都要睁不开,拿孩子喜欢的糕点分给他们吃。
满满仰着小脑袋道:“祖母先吃。”
“我孙儿真乖,祖母不吃,你吃。”
满满小小的嘴巴咬了一口:“真好吃。娘亲跟满满说,祖母最和蔼可亲,来的路上孙儿还有些害怕,没想到祖母这般客人。”
柳氏一颗心都要化了。
水盈嘴角抽了抽,她半个字没提过柳氏,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个人精。只要他想哄人,就没有不中招的。
糖糖则是会撒娇,说着话的工夫已经混到了柳氏的腿上了。
大人们面面相觑,连寒暄都觉得尴尬,一时间屋子里全是柳氏和两个孩子的欢笑声。
柳氏道:“这两个孩子就先住我那吧。”
水盈:“两个孩子小,夜里离不得人,不好操劳娘。”
陆是道:“娘做主便是。”
柳氏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家伙:“走,去祖母那,祖母那还有许多好吃的。”
大家见柳氏走了,便也好散了回房的准备,忽的,却听见陆是清冷的声音道:“娘,儿子还有一事要辛苦你。”
柳氏回过半身:“何事?”
陆是端起来手边的茶盏道:“给我选一门门当户对的正妻。”
一瞬间,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水盈睁大了眼睛。
柳氏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四年多的时间,他连个通房都不碰,现在人找回来了要娶正妻?
她目光在水盈面上打量一息,面色一瞬间阴沉起来。
“娘这就安排。”
撂下这句话,带着两个孩子大步离开。张玉茹和许少婉亦是望一眼水盈,亦是捏着帕子离开。
陆是像是察觉不到水盈的目光,慢悠悠揭开茶盖饮了一口,而后搁下,自顾自去了书房。
这王府的婢子都换了一轮,水盈见到的都是陌生面孔。她坐在椅子里想了好一会。
如果她不能成为王妃,满满就会成为庶长子,糖糖更会成为庶女,重复走上她的老路。
这是她前半生的心结,绝不与人为妾,不让孩子成为庶子,陆是很清楚这一点。
他就这般恨她?
水盈想了一会,还是慢吞吞去书房找他。
“夫人稍等,”多宝道:“属下去禀报。”
水盈站在廊下等,听见陆是沉默,好一会,才轻轻“嗯”一声,同意她进来。
水盈捏着帕子,望着地上的脚尖,“你…要娶正妻,要怎么安排我?”
陆是垂着眼皮,目光落在公文上:“通房。”
很好!
连妾都不是!
通房,两个孩子不是都算不上主子?
“你既然这般恨我,你叫我回来做什么?你要孩子回来做什么?”
陆是摔了折子:“水氏盈娘,你扪心自问,你是自愿回来的?”
水盈:“所以呢,你就是要折辱我的?”
陆是:“我请你回来做王妃,你自己不愿的。”
水盈走近他,拽他一截衣袖,水盈盈的目光望向他:“孩子不能做庶子,你可以让我做你的王妃吗?”
陆是:“不、能!”
“你是不是不信我的清白?”
水盈举起两根手指,作对天发誓状:“好,我再跟你说一次,我跟温大人清清白白,没有丝毫逾矩之处。若是我做了半点对不起你之事,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陆是的眼睛不自觉漫出水汽:“你是没有失身,你的心呢!”在她的心里,温清的安危已经排在他前头。
“你敢说,你的心还在我身上吗?”
“满满”,“糖糖”,那些恐惧和担忧慌张,没有一声是属于他的!
水盈:“这件事你就没有责任吗?我为什么会走,是因为你先伤了我,我没有任何自由。”
陆是:“借口!都是借口!”
“玉镯坏了可以重新箍,铁扔进炉子里可以重新锻造。我跟你说的话是从来不会变的吗?我一再跟你妥协,为何你心中想的不是改变我,而是逃走?”
“是谁跟我说要做一世夫妻的?你的承诺为什么这么廉价?”
水盈:“以前年纪小,觉得情爱是最重要的,我现在长大了,懂事了,我知道,很多事都比情爱来的重要,我自然要变。”
陆是拂了茶盏摔在地上:“我不像你!”
“我不会变!”
“我陆子砚心爱一人便要欢喜她一辈子,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改变!”
作者有话说:男主开始冷脸洗内裤阶段,他是不可能娶别人的啦。明晚见。
第45章 【45】 她让他痛苦.
水盈:“我不明白你。”
“我真的看不明白你。”
嘴上说着爱她, 可又叫柳氏给他找正妻,又只给她通房的位份。
这算是哪门子的爱?
陆是:“你很意外,我给你通房的位份是吗?你觉得我请你回来就该给你王妃之尊,你笃定了自己在我心里重要, 于是不哄我, 不认错,不关切。”
“你理所应当的觉得王妃之位就是你的。”
“可是盈娘——”
“你不心爱我, 又凭什么享受我对你的好?”
“你背叛我, 丢弃我,变心。”
“一桩桩一件件, 你将我的心伤透了。”
“你说你没有自由很痛苦, 那我告诉你, 这四年来, 我——”我的心才叫痛!
“当你为了别的男人同生共死, 当我千里迢迢去找你, 你跟我说不心爱于我了——”我的心是那样痛!
“你现在觉得痛,难过,那我告诉你, 我此刻的心比你痛十倍, 百倍!”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要伤你。”她捂着眼睛,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成了这样。
温清是被她所累, 她应该救,她也必须救。她想要为自己争取一点自由。
难道错了吗?
“你走!”
陆是背过身,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水盈珉了珉唇瓣,抬脚离开了书房。
她不知道,身后, 陆是的眼眶猩红,眼珠漫上血丝,倔强的抬起脑袋,把眼泪逼回去。
陆是觉得心里住了一只怪兽,这只怪兽蚕食啃
咬着他的心。他刺痛,不安,委屈,想要宣泄,杀人。
爱的纠缠表象是恨。
他要是能把水盈塞进他的身体里就好了,她就能知道他的痛。
她让他痛苦。
杀不得放不得,好不得坏不得。
她必需对他好一点,否则,他便要疯了。
抽了水缸里的画,这四年多,每次他思念他入骨之时便作一副画,不知不觉间早就插满了一水缸。
这些都是记忆中的水盈,那时候的她还没完全长开成熟,懵懂纯澈,眼睛里写满了星星,望见他总是笑盈盈的跑上来。
她总是想要长在他身侧一般,粘着他,有说不完的话,总是捧着漂亮的脸望着他,有旺盛的生机。阳光落在她脸上,那样温柔爱慕。
陆是不是一味沉浸在难过里的人,他向来是只做有结果的事,情爱里亦然。
抹去眼里的泪珠,他要将那个水盈找回来。
那个只爱慕他的水盈。
谁都不能在她眼中,只能是他,孩子也不可以。
他要她对他用心。
他不愿意让人窥见他的脆弱,多宝也不行。去脸盆架子里洗了把脸,洗去所有的泪痕,掩埋干净那些情绪,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沉着冷静的陆是。
这才叫了多宝进来。
“…给她王妃的份例,通房的配置,你亲自去选下人,要机灵点的,徐嬷嬷和雀儿的事不可再重演,要绝对忠心。也不许刁奴欺负她。”
多宝心说可真难办!既要所有人都看出来他的偏爱,又要捏着分寸让她焦急。
“这称呼?”
“娘子即可。”
水盈被安排到了陆是书房水榭边上的院子里,贴身伺候的有两个小婢子,小婵,翠儿。
水盈这几年女红基本都搁置了,倒是对下厨的兴致没有搁置,不忙的时候也亲自下厨给两个孩子做饭食。
水盈卷起袖子亲自做一份梅花酥,放置到食盒里叫小婵拎了去书房送给陆是。
他那个人脾气大,水盈知道,一天两天的根本哄不好,但要什么都不做那就是真的犯罪了。
水盈做好了和他打持久战的准备,也不觉得陆是今日会给她回应。
以前是爱慕他,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两个孩子,她总要为两个孩子争取。
四年前的水盈很不屑这种手段,觉得爱就应该纯粹,现在的她很现实,看事情以得失来论。
既然回来了,她便要做这里的女主人,给孩子最好最好的。
后宅里,没有男主人的宠爱,她的孩子都要被人夺走。
水盈并不焦虑,她大概清楚,陆是所谓的娶正妻就是为了气她,要她焦急。
水盈不介意顺势而为,她穿了线到针上,灯烛映着她娇美的脸庞,她思索自己应该做什么针线才好。
翠儿问:“娘子,你要做针线吗?我给你挑些上好的布来?”
水盈摇摇头。
她把玩着针线,尖细的铁杵,连着彩色的丝线。
勾住男人的心和做针线是一样的,要戳在他心脏上见血才好,针眼勾过线便绵密的缝合在他身体里,长在他的血肉上。
情爱她是真的生不出来了。
她没有办法对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生出情爱。
也只能有这些算计了。
她想的是恩宠,他要的是爱。
一个看的是未来,一个眷恋的是过去,像两根不能相交的平行线。
这时候,小婵送梅花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套孔雀翟衣,并一套亲王妃的冠子。
几百颗荔枝大小的珍珠镶嵌而成的玉冠在灯下闪着莹润的光,点翠的翟衣更是华美。奢侈程度堪比皇后了!
小婵道:“王爷说,明日宫中有晚宴,娘子要穿上这套翟衣去宫中赴宴。”
翠儿欢喜的道:“娘子,这翟衣比亲王妃的还华丽,王爷心中念着娘子呢。”
水盈没觉得这是恩宠,她怀疑陆是是想整她。
她离京四年多,别说大晋,历朝历代女子私奔名节都毁了,没人会关心她和温清是否还有清白,人们只会相信她是私奔,或许还要补一些难听的传言传播。
整个上京怕都是风言风语,看张玉茹和许少婉的态度就知道,女人们以手贞为荣,指定都对她不齿的。
水盈用脚指头都知道那些人的目光会让她多不舒服,一点也不想去。
“娘亲!”
“娘亲!”
两声稚嫩的声音响起,是乳母带了两个孩子来,水盈搁下针将两个孩子抱了满怀。
在这已经陌生的上京,只有这两个稚嫩的嗓音能冲进她的内心。
一个亲一下。
“你们怎么过来了?”
陆是今天的话一出,只怕柳氏便疑了她的清白,从不大待见直接甩脸到她侮辱了陆家门楣了!
按照柳氏的性子,怕是恨不得将两个孩子圈在身侧教养,不跟她接触才好,唯恐孩子跟她这个叛逆的娘亲学坏了,学的无法无天。
水盈猜想的没错,柳氏的确是这般想的。两个孩子她要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万不能学了水盈的性子。
满满早熟,人虽小心眼子却很多。
“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祖母,娘亲从小教满满要孝顺长辈,满满要去给爹爹和娘亲请安。”
糖糖不知道道理,但是跟着哥哥走总是没错的,小短腿跟着哥哥在地上一拜:“糖糖也要给娘亲,爹爹请安。”
另外三个孙子只知道吃,尤其是长孙,一有不如意就朝地上滚着哭。满满和糖糖简直是老人眼中的神仙孙辈,柳氏不喜他们接触水盈,还能阻止他们接触陆是吗?
大手一挥就亲自让乳母带两个孩子来亲近他们的父母。
水盈捏捏两个孩子的脸,她的孩子就是聪慧又可人,她的心都要化了。
满满隐去了陆是的冷淡,他跟柳氏一点都不一样,“嗯”了一声,多一个字都没有。
“娘亲,孩儿会保护你的。”
水盈摸摸他脑袋,“娘也会给你最好的。”
水盈打定主意不去所谓的宫宴,叫翠儿去跟陆是说自己病了,不宜去宫中。陆是给的回话就是不行。
水盈只好沐浴梳妆,穿上孔雀翟衣戴上玉冠。她垂着眼皮,嘴巴抿成一条线,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愿意走过来。
泪珠子掉在地上,砸出明显的水渍。水盈心里想,希望这人还有点良心,别叫她去了。
陆是端坐在圈椅上,拇指一下下挂着玉扳指,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能望见她鼓鼓的脸颊弧线,扇子般的睫毛上沾着泪珠。
看起来可怜极了。
时隔四年,她还是会用这招对付他。
陆是撑着扶手起身,缓慢的走过去,曲起的一节拇指刮了眼睫的泪珠子在手心。
“哭什么?”
男人的嗓音温润,带着一点怜惜,水盈别过脸,露出脆弱美丽的脖颈。
“我不想去。”
陆是给气笑了:“现在你知道丢丑了?”
水盈想,他果然是想要她去受辱的,嘴上说:“他们…会笑你的。”
陆是:“听起来像是在担心我,我该谢你?”
水盈咬着唇瓣不出声。
陆是说道:“本王自信,没人敢笑话我。”
如果一定要去,水盈选择打扮的美一点,于是她对着铜镜补了个妆。
“我这样,能给你长脸吗?”
水盈静静的立在那,莹白的珍珠非但没有压住她的艳色,反而更称的她更莹白如玉,眉眼秀丽。
她问的很自然,似乎两人不存在龃龉。
陆是移开目光,只淡淡“嗯”一声,走在前面说,意思是该出门了。
官员的轿撵都是有规制的,这八拘的马车堪比御撵高调了。前后还有金吾卫开道。
水盈掀起一角帘子,大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当朝摄政王的轿撵,所过之处无论是百姓还是达官显贵,无不是小心翼翼避让在街道两侧。
这轿撵甚至直接进了皇宫,她都不用下来走。
宴席设置在清凉的蓬莱殿,这殿宇临水而建,这会子湖水迷蒙,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宫灯和夜明珠错落交织,夜色中似深海的宝藏浮沉。
随着内官尖细的唱礼声响起,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过来,大家的目光主要是集中在水盈这个私奔跑了的前城阳侯夫人。
四年的时光,她的风采更胜从前。
风低气,雾轻笼,翟衣华丽,玉冠如珠。碧玉面容,风姿绰约,娉婷如水仙袅袅。
女人竟可以美到这份上,这里的女眷们都要黯然失色了。
不得不承认,虽她实在没什么妇道可言,在容色上,的确是能与陆是一较高下。两人走在一起,竟有种如圭如玉的登对感。
水盈总管知道为何陆是非要她来了。
因为温清竟也在这里,身上还穿了婓袍,这是正三品以上官职才能穿的。
温清…升职了,且还在上京任职?
她诧异的扭过脖颈望向陆是,昏盲中他的侧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破流言最好的法子。
陆是是能允许人给自己带绿帽子的人吗?更何况还给提到上京来?
小皇帝今年已经快十一岁,身量抽高了不少,有了一点小大人的青涩少年模样。亲自从主座上下来,“皇叔,你总算是来了。”
又转而把目光落在水盈面上:“这便是皇婶吧?怪道叫皇叔钟情不移,果真是绝色美人。”
陆是极轻的扯一下唇:“双生子身子薄弱,大师曾披露两个孩子难养,内子这几年一直在道观给孩子祈福,如今刚回来。 ”
“皇婶一片爱子之心,朕心中十分敬佩。”
水盈:这事还能这么说?
但看起来全场没人敢质疑,她不由得想起来史书里“指鹿为马”四个字的由来。
小皇帝亲昵的引着陆是到到右侧的座位上。
年轻的太后朝水盈招手,迎着她坐在身侧位置,声音和蔼:
“以前在宫中远远瞧见便觉得你这闺女长的水灵,如今总算是有机会一道说上话。”
水盈人生头一次在这种场合被这般礼遇,连陈诗意这个死对头都只能捏着帕子压着嫉妒的情绪,连阴阳怪气都没有。
只敢在酒席过半同要好的手帕交一起小声交谈,都不敢当面问她。
她想,权势当真是好东西,怪不男人都打破了头想要往上爬。
佳柔公主要嫉妒死了。
太后这几年一直在帮她撮合陆是,放眼整个上京的名门闺秀,她自己也认定了是忠王妃的不二人选。
这种私奔过的不洁女人还有脸回头继续做王妃?佳柔公主的帕子都要拧的烂了。陆是又不是那种窝囊男人,为何还将她迎回来?
根本就不配,她根本配不上这般玉树临风的陆是。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她趁着人不备,抓了水盈的手拍在自己身上,顺势跌倒在地上。
“大胆!你敢推搡本公主?”
水盈好无语:“公主,我为何要推搡你?难不成我是想进大理寺天牢,又或者是我想挨板子?”
佳柔公主:“忠王妃胆大妄为,何事做不出来?”
她见陆是捏着酒杯走过来,赶忙眼里挤出眼泪:“王爷,她推我,我的手都跌破了皮。”
陆是走到水盈身侧:“你推她了?”
水盈摇摇头。
陆是:“也就是说,佳柔公主冤枉你。”
佳柔公主:“…这贱人撒谎。王爷,你一世英名,实在不该毁在这种水性杨花的妇人身上,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陆是略躬身,随手搁下酒盏。他立在水盈身后,脑袋足足比她高出半个头,宽大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玉质的声音灌进她耳中:“打过人吗?”
水盈:“什么?”
她话音落下,听见掌心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陆是拿着她的手,扇了佳柔公主的脸。
水盈扭过面,对上男人的侧脸,灯笼在他脸侧,拓出他漂亮的侧脸线条。
他说:“谁敢羞辱你,你便打回去,公主也不例外。”
“本王给你撑着。”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第46章 【46】 你…还是吗?
佳柔公主捧着脸难以置信。
她是皇室公主, 更是一个清清白白女儿家,陆是竟然护着这个没有贞洁廉耻的女人。
“王爷!”
“这个女人不贞不洁,还跟旁的男人私奔,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只有我才是对你痴心一片。”
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应该知道怎么选, 佳柔公主愤怒的望向陆是,他一定是被这个女人蒙蔽了。
陆是黑沉沉的眼珠子落在水盈面上:“还没学会?手废了不能动?”
他还要她打公主?
半辈子都是小小庶女, 水盈有点怂, 她对这些皇室亲贵有天然的畏惧,总觉得惹不得。
“公主, 我是去寺庙为两个孩子祈福, 你再胡言乱语, 我便不能跟你客气了。”
佳柔公主根本不在意水盈的威胁, 只望着陆是, 她觉得一片真心被辜负, 心脏刺痛!
陆是这样的人物,水盈这种不贞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污点。
“王爷,这个女人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你不要被她蒙蔽了!”
陆是:“没有女人能蒙蔽本王。”
“本王只是愿意纵着她。”
他凉薄的眼皮掀起冷意, “你再清白,跟本王有何干系?”
陆是扭过面, 抬起一只手摸她脸颊软肉:“醉了没?”
水盈巴不得借这个由头快点走,点头“嗯”一声。
陆是迈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倏然罩下来, 水盈被他打横抱起。突然失去重心,水盈本能的攀住他的脖颈。
“内子醉了,臣先告退。”
小皇帝和太后俱是和颜悦色的任由他离席。
水盈半靠在陆是胸前, 望见宴席上众人惊讶或是嫉妒的表情。
温清黑黢黢的眸子似是在跟她问平安。
柔佳公主踉跄的往后退一步,陆是竟连她是否贞洁都不在意。嫉妒的心脏都扭起来了。
原来漂亮到水盈这种程度便可以为所欲为吗?
原来她是不够美。
太后:“柔佳,你也太过放肆了!我皇室的体面都被你丢尽了,从今日起,你便闭门思过,好好学规矩。”
陆是一路抱着水盈上了马车,人后他反而独自端坐一旁,不理会她。
水盈知道他心里还生着芥蒂。
无论如何,他刚才护着自己。今天这一翻也是出于好意,细细想来,陆是的这番安排也是为了她的名节着想,跟世人摆明了他的态度。
之前是她以小人之心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是不仅没有杀了温清,还给他升官。
“谢谢你。”
陆是活动着手腕:“满满需要入学启蒙,本王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同你无关。”
水盈顺势道:“你这么想是对的,我们为人父母,总要为孩子着想。满满继承了你的聪慧,他以后定然有好前程,万不可被我连累。你恢复我正妻的身份可以吧?”
陆是道:“两个孩子于我而言不过是流着一样血的陌生人,我不会为孩子活。我的正妻只能是心爱我之人。”
“你…还是吗?”
脱口而出的真心并不真诚,水盈很清楚,陆是这人有多难哄。
她把手放入他的掌心,脸贴上他臂膀。
“我们都放在过去,重新开始吧。”
“我学着再心爱你。”
陆是唇边闪过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却很快消失不见。
水盈没发现。
水盈这话有几分真心,她今夜对陆是还是有几分改观的。能尊重温情,就是尊重她。
孩子现在需要父亲这个助力,如果陆是能改好,一家四口关系和睦不是坏事。
她不知道,陆是想
杀温清的心不仅没消,这个念头反而日益膨胀。
他不过是需要温清暂时活一段时间。
次日,朝会之后,温清被宦官叫住,领去了陆是的值房。
“参见王爷。”
温清跪下,头磕在描金地砖上。陆是端坐在红木圈椅上,手悠闲的翘在虎头扶手上,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墙角的莲花刻漏滴答滴答的落着,陆是始终不叫温清起身。
温清清楚这刁难,也不求情,始终抿着唇瓣。
过了很久,从头顶上摔来一本折子。
“本王亲自为你挑选了一门婚事,上州司马钱大人家中有待嫁闺中的女儿,你自己去上门提亲。”
温清开口求道:“王爷恕罪,下官暂无娶妻之心,不便连累旁人大好年华,还请王爷开恩。”
陆是冷笑一声:
“本王的女人,你觊觎不了。”
“四年的时间你都俘获不了她的芳心,如今你更没机会碰到她一根手指。”
温清:“臣对她从无觊觎之心,只有守护之意。从来清白,请王爷相信。”
陆是目光迸射出杀意,却又压下去。这个人还有用,他迟早要杀,但不是现在。
“三日之内,你去提亲,两个月之内成亲,她自有王妃之尊。若是没有,她便是通房之身,一辈子受人管束。”
“温大人,本王很期待你的守护之意。”
温清额角绷出青筋:“她是你心爱之人,你竟舍得这般待她?还有那一双儿女,是她拼命生下,你可知她遭了多大的罪?你竟也舍得这般待她?你的良心呢?”
若是他,能和心爱之人共白首,他只会将她捧在手心,欢喜还来不及。
难怪她当年挺着孕肚都要离开,这种人,能有多少真心?
陆是整了整不存在褶皱的衣袖,他若是讲良心早就成了一堆白骨,还能坐在这里?
“女人而已,本王有兴致便可以宠。若是不开心,杀了也就杀了。”
他唇边勾起运筹帷幄的笑意:“温大人,本王很期待看见你的守护之意。”
忠王府,水盈讶异,陆是的动作竟这样快,两个孩子还这样小,便要去启蒙了?只是满满兴致勃勃的样子,这个孩子完全继承了陆是的野心,水盈也只好任由兄妹两一起去念书。
只是满满去第一天就跟人打架了,回来脸上还挂了彩,满满怕水盈心疼,直接去了柳氏的院子里。
多宝:“小主子听见了长临王府上嘉世子的闲话,同对方打了起来。小主子比对方足足小了两岁,吃了些亏,夫人准备去给小主子讨公道呢。”
陆是曲折指尖在书桌上敲了三下,他面上一点也没有为人父的焦急,心里只有盘算:“叫娘别去,解玲还需系玲人,你去透露给小婵,将这件事告诉娘子。”
水盈听的心里一揪,去柳氏的院子里一看,满满的面上被抓了三道血口子。
小孩子的皮肤又薄又嫩,三道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水盈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人挠了血痕。
自己儿子从来懂事,旁的小男孩总是会打架,可这两个孩子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一定有缘故。
“告诉娘,你到底为何打架?”
满满仰着小脑袋:“他抢我的笔筒。”
水盈不信,扭过面问糖糖,女儿不是个会撒谎的性子:“嘉世子笑糖糖和哥哥,还说娘不知廉耻。”
水盈脑子哄的一下,她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她不怕被人笑,可连累两个孩子不行。
她知道时机到了。
水盈一路抹着眼泪一路小跑到书房,扑进陆是膝头,哭的梨花带雨。
“夫君,你救救满满。”
陆是不得不承认,他从没见过比水盈哭的更美的女子。
眼珠子一颗一颗的压着眼睫滚落,泪水盈盈,能勾男人肠。
“都是我连累了他,今日才去书院就叫人欺负了去,我要怎么办。”
陆是勾起她下巴,“你以为,我为何叫你打公主?”
水盈摇摇头。
陆是道:“私奔和谋朝,哪个罪名大?”
“你以为旁人为何惧怕我?太后皇帝为何待我亲昵?难不成是感恩我把持朝政。”
他轻笑一声:“是因为本王足够可怕。”
他指尖细细摩挲她的面颊:“本王少时便喜欢猎虎擒狮,那时候我便明白一个道理,人和兽一样,弱肉强食,实力才是硬道理。”
“所谓苍天有眼,世俗公道,不过是用来迷惑百姓守规矩罢了。若是你那一巴掌打下去,今日满满大概不会遭这一遭。”
“你得自己立起来,满满和糖糖才有靠山。”
细细的指尖在脸颊勾起一片暧昧的痒意,水盈脑子快速运转,长临王府是皇室宗亲,妻族亦是出身世家。
“你是让我去…欺负回来?这怕是有违朝廷礼法。”
“本王才是这大晋的礼法。”
水盈嘴上应下,心里还是存着先和长临王妃好好沟通一番。若是她能教好她的孩子最好。
陆是将象征他身份的八拘马车给她用,水盈想这阵仗很足,长临王妃总会给陆是面子的。能不交恶又何必交恶呢?
她想,或许长临王妃这么高身份的人,总该是讲道理的。
但其实有些人在高位权势靠祖荫,长临王妃便是个典型,她还糊涂。
她对水盈的不喜几乎要压不住,扯了个极为牵强的笑:“小孩子哪有不皮的,尤其是男孩子,打个架都是常事。忠王妃怎般大惊小怪?”
水盈心里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十分懊悔自己提着的笑脸,倒像是她怕了她的。
“我儿脸上挂了彩,怎会是小事?我没想到,王妃平日里竟是这般教孩子的,倒是不怕养出个无法无天的纨绔。”
长临王妃立时火冒三丈:“听外头人说忠王妃性子乖戾,不太守规矩,本王妃原本是不信的,没成想竟真是这般不堪,也不知忠王是不是生了眼疾,竟将你这般粗鄙不堪之人当做宝。”
这就差明说水盈不守妇道了。
水盈一瞬间觉得自己蠢透了,也是,能当稚同面说这种闲话的母亲能是什么明事理之人。
水盈当即摔了茶盏:“我是否粗鄙不用王妃来指责,王妃既不管教自己的孩儿,来日再欺辱到我儿头上,我便亲自教他做人。”
长临王妃:“你也有脸教我儿做人?当谁不知你同人私奔,被忠王亲自捉了回来。这般不知廉耻,我若是你,便直接拿了绳子吊死,哪还有脸到旁人府上逞威风。”
水盈觉得好笑,陆是都不跟她计较,她一个外人倒是指责的欢实,非要叫她羞愧的当场拿绳子掉了脖子才觉得满意。
怪道陆是叫她过来欺负回来。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被人当面骂,决定以后谁敢当面说她都打回去。
她直接一巴掌煽了上去。
长临王妃都懵了,捂着脸,“大胆,本王妃是朝廷综妇,你敢打我!”
水盈人生第一次勾起张扬的笑,陆子砚的权势她今日要借用!
“这巴掌便是叫你明白,我,不是你能欺负之人。”
“任何人,都不能欺负我,还有我的孩子。”
“若有不服,你大可同你夫君,去宫中哭诉。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耐我何?”
水盈扶着小婵的手,袅袅的出花厅,身后,长临王妃尖肃叫道:“我这就去太后处告状,本王就不信,你如此嚣张,忠王还能护着你。”
水盈扭过半张面,夕阳在她面上渡了一层柔光,她美的愈发惊心动魄:“怎么办呢,本王妃就是狐狸精转世,忠王被我迷了神智,色令智昏,对我言听计从,爱不释手。”
长临王妃要气死了!
妖妃!
这就是个妖妃!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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