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她竟一直和温清在一起!


    从村到县至州,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全国所有新生孩童的户籍信息层层递交,汇集到了上京。


    翰林院几百名文士层层筛查,优先挑选双生子, 寡妇, 陆和水这两个姓氏排查。


    再根据地方路线,分配了两万名精英飞骑去往全国各地查找水盈。


    然而, 如此大的阵仗下一无所获。陆是又展开第二轮, 本着放过不能错过的原则,将最近三月出生的所有孩童全部查找一遍, 如此大规模地翻找下却一无所获。


    除夕夜, 陆是高坐城墙之上, 受着万民朝拜, 望着满城的烟火, 脑子里闪过上一个新年夜。


    手札说她哭了整整一夜, 他在窗幔之间抱着她感受到眼帘下的薄薄肌理。


    忽然有点后悔。


    若是当初不看着她闹…一墙之隔,分明听到了她踉跄的脚步声的。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是他自负,总觉得那点子小小裂痕不算什么, 也不觉得她能翻出来什么浪花。


    可就是这小小妻子, 从他掌心逃


    脱了。


    “去命人准备一万只孔明灯。”


    多宝安排下去,很快搬来孔明灯, 展灯,点火自有属下做,陆是伸出一只矜贵的手, 多宝将沾了墨汁的狼嚎放在他手心。


    陆是一手压着大袖,烛灯在半人高的孔明灯内染着煌煌的光,鎏金的墨汁还带着湿痕, 男人的字笔酣墨饱,是他想对爱妻的诉言。


    “我错了”。


    一众朝臣面面相觑,继而窃窃私语,不应该是国泰民安之类的吗?


    漫天烟花下,孔明灯缓缓升上天,城下百姓更是惊奇,这是什么祝福语?


    “回家吧”。


    漫天的孔明灯飘在城市上方,“我错了”,“回家吧”,这天,摄政王的哄妻之言被所有百姓津津乐道,未出阁的闺秀们捏着帕子只恨自己只能站在城墙之下,不能像那些男人一样当官站在城楼之上可以离得近一些。


    若是有男人也可以这么爱她就好了!


    陈诗意纠扯着帕子,眼睫斜猊了成婚才五个多月的丈夫,真想踹了这废物嫁给陆是做继室。


    成婚四个月就纳妾,人家原配下落不明都能守身如玉,是个什么东西啊!


    “废物。”


    陈诗意这句话刚骂出来,远处忽然起了骚动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着火了!”


    河边,斗篷下,斗篷隐了水晴半张脸,捞起来落在湖边的灯,冰冷的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


    扯碎了扔进湖里,这么爱她,怎么不下去陪她算了!


    今夜金吾卫本就备了水在街上以防走水,很快那不大的火候就被扑灭了。


    “王爷,火已扑灭,回王府休息吗?”


    “去…寺庙。”


    陆是虔诚地跪在佛像下,双手合十,人生唯一一次祈求神佛…佛祖,请保佑我的妻平安。


    “王爷,少夫人和小主子们一定会平安的。”


    陆是扶着他的手慢吞吞出了皇家寺庙,太阳越过地平线射出刺破夜幕的光。


    “去水府。”


    “…现在?水大人怕是还没起床。”


    陆是拎了亲王拖须踩着梯子搭上八拘马车。


    “去。”


    他刚才想到了好点子叫水盈自己回来,需要跟岳父大人商量一下。


    水绍辉脸都来不及洗就被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架到垂花厅人还是蒙着的。


    “岳父大人上座。”陆是眼风扫到八仙桌另一侧的主人位置上。


    水绍辉提着的心放下去,不是来贬他官的就好,转而想起来他已经没有官可以贬了。


    原来又是为了水盈回家的事,刚端起茶盏就听见陆是道:


    “我想到了让盈娘自愿回家的理由,她是个孝顺孩子,父母死总要奔丧,岳母疯着…”


    水绍辉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是来杀他的!


    多宝听的心口都一跳,只是他跟着陆是多年学到了任何事都面不改色,略同情的目光扫了一眼水绍辉,一边弯腰去扶人,他发现水绍辉已经起不来了,腿软,只好把人抱到圈椅上。


    “岳父莫急,也不是真要你死,只是发个假丧而已。”


    水绍辉用袖子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并没有宽慰到多少。


    “这么个假法?不是还要办丧事吧?”


    “没有丧事盈娘又怎么能回来祭拜你?”


    水绍辉继续擦汗,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


    他人活着呢…死了!


    “女婿,非得这样?”


    陆是温声:“岳父能叫盈娘回来自然就不用办。”


    水绍辉嘴巴笑着眼睛哭:“…唉。”


    陆是觉得,水盈既然能悄无声息和那两个婢子离开上京,这边指定还是有消息网的。


    父丧这种事定然会有人告知,他派人潜伏在市井,只要她回家就能发现。


    陆是发了个善心,允许水绍辉等初二再操办自己的“丧事”,连老家也要发去丧告。


    陆是这边从水府离开就去陪小皇帝今天祭祖的事,柳氏次日突然得知了水绍辉去世的事,她这人做事不愿意留人话柄,立刻换上吊唁的服侍来了水府。


    水绍辉得知柳氏来了,想到她是陆是的亲娘,这会子灵堂又没有外人在,于是他就亲自去灵堂接待。


    不巧这日是个阴天,昏暗的灵堂柳氏正给火盆里丢纸呢,假假的抽噎两声,忽的听见一声“亲家”,顺着声回头。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绍辉捧了捧腮帮子,还不是都是你那好儿子干的好事啊。


    疯了!


    柳氏下去了半条命,这儿子疯魔了!


    然而,陆是精心布置人守在所有地方,整整三个月一无所获。


    陆是揉碎了未曾发现异常的奏报,心口梗着一根针,气恼的一圈砸在桌上。


    是不是即便他死了…水盈也不打算回来看他一眼?


    她竟这般狠心。


    他咬碎了牙冠,提起笔下了一道公文,组织一个新的部门作为耳目,在全国搜索水盈的下落。


    等着吧,我一定找到你!


    水盈本身就想过自己双生子上户籍太过扎眼,再就是她这姓氏也特别,故而特意拜托温清将孩子的生辰户籍往后延了两个月才上报,并且用温情在这边给上的假户籍,化姓李,最常见的那种,名橙,户籍上还有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夫君。


    她本身对水这个姓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故而温清跑了几个时辰的马送来水绍辉“去世”的消息,她也只是对着上京的方向拜了三拜,也算是全了这淡薄的父女情。


    水盈给温清冲泡店里的特色茶饮:“兄长,以后别跑夜马,上京的事我不关心,也没有我在意的人了。”


    温清放在案几底下的手攥紧了长衫,一瞬间掌心便汗湿了。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致歉,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什么事?”水盈把红茶味的桃酥推到他面前,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温清的手将衣摆钻得更紧,手心的汉更多了。


    “我,娘她”


    “你等一下。”


    龙凤胎的哭声叠加起来要掀翻屋顶了,虽然有两个乳娘,水盈还是起身去亲自看看,两个都尿了。


    水盈指挥着乳娘清洗换尿布,又抱在怀里哄,这一哄妹妹就不愿意从她怀里下来,只要沾到床就哭。


    她只好抱着换洗一新的妹妹来跟温清说话,手指还软乎乎的摸女儿脸颊软肉:“你这个磨人精,来,看看,这是你舅舅,我们跟舅舅打个招呼。”


    “兄长,你刚才要说什么?”


    温清吞了吞口水:“没什么,我娘让我给你带的东西我给丢了而已。”


    水盈疑惑的望着他。


    温清放开长衫,目光转而望向窗外。


    没关系,他还有很多耐心和时间,可以一直等她。


    &


    上京,陆是踏入柳氏院子里,垂花厅里,唯有一个陌生面孔。


    女子望见他,立刻起身,面颊染上一抹红晕,落落大方的一屈膝:“臻娘给王爷请安。”


    陆是捏捏眉心,如何还不明白,柳氏再次用身子不适的理由,给他安排了相看。


    陆是略颔首,提了拖须去上首圈椅坐下。


    “王爷,这是臻娘做的荷包。”


    女孩捧着一方精致的祥云兰草荷包,眼睛怯怯的望着陆是。


    陆是发现,不管是她的模样还是性情都和水盈有三分相似。


    “王爷,王爷?”


    女子捧着荷包连着喊了两声,他似乎在透过她望见了旁人。


    “可曾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都略有看过。”


    “可有学过女《四书》?”


    “有的,娘从小便教我闺阁礼仪。”


    有水盈的三分热烈,又比她规矩好,可为什么提不起一点兴致呢?


    原来他并不在乎这些规矩。


    陆是拿起来腰间已经陈旧的荷包对比道:“颜色图案都搭配的不错,针脚不够蜜,我的妻很擅长做针线。你下去吧。”


    柳氏扶着心口从帘子后面出来,“你是想要找天上的仙女吗臻娘是我废了多少心思才给你挑出来的。”


    陆是:“本来就是


    多事,不费心思正好。”


    柳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心肝的东西。”


    陆是抬脚就往外面走,柳氏气不过:“已经这么久了,难不成你后半辈子都要孤身一人等她?”


    陆是不知道,区区这一年多便这般漫长,一辈子太遥远了。


    他只知道他现在还想等她,那就等,找。


    长久的找一个人的滋味,谁找过人谁知道。


    又是一年,陆是开始尝到孤单寂寞的滋味。


    第三年,陆是开始喜欢在夜里喝酒了。


    第四年,陆是会在深夜里哭了。


    直到过了年,上京出现了一家新奇的女子茶馆,生意爆火。


    “据说这模式是从闵州学来的,专门做女子茶饮,大堂里的小厮清一色的俊俏非常,身段柔软,还会表演茶艺。”


    陆是大手掀的帘子差点没晃上天,大步走进来:“什么女子茶饮?”


    “娘是说上京新开的一家店,你怎么也对这些感兴趣?”


    用俊俏小厮,专门开女子的茶饮店,陆是心中有种隐秘的狂喜。


    “为何这些吃喝玩乐的场所都是为你们男人办的呢,连温泉都是男子泡的……为何女子就不能出门,有个我们专门玩的地方啊……”


    这世上,除了水盈谁还会这般叛逆乖戾?


    连休夫的事都干得出。


    闵州……温清,不知道为何,四年前脑子里的一幕忽然冒了出来。


    一览无余的房间,屏风折叠在一边,帐子掀起,衣柜打开,还有一只大木桶。


    那只沐浴的木桶!


    谁家沐浴不放屏风,现在倒回去看怕是故意让他看清楚门里所有的地方,一眼便是让人发现,屋里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可沐浴的木桶本身就可以藏人!


    为什么完全查不到她和孩子的信息,如果有朝廷的人帮着遮掩呢。


    她自始至终都需要帮手,只是温清被他排除过去了。


    十三个时辰以后,闵州探子的飞鸽传书传到陆是手上。


    从未有外人见过男老板,女东家也鲜少露面,见管事也总是隔着一层纱。孕育了一儿一女,生辰是天狩一年腊月初三,传闻女东家是温清干妹子。


    当初那个沐浴的女人肚子足足有四五个月大,怎么可能是在十二月生的。


    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温清的干妹子。


    这四年的时间,女子茶饮店已经开遍了闵州,那三管事的画像,不是变了男装的石榴又是谁。


    她竟一直和温清在一起!


    “备马!”纸条在陆是掌心揉碎,他腕骨绷直:“即刻启程。”


    另一边,历时四年,温清终于兴修好贯穿闵州的河道。


    水盈还不知道自己的宅子已经被探子重点包围,陆是传过来的命令现在是一只飞鸽汇报。她算着温清上次来信的时间,提早半个月出行,一路边游山玩水边带两个小崽子去恭贺他水利兴修成功。


    三年前她组建了自己的家里护卫,收的都是退伍的士兵镖局的镖师,足足有十几人护着,这几年走遍了许多地方,一点也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


    “娘亲,糖糖肚肚好饿哦,已经饿得瘪了。”


    水盈才不知女儿这一套:“一盏茶以前你刚吃过一块饴糖。”


    “可是,糖糖已经睡了一觉啦!天刚亮。”


    明明是躺在榻上,假装睡觉,眼睛都没闭得紧实,睫毛一直扑扇。


    “小孩子不能说谎!”


    糖糖爬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又钻到了哥哥身边:“哥哥。”


    满满捧着书:“我的饴糖吃掉了。”


    糖糖鼓着小脸颊爬到一边:“糖糖好可怜哦,没有饴糖吃。”


    水盈装作没听见,糖糖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望过来,发现娘亲和哥哥都不理她,又跟只小虫子一样滚进水盈怀里,费力地勾到水盈脖子,吧唧在她脸上亲一口:


    “娘亲,糖糖好喜欢你哦。”


    水盈捏她肉嘟嘟软嫩的脸颊:“小馋猫,你到底随了谁啊!这么爱吃。”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大半个月,总算抵达温清所在的县。隔着车帘子,她望见无数人含着青天大老爷,温清被人簇拥着,身上还戴着大红花。


    温清一眼看见独属于水盈的马车,眼中闪过笑意。


    现在他有些功绩了,大概…还能再升一升。


    他心中升起隐秘的,快要压不住的欢喜,想要告诉她。


    摆脱了这些人,骑上马,默默在前面给水盈带路。


    张翠兰望眼欲穿地等着这一天,哄着两个小家伙去逛集市玩。


    水盈饮了两杯酒,脸颊粉粉的,眼睛微微迷离。


    温清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攥着长衫:“盈娘——”


    陆是带着人一路快马加鞭,不分昼夜,总算是赶到了这边。


    “王爷,人在院子里,怎么进去?”


    陆是望着门上“温府”二字,吐出一个字:


    “闯。”


    作者有话说:啊, 我今晚终于能早睡觉了。明晚见。


    第42章 【42】 因为,我不心爱你了。


    军队的铠甲闪着整齐的光, 护卫们执着刀被逼迫的往后一直退。中间隔出来一条路,陆是如入无人之境。


    他就这么出现在了水盈面前。


    阳光下,女人层层旖旎的薄纱如浮浪,缎子般的长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一个真切的, 鲜活的水盈。


    他就那么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物体虚化,天地之间她是唯一的存在。


    太久了。


    做过太多这种梦了。


    心脏里冒出许多开心的, 酸涩的泡。


    她…真的活着。


    他一步步, 一步步的朝他的妻走过去。短短的十几尺,是他四年多的光阴。


    喉头像是被塞了湿软的棉花, 声道在撕扯颤抖, 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连眼睛也沁出湿意。


    万千情绪, 化作抬起的手指, 靠向她的面庞。


    他的妻却踉跄着往后退。


    水盈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地上, 陆是的手落了空。


    就像这四年她主动错开的时光一样。


    温清一个箭步挡在水盈身前,仰起面道:“请你离她远点,有什么你冲我来。”


    温清的眼睛瞪的圆鼓鼓的, 面上是视死如归护着心爱之人的神情。


    “我杀了你!”


    陆是一个窝心脚直接将他踹出三尺远, 温清跌坐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刚支起一点脑袋,剑尖顶在脑门,雪亮的杀意寒光闪过他瞳孔。


    水盈握着他的剑尖盯到自己脖颈, “你要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塌过去!”


    四年!


    一千五白多个日日夜夜,他从没有一日忘记她。


    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来找她, 连续十个昼夜不合眼奔赴闵州,她却藏在木桶里避而不见。


    如今她更是护在他的情郎身前。


    陆是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抽疼。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甜糯糯的欢好,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


    他人生第一次恨一个人,心脏鼓的膨大,脑子里闪过上千种杀人的法子。


    他要杀了温清!


    他要杀了这个狗东西!


    “背过去!”


    陆是一声命下,院子里的一百贴身金吾卫整齐转过身,垂着眼皮望着地砖,像是没有灵魂的雕塑,连耳朵也是关闭上的。


    “你想死啊?”陆是剑尖挑起水盈的下巴,细细的脖颈,纤弱的两根软骨可见。薄薄的软肉,只要没入一点就能有鲜血漫出来,然后当场殒命。


    他的腕骨绷直,一瞬间想要砍断这脖颈,这样她就再也不能折磨他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人能折磨他了!


    “傻子,你以为死很容易吗?我告诉你,死是最简单的,最惨烈的是生不如死。”


    “你没见过吧?”


    “我这个人,最讨厌背叛,你知道,朝廷里背叛我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他冰冷的望着她,望见她的瞳孔里漫上害怕。


    他的剑贴着她的面颊往上走,落在


    发顶上。


    “上一个背叛本王的大臣,我命提牢在他的头顶破开一道薄薄的口子,再用水银从这里灌下去。一点点的添加,往下渗,直到脚底,一张完整的人皮就剥了下来。”


    “人还是活着的,透着粉,皮没了。”


    男人长眉入鬓,眼褶宽阔,眼尾天生微微上翘,一双瞳孔清冷不染尘,鼻梁高挺,嘴唇削薄。


    他的语气都是漫不经心的,可这话却冷的让人渗入骨头缝隙里。


    四年不见,他还和以前一样。


    不,他比四年前更残忍。


    水盈想,她以前真的好天真,为何会觉得他这人瑶阶玉树,神玉为骨。


    他分明是只穷凶极恶的狼。


    “我一直知道的,或许早晚会有这一天。”水盈压下那些恐惧,挺直了颈项:“当年是我求温大人带我离开,跟他无关。你若是一定要剥皮杀人才觉得痛快,那便朝我来吧。”


    温清:“你要杀就杀”


    “本王的王妃要你求情!”


    温清的胸口又遭了一脚,陆是扔了剑,拽着水盈的胳膊让她起来,骨指掐着她的下巴:


    “你想要他活着是吧,本王偏要让你亲眼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来人,先给他上翁刑。”


    水盈知他这人吃软,拽着他衣袖子软声道:“我跟他并无私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救过我的命,我只是将他当做兄长。”


    陆是不高兴她求情!


    “翁刑不满意是吧,好,那就剜目,把他眼睛给挖了!”


    水盈也恼了:“那你挖了他的眼睛吧,大不了我拿这条命来赔他。”


    陆是更不高兴!他身体里的暴戾要破出皮肉,脑子里嗡嗡的叫嚣,想把这个够男人剁碎成肉泥。


    他高高在上的踩着温清的脸,折磨着他,望着水盈道:


    “你的命本王说了算,想死也由不得你,我会慢慢拿捏他。”


    水盈:“他是朝廷命官,还刚立了记载千秋的功业,你疯了?”


    陆是扬起极浅笑意,俊美无铸的容颜笑容温和却诡异,脚下踩着温清的脸更为用力:


    “难受吗?”


    “那就闭上你的嘴,否则,本王不介意让他受更多的罪。”


    水盈闭上嘴巴,愤怒的瞪着他。


    陆是说:“你过来吻我!我考虑放了他。”


    温清宁愿他杀了自己:“我没事,妹子,你不用,啊,求。”


    很清秀的书生气脸,要被踩的变形了。水盈袖子里的手收紧,攥成拳头,脚下的翘头履却迈开走过去,垫起脚尖,极快的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她想要收回去,陆是却摁着她的后脑上往上提,大手也紧紧扣着她的腰肢摁压在怀中。


    她还是这般香甜绵软,大手抱起她往内室去。他要这个狗东西知道,水盈只是他一个人的。


    踹开一道门,却发现是一间男人的卧室,意识到这里是温清的,立刻打横将水盈抱起,连鞋底都不愿意她沾上,扛着往院子外面走。


    “娘亲!”


    两声稚嫩的儿童声响起,张翠兰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上,眼中皆是惊慌。


    水盈挣扎着从陆是怀里下来,总算是得了身体自由,将糖糖揽入怀里。


    满满小脑袋警惕的望着陆是,小小的身体顶在母亲和妹妹身前:“你是谁?”


    陆是望着这个萝卜孩子,是一个缩小版的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我是你爹。”


    “不可能,娘说爹死了,她是寡妇。”


    陆是的一张脸彻底沉下来。


    躲在水盈怀里的糖糖扭面看过来,好奇的望着陆是,然后说道:“糖糖有干爹,糖糖喜欢干爹。”


    陆是如同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块。


    两个孩子注意到脸上破相的温清,俱是跑过去关切,糖糖还哭了,“干爹,你怎么了?”


    温清压下身子不适,蹲下身温柔和两个孩子道:“干爹没事,只是摔跤了而已。”


    看起来,这三人更像是一家的。


    多宝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这几年陆是一年比一年难伺候,他都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了。


    赶忙蹲下身:“小主子,这是当朝摄政王忠王,真是你爹,你是小世子,你是小郡主。”


    满满:“我才不要做世子。”


    糖糖:“娘亲,什么是郡主?”


    陆是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声线沉到底,只有一个字:“走。”


    水盈到底怕连累温清,只能抬脚牵着孩子,给了温清一个安心的眼神。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明明是一家四口,陆是却没有位置。他寒洲一张脸跟在身后,胸口因为被排斥在外而尖锐刺疼。


    这四年,他夜里总是睡不好。


    水盈彻底长开了,眼角有了成□□人的妩媚,灵动风情更胜从前。眼窝下面一丝青黑也无,还收了这么多的护院。


    这个县消息灵通的官员过来献上了舒服的宅子,陆是一眼也不看水盈,骑着马走在最前头。


    马车上,水盈只觉得头疼,不明白为何这人还要来找她。


    闵州的日子很自在,没有人会瞧不上她,她想出门就可以随时出门,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


    满满勾着水盈柔软的手心:“娘,那人真是我爹吗?”


    满满不仅模样像陆是,连性子也像,小小年纪已经聪慧无比。


    “嗯,只是娘不想跟他回去,想我们母子三人永远在这里生活,你怎么想?”


    满满:“娘在哪里,满满就在哪里。”


    水盈磨磨蹭蹭的带了三个孩子下车,安顿好孩子在房间里磨蹭了一会才出来。


    陆是绷着一张脸慢吞吞喝着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盈朝他跪下来道:“不管你信也好,不信我好。我跟兄长清清白白,没有半分逾矩,他是个好官,我请你放过他,不要伤他。”


    陆是直接摔了杯子!


    水盈一个猝不及防,脖子被陆是掐住,男人的身子前倾过来,咬牙切齿的。


    他有多爱此刻就有多恨。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值得你抛夫丢家,让孩子连他们的生生父亲也不知是谁。”


    水盈:“我为什么要逃,你不清楚吗?”


    “你不过是把我当成水晴的替身,我在陆家连门都出不了,你高兴了就哄我,不高兴了就把我关起来。我根本不是一个人,我就是你豢养的玩物,我全部都要贴合你的心意来,我连我的婢子都保不住。”


    陆是只觉得心脏都在发颤。又是因为那两个婢子!


    他就不能比两个婢子重要吗!


    天下易主,太子和瑞王明争暗斗,他担负着整个城阳侯府的未来,根本一步不敢松懈。


    世人都以为水盈是水晴的挡箭牌,只有他清楚,从始至终水晴才是她的挡箭牌。


    “水晴的事我可以解释,我与她从无半分男女之情,她已经死了,我亲手杀了她。”


    “范氏也死了,以后上京没有任何人能拿你如何。你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水盈意外,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她有些感动,可也只有感动。


    情爱消失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为我做这么多,我很感激。若是你心中敬重我,便放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你若是担心我的贞洁问题,我可以跟你承诺终身不二嫁,代发修行也可。”


    陆是:“为何?”


    水盈:“因为,我不心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晚见。


    第43章 【43】 他这辈子,死在这个女人手上……


    多宝见水盈绷着一张脸出来, 赶忙躬着腰身上前一步,“王妃,小的给你引路。”


    水盈纠正道:“我不是王妃,你莫要瞎喊。”


    多宝:“这不是小的喊的, 是王爷”


    多宝正要说下去, 陆是的骂声从里面传过来。


    “给本王滚进来!”


    水盈扭过面走进夜色里,身后, 多宝进了房间里, 一本书罩着他的头砸过来。


    “你的嘴若是闭不上,本王不介意把它割了。”


    多宝心中苦闷, 只觉得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当了。


    没找到人的时候天天念着, 用水盈的衣冠行的册封礼。找到人了反而闹起脾气来, 这嘴巴只是用来骂人的吗。


    女人是要哄的, 你的嘴巴倒是说啊。


    可怜他一颗忠心为主的心。


    “王爷, 闵州知府赶过来见你, 人在偏门等着,属下打发他回去?”


    刚才他隐隐约约听见,水盈不愿意去上京的意思, 陆是此刻看着平静的样子, 多宝却很清楚,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滚烫的岩浆, 滔天的怒火。自然不会对着水盈去,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就危了。


    “去把人叫过来。”


    多宝知道,这是见的意思。他领了命令而去, 同情的目光望了对方一眼,愿佛祖保佑你吧。


    赵知府:“…”


    半个时辰以后,赵知府唇角擒了笑意出来, “没想到王爷这般人物,竟如此宽和仁德。”


    多宝笑着附和,心说,你来伺候几日,再来说这种话吧。


    陆是提着笔,画了一份工整的回去路线图,“照这个准备。”


    多宝接过来,快速扫一遍:“这启程时间是?”


    “明日一早,有人蠢蠢欲动,不能在这里耗着。”


    多宝隐晦的道:“王妃怕是要闹小性子…”


    他这话的潜台词是水盈怕是不能老实上马车跟着回上京。


    陆是当然也清楚,水盈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的意思不重要。


    她敢背弃夫君跟男人私奔,他不杀她都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不愿意,他也可以把她捆起来拎上马车。她一个弱女子,挣脱不了。


    他曲着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三下,“你命人去打一根锁链来,要材质最好的,打成最细最轻的。”


    多宝的尾椎立刻漫上恐惧,水盈那性子,怕是这般闹下去,真要成冤家。


    “王爷,王妃性子耿直,明日属下还是去劝劝,给她些时间缓缓吧。夫妻之间,还是讲究个两相和气,才好修复个中龃龉。”


    “本王只要她人在身侧,至于心在不在,不重要。”


    “属下多嘴。”


    多宝感觉到脖子一凉,识趣地闭上嘴,领了命令而去。


    陆是取了剑,见血封喉的陨铁宝剑撕裂空气,剑气带起猎猎劲风。


    下人躬着腰身捧着温热茶盏,有的捧着帕子。


    陆是收了剑,宝剑入鞘,他端起茶盏含进嘴里,身后的大树轰然倒塌,小内官跌坐在地上,后背都是冷汗,还记得牢牢托举着干净帕子供主子使用。


    陆是不在意的用帕子擦着额头,大步走进房间里,去浴室洗去一身尘土汗珠。


    自有人立时安排了丰富的菜色过来,陆是也不叫水盈母女三人过来,漫不经心用了两碗饭,又叫多宝摆上棋局,他左右手自己对弈。


    墙角的莲花刻漏指向戌时正,多宝斟酌着用词道:


    “两个小主子乖巧的很,乳母已经服侍着小主子睡下了。”


    他余光注视着陆是的表情,见陆是捏了一块白子点入包围圈,继续道:“王妃今日约莫是疲累了,亦熄灯安枕了。”


    陆是:“她的琐事不必报本王。”


    多宝垂下眼睫:“是。”


    帐子里,水盈躺在枕上并无多少睡意。陆是那人重欲,今日他显然要强迫她行夫妻之礼,她本想留两个孩子在一起,也好能挡住他,可是却被逼迫着分开了。


    她绝不能跟陆是再回上京。出过笼子的鸟,再也回不去了。


    水盈捏着簪子攥在手心,若是他敢用强,她便要挟他好了。


    水盈想,陆是或许真的对她有情。


    他有弱点她就可以拿捏住他,最大程度为自己争取到自由。


    或许,她可以继续在闵州好好生活,甚至也保住温清的性命。


    她都放下了过往,陆是也放下,回到上京,做他风光的王爷,再娶一门妻子,过他自己的日子吧。


    可她捏着簪子仔细的琢磨了许多用词,争取把那些话说的美好一点,体面一点,感动一点。


    什么再聘高官之女,平步金殿青云,努力加餐勿念妾之类的。


    夜色很静,杜鹃在枝丫间鸣叫,风吹的海棠在窗影上摇啊摇。


    始终很静,渐渐的,水盈阖上眼皮。


    陆是手弹了两局,搁下冷暖玉棋子,掀起纱帐一个人走上拔步床,下人熄灭了灯,一切引入黑暗。


    一日该这么过去的。


    可有些伤在夜色里才会露出来,有些疼在寂静中会疯长。


    让人癫狂。


    奔波了这许多日,陆是闭上眼睛,在翻了第68个身的时候,他豁的起身,掀开帐子,取了架上佩剑。


    多宝本来打着瞌睡,瞬间就清醒了,心尖抖成筛子,糟了!


    陆是轻易的越过这小院的门,再是翻入窗户。窗牖切割了一块月霜照在地砖上,陆是借着这淡淡的光华一步步走向床边,纤长的手指缓缓的,缓缓的勾起纱帐。


    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她从懵懂青春的少女长成了珍珠般的明艳女人。


    这四年的时光扑面而来,可陪着她的是另一个男子。


    陆是的剑贴上她的脖颈。


    女人不知危险,睡颜如同瓷娃娃一般美好。只需要轻轻一下,剑就能割开她的纤薄皮肉,呼吸断去,血涌出来。


    感知不到疼痛,她便能永远的死掉。他可以烧掉她,成为一捧灰,装进坛子里,再不能走一步,永远陪在他身边。


    还可以把她的皮揭下来,做成人皮画。


    从来没有人可以玩弄他陆是,朝臣不可以,水盈她一个女子更不可以。


    多么可笑,他堂堂摄政王,花了四年的时光,等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陆是还想挖出来她的心看看,究竟是红还是黑的。


    在他无数个疯了一样思念她的夜晚,她的日子这般精彩,有着情哥哥一般的兄长打情骂俏,有两个孩子围着笑闹。


    可笑他信了那些欢喜的蜜语,想着一生一世,可人家转过身就什么都抛了个干净,还带着他的儿女逃入了情哥哥的怀里。


    他一日又一日的寻找算什么?


    陆是想,他还要剥下她的皮,做成人皮画,挂在书房,日夜相对。


    陆是的剑压下她的脖颈,腕骨绷直,青筋虬扎。黑沉沉的眼珠子狠厉的盯着她的面容,眼角却流下人生唯一一次眼泪。


    割下去!


    只要割下去,再也没人能让你在深夜中心疼。


    再没弱点。


    他死死的盯着她,想要记住她最后活着的样子。


    闭上眼,剑气撕裂空气,断掉的纱帐落在地上,他翻身出了窗,叉杆掉在地上,窗牖撞的叩击回荡。


    水盈捏紧了被子,拉到脖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陆是竟然真的要杀了她!


    这个人就是一头危险的狼,她是不是太天真了,刚才竟还想着拿捏他。


    咸湿的眼泪掉在脸上拍醒了她。


    陆是扶着墙,脱力一般的跌坐在地上。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杀了她。她的手指动了,她那个人最怕疼,活着杀会感知到疼。


    于是他放了她。


    陆是望着天上的星辰,风吹过他淡薄的肩背,不知道多久,他决定跟自己认命。


    他这辈子,死在这个女人手上了。


    她不爱了,他就让她再爱上。


    他陆是想要做的事没有不能成的,女人的心也一样。


    盈娘,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他很清楚,水盈刚才醒了。


    陆是抹干了眼泪,平复好了心绪,招来多宝:


    “回程的事先搁下,你物色几个人,去帮本王做一件事。”


    水盈清早起来见守门的士兵空了一半,这才知晓陆是半夜进山里打猎去了。


    而她也不再被限制自由,可以自由出入。


    水盈心里记挂着温清的安危却不敢再见他,带着两个孩子乘车悄悄经过温家府邸,发现并无白帆挂出来,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叫车夫把车停在这边的女子茶饮分店,吩咐两个小婢子送几杯茶饮去温府,很快温清传来的话是他们母女一切安好。


    忽的起了乱子,青天白日,毫无王法的一队蒙面黑衣人闯进店里,满满和糖糖被两个孩子夹在胳膊里被带走,水盈的护卫立刻上前跟对方拼命。可这队黑衣人太过厉害,十几个护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成了手下败将。


    水盈拼死朝两个孩子跑去,一支利箭擦着她的脸盯在墙上,剑尖上钉了一封书信。


    “想要孩子,叫陆是来这里!”


    这队黑衣人夹着两个孩子很快消失在大街上,水盈拔下箭,展开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再没有其它。


    这是冲着陆是来的!


    水盈踩着马蹬骑上马,咬着牙以最快的速度回去,好在陆是人已经回来了。


    “陆子砚,你救救两个孩子,你去把他们救回来!”


    陆是一目十行扫过那纸上的字,又拍给水盈:


    “本王早说过,你想的太天真。世人知晓他是我陆是的种,你们就过不回普通日子了。朝堂里,想要本王死的人大有人在。”


    水盈现在的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着:“是你的竞争对手是不是?我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去把孩子们救出来。”


    陆是只是淡漠的转过身,拎起拖须端坐到圈椅上,双手撑着下颚:“这里显然已经布满了天罗地网,本王为何要去送死?”


    水盈愣住:“他们是你的孩子啊!”


    陆是:“盈娘,这世上从来不缺孩子。待本王回京,娶上一门妻子,养上几个姬妾,孩子一年之内就能生出来好几个。”


    “本王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找死。”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晚见。


    第44章 【44】 你可以不心爱我,但不能糟蹋……


    水盈懵了, 她发现陆是总是能打破她的认知。


    他的血究竟有多冷?


    她拽他的衣袖子,求他:“我跟你回去,你把孩子救出来可以吗?算我求你。”


    陆是却拂开她的手,神情冷漠。


    “你当我是你的仆从,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水盈:“可是孩子是因为你才招来这无妄之灾。”


    陆是:“他们的命都是本王给的, 身为本王血脉,就得承担自己的宿命。如果为此殒命, 也是他们的造化。”


    水盈拔下簪子, 抵在脖颈上:“你不去救他们,我就死在面前。”


    陆是点漆的眸子黑沉沉地望着她。


    这张脸是真的美, 能勾男人的魂。一面之缘的宋婓可以不介意她嫁过人想娶回去做正妻。


    一个九品县丞可以为了她冒着杀头的风险带她离开上京。


    她总有一种魔力叫男人为她奉献上一切。


    包括他。


    “你知道了?你知道我非你不可, 对吗?”


    “是。”水盈抵着簪子, 目光狠绝:“如果孩子出了什么事,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我会随他们去, 让你永远也见不到我。”


    “反之, 你若是救回孩子,我跟你回去。”


    陆是问:“盈娘啊,你可以不心爱我, 但不能糟蹋我。”


    在她眼里, 他是不是很贱?和那些男人一样,你给一点甜头我便该奉献上赤诚, 为她付出一切?”


    可他不是那些男人。


    他从圈椅上起来,指背细细在她柔软的面颊上流连,目光暧昧, 可出口的话实在是无情。


    “你猜对了。”


    “我确实很中意你。”


    “可我这个人,心狠手辣。我能中意你,也能杀你。”


    “没有人能主导我, 心爱的女人也不能。”


    水盈握着簪子的手颤了颤,眼中漫上绝望。


    陆是继而道:“若是你随他们二人去了,我会将你们放置在一起,烧成一捧灰,装在坛子里,放置在书房,以后一步也离不开我。”


    “道也是一种阖家团圆。”


    水盈扔掉了簪子,思考了一息,葱白指尖捏住盘扣一颗颗的解开外袍,鸢尾花的交领大袖落在地上,堆叠在凌群间:“若是这样呢?”


    “够不够?”


    陆是只是沉沉望着她,唇瓣珉成一条线,骨指摩挲着玉扳指。


    水盈又继续扯下襦裙的细带,柔软的裙顺着身体缓缓落下来,只剩薄薄的一片粉色肚兜,两根细带钩挂在脖颈,腰肢。


    她从一堆衣衫里走过来,坐到他腿上,唇靠过来的一瞬,陆是的颈项转开。


    他从椅子上起来,大步出了这里,水盈听见他吩咐多宝备马整军队,知道他是去救两个孩子。


    生死面前,旁的事情便显得渺小。水盈没办法什么也不做等在家里,快速穿上衣服带领着她的护卫去追赶。


    多宝勒紧了缰绳道:“王爷,不是咱们的人,真的是劫匪,冲着你来的。你不适合去,属下一定将两位小主子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陆是微微眯着眼睛望向前方,“闭嘴。”


    这些黑衣人都是训练已久的死士,得到的任务就是刺杀陆是。各个都抱着决死的心,因此,当他们发现有大批的官兵上来也不惧怕,他们接到了这个任务就知道是必死的结局。


    连脚下都迈着火雷,只要陆是踏入这里便是死局。


    水盈揪着一颗心望着山上的打斗,陆是这边的都是大晋最好的先锋军,作战勇猛,很快就占领了上峰。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这点子人,在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就当她觉得胜利在望,几乎听到一双儿女的喊声时,轰然爆发出尖锐的爆炸声!


    “糖糖!”


    “满满!”


    水盈的脑子嗡的一声,疯了一般地往山上跑,心脏都缩成一个点。


    山上浓烟滚滚,飞沙走石草屑四溅,水盈的魂魄也撕碎了,只剩身体的本能飞速的往山上去。


    就是死,她也要离两个孩子近一点。


    突然的,陆是从一片浓雾中冲出来,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夹在他怀里。


    两个小家伙俱是一脸的灰,衣服上有血污。


    “娘亲!”


    “娘亲!”


    水盈接过两个孩子抱在怀里,三人俱是哭作一团,水盈掉着泪珠子给孩子检查一圈,发现两人都没受伤。


    “娘,是他的血。”


    满满小小的手一指,水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陆是背对着她,手捂在胸口,看起来是受伤了。


    她默默抱着两个孩子跟上。水盈现在对陆是虽没有男女之情了,这件事上是真心感激他。


    只陆是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先是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也不理会她同乘马车的邀请,自顾自打了马走了。


    一路的地上都是淋漓的鲜血,水盈看的心悸。


    待回到府上,安顿好一双儿女,想来关切陆是,直接被多宝拦在门外。


    “王爷已经用了药睡下了。”


    水盈清楚,这是陆是授意的,他不愿意她来看他。


    四年过去了,他这个人的性格依然如此,心眼比针小,脾气比天大,特别难哄。


    果然,到了傍晚她再来,烛灯拓着男人的影子落在璧窗上,多宝依旧道:“王妃,王爷在养伤,已经睡下了。”


    水盈站在门上,隔着帘子问道:


    “你——”


    虽然她决定跟他回去,可四年多的时光过去了,从前的情分不再,她并不知该怎么称呼。


    夫君?她叫不出来。


    王爷,又怕他生气,思来想去便只能这样了。


    “你的伤好些了吗?你救了满满和糖糖,我很感激你,也很担心你的伤。”


    等了一息,里面并未传来声响,水盈望了望门上的方向,抬脚离去。


    连着三日,水盈日日都吃了闭门羹,直到第四日,启程回上京。


    水盈先前去信给葡萄和石榴,叫她们留在闵州好好管理女子茶饮。万万不能跟着她回上京的,她怕陆是哪天真把他们砍了。


    温清的安危她也记挂着,但他识趣的不去问陆是,就怕问了之后温清死的更快。


    陆是自己单独坐一辆马车,也不跟她们母子三人一起,只有下车吃饭的时候才会同坐一桌。


    陆是通常一句话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吃饭,第一个放下筷子便直接回了车上或是


    房间。


    水盈有时候问他话,他也是看心情回一两个字,十分高冷。


    水盈早就对他没了男女情爱,也不会为他这冷淡的样子伤到。


    她这个人从来都乐观,更何况有了两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孩子。于是从容的和陆是接触,她有需要就问他,他不回答她也自如的吃饭睡觉。


    水盈大概清楚,陆是心里有疙瘩,介意她跟温清。


    带入她当年对水晴的膈应,她能理解。


    从陆是的视觉里看,或许她的确不守妇道,但她不后悔。


    这四年多的自由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好的生活,她做成了一些事情,虽然跟陆是的不能比,可她依然为此感到骄傲开心。


    如今就是为了两个孩子和陆是重新做回夫妻,爱不爱的并不重要了,她甚至在心里盘算,要不等回了上京为陆是纳几个本分的美妾。


    他们之间…永远都回不去了。


    回去的路上不算一帆风顺,遭遇了两次刺杀,但这回没有人质,那些杀手连他们的马车都没办法靠近。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月,总算是回到了上京。


    从前的城阳侯府如今已经变成了忠王府。


    柳氏看起来比四年前更贵气了,或者说整个府邸都比以前更气派,充满了被顶尖权势滋养出的如日中天之感。


    四年前水盈同她们实在是闹得算不上好看,气氛实在是有点微妙,水盈垂着眼皮在袖子里抠手指。


    柳氏望着她这样子,头不自觉疼起来。整个上京就没听说过谁家儿媳妇能怀着身子跑了的。


    如今整个上京风言风语的,他们陆家的门楣实在是不好看。可自己这个儿子就只认她。


    柳氏也只能压下心里的火气,毕竟这两个孩子都是极好的。尤其是满满,活脱脱就是多年前的小陆是,小孙女更是粉雕玉琢。如果不像缩小版的水盈,她大概会更喜欢。


    柳氏伸手招呼:“快过来,到祖母这来。”


    满满捏捏妹妹的小手,糖糖接收到哥哥的信号,小脑袋重重点一下,她记得呢。


    哥哥刚才教她,只有得了祖母的欢心,娘亲才不会被欺负。


    小短腿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柳氏磕了个头:“孙儿,孙女给祖母请安。”


    柳氏欢喜的眼睛都要睁不开,拿孩子喜欢的糕点分给他们吃。


    满满仰着小脑袋道:“祖母先吃。”


    “我孙儿真乖,祖母不吃,你吃。”


    满满小小的嘴巴咬了一口:“真好吃。娘亲跟满满说,祖母最和蔼可亲,来的路上孙儿还有些害怕,没想到祖母这般客人。”


    柳氏一颗心都要化了。


    水盈嘴角抽了抽,她半个字没提过柳氏,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个人精。只要他想哄人,就没有不中招的。


    糖糖则是会撒娇,说着话的工夫已经混到了柳氏的腿上了。


    大人们面面相觑,连寒暄都觉得尴尬,一时间屋子里全是柳氏和两个孩子的欢笑声。


    柳氏道:“这两个孩子就先住我那吧。”


    水盈:“两个孩子小,夜里离不得人,不好操劳娘。”


    陆是道:“娘做主便是。”


    柳氏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家伙:“走,去祖母那,祖母那还有许多好吃的。”


    大家见柳氏走了,便也好散了回房的准备,忽的,却听见陆是清冷的声音道:“娘,儿子还有一事要辛苦你。”


    柳氏回过半身:“何事?”


    陆是端起来手边的茶盏道:“给我选一门门当户对的正妻。”


    一瞬间,屋子里静的落针可闻,水盈睁大了眼睛。


    柳氏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四年多的时间,他连个通房都不碰,现在人找回来了要娶正妻?


    她目光在水盈面上打量一息,面色一瞬间阴沉起来。


    “娘这就安排。”


    撂下这句话,带着两个孩子大步离开。张玉茹和许少婉亦是望一眼水盈,亦是捏着帕子离开。


    陆是像是察觉不到水盈的目光,慢悠悠揭开茶盖饮了一口,而后搁下,自顾自去了书房。


    这王府的婢子都换了一轮,水盈见到的都是陌生面孔。她坐在椅子里想了好一会。


    如果她不能成为王妃,满满就会成为庶长子,糖糖更会成为庶女,重复走上她的老路。


    这是她前半生的心结,绝不与人为妾,不让孩子成为庶子,陆是很清楚这一点。


    他就这般恨她?


    水盈想了一会,还是慢吞吞去书房找他。


    “夫人稍等,”多宝道:“属下去禀报。”


    水盈站在廊下等,听见陆是沉默,好一会,才轻轻“嗯”一声,同意她进来。


    水盈捏着帕子,望着地上的脚尖,“你…要娶正妻,要怎么安排我?”


    陆是垂着眼皮,目光落在公文上:“通房。”


    很好!


    连妾都不是!


    通房,两个孩子不是都算不上主子?


    “你既然这般恨我,你叫我回来做什么?你要孩子回来做什么?”


    陆是摔了折子:“水氏盈娘,你扪心自问,你是自愿回来的?”


    水盈:“所以呢,你就是要折辱我的?”


    陆是:“我请你回来做王妃,你自己不愿的。”


    水盈走近他,拽他一截衣袖,水盈盈的目光望向他:“孩子不能做庶子,你可以让我做你的王妃吗?”


    陆是:“不、能!”


    “你是不是不信我的清白?”


    水盈举起两根手指,作对天发誓状:“好,我再跟你说一次,我跟温大人清清白白,没有丝毫逾矩之处。若是我做了半点对不起你之事,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陆是的眼睛不自觉漫出水汽:“你是没有失身,你的心呢!”在她的心里,温清的安危已经排在他前头。


    “你敢说,你的心还在我身上吗?”


    “满满”,“糖糖”,那些恐惧和担忧慌张,没有一声是属于他的!


    水盈:“这件事你就没有责任吗?我为什么会走,是因为你先伤了我,我没有任何自由。”


    陆是:“借口!都是借口!”


    “玉镯坏了可以重新箍,铁扔进炉子里可以重新锻造。我跟你说的话是从来不会变的吗?我一再跟你妥协,为何你心中想的不是改变我,而是逃走?”


    “是谁跟我说要做一世夫妻的?你的承诺为什么这么廉价?”


    水盈:“以前年纪小,觉得情爱是最重要的,我现在长大了,懂事了,我知道,很多事都比情爱来的重要,我自然要变。”


    陆是拂了茶盏摔在地上:“我不像你!”


    “我不会变!”


    “我陆子砚心爱一人便要欢喜她一辈子,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改变!”


    作者有话说:男主开始冷脸洗内裤阶段,他是不可能娶别人的啦。明晚见。


    第45章 【45】 她让他痛苦.


    水盈:“我不明白你。”


    “我真的看不明白你。”


    嘴上说着爱她, 可又叫柳氏给他找正妻,又只给她通房的位份。


    这算是哪门子的爱?


    陆是:“你很意外,我给你通房的位份是吗?你觉得我请你回来就该给你王妃之尊,你笃定了自己在我心里重要, 于是不哄我, 不认错,不关切。”


    “你理所应当的觉得王妃之位就是你的。”


    “可是盈娘——”


    “你不心爱我, 又凭什么享受我对你的好?”


    “你背叛我, 丢弃我,变心。”


    “一桩桩一件件, 你将我的心伤透了。”


    “你说你没有自由很痛苦, 那我告诉你, 这四年来, 我——”我的心才叫痛!


    “当你为了别的男人同生共死, 当我千里迢迢去找你, 你跟我说不心爱于我了——”我的心是那样痛!


    “你现在觉得痛,难过,那我告诉你, 我此刻的心比你痛十倍, 百倍!”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要伤你。”她捂着眼睛,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成了这样。


    温清是被她所累, 她应该救,她也必须救。她想要为自己争取一点自由。


    难道错了吗?


    “你走!”


    陆是背过身,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水盈珉了珉唇瓣,抬脚离开了书房。


    她不知道,身后, 陆是的眼眶猩红,眼珠漫上血丝,倔强的抬起脑袋,把眼泪逼回去。


    陆是觉得心里住了一只怪兽,这只怪兽蚕食啃


    咬着他的心。他刺痛,不安,委屈,想要宣泄,杀人。


    爱的纠缠表象是恨。


    他要是能把水盈塞进他的身体里就好了,她就能知道他的痛。


    她让他痛苦。


    杀不得放不得,好不得坏不得。


    她必需对他好一点,否则,他便要疯了。


    抽了水缸里的画,这四年多,每次他思念他入骨之时便作一副画,不知不觉间早就插满了一水缸。


    这些都是记忆中的水盈,那时候的她还没完全长开成熟,懵懂纯澈,眼睛里写满了星星,望见他总是笑盈盈的跑上来。


    她总是想要长在他身侧一般,粘着他,有说不完的话,总是捧着漂亮的脸望着他,有旺盛的生机。阳光落在她脸上,那样温柔爱慕。


    陆是不是一味沉浸在难过里的人,他向来是只做有结果的事,情爱里亦然。


    抹去眼里的泪珠,他要将那个水盈找回来。


    那个只爱慕他的水盈。


    谁都不能在她眼中,只能是他,孩子也不可以。


    他要她对他用心。


    他不愿意让人窥见他的脆弱,多宝也不行。去脸盆架子里洗了把脸,洗去所有的泪痕,掩埋干净那些情绪,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沉着冷静的陆是。


    这才叫了多宝进来。


    “…给她王妃的份例,通房的配置,你亲自去选下人,要机灵点的,徐嬷嬷和雀儿的事不可再重演,要绝对忠心。也不许刁奴欺负她。”


    多宝心说可真难办!既要所有人都看出来他的偏爱,又要捏着分寸让她焦急。


    “这称呼?”


    “娘子即可。”


    水盈被安排到了陆是书房水榭边上的院子里,贴身伺候的有两个小婢子,小婵,翠儿。


    水盈这几年女红基本都搁置了,倒是对下厨的兴致没有搁置,不忙的时候也亲自下厨给两个孩子做饭食。


    水盈卷起袖子亲自做一份梅花酥,放置到食盒里叫小婵拎了去书房送给陆是。


    他那个人脾气大,水盈知道,一天两天的根本哄不好,但要什么都不做那就是真的犯罪了。


    水盈做好了和他打持久战的准备,也不觉得陆是今日会给她回应。


    以前是爱慕他,现在做这些是为了两个孩子,她总要为两个孩子争取。


    四年前的水盈很不屑这种手段,觉得爱就应该纯粹,现在的她很现实,看事情以得失来论。


    既然回来了,她便要做这里的女主人,给孩子最好最好的。


    后宅里,没有男主人的宠爱,她的孩子都要被人夺走。


    水盈并不焦虑,她大概清楚,陆是所谓的娶正妻就是为了气她,要她焦急。


    水盈不介意顺势而为,她穿了线到针上,灯烛映着她娇美的脸庞,她思索自己应该做什么针线才好。


    翠儿问:“娘子,你要做针线吗?我给你挑些上好的布来?”


    水盈摇摇头。


    她把玩着针线,尖细的铁杵,连着彩色的丝线。


    勾住男人的心和做针线是一样的,要戳在他心脏上见血才好,针眼勾过线便绵密的缝合在他身体里,长在他的血肉上。


    情爱她是真的生不出来了。


    她没有办法对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生出情爱。


    也只能有这些算计了。


    她想的是恩宠,他要的是爱。


    一个看的是未来,一个眷恋的是过去,像两根不能相交的平行线。


    这时候,小婵送梅花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套孔雀翟衣,并一套亲王妃的冠子。


    几百颗荔枝大小的珍珠镶嵌而成的玉冠在灯下闪着莹润的光,点翠的翟衣更是华美。奢侈程度堪比皇后了!


    小婵道:“王爷说,明日宫中有晚宴,娘子要穿上这套翟衣去宫中赴宴。”


    翠儿欢喜的道:“娘子,这翟衣比亲王妃的还华丽,王爷心中念着娘子呢。”


    水盈没觉得这是恩宠,她怀疑陆是是想整她。


    她离京四年多,别说大晋,历朝历代女子私奔名节都毁了,没人会关心她和温清是否还有清白,人们只会相信她是私奔,或许还要补一些难听的传言传播。


    整个上京怕都是风言风语,看张玉茹和许少婉的态度就知道,女人们以手贞为荣,指定都对她不齿的。


    水盈用脚指头都知道那些人的目光会让她多不舒服,一点也不想去。


    “娘亲!”


    “娘亲!”


    两声稚嫩的声音响起,是乳母带了两个孩子来,水盈搁下针将两个孩子抱了满怀。


    在这已经陌生的上京,只有这两个稚嫩的嗓音能冲进她的内心。


    一个亲一下。


    “你们怎么过来了?”


    陆是今天的话一出,只怕柳氏便疑了她的清白,从不大待见直接甩脸到她侮辱了陆家门楣了!


    按照柳氏的性子,怕是恨不得将两个孩子圈在身侧教养,不跟她接触才好,唯恐孩子跟她这个叛逆的娘亲学坏了,学的无法无天。


    水盈猜想的没错,柳氏的确是这般想的。两个孩子她要留在身边亲自教养,万不能学了水盈的性子。


    满满早熟,人虽小心眼子却很多。


    “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


    “祖母,娘亲从小教满满要孝顺长辈,满满要去给爹爹和娘亲请安。”


    糖糖不知道道理,但是跟着哥哥走总是没错的,小短腿跟着哥哥在地上一拜:“糖糖也要给娘亲,爹爹请安。”


    另外三个孙子只知道吃,尤其是长孙,一有不如意就朝地上滚着哭。满满和糖糖简直是老人眼中的神仙孙辈,柳氏不喜他们接触水盈,还能阻止他们接触陆是吗?


    大手一挥就亲自让乳母带两个孩子来亲近他们的父母。


    水盈捏捏两个孩子的脸,她的孩子就是聪慧又可人,她的心都要化了。


    满满隐去了陆是的冷淡,他跟柳氏一点都不一样,“嗯”了一声,多一个字都没有。


    “娘亲,孩儿会保护你的。”


    水盈摸摸他脑袋,“娘也会给你最好的。”


    水盈打定主意不去所谓的宫宴,叫翠儿去跟陆是说自己病了,不宜去宫中。陆是给的回话就是不行。


    水盈只好沐浴梳妆,穿上孔雀翟衣戴上玉冠。她垂着眼皮,嘴巴抿成一条线,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愿意走过来。


    泪珠子掉在地上,砸出明显的水渍。水盈心里想,希望这人还有点良心,别叫她去了。


    陆是端坐在圈椅上,拇指一下下挂着玉扳指,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能望见她鼓鼓的脸颊弧线,扇子般的睫毛上沾着泪珠。


    看起来可怜极了。


    时隔四年,她还是会用这招对付他。


    陆是撑着扶手起身,缓慢的走过去,曲起的一节拇指刮了眼睫的泪珠子在手心。


    “哭什么?”


    男人的嗓音温润,带着一点怜惜,水盈别过脸,露出脆弱美丽的脖颈。


    “我不想去。”


    陆是给气笑了:“现在你知道丢丑了?”


    水盈想,他果然是想要她去受辱的,嘴上说:“他们…会笑你的。”


    陆是:“听起来像是在担心我,我该谢你?”


    水盈咬着唇瓣不出声。


    陆是说道:“本王自信,没人敢笑话我。”


    如果一定要去,水盈选择打扮的美一点,于是她对着铜镜补了个妆。


    “我这样,能给你长脸吗?”


    水盈静静的立在那,莹白的珍珠非但没有压住她的艳色,反而更称的她更莹白如玉,眉眼秀丽。


    她问的很自然,似乎两人不存在龃龉。


    陆是移开目光,只淡淡“嗯”一声,走在前面说,意思是该出门了。


    官员的轿撵都是有规制的,这八拘的马车堪比御撵高调了。前后还有金吾卫开道。


    水盈掀起一角帘子,大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当朝摄政王的轿撵,所过之处无论是百姓还是达官显贵,无不是小心翼翼避让在街道两侧。


    这轿撵甚至直接进了皇宫,她都不用下来走。


    宴席设置在清凉的蓬莱殿,这殿宇临水而建,这会子湖水迷蒙,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宫灯和夜明珠错落交织,夜色中似深海的宝藏浮沉。


    随着内官尖细的唱礼声响起,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过来,大家的目光主要是集中在水盈这个私奔跑了的前城阳侯夫人。


    四年的时光,她的风采更胜从前。


    风低气,雾轻笼,翟衣华丽,玉冠如珠。碧玉面容,风姿绰约,娉婷如水仙袅袅。


    女人竟可以美到这份上,这里的女眷们都要黯然失色了。


    不得不承认,虽她实在没什么妇道可言,在容色上,的确是能与陆是一较高下。两人走在一起,竟有种如圭如玉的登对感。


    水盈总管知道为何陆是非要她来了。


    因为温清竟也在这里,身上还穿了婓袍,这是正三品以上官职才能穿的。


    温清…升职了,且还在上京任职?


    她诧异的扭过脖颈望向陆是,昏盲中他的侧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破流言最好的法子。


    陆是是能允许人给自己带绿帽子的人吗?更何况还给提到上京来?


    小皇帝今年已经快十一岁,身量抽高了不少,有了一点小大人的青涩少年模样。亲自从主座上下来,“皇叔,你总算是来了。”


    又转而把目光落在水盈面上:“这便是皇婶吧?怪道叫皇叔钟情不移,果真是绝色美人。”


    陆是极轻的扯一下唇:“双生子身子薄弱,大师曾披露两个孩子难养,内子这几年一直在道观给孩子祈福,如今刚回来。 ”


    “皇婶一片爱子之心,朕心中十分敬佩。”


    水盈:这事还能这么说?


    但看起来全场没人敢质疑,她不由得想起来史书里“指鹿为马”四个字的由来。


    小皇帝亲昵的引着陆是到到右侧的座位上。


    年轻的太后朝水盈招手,迎着她坐在身侧位置,声音和蔼:


    “以前在宫中远远瞧见便觉得你这闺女长的水灵,如今总算是有机会一道说上话。”


    水盈人生头一次在这种场合被这般礼遇,连陈诗意这个死对头都只能捏着帕子压着嫉妒的情绪,连阴阳怪气都没有。


    只敢在酒席过半同要好的手帕交一起小声交谈,都不敢当面问她。


    她想,权势当真是好东西,怪不男人都打破了头想要往上爬。


    佳柔公主要嫉妒死了。


    太后这几年一直在帮她撮合陆是,放眼整个上京的名门闺秀,她自己也认定了是忠王妃的不二人选。


    这种私奔过的不洁女人还有脸回头继续做王妃?佳柔公主的帕子都要拧的烂了。陆是又不是那种窝囊男人,为何还将她迎回来?


    根本就不配,她根本配不上这般玉树临风的陆是。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她趁着人不备,抓了水盈的手拍在自己身上,顺势跌倒在地上。


    “大胆!你敢推搡本公主?”


    水盈好无语:“公主,我为何要推搡你?难不成我是想进大理寺天牢,又或者是我想挨板子?”


    佳柔公主:“忠王妃胆大妄为,何事做不出来?”


    她见陆是捏着酒杯走过来,赶忙眼里挤出眼泪:“王爷,她推我,我的手都跌破了皮。”


    陆是走到水盈身侧:“你推她了?”


    水盈摇摇头。


    陆是:“也就是说,佳柔公主冤枉你。”


    佳柔公主:“…这贱人撒谎。王爷,你一世英名,实在不该毁在这种水性杨花的妇人身上,天下好女子多的是。”


    陆是略躬身,随手搁下酒盏。他立在水盈身后,脑袋足足比她高出半个头,宽大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玉质的声音灌进她耳中:“打过人吗?”


    水盈:“什么?”


    她话音落下,听见掌心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陆是拿着她的手,扇了佳柔公主的脸。


    水盈扭过面,对上男人的侧脸,灯笼在他脸侧,拓出他漂亮的侧脸线条。


    他说:“谁敢羞辱你,你便打回去,公主也不例外。”


    “本王给你撑着。”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第46章 【46】 你…还是吗?


    佳柔公主捧着脸难以置信。


    她是皇室公主, 更是一个清清白白女儿家,陆是竟然护着这个没有贞洁廉耻的女人。


    “王爷!”


    “这个女人不贞不洁,还跟旁的男人私奔,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只有我才是对你痴心一片。”


    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应该知道怎么选, 佳柔公主愤怒的望向陆是,他一定是被这个女人蒙蔽了。


    陆是黑沉沉的眼珠子落在水盈面上:“还没学会?手废了不能动?”


    他还要她打公主?


    半辈子都是小小庶女, 水盈有点怂, 她对这些皇室亲贵有天然的畏惧,总觉得惹不得。


    “公主, 我是去寺庙为两个孩子祈福, 你再胡言乱语, 我便不能跟你客气了。”


    佳柔公主根本不在意水盈的威胁, 只望着陆是, 她觉得一片真心被辜负, 心脏刺痛!


    陆是这样的人物,水盈这种不贞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污点。


    “王爷,这个女人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你不要被她蒙蔽了!”


    陆是:“没有女人能蒙蔽本王。”


    “本王只是愿意纵着她。”


    他凉薄的眼皮掀起冷意, “你再清白,跟本王有何干系?”


    陆是扭过面, 抬起一只手摸她脸颊软肉:“醉了没?”


    水盈巴不得借这个由头快点走,点头“嗯”一声。


    陆是迈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倏然罩下来, 水盈被他打横抱起。突然失去重心,水盈本能的攀住他的脖颈。


    “内子醉了,臣先告退。”


    小皇帝和太后俱是和颜悦色的任由他离席。


    水盈半靠在陆是胸前, 望见宴席上众人惊讶或是嫉妒的表情。


    温清黑黢黢的眸子似是在跟她问平安。


    柔佳公主踉跄的往后退一步,陆是竟连她是否贞洁都不在意。嫉妒的心脏都扭起来了。


    原来漂亮到水盈这种程度便可以为所欲为吗?


    原来她是不够美。


    太后:“柔佳,你也太过放肆了!我皇室的体面都被你丢尽了,从今日起,你便闭门思过,好好学规矩。”


    陆是一路抱着水盈上了马车,人后他反而独自端坐一旁,不理会她。


    水盈知道他心里还生着芥蒂。


    无论如何,他刚才护着自己。今天这一翻也是出于好意,细细想来,陆是的这番安排也是为了她的名节着想,跟世人摆明了他的态度。


    之前是她以小人之心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陆是不仅没有杀了温清,还给他升官。


    “谢谢你。”


    陆是活动着手腕:“满满需要入学启蒙,本王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同你无关。”


    水盈顺势道:“你这么想是对的,我们为人父母,总要为孩子着想。满满继承了你的聪慧,他以后定然有好前程,万不可被我连累。你恢复我正妻的身份可以吧?”


    陆是道:“两个孩子于我而言不过是流着一样血的陌生人,我不会为孩子活。我的正妻只能是心爱我之人。”


    “你…还是吗?”


    脱口而出的真心并不真诚,水盈很清楚,陆是这人有多难哄。


    她把手放入他的掌心,脸贴上他臂膀。


    “我们都放在过去,重新开始吧。”


    “我学着再心爱你。”


    陆是唇边闪过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却很快消失不见。


    水盈没发现。


    水盈这话有几分真心,她今夜对陆是还是有几分改观的。能尊重温情,就是尊重她。


    孩子现在需要父亲这个助力,如果陆是能改好,一家四口关系和睦不是坏事。


    她不知道,陆是想


    杀温清的心不仅没消,这个念头反而日益膨胀。


    他不过是需要温清暂时活一段时间。


    次日,朝会之后,温清被宦官叫住,领去了陆是的值房。


    “参见王爷。”


    温清跪下,头磕在描金地砖上。陆是端坐在红木圈椅上,手悠闲的翘在虎头扶手上,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墙角的莲花刻漏滴答滴答的落着,陆是始终不叫温清起身。


    温清清楚这刁难,也不求情,始终抿着唇瓣。


    过了很久,从头顶上摔来一本折子。


    “本王亲自为你挑选了一门婚事,上州司马钱大人家中有待嫁闺中的女儿,你自己去上门提亲。”


    温清开口求道:“王爷恕罪,下官暂无娶妻之心,不便连累旁人大好年华,还请王爷开恩。”


    陆是冷笑一声:


    “本王的女人,你觊觎不了。”


    “四年的时间你都俘获不了她的芳心,如今你更没机会碰到她一根手指。”


    温清:“臣对她从无觊觎之心,只有守护之意。从来清白,请王爷相信。”


    陆是目光迸射出杀意,却又压下去。这个人还有用,他迟早要杀,但不是现在。


    “三日之内,你去提亲,两个月之内成亲,她自有王妃之尊。若是没有,她便是通房之身,一辈子受人管束。”


    “温大人,本王很期待你的守护之意。”


    温清额角绷出青筋:“她是你心爱之人,你竟舍得这般待她?还有那一双儿女,是她拼命生下,你可知她遭了多大的罪?你竟也舍得这般待她?你的良心呢?”


    若是他,能和心爱之人共白首,他只会将她捧在手心,欢喜还来不及。


    难怪她当年挺着孕肚都要离开,这种人,能有多少真心?


    陆是整了整不存在褶皱的衣袖,他若是讲良心早就成了一堆白骨,还能坐在这里?


    “女人而已,本王有兴致便可以宠。若是不开心,杀了也就杀了。”


    他唇边勾起运筹帷幄的笑意:“温大人,本王很期待看见你的守护之意。”


    忠王府,水盈讶异,陆是的动作竟这样快,两个孩子还这样小,便要去启蒙了?只是满满兴致勃勃的样子,这个孩子完全继承了陆是的野心,水盈也只好任由兄妹两一起去念书。


    只是满满去第一天就跟人打架了,回来脸上还挂了彩,满满怕水盈心疼,直接去了柳氏的院子里。


    多宝:“小主子听见了长临王府上嘉世子的闲话,同对方打了起来。小主子比对方足足小了两岁,吃了些亏,夫人准备去给小主子讨公道呢。”


    陆是曲折指尖在书桌上敲了三下,他面上一点也没有为人父的焦急,心里只有盘算:“叫娘别去,解玲还需系玲人,你去透露给小婵,将这件事告诉娘子。”


    水盈听的心里一揪,去柳氏的院子里一看,满满的面上被抓了三道血口子。


    小孩子的皮肤又薄又嫩,三道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水盈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人挠了血痕。


    自己儿子从来懂事,旁的小男孩总是会打架,可这两个孩子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一定有缘故。


    “告诉娘,你到底为何打架?”


    满满仰着小脑袋:“他抢我的笔筒。”


    水盈不信,扭过面问糖糖,女儿不是个会撒谎的性子:“嘉世子笑糖糖和哥哥,还说娘不知廉耻。”


    水盈脑子哄的一下,她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她不怕被人笑,可连累两个孩子不行。


    她知道时机到了。


    水盈一路抹着眼泪一路小跑到书房,扑进陆是膝头,哭的梨花带雨。


    “夫君,你救救满满。”


    陆是不得不承认,他从没见过比水盈哭的更美的女子。


    眼珠子一颗一颗的压着眼睫滚落,泪水盈盈,能勾男人肠。


    “都是我连累了他,今日才去书院就叫人欺负了去,我要怎么办。”


    陆是勾起她下巴,“你以为,我为何叫你打公主?”


    水盈摇摇头。


    陆是道:“私奔和谋朝,哪个罪名大?”


    “你以为旁人为何惧怕我?太后皇帝为何待我亲昵?难不成是感恩我把持朝政。”


    他轻笑一声:“是因为本王足够可怕。”


    他指尖细细摩挲她的面颊:“本王少时便喜欢猎虎擒狮,那时候我便明白一个道理,人和兽一样,弱肉强食,实力才是硬道理。”


    “所谓苍天有眼,世俗公道,不过是用来迷惑百姓守规矩罢了。若是你那一巴掌打下去,今日满满大概不会遭这一遭。”


    “你得自己立起来,满满和糖糖才有靠山。”


    细细的指尖在脸颊勾起一片暧昧的痒意,水盈脑子快速运转,长临王府是皇室宗亲,妻族亦是出身世家。


    “你是让我去…欺负回来?这怕是有违朝廷礼法。”


    “本王才是这大晋的礼法。”


    水盈嘴上应下,心里还是存着先和长临王妃好好沟通一番。若是她能教好她的孩子最好。


    陆是将象征他身份的八拘马车给她用,水盈想这阵仗很足,长临王妃总会给陆是面子的。能不交恶又何必交恶呢?


    她想,或许长临王妃这么高身份的人,总该是讲道理的。


    但其实有些人在高位权势靠祖荫,长临王妃便是个典型,她还糊涂。


    她对水盈的不喜几乎要压不住,扯了个极为牵强的笑:“小孩子哪有不皮的,尤其是男孩子,打个架都是常事。忠王妃怎般大惊小怪?”


    水盈心里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十分懊悔自己提着的笑脸,倒像是她怕了她的。


    “我儿脸上挂了彩,怎会是小事?我没想到,王妃平日里竟是这般教孩子的,倒是不怕养出个无法无天的纨绔。”


    长临王妃立时火冒三丈:“听外头人说忠王妃性子乖戾,不太守规矩,本王妃原本是不信的,没成想竟真是这般不堪,也不知忠王是不是生了眼疾,竟将你这般粗鄙不堪之人当做宝。”


    这就差明说水盈不守妇道了。


    水盈一瞬间觉得自己蠢透了,也是,能当稚同面说这种闲话的母亲能是什么明事理之人。


    水盈当即摔了茶盏:“我是否粗鄙不用王妃来指责,王妃既不管教自己的孩儿,来日再欺辱到我儿头上,我便亲自教他做人。”


    长临王妃:“你也有脸教我儿做人?当谁不知你同人私奔,被忠王亲自捉了回来。这般不知廉耻,我若是你,便直接拿了绳子吊死,哪还有脸到旁人府上逞威风。”


    水盈觉得好笑,陆是都不跟她计较,她一个外人倒是指责的欢实,非要叫她羞愧的当场拿绳子掉了脖子才觉得满意。


    怪道陆是叫她过来欺负回来。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被人当面骂,决定以后谁敢当面说她都打回去。


    她直接一巴掌煽了上去。


    长临王妃都懵了,捂着脸,“大胆,本王妃是朝廷综妇,你敢打我!”


    水盈人生第一次勾起张扬的笑,陆子砚的权势她今日要借用!


    “这巴掌便是叫你明白,我,不是你能欺负之人。”


    “任何人,都不能欺负我,还有我的孩子。”


    “若有不服,你大可同你夫君,去宫中哭诉。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耐我何?”


    水盈扶着小婵的手,袅袅的出花厅,身后,长临王妃尖肃叫道:“我这就去太后处告状,本王就不信,你如此嚣张,忠王还能护着你。”


    水盈扭过半张面,夕阳在她面上渡了一层柔光,她美的愈发惊心动魄:“怎么办呢,本王妃就是狐狸精转世,忠王被我迷了神智,色令智昏,对我言听计从,爱不释手。”


    长临王妃要气死了!


    妖妃!


    这就是个妖妃!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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