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我只是在想,我怎样可以再好……


    水盈望见张翠兰忽然在温清的后脑勺“啪”的打了一下, 两人似乎起了争执,赶忙走近一些询问:


    “干娘,兄长,怎么了?”


    “妹子, 我”


    “欸, 盈娘啊,”张翠兰一把将温清推一边去, 她以前在地里头练出了一把子的力气, 温清直接被撅在了地上,有点滑稽:“我跟清儿闹着玩呢, 这边有湿泥, 别脏了你的鞋子, 别过来。”


    打架玩儿?


    他们母子的娱乐方式还真挺奇怪的。


    不过看温清并无恼怒之色, 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她从没见过张翠兰这号老太太, 说她疼爱这唯一的儿子吧, 她又能支使温清去做饭擦洗家里,还能打他。说她不疼爱儿子吧,可她又分明辛苦劳作将温清供了出来。


    她总是呵呵呵的, 有长辈的威严却不让人觉得拘谨有压力, 嗓门明明很大,举止也泼辣, 却让水盈觉得她很温柔。


    是个十分有趣的老太太。


    张翠兰见水盈走开了,这才扭过面望向儿子叮嘱道:


    “盈娘一个人现在无依无靠的,若是她知道我的心思, 怕不是要一个人走开。她大着肚子不说,还是个弱女子,你若是说开了就是在害她。你若是觉得她的性命不重要, 你尽管去说。”


    温清哑然,但他不能否认,他娘说的是对的。


    水盈本就是不欲给他们添麻烦,若是知道她娘存的是将她纳入温家的心思,只怕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唯一信任的两个婢子还没能脱开身来寻她。


    但骗人就是骗人,任何理由骗人都不对。


    “娘,总之你莫要再起那种心思,她对我无意。”


    待那两个婢子来到她身边,他会亲口跟她致歉。


    张翠兰气的又给了温清一脚,她怎么生了这么个怂蛋!


    温清猝不及防的被往前踹了好几步远,赶忙朝前望一眼,还好水盈背对着他没注意到。


    “娘!”


    他绷着脸,有点生气,一边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斯文,你别这般粗鲁。”


    温清去骡车里拿了一瓯烧水的翁出来,又捡了些干柴生了火,将她娘从溪里灌来的水放在翁里烧开才复又倒入水囊中,复又赶了骡车启程,又行了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小镇子上。


    水盈看见一女子挑着扁担,两个箩筐里橙黄的鲜橘十分水亮。


    “请问这橘怎么卖?”


    女人见水盈衣着都是上好的薄薄棉絮,鬓发整齐,料想是那个富户人家的太太:“便宜,才九文钱一斤。”


    “那给我秤三斤。”


    “唉唉唉,你这女人不地道啊,四文一斤的东西你要骗我闺女九文,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来,大家都来看看,这里有骗人的。”


    女人一见张翠兰这泼辣架势,立刻就知道这是个不好糊弄的:“大姐,你莫喊,我算你三文钱一斤。”


    张翠兰倒也不打算绝了人家生路,只是不想水盈被人坑,她压下水盈要付钱的银袋子,从兜里掏出来十五个铜板:“给我来五斤。”


    五斤橘络,张翠兰抱了满怀。


    “你别以为乡下人各个都纯良,心眼子也不少。旁人若是知道你好骗,会想着法来害你的钱财。你那些银子太扎眼了,收好了,待到了地方我去给你换成铜钱。”


    水盈讶异:“十两银子是很多的钱吗?”


    张翠兰听的一笑:“傻闺女,在我们村里,节省些的人家,三两银子够一家子嚼用的,一文钱对我们来说有许多用处。”


    水盈讶异,三两银子,那岂不是一包上好点心的钱?


    这种世界她觉得…恐惧。


    她给荔枝吃的鱼所值银两都不止这个数。


    张翠兰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听的“啊”了叫一声。


    合着干娘这么有钱,竟然存了二百多两了,这还不包括水盈当初退婚塞给她的一百两银子。


    张翠兰十分骄傲的挺了挺脖子,她会过日子,但又不会曲着自家人。大晋的朝廷官员职俸高,她跟儿子花销不大,大半都存了的。


    当初儿子一路高中,乡绅县令送的礼物什么的她一路带到上京给转卖了,老家还挂了不少族里的地在温清名下省下苛税,也进了不少银钱。


    “总之,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踏实的过日子,就说那一百两都足够你们娘仨吃喝多少年的,再说还有我跟清儿呢。”


    水银不打算接受这笔钱,他们母子已经帮助她够多了。


    她既然逃出来了就打定主意要靠自己的。


    更何况她习惯了使唤奴仆,穿绫罗,盖细软透气的蚕丝被,冬天要烧炭火。最好还能雇一些护卫,不会随便被人闯进来带走,那样她才能更踏实安心。


    她想尝试靠自己挣银钱。


    不过这话是不好跟温母说的,温母也是一片好意,她只是不懂她的生活而已。


    回到驿站,刚才外出的温清也回来了,还带了一名医者,来给水盈把脉。


    他总是这样细心,每到一个大些的镇子都要找医者来给她把脉,若是身子不适就会停歇下来,以至于大半个月就能走完的路现在已经花了快一个月的。


    大夫道一切都安稳,温清付了几个铜板把人送出驿站这才折返。


    又过了两日就到了温清的老家,张翠兰愈发


    激动兴奋,温清却赶了骡车去一家客栈休息。


    张翠兰:“这再有两个时辰就到家了,咱回家住啊。”


    温清道:“歇一歇,天黑了回村里。”


    张翠兰:“这是干啥?”


    温清:“妹子不喜见生人。”


    妹子的话骗陌生人没问题,乡里人骗不了,不知要传成什么样,温清不想水盈面对难堪。


    村里人节俭,夜里都舍不得烧煤油的,晚上回去就不会被人看见,也就不存在议论。


    待上了香,早晨再早早的走就是。


    水盈同情的望一眼温清,这般细心,若是没有那病症,定能和娘子过得和睦。


    怪可怜的。


    感受到水盈同情目光的温清:“……”


    他莫名生出一种羞耻感,耳尖泛红红晕,起身去外面棚子里喂骡子。


    骡子甩着尾巴嚼着草料,吃得欢实。


    水盈怀疑他是难过了,拿了鲜橘出来,“兄长,这个很酸甜。”


    “谢谢。”


    他伸手接过去,不曾触到她指尖,低头沉默的掰掉橘皮,囫囵和着橘络就往嘴里塞,吃在嘴里酸酸甜甜的。


    水盈也不知要怎么宽慰他,暗暗想,以后她挣很多钱,为他请最好的大夫根治。


    温清见她不说话,眼皮垂着落在地上:“你在想什么?”


    “哦,”水盈回神,应声道:“兄长,你别气馁,我会挣很多钱,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的。”


    “咳咳咳——”


    温清咳嗽好一阵,整张脸都漫上红晕。


    水盈不由得懊恼自己,或许他并不需要她的宽慰,是她太过轻率了。


    “抱歉。”


    “我没有的。”


    水盈扭过脸问他:“兄长,你说什么?”


    “没。”


    “我,”温清顿了一下,垂下眼皮温声道:“我是说,这里风大,你别冻着了。”


    水盈想,或许他需要独处的空间,迈着细碎的步子进了客栈里。


    她身后,温清望着她的背影情绪低落的道:“我没有那个病症的。”


    骡子的尾巴似是抗议的甩了他一下。


    温清恰好了时辰,入夜之后入了村庄。这是个极为普通的小村落,房屋皆是木制结构,屋顶上铺了稻草,家家户户亮一盏灯,这个时候人都在屋里了,土黄狗守在院子里,第一家的狗叫了起来,连带着一个村子里的狗都对着骡车叫起来。


    温清将骡车停在一户紧闭门锁的木屋前,借着灯笼的一点光,水盈能看到院子里的葡萄架,废弃的菜园子,温母的确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


    母子俩手脚利落的将屋子和床擦洗一遍就能睡觉了,水盈躺在被子里一夜无眠。她嗜睡,次日起身房子里已经没有人影,想来是去给祖坟上香去了。锅里温着饭,柴火的余灰温的正好,另一个锅里是洗漱的温水。


    农家孩子鲜少有读成书的,但当父母的都有一颗望子成龙的心。这个村落里给孩子念书的不在少数,但考到进士的只有温清一人,他的学业在七八岁时候就远比同龄人亮眼,这自然要招人嫉恨,尤其是家业比他好的同窗张天龙。


    县丞在朝廷里是个芝麻小官,在这个连村长都要敬畏的地方却是许多人祖祖辈辈都张望不上的存在。


    “哎呦,这不是咱们村唯一的举人姥爷吗!”


    “听说要去当县丞了?温大老爷,走啊,咱们几个请你去喝一杯啊。”


    “呵,当上县太爷了不起了瞧不起人了是吧?这点面子都不给。”


    “且,有什么可高傲的!我孙子都有了,你还连个娃子都没,怕不是不能生吧。”


    “瞧瞧这瘦弱的小身板,跟个女人是的,没准还真不能生。”


    张翠兰不是个能忍的,自然要回骂的。


    掐着腰肢骂道:


    “我儿子文曲星下凡,连宫里的圣上都夸他是宰相之才,以后官大着呢,你这种腌臜货知道个屁!”


    “我有三个儿子。”


    张翠兰:“你个王八羔子,黑心烂□□的玩意,从小你就蠢,一个大字学了十天你都学不明白。”


    “我有三个儿子。”


    张翠兰:“你从小就偷鸡摸狗,在县城开赌场干的也是黑心烂肺的玩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有三个儿子。”


    温清:“你上辈子是母猪?以生的多为荣?”


    “我有三个儿子,谁叫你一个没有。”


    温清:“娘,我们家去,跟狗叫没劲。”


    就在这时候,家里的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水盈从里面施施然走出来。


    “娘,夫君,你们怎么才回来?我这腹中孩儿踢我踢的厉害,我一个人在家实在是心慌。”


    她葱白般水嫩指尖捏着帕子掖在唇上,美丽又惹人。


    张天龙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在水盈面上,他是个青楼常客,家中的妾室也有七八房,还从未见过这般柔美的女子。


    不止是面庞,她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贵气,这般涵养和气度绝不可能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


    张翠兰对上水盈的眼眸会意。


    “我儿早在上京就娶了名门千金,我这儿媳妇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最是面皮薄,故而我不好意思说她有孕的事,呵。”


    “张天龙,谁跟你这种粗俗人一样,把生儿子整天挂在嘴边。”


    温清推着张翠兰赶快进去,跟父老乡亲作揖道:“各位,回去吧,我家…我家人性子静,不喜有人叨扰。再有,不收妾室,谁家都别送妹子闺女过来。”


    温清跨进门内,阖上院门,外面的热闹却没隔绝开,又是那些酸涩的嫉妒声。


    “我勒个乖乖,温清闷不吭声娶了个天仙!”


    “这上京的风水真是养人,还有这么标致的女娘。”


    “还是读书有前途啊,又能当官又能娶美娇娘。”


    许多普通男人追求的东西就是这两样,权利和女人,拥有了就让人羡慕又嫉妒。


    张翠兰十分聪慧的将屋子让给两人,借口做饭躲去灶房。


    一阵别扭诡异的沉默,温清先出声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给我解围,我知道的。”


    水盈对他有愧疚,有感激…唯独没有后悔。


    温清清楚的。


    她不习惯这种清贫的日子,住的拘谨,吃的随意,她的娇美和这里格格不入,如同被盆栽束缚住根系的花朵。


    凤凰落在地上还是凤凰。


    喜欢过天上的人物,又怎会将地上的凡草看入眼中。


    是他太平凡了。


    都怪他太过平凡。


    正午时分,阳光落在院子里如碎金,是一日里光耀最强盛之时。水盈却觉得温清落在一片暮色中,肩背过于单薄落寞。


    一定是被那男子嘲笑的伤了自尊。


    “兄长,你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我怎样可以再好一些。”什么时候站的更高一点,光耀一点。


    能被你看见。


    “我去温书。”


    透过窗牖,水盈望见他挺直的立在书桌前,沉浸在书海中,水盈产生了怀疑。


    难不成她刚才产生了错觉?温清没有被伤到自尊?


    人在灶房里,实际上眼睛耳朵都注视着这边的张翠兰急切的不行!


    这怂蛋儿子!


    多好的机会啊,一个女人愿意牺牲名节来帮助他,这就是对他有好感啊。


    这么好的时机,勾着她再心软,先是名义上的夫妻,以后就是实际上的,他竟然给错过了,她又想打儿子后脑勺了。


    这是读书读傻了不成。


    上京。


    葡萄和石榴盘算着糕点铺子的盈利,很是丰厚!这才半个月,已经挣了十二两银子了。


    原来女子立身也是可以的,并无有外面的人说的那般艰难可怖。


    石榴欣喜的道:“以后咱们肯定能养活姑娘。”


    “也不知姑娘身上银钱够不够,咱们不若给她寄银钱过去吧。”


    葡萄也有这方面的担忧,水盈是突然碰上的意外跑路的,若是没有提前准备些银钱怕是要受拘束,那个温大人家看起来过于清贫了。


    “也好。姑娘给的银子我都没动呢。”


    石榴笑:“我也没动,我都没跟家里人说。”


    哥嫂已经成婚,她回家第一日哥哥就明里暗里的问她主子给的什么恩典,有多少


    银子,嫂子的耳朵就一直竖着。


    她娘就像是没听见,揉着面做全家的饭食。


    石榴拿了三两银子出来,她大嫂总算是给了她个笑脸。石榴也没说这铺子是她们二人开的,只说现在是被调到铺子里上值的。


    葡萄跟她娘也是不亲的,自然更不会说实话。


    “我们两家人都在身边,不认识外地的人,不管是托镖局还是找信客都过于扎眼。”


    石榴:“啊?我们连给姑娘通信也不行吗?”


    葡萄:“只要确定没有人监视着我们就行。”


    石榴朝外面望望,铺子外面都是人,十分苦恼:“这怎么确定啊?”


    葡萄:“我来试试。”


    葡萄写了一封信,找到信客,次日清早又赶了个大早将信要回来,声称要重新写信。


    她将信带回店里,用竹签挑开风口最里面。


    “不好,我们是在被监视着。”


    石榴顺着葡萄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她们昨日涂的半口胶质,两边各留了余地的…现在却是全封的。


    这信被拆开过。


    谁会关注她们两个小婢子的信,只能是现擢升为摄政王的陆是了。


    葡萄捂着嘴巴,她的预感没错,陆是那样偏执的人,绝不会允许水盈的清白有损的吧?


    怕是她们在庄子上装出来的伤心根本没骗到过他。


    幸好这地址是她胡乱编造的,并且和水盈真正的去向位置截然相反。


    石榴:“那咱们怎么办?”


    葡萄盯着那信缓缓笑起来道:“今夜就是好时机,我们也走。”


    石榴:“^啊?”


    昨夜,多宝拿了誊抄过的信和地址,“王爷,找到了!少夫人或许在这里。”


    陆是望着那地址,立时揉碎了起身。


    “备马整队,即刻出发。”


    他要亲自将水盈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7章 【37】 对自己的直觉和判断都产生了……


    两个普通的小婢子而已, 陆是没觉得这两人能想到会被她监视着,弄出假的信和地址。


    但他这人性子周全,用来监视葡萄和石榴的人力也没撤,自己则是亲自按照这信上的地址去找人。


    他快马加鞭, 日程能缩短在五日之内。


    另一边, 葡萄让石榴按捺下激动,二人皆是装作和平常一样, 做点心, 买糕点,关门。


    她们和平常一样, 连行李都不收拾, 只装上银子塞在内衣兜里,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从后窗爬出去。


    夜里城门是关闭的, 普通人是出不去的, 但有个偏门属于街道司管辖, 皇宫的水车物资,泔水之类的都要从这里出入。条狼氏,倾脚头, 都从这里出入。


    葡萄早有准备, 私下里做了同样的衣裳,攥刻了木牌挂在腰上, 乘人不备和石榴一起排到队里,这里出入的人数量庞大,夜里的精神难免不济, 也没有守门的官兵会一个个排查,两人顺利地就出了城。


    葡萄出门之前还在铺子上挂了病中歇业的牌子,因为门是从里面闩的, 故而监视她们二人的人还以为她们二人是真病了,到发觉不对,踹开门发现是空荡荡的屋子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


    葡萄主意又多,她们二人也没去车行租马车,而是蹭了来往商队的马车,整条线路上,故而就算有人来打听,也很难判断出来她们的路线,还方便她留下错误的信息。


    另一边,陆是赶到信上的地址,根本不存在这个镇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被耍了!


    被两个平凡普通的婢子耍了!


    正巧这时候传来上京的飞鸽传书,葡萄两人丢了。


    陆是一张脸如同上了三尺寒冬,一言不发架马回程,要了两个婢子的日常起居注,摔在多宝头上。


    “蠢材!”


    “她们早就交换过了消息,风筝!”


    计划如此周密,连传信都用的这般隐秘,他的妻一直在躲他,防备他,逃走。


    带着他的骨肉逃走。


    多宝跪下请罪,“是属下疏忽。”


    这些朝中大臣都逃不过他的看守,没想到在两个不起眼的婢子身上栽了跟头。


    陆是摊靠在椅子上阖上眼眸,做的这般缜密,水盈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离开的。


    想到她捂着面趴在自己怀里的捻酸样子,她根本就是执意要跟她去春狩,那晚也非是因那个小婢子吃味,怕是在勘察地形。


    爱他入骨,却又轻易弃他如敝履,她怎么敢的!


    心脏被什么东西撕扯搅弄着,疼痛的厉害。


    她休想负他!


    他一定要将她抓回来,囚在身侧一步也别想离开。


    陆是豁的睁开眼睛,取了笔架上的狼嚎,将水盈所认识的人全部都写在纸上,最后又一一划去。


    最后只剩她们主仆三个人的名字孤零零的在上面。


    水盈一个孤身女子,身子瘦弱,她究竟是怎么从山上下来的?范修和宋婓也没有接触到水盈。


    这真的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温大人——”


    陆是豁的从椅子上起身,“去翰林院,找一个温姓小官。”


    不多时,多宝回来回话,陆是第一次知道了温清的名字。


    此人已经于月余前下放到了澧县做知县,且他还曾问过同僚女子有孕之事,却没有娶妻。不过去走访邻居,因水盈谨慎,白日里不出入,倒也没人见过她的身影。


    还有一层隐晦的渊源就是,在陆是之前,范氏给水盈挑的婚事就是温清这人。


    因他嘴紧,这件事从未对外人说过,故而外人并不知晓这件事,还是水绍辉的嘴巴说了出来。


    陆是曲着指尖在桌面上思考了一息。


    豁的起身。


    “备马,整队,出发!”


    “王爷,你日理万机,上次已经扑空了。这次路途更为遥远,若是不在京中,怕是有人生二心,不若属下代为去找,定能将王妃带回来。”


    “毒疮要任由它生长发出来才能挖出体内,留在身体里才是麻烦。”


    “属下明白了。”


    半刻钟以后,陆是带了两队人马出了上京城。


    宝亲王这边立刻收到了消息,“没想到,这摄政王还是个情种。”


    陆是的人今日在调查翰林院一个小官,方向似乎是澧县,这一来一回,便是快马加鞭昼夜不休他也需要月余之久。


    “上一个觉得他是情种的瑞王脖子被他用刀一剑刺破割开,死在天牢里,连尸体都成了一捧灰。王爷若是觉得自己命硬,大可去找死。”


    水晴仰面在床上,虽已过去一个多月之久,她如今还是需卧床休养。实是上次的伤过于重,利剑贯穿了她整个腹部,她差点没救回来。


    即便如此身子也垮了,明明已经四月末,温暖的春日里她还穿着厚厚的棉衣,烧着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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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他做戏?就是为了引我出手?还是说你还念着你的旧情人,不想他身首异处?”


    旧情人?


    水晴讽刺的笑出声。怕是这情字从来都是她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她现在总算想明白了,若是当年陆是真的对她有情,又怎会一声不吭任由她嫁去瑞王府。他也早就看穿了瑞王的反叛之心,却连只言片语的提醒也未对她透露半个字。


    他根本就是看穿了瑞王对她的利用,从头到尾冷眼瞧着,从没想过阻止。


    没有人对她有过情,无论陆是还是死去的瑞王。


    她娘说的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从今以后,她只想要荣华富贵。


    “我只是不想失去这个落脚的地方。”


    “难道本王就什么都不做,任由那几岁稚儿坐稳宝座


    ,失去这大好机会?”


    “王爷急什么,稚童怎能服众,不服不甘的又不止是你一个。王爷大可以坐着看戏,事发之后手下那些人的力量补充壮大自身。”


    “本王还真是找了个好谋士,”宝亲王轻佻一笑,指背流连在水晴面颊上:“这么美的一张脸,摄政王真是暴殄天物,心肝冷硬。”


    水晴冷脸扭过面,杀母之仇,杀她之恨,她都会一一从陆是身上讨回来。


    温清没有在家乡多留,用过饭便稍作休息便直接锁了家门重新启程,又花了四五天的时间到了澧县。


    县衙是前殿后寝的格局,前面是生堂判案的地方,后面则是居所。


    温清安置好行李便直接去前院和前任县太爷交接。张翠兰还从未住过这般宽敞的住所,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到处看。


    “养了我这儿子真是享福了,享福了!”


    水盈笑:“兄长为人清正,以后官肯定会越做越大,干娘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张翠兰心念一转,指望自己那个儿子主动肯定是不行了。


    “盈娘啊,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是吧?”


    水盈点头:“干娘为何有这一问。”


    张翠兰把她扶着到椅子上,搓了搓手心的汗道:“我有个想法。你看,你肚里的孩子没父亲,我儿子他又……唉!这没子嗣男人抬不起头。”


    “我想啊,不若对外宣称你们是夫妻,这样你的孩子不会被人议论欺负,我儿呢也能抬头挺胸过日子,你觉得如何?”


    水盈摸着肚子沉思了一下,陆是那人偏执,还有葡萄跟石榴还困在上京。


    若是有一天被他查出来自己没死…温清的性命怕是不保。


    “干娘,你别灰心。我观兄长是有福之像,定然能治好顽疾,他一定会有属于他自己的子嗣。”


    张翠兰仔细往睡眠的面,发现真是一丝男女之情也没,只是恩情。


    这臭小子,还偏偏一头往里头栽。


    “行吧,若是那日你觉得不便,想有个依靠,改了主意,你再跟我说。我们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多的是寡妇的,你肚里的孩子我能把他们当成亲孙子疼。”


    “多谢干娘。”


    张翠兰又拿出来几张银票,塞给水盈:“哪有退婚收女方银钱的,这钱当年清哥儿便叫退还给你的,我知是你心善,没想到还有你用上的这一天,你自己存着,自己用起来也方便。”


    水盈把银票推了回去。


    “我是做了准备逃出来的,我有银子,若是那日缺了嚼用再找你借…干娘,你叫我拿回银子便是将我当成那没有心肝的白眼狼,我是万万不好再麻烦你住在这里的…”


    张翠兰推拒不过,只好收了银票,想着以后花在衣物上花给水盈。


    转过身,就看见自己儿子站在廊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听没听见水盈的拒绝。


    水盈顺着温母的视线望过去,廊下温清浸润在夕阳的余晖中,青色长衫,黑黢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又凄绝悲凉。


    下一瞬,他唇边勾起温和淡笑,提起直裰迈步进来,嗓音清润。


    “妹子,我去给你挑了个小婢子,你看看是否得用。”


    他眼中带着淡笑,看起来心情不错,水盈疑心自己看错了。


    “过来,见过你家主子。”


    是个长脸的婢子,性子文静,规规矩矩地给水盈行礼,名唤春禾。


    春禾原先在大户人家做过婢子,不需要再另外调教便可以直接用,水盈看着挺满意的,就留下了人。她把买婢子的钱也给了温清,带着人回了房中,使唤婢子起来就舒心多了。


    张翠兰扯了扯儿子,“你让她花这冤枉钱干啥?我就能伺候她,什么都做得来。”


    温清:“娘,她不好意思使唤你,更不好意思使唤我。你没发现吗,她几乎不对你我提要求。”


    温清一头扎进建设澧县的民生公务中,他翻阅这个县的县志发现这里地势低洼,有淮河,黄河,长江多支支流途径这里,到了夏季洪灾频发。如今已经到四月底,抗洪的事该准备起来,一头就扎进河堆里,每日都弄的一身土回来。


    水盈也在机缘巧合之下收了一个绣坊。


    花琅绣坊是澧县这里一家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绣坊,坊主风二娘是个能干的,父亲亡故,母亲是个药罐子,她以女子之身撑起了绣坊。两年前招了个赘婿李平安,一年前李平安被人带着染上了赌瘾,一个月之前竟输了足足两千两银子。


    风二娘很清楚,这就是她的竞争对手霓裳阁和赌坊老板一起合作使的阴招,冲着她家这祖传的绣坊来的。


    她不欲还这银子,休了那赌鬼赘婿,但赌坊的打手日日来这里闹事,绣娘根本没办法做活,害得她已经拖欠了好些生意。


    听说来了新的县太爷,她挺着四个月的身子击了鸣冤鼓告诉状,可她那夫婿有实打实的欠条,又一两银子都没有的被赶了出去,根据本朝律法,她的确要还这笔钱。


    水盈冲作幕僚在屏风后面记录着案脉,眼珠子一转立时想到了一个主意。


    风二娘脚步虚浮的走出衙门,忽然被春禾请去后衙,水盈跟她相谈甚欢。


    去绣坊看了两次,又看了她们的账目,之前的收入倒也是很不错的。风二娘性子泼辣人也直爽,已经是个很成熟的生意老手。


    她不方便抛头露面,收下风二娘的绣坊就很合适。


    只是她身上全部带出来的银钱只有六百两,名义上将绣坊卖给水盈,实则算是她们二人合伙的,绣坊平日里还是风二娘打点,水盈只需要做跷脚老板,每个月固定收银子就好。


    这个收购法子对风二娘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澧县的那些富户知道她遇上了难,也有人来收购绣坊,做的都是趁火打劫的事,甚至有人出价五百两。


    水盈却只要一半,这绣坊一半还是她的。


    有了这笔银子,风二娘又把家里的房子抵了,加上绣坊的钱,勉强凑了两千两,生意总算是重新上了正轨。


    水盈对做衣裙颇有见解,给她描上京的时新花样子,也亲手设计些好看的款式,太过投缘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到了休息的时辰而不自知。


    陆是奔袭了一千多公里,独属于摄政王的银牌硬是让士兵打开了城门,穿着铠甲的士兵闯进后衙列阵,陆是就这么走了出来。


    但他这次来的命运着实是不好!


    这衙门比不上他的府邸,但也着实是有些距离的,水盈早在听见那砸门声,独属于军队的整齐脚步声中就意识到是陆是找来的。


    从后院到前院,虽然士兵的脚步足够快,但也够她和温清相互望一眼就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陆是没有直接的证据,怕只是一些蛛丝马迹的猜测,毕竟水盈和温清订过婚,又在那个档口离开,水盈其实早就觉得,或许陆是能猜到她被温清所救,或许还会找过来。


    于是,陆是一脚踹进后牙的正门,温清一副被人扰了好梦的样子,刚掀开纱帘,就对上陆是一张寒气逼人的脸。


    他直奔床笫,大手掀开帘子,望见被子里的女子,龇着目扯开,只有着着寝衣浑身发抖的春禾扑进温清怀里。


    “敢问王爷何故作践我的通房!”


    陆是只冷冰的望着他:“你可有拐走本王夫人?”


    温清一副疑惑的神情。


    “王爷的话下官听不懂,还请王爷说分明叫清解惑。”


    陆是亲自去搜,一间间踹开房门,温母慌里慌张的出来。


    最后一间亮着烛火的房间,女子显然刚才是在沐浴,这会子衣服只穿好了一半,长发还湿淋淋的滴着水,上面有几瓣花不自知,能看出四个月的孕肚。


    陆是及时撇过脸,目光避过浴桶四处搜存。


    花瓣之下,水盈闭着气,长发如海藻般漂浮。若是走近些看,能望见粼粼的花瓣间她水眸清透,睁的圆圆的等着结果。


    可惜陆是没有走近。


    水盈心细啊,慌忙之中还没忘把茶杯收了一只,绣鞋也是没有多余的。


    士兵顷刻之间就将整个县衙里里外外全


    部搜了一遍,答案都是没有。


    水盈不在这里。


    陆是也确定,刚才的闺房里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到这里,葡萄机灵的脑瓜子又上了大分,多宝收到了来自上京的飞鸽传书,他们查到了葡萄和石榴的踪迹往南边出现过。


    陆是草草带人收兵走了。


    风二娘刚吁了一口气,要说话,从水桶里爬出来的水盈长发上还顶着花瓣,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继续演。


    所有人都继续演。


    众人会意,张翠兰继续哭耗着不安的道:“儿子,这是谁啊?你这是得罪了谁?”


    风二娘也继续道:“兄长,刚才那人是谁?太过吓人了。”


    陆是在院门外听了一会,一颗心沉下去。


    都对上了,温清一路出行都是三人,其中有个干妹子。


    可这个干妹子并非是水盈。


    来之前他几乎断定了这个人就是水盈,直到此刻仍然有种直觉,水盈就在附近。可他现在对自己的直觉和判断都产生了怀疑。


    况且,那两个婢子比他先行,若是真的来澧县这个方向,那两个婢子此刻也只会在这里。


    事实上却是一个影子也没有。


    连着两次一路风雨兼程,日夜期盼,最后扑成功。这种对心力的消耗…陆是眼前一黑,好在多宝及时把人扶助才没栽倒地上。


    陆是再睁眼天光已经大亮,支着身子费力的起床,第一眼便是问多宝:“有没有去核实过?怎么说?”


    水盈本就防着陆是能探出来消息,来了这边也是深居简出的。


    故而外人只道县太爷有个干妹子,一个娘,在这边新买了一个小婢子,跟昨晚的人数都对的上。


    温清既然能将一个新买的小婢子都收房,水盈那小性子就不可能同这种人有牵扯。


    “启程。”


    来的时候骑着马神采奕奕,回的时候一路乘着车架精神萎靡。


    主要是上京也不太平,自他走后那几个皇子都不安分起来,小皇帝甚至遭遇了两轮的刺杀,快要吓的病了。


    温清第一时间把这消息告诉水盈,“或许,你对他来说比你想的更重要。”


    “偷人者,杀。”


    水盈还记得他从背后落在她耳廓的声音,肌肤带起的颤栗,连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只是在意她的贞洁,或者是子嗣吧。总之不可能是来好好接她回去的。


    “兄长,你不必试探,从我逃离他身边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若是被他抓到,我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温清垂着眼睫看着地上她的影子。


    “我不会让那一天发生的。”


    他已经想好了,防汛水利都是利民的好事,他要修建水利引水,彻底解决澧县的洪涝问题,有了政绩就能更好的保护她。


    水盈倒觉得陆是忽然来查这一遭是好事,不用提着胆子过日子连出门都艰难。


    葡萄和石榴在虚晃了一枪之后,于两月之后总算是到了澧县,顺利和水盈团聚,当然,这是后话。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周末愉快。


    第38章 【38】 好到让我第一眼便心生欢喜,……


    “那霓裳阁也太缺德了!”


    风二娘掐着腰肢, 一整日下来了,她这心里头气还是不顺:“她在我们店旁边开了个店就算了,我今日往里头一看,花样子学了我们的不说, 连展示的样衣都同我们的一样, 价格却比我们整整低了二两银子。”


    “老肥猪上屠宰场,挨刀子的东西!怎么没有土匪一刀宰了这狗东西!”


    水盈给她添茶:“都是有身子的人了, 喝杯茶缓缓, 别气着自个儿了。”


    “喝茶也顺不了这口气。那狗东西坑了我两千两不够,现在又想了这阴毒招数, 我真恨我是不能做个江洋大盗, 否则, 我定第一个宰了他!”


    水盈:“要我说, 这霓裳阁自降价钱就是自降身价, 我有法子。”


    “我最近一直琢磨怎么让花琅的衣服为人识, 你看看这个。”


    她把笸箩端过来,白色的斤帕上绣了一朵雅致的山茶,粉白的瓣瓣尖一点点红, 用明暗线交错, 这花边闪出粼粼的光。


    “我觉得可以向掌治方递交这个标识,就像少监局要在器物上刻上专属的标识一样, 以后花琅出品的衣裳都绣上这个标。”


    “贫穷之家追求的才是便宜简约,咱们把衣服和刺绣的品质保证好,让花琅的衣服象征着尊贵, 有别于普通人才好。”


    风二娘眼睛亮了亮。


    “只听说过御用之物锻造标识的,还没听说过谁家衣服用表示的,我觉得这个可行。只是掌治方没有过这方面的例子, 不知愿不愿意开这个口子,若是你那兄长开口说一声,倒是可行。”


    水盈:“我去跟他说,不成问题。”


    风二娘:“要不说朝中有人好做事呢!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丢了半个绣坊,靠上了县令这个大靠山不说,我还多了个好智囊。都是脑瓜子,怎么你的就这般好使唤呢?”


    水盈:“我还说你这嘴怎么就这么好使呢。怪道你一个人也能将绣坊做的这般好,我算是看明白了,胜在一张巧嘴。这顾客不掏出五两银子走不出绣坊吧?”


    送走了陆是,温清又马不停蹄的投入到防洪的事上。今日也在堤坝上吃了一天的土,做防洪到处都需要钱,随着雨季越来越近,沙子的价格也越来越高。不管是挖河道还是扛沙子都是体力活,河工也会偷懒,也要防备手脚不干净的偷工减料,温清处处都要亲自看着才放心。


    亲自下河对他来说都是常事,一整日下来衣服脏污不堪。


    风二娘团扇轻轻抵着下巴,眼睛的光滴溜溜的在温清身上转。


    “要不说,咱们澧县来了个青天大老爷!奴家就没见过这般当官的,靴子里都弄了沙,我们澧县的百姓啊今年有福了。”


    温清:“都是本官分内之事。”


    “青天大老爷!你这么拼,奴家看着都心疼了!”


    风二娘嗲嗲一声,忽然凑过去踮起脚尖,帕子挨上温清的脸。


    “你!”


    温清及时往后一退,轻薄的脸皮和恪守的君子风度都叫他不好意思对一个女子口出恶言,更何况这女子和水盈的关系还极为亲密:“你!”


    风二娘望见温清羞臊红的脸和脖颈,只觉得十分好玩。


    这小县丞可真纯情。


    多少男人见了她这美貌都走不动路,这小县丞却像是被蜘蛛蜇了。


    水盈拍了拍风二娘,温清不是那等随便之人,不要欺负他。


    风二娘:“青天大老爷还请莫要见怪,奴家实在是没见过您这么好的官,太过敬重您了!”


    温清不习惯这般直白的话,朝水盈略颔首:“妹子,我先回屋了。”


    “兄长自便。一会我有事寻你商量,我先送二娘出去。”


    温清的目光注视了她一瞬又移开:“好。”


    风二娘:“好妹子,这县太爷大好年华怎的也不成个婚?”


    水盈:“你不会是对我兄长生了非分之想了吧?”


    风二娘:“你啊,还不清楚我的性子,我是不会再嫁人了。我就是好奇。”


    水盈;“兄长他立志造福百姓,心中没有儿女私情。”


    风二娘好奇:“不是为你吗?”


    “你想多了。”


    “我看是你想少了吧。”


    望着水盈一副你不懂的表情,风二娘好笑地弯唇,到底是谁不懂。


    不过人与人之间本就参差不齐。


    想她也有貌有财帛,也有不少男人对她说喜欢,却连个姓氏都不愿意抛下。


    挑来挑去选了个好拿捏的,谁知道这废物在外面充大爷,人家弄个套就钻了进去。


    风二娘左右看了看,这里也没个外人:“说真的,那么俊朗的县太爷,你有没有再成个家的打算?”


    “你想什么呢,我当他是兄长。”


    “真的一点不心动?”


    “我没有再成家的想法,我肚子里有亲人呢。”


    怪道看不出来温清对她的情谊,合着是完全没那个意思。


    想到那夜见过的人物,这两个男人都是人中龙凤啊…为啥她招来的都是烂桃花?


    真是不能比较,一比较她容易郁闷,她还是好好经营绣坊吧。


    “走了走了,你挺着个肚子别送了,记得咱的正事。”


    温清急忙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叫了水盈过


    来说话,得知是这种小事情一口应下来。


    “兄长,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事?”


    温清诧异,难道他表现得很明显?


    “没,一切都还算顺利。”


    水盈:“兄长,你我如今也不算是外人,你水利上的难事不妨跟我说说,或许我有主意也说不定。”


    温清心中有温热的暖流滑过,他好喜欢这种关切啊。


    “就是,”他苦笑一下:“银子不太够,朝廷也要不到银子。”


    水盈:“让这边的富户募捐呢?”


    温清苦笑一声,他早就做过了,但收效甚微。


    抗洪自古就是贪腐重地,尤其是澧县这种经常遭遇洪水的。每任县丞都要从这里捞上一笔,时间长了,县丞不管是在老百姓还是富商的心中都没有威信,每个富户象征性地捐了一百两,没一个多出钱的,跟商量好似的。


    温清已经把县衙所有的银钱都用上了,下个月衙役的俸禄都要发不上了。


    水盈问:“那兄长还差多少?”


    温清日日都要将这些账目盘一遍,就想着怎么能节省开支。


    除了泥沙这些材料不能省下,还有徭役的活本就很重,温清不愿意再克扣吃食,容易死人。


    “如果想不点不收灾,再少还缺一万两。”


    一万两,那是很大的缺口了。


    “我帮你想想法子。”


    温清不觉得这一万两银子好筹措,想到之前自己信誓旦旦的说要兴修水利,现在脸有点臊的慌。


    自己做了这事才知道其中的阻力,银钱人力都有很大的缺口。


    只有他一个人在努力,旁人都是在用敷衍的态度,包括那些老百姓。


    因他今年要盖的堤坝坚实,征用的徭役人数多,日子长,大家也都是怨声载道的,即便他亲自出力和他们一起干活,也没讨到多少拥护,唱衰的声音依然很多。


    他确信自己做的事好事,但现在大部分时候却总觉得自己在禹禹独行,这很消耗人的精气神。


    “往年常决堤的地方我已经修的牢固,至少伤亡不会比去岁多。妹子别太耗费心力。”


    没成想,次日清早,水盈就交给了他一份折页,上面清楚的列了几个筹钱的法子。


    水盈解释道:“我观澧县的富户门做生意颇有些没下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设立商会会长,给予会长一定的权限,也是将他们架到一定的高度对兴修水利的事不再甩袖子。”


    “谁不喜欢做话事人?这些富户必定会为这个位置争执起来,那就要讨好你,实实在在地掏银子。”


    “再在澧县的城门处修建一个阀阅停,将这次捐赠银两富户的名字雕刻上去。这种青史留名又能博得名望的好事想必他们必然会乐意,再就是这筹集的银两和用处都作公示,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这次修水利的决心。”


    温清捏着薄纸的骨指绷直:“…你看好我做这件事?”


    水盈:“兄长为人清正,妹妹相信兄长定能阻了今年的洪水。最重要的事…其实兄长可以借摄政王的名头,壮大自己的背景,这样朝上面要钱多少能弄来一些。”


    所有人都知晓,当朝摄政王陆是在三日之前曾经深夜造访澧县县衙,不管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外人只知道新来的县丞似乎和摄政王是认识的。


    温清犹如吸饱了雨水的大树,那些细细的脉络又聚攒了无数的力量。


    当即提笔写了请帖邀请了上面知府等上峰于五日后来县衙作客。


    找了工匠极速赶了阀阅亭子出来,那些富户果然很吃这一套,争相要做个大善人。


    水盈亲自操持了一顿正儿八经的晚宴,那些菜式都按照上京的精致样式来做,昭示着温清并非是一眼到底的寒门背景。


    过了半月,上头果然拨了一万两白银下来。其实每年朝廷都会给受灾的州县发防洪的银子,只是这些钱途径多少手,七折八扣,往往用在修建河堤上的便是薄薄一些面子工程。


    温清这边大喜,又广发月钱招募更多的河工,管三顿饭还有工钱拿,那些汉子争相加入到修河堤里面。


    转眼两个月过去,澧县也迎来了雨季,今年的水位比以往的年份来的更高,即便有结实的堤坝温清也不敢掉以轻心,一些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房子都是用泥土堆砌的,尤其是一些地势低洼的村庄,澧县的雨季足足要持续一个月,穿着蓑衣到处巡视。遇见危房便直接让那些人搬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大半月过去,这次没有一个村落被洪水冲击,更没有一例溺亡。


    隔壁县受洪涝严重,半夜竟有人凿开澧县的堤坝泄洪过来,好在温清一直派人看守着,即使有人发现了情况:“大人,不好了,丰县有人在凿我们的堤坝,人数众多,我们的人怕是顶不住了。”


    温清手里的快走啪的掉了,连蓑衣也顾不上穿一边往外跑一边瞪靴子。


    张翠兰气的掐腰大骂;“世上竟有这种无耻的百姓!自个人遭了灾也要让别人尝尝。”


    水盈沉思一会道:


    “普通百姓受了洪灾只会找地方躲,谁会想要凿别人的堤坝泄洪?我听兄长说今年的雨水比往年都丰,怕不是丰县损伤太重,县丞怕担责想到的鬼主意。”


    若非是官府的主意,哪个百姓能精准的想到哪个堤坝能把洪水泄到澧县来。


    张翠兰咋舌:“还能这么当父母官?这不是害人!”


    洪水从丰县泄过来,澧县又有多少人受灾啊。


    水盈:“官场比战场更凶险,这些人为了少让自己受到牵连什么做不出来。若真是这般,兄长怕是有危险。”


    那些被洪水坑害了的百姓什么事做不出来?温清怕是镇不住。


    张翠兰急了:“那怎么办?我就这一个儿子,可不能有事。”


    “盈娘,你去哪?”


    水盈:“找人,找越多的村民越好!他们能煽动百姓我们也能。”


    张翠兰:“你怀着身子呢,我跟你一道去。”


    也好,有了张翠兰这个大嗓门,更能叫到人。


    温清赶到堤坝,两边的人还扭打在一起,这些受了洪灾的村民已经红了眼睛,衙役的刀都不看在眼里,疯狂的扯沙袋。


    温清怒不可遏,直接砍掉了为首的脑袋:“退后!我是澧县县丞温清,再有破坏堤坝者,格杀勿论!”


    “洪水泛滥,老子们本来就活不成了,有种的跟我一起冲上去,好给妻儿老小留条活路!”


    两边的人剧烈的扭打起来。温清的压抑手里有刀,村民的人数却多,手里有棍子,很快村民们就占据了上风,那些码得整齐的沙袋就被一袋袋抛下去,洪水倾泻过来,温清只觉全身都是愤怒!


    他日日夜夜的努力都要随着这些洪水而化为泡影,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穿过雨幕。


    “乡亲们,快冲啊,守护我们的堤坝!”


    张翠兰:“老婆子我跟你们拼了!”


    温清一眼看见水盈,她穿着蓑衣,裙摆泥泞,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眼睛却星亮。


    在她身侧,身后,是无数陌生的百姓,大家或是举着棍子,或是锄头一齐涌过来,呼叫声穿过耳膜阵的人嗡嗡作响。丰县的那些汉子立刻就怕了,看见堤坝已经毁了一半,都弃下沙袋跑了。


    扔掉的沙袋在洪流中无法安放,唯一的办法就是人流形成墙体先堵住水,沙袋也不会再跑。


    温清厉声指挥百姓:“大家手拉手,堵住缺口,放沙袋!”


    洪水中,百姓们随着指挥紧紧搀扶着彼此站到洪流里,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洪流冲走,却没有一个百姓退缩。水盈站在岸上看的十分揪心,目光一寸也移不开。终于,人墙抵住洪流,大家麻利的重新将沙袋全部码好,洪流止住,所有人都喜极而泣的欢呼。


    温清揩掉脸上的雨水笑起来。


    “多谢义妹。”


    水盈也笑,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人生前十八年都在后宅的小院子里度过,原来她也可以做一些大事,保护一方百姓。


    “是哥哥清正有为,感动了百姓。若没有你的好官声,我喊不来这些人。”


    “还有,干娘的嗓门大,也出了许多力。”


    “兄长,你很厉害。”


    温清不自觉迈开脚步朝她走近一些,他想说:


    你最好。


    好到让我第一眼便心生欢喜,这三年一刻都忘不掉。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晚见。


    第39章 【39】 从来都不重要.


    温清知道, 那只是他的冲动。


    他没有将这份情谊说出来,只是对着她有些狼狈的样子说道:


    “你怀着身子,以后不可再这样冒险。”


    “好。”


    回到县衙后院,水盈第一时间洗了个热水澡。待人穿戴好出来, 客厅里多了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夫。


    温清:“劳烦大夫给我妹子仔细诊脉, 她有身子,别病了才好。”


    水盈这才意识到, 温清刚才半路下骡车是去找大夫去了。


    虽然淋湿了衣裙, 但这边气候热。她喝了一碗姜汤,又洗了热水澡, 身上倒也没有不爽利。


    大夫在两只手腕上都诊过脉, 果然并没有寒气入侵的迹象。


    “夫人出生时便有胎弱之症, 不过喝了两年之久的补身之药, 身子已然康健, 适合绵延子嗣。这点风雨倒也承受得住, 不过还是不可再做这种事。”


    水盈:“我明白的。你是说,我喝的补药补损了娘胎里的亏损?如今孕育子嗣才正合适?”


    大夫点了点头。


    难不成以前陆是真的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若真是这样,那他为何不跟自己明说?


    不过仔细想想, 他这人好像一直都这样, 总是什么都不跟她说,总是随着他的心意来。


    他不愿意她生就骗她喝避子药, 他想要孩子控制她了又逼着她生,如今肚子里的便是他的杰作。


    真相就如同她的想法一样,在陆是那里从来都不重要。


    张翠兰伶俐的给大夫送出门, 把空间留给二人,走之前还不忘继续撮合二人道:“清儿,这回多亏了盈娘, 否则今日的事不知要坏成什么样子了,你可要好好感谢她。”


    张翠兰送完大夫再回来,就发现客厅里只有温清一个人的身影,水盈大概是已经回了房。


    “戏文里不是说了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怎么不把自己许给盈娘?”


    “娘你别瞎撮合了,还不是时候。”


    温清眼睫垂在地上,没有焦点的望着地上青砖。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温清大概清楚,这一次澧县的水患避的好,朝廷苦于水患很久,后面或许是会调度他去水部。


    若是他能将闵州这一代的水利全都兴修好,勉强算是有些功绩,但跟那个人,永远都不能比吧?


    “总之不能是个小县丞。”


    张翠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是在自卑。拉了他到房中,宝贝的拿出来一个小箱子。开了锁,打开盖子,有银票还有整齐的银钉子。


    “你看,咱有钱!我们家产很丰厚,不亏待盈娘。再说了,我瞧着盈娘既然出来了,她就不在意这些了。”


    “我知她不在意,但我在意。”


    栽下梧桐引凤凰,怎可因她落魄了而委屈她?他要向上生长攀登,变的好一点才匹配。


    次日,水盈挑选了一尊上好的白玉观音拿给王翠兰,又帮她写了一封拜帖给知府夫人。


    “这功绩呢是要有人上奏折请封的,兄长自己总不好夸自己。我使银钱打听了知府大人府上的事,他是个大孝子,母亲又信佛,拿这个过去必定送在老夫人心坎上。这请功的人用心和不用心结果那边很不一样。官场上,有些事心照不宣,女眷行这些事就更方便了。”


    张翠兰紧张的搓搓手心的汗:“我就是个乡野村夫,若是知府大人的娘瞧不上我怎么办?”


    “干娘只管放心。你在外行走代表的就是兄长,兄长这回立下大功,朝廷定然嘉奖。兄长有功就是知府有功,这都是双赢的事,知府大人只会将你奉为座上宾。”


    张翠兰捉了水盈的手:“你分析的有道理。”


    “还是你想的周到。我这老婆子究竟还是见识浅,以前还能种地帮他交点束脩管他一天三顿饭,现在真是什么也帮不了了,还得你帮衬着他。”


    水盈:“干娘,你又跟我说这样见外的话,若是没有兄长,我怕是早成了一堆白骨。”


    张翠兰去拿了银子要给水盈,水盈自是不肯要的。


    “干娘,我可是将兄长,将你当成真正的亲人的,我以后还要挣更多钱对你们好的,这才哪到哪。你要跟我这般客气,那我只能搬走了。”


    怎么天下有这般好的闺女啊!


    张翠兰想,水盈这前婆婆可真没眼光,这亲生的女儿都未必能有这般熨帖。


    在家乡那日,那些老邻居还跑来找她挑唆,说水盈看起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看就是不能干活的。还任由她这个婆婆在灶房做饭,要她好好拿住做婆婆的款,她们懂个屁!


    这才是真正干大事的人,她这一教,她儿子少少走多少弯路。


    这闺女对她可好了,还买了粗使婆子不让她做粗活,虽然她闲不下来,但这份贴心叫人多高兴啊。


    儿子要是真能娶上她,她下半辈子都有这么好的儿媳妇,日子可太好了。


    又过了十来日,水盈在一个清晨总算是盼来了葡萄跟石榴。


    三人分享着彼此这小半年的消息,水盈投了花琅绣坊,葡萄跟石榴的点心铺子虽只做了半个月,但也给她们带来了巨大的成就感,水盈支持她们在这边继续做生意。


    石榴红着脸举手:“我还是想做吃的,我喜欢吃,还能做糕点吗?”


    葡萄:“我觉得行,之前有了经验,不需要走弯路。”


    水盈:“那就还做糕点!”


    带着她们出去熟悉街道,再吃这边的特色菜式。两人这一路遇见了不少奇事,连石榴都变的稳重坚毅许多,和半年前在后宅的幼稚样子大相径庭。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这个新的糕点铺子有许多的想法,说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还意犹未尽。才歇下不久风二娘鼓着胸膛气急败坏的找过来。


    “亏得你让我雇个人守在绣坊,那狗东西真是缺了大得,竟然想烧了绣坊!今儿个是赶巧了,石头起来方便,闻到酒味去门上看了,看到有人影在搬柴火,这才没得逞。人跑了,现在也没个人证,我就怕这狗东西下次还打这主意,你说他不会丧心病狂,下半夜还跑人来烧吧?”


    风二娘现在连屋子都抵押了出去,要是这个绣坊再没了,她不敢想象。现在闭上眼睛就是绣坊被人烧了一无所有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可能头上还要插两根草被迫卖了自己去给她娘还钱…想想都要哭。


    遇到这种恶人实在是揪心,她不敢做违法的事杀人放火,可人家手段层出不穷,偏官府又要讲究证据,这黑灯瞎火的谁都看不见,怎么找证据啊。


    真等绣坊烧了她下半辈子也完了。


    水盈和温清对视一眼,同时出声道:“抓人!”


    赵玉德这种人是绝不能姑息的!


    风二娘反而愣住了,“啊?这没证据啊?”


    水盈:“现在没证据,不代表抓了也没证据。”


    温清眼里闪过笑意,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赵玉德听下属说失手了把两个奴才痛骂了一顿,刚躺到榻上来了困意,没承想门被人从外面破开,好几个带刀的衙役冲上来直接把他绑了押到


    了大堂上。


    温清高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重重拍响惊堂木:“大胆赵玉德,你指示人意图烧毁花琅绣坊,触犯我国律法,速速招来,否则本官让人大型伺候!”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在家中睡觉,不曾干过此等恶事。”


    然后就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上来指正他。


    “县令大人,就是赵官人给我二人一人五两银子,叫我们烧了花琅绣坊,千真万确。”


    赵玉德都懵了,“大人,我不认识这两个人哪。”


    温清直接扔了刑签下来:“大胆赵玉德!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抵赖,来人,打他二十大板。”


    赵玉德被压抑拎着就摁到了条凳上,棍子落下来痛的惨叫,两根棍子都没撑住就招供:“大人冤枉!我差使的是我的家仆,这俩人我根本不认识,没烧成,没烧成啊。”


    赵玉德是想,反正他也没烧成,不能真拿他怎么样。


    温清故意等板子再打了几下才喊停,叫人把赵玉德收监进大牢里。只让明日再审,又连夜把赵玉德手底下的打手恶奴全部都关押起来。


    次日,他让衙役在告示停上贴了赵玉德被捕的消息,衙役再散布温清是给百姓做主的好县令,果然迅速就有苦主上门再告赵玉德。


    赵玉德欺负别人的时候很猖狂,到了自己落在牢狱里胆子一点也不大,那些欺行霸市的事很快就交代了。


    他仗着给前任县令送足了银两,放高利贷,强抢良家妇女,霸占良民土地是一样没少干,老百姓都给他欺负怕了。


    现在得知能拿回自己的财产,老百姓都争相来高他。


    温清罚没了他所有的家产,五十棍子,一条腿都废了,没有了银子同权为非作歹,他什么风浪都掀不起来。


    风二娘使劲呼吸空气:“太痛快了!”


    “老娘我半辈子都没活这么痛快过!”


    水盈:“我兄长清正,你就放心吧,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风二娘:“你跟县官大老爷说一说呗,我要请他去最好的望江楼吃饭。”


    水盈竖起一根食指:“他不愿意跟商户吃饭,就算你没有送钱的意思他也不愿意。你若是真心感谢他,给他做个青天大老爷的牌匾送过来。”


    风二娘:“…这也太简单了吧?”


    水盈:“你听我的,准没错。”


    风二娘怀疑水盈是诓骗他,因为她特意做了最大号的牌匾送过来温清也只是淡淡的表示感谢,叫人把这牌匾抬去拆房,下次不可如此。


    水盈勾了勾唇角,对张翠兰耳语一番。等天黑了悄悄尾随在温清身后进了柴房。


    “兄长,你来这里做什么?”


    温清也顾不上研究为何柴房的牌匾不见了,压下被吓了一跳的窘迫,眼睛飘忽道:


    “那个,我晚膳没吃好,想来灶房找点吃的,这怎么是柴房呢。”


    “柴房在这呢。”


    水盈乘他不备,从后面把他推进一间空房间,温清就看见,那些“青天大老爷”的牌匾不知何时被整齐挂在墙上,连红绸都仔细挂好了。


    温清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


    能这样细心的,一定是水盈做的。


    “一块,二块,三块…”水盈仰着脑袋一只一只地点:“兄长,足足七块了!”


    “兄长为民请命,妹子敬佩不已,亦深觉荣耀。恭祝兄长早日高升,获得更多的青天大老爷牌匾。”


    温清一张脸涨的通红,“你莫要笑我了,谁家把这些东西都挂在墙上。”


    谁能把这种东西当回事啊。


    水盈:“有人当官喜欢银子,有人当官喜欢权力,还有人当官是为女色,兄长清直,将百姓放在心里,这是百姓对你的肯定,更是荣耀,不带不丢人,还可爱的紧呢。”


    温清连脖子都红了:“我这般当真…不幼稚吗?”


    水盈:“不幼稚,兄长可爱的紧。”


    当夜,温清一整夜脑子里都是这句话。


    *


    杨伊可真切的感觉到她的身份随着陆是成为摄政王也高起来了。


    柳氏以往总是给她寻摸不到合适的亲事,现在轻松就选到了一家门第学问前程都不错的世家嫡出子弟。


    唯一的缺陷是容貌不够俊美,倒也谈不上多丑,就是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普通。


    胜在人伶俐,又是长子,样伊可嫁过去就可以做综妇。


    杨伊可看到门第身份之事心中一恸,她发现她以前是错怪柳氏了,她从没想到她这身份还能选个这样门第和前程的。


    她为自己的小心眼子足足自省内疚了一夜,原来她姑母是这般为她长远思虑。


    只是待想看到男子的相貌,心中的欢喜立刻就去了大半。


    她在陆家唯一见过的男子就是陆是,那般丰神俊朗,再看到这人,心里落差很大!


    若是成婚了,她都不敢想象自己怎么下得去嘴。


    哀泣了两日,发现陆是怎么看怎么完美。地位自是不用说,现在谁都比不过。他容貌俊美人还深情干净,表嫂明明已经死了,他却还能为她守身如玉,姑母不管费心找多少绝色女子他都无动于衷。


    怎么有男人可以这样完美呢。


    若是她能嫁给表哥做续弦…她不自觉想自己的优势。


    长的柔美,也算是青梅竹马吧?拥有旁人没有的感情基础,她才是最适合做表哥续弦的!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细心挑选了衣裙,梳了鬓发袅袅婷婷的来到书房。


    陆是好一会从案牍上抬头:“表妹?”


    多宝:“是表姑娘,说是有事。”


    陆是面无表情的垂下眼睫,好一会才淡淡“嗯”一声,多宝知道这是让样伊可进来的意思。


    杨伊可还是第一次来陆是书房,院子里一遛的凤尾竹,书房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两张待客的圈椅,一张案牍,此时上面摆满了公物,陆是埋在那一队公务里,淡淡一声“何事?”


    杨伊可用帕子压了压眼睛,泪声漫上嗓子:“表哥,姑母给我相看了一桩婚事,是镇威大将军的嫡子。”


    “你若是不满只管去找母亲,我不管这些。”


    “我没有不满,”杨伊可发现陆是略重地摔了折子,那双清冷的眸子看过来,心中一跳,急忙皆是:“我不过是寄居在府上的客人,这般门第是我高攀了,又怎会不满?”


    抽抽噎噎的声,陆是只觉得烦躁,冻着一双眼睛等着她的下文。


    他看起来像白痴?


    他娘养她一场,倒是养出来仇了。她娘又不会强嗯她的头,不去跟她娘明说,倒是来这哭哭啼啼。


    杨伊可心中一紧,急忙起身走近,跪在陆是脚边。


    “表哥,非是我的门第不满意,是我心中已经有了人。”


    陆是更没兴致了,重新捡起折子:“我不做保媒之事,你自己去找娘说。”


    “表哥,我心中欢喜之人是你。”


    陆是闻言转过脸,“本王怎不记得何时招过你?”


    “表哥是君子,没有对可娘有过非礼之处,是可娘心中爱慕表哥,非表哥不嫁。”


    “你若是想出嫁,娘也会给找个好尼姑庵的。”


    “表哥!”杨伊可抱上陆是的腿:“可娘知你心中只有表嫂,可表嫂已经去了,可娘看你形单影只为她守身,我这心中为你难过。”


    “说完了?”陆是的声音冷下去三个度。


    杨伊可太紧张了,没察觉到陆是冷下去的声音;“没有,表哥,我不跟表嫂争,不求你心中有我。只要你能收下我,我就是一辈子给你当奴婢伺候你我都心甘情愿。”


    陆是冷笑一声:“表妹一番诚信,本王怎好拂你的好意。”


    “来人!”


    “去告诉娘,从今日起,表姑娘入奴籍,以后就是枕月居最下等的粗使丫鬟,粗活一律交给她。”!!!


    “表哥,你”


    “慎言,从此刻开始,你是奴婢乌鸦,你该唤本王为王爷。”


    “现在,去枕月居的院子里给我跪下,为你的主子祈福,下次若是再从你嘴里说出来一个不吉利的字,本王不介意直接割了你的舌头。”


    原来是因为那句表嫂去了。


    就一句话,就让她入奴籍,杨伊可跌坐在地上后悔不已。


    她这表哥哪里丰神俊朗了,分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陆是弹了弹腿上不存在的灰。


    什么东西都想来取代他的妻。


    他拨了腕上的佛珠退到掌心拨弄,他的妻还好好的呢。


    她只是在跟自己生气。


    他很快就能找到她的。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0章 【40】 所有新生孩童的户籍信息全部


    陆是看见了闵州知府为温清请封的折子。


    一目十行扫过去, 水利修的道也算是踏实。


    可惜是个色痞,刚当了个小县令就沉迷女色,连小婢子都不放过。


    更别提文弱无力,水盈指定不能看上这种货色。


    曲着指尖在桌子上敲了一息, 批了温清升擢升为闵州正四品都水长丞, 负责整个闵州的水利兴修。


    让他去吃土。


    杨伊可根本没吃过这种刑罚的苦,不过跪了一个小时就困的摔在地上睡过去, 有表姑娘这层身份在, 下面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去强行让她执行这个命令, 但也没人敢明目张胆违抗陆是的命令, 于是杨伊可趴在地上睡了一夜。


    好在天气也不冷, 清晨陆是从房间里出来上值, 杨伊可掀开眼皮, 顶着一张落枕的脖子醒过来, 就看见下人给陆是掌了灯笼迎面走过来。


    不要走过来,不要走过来。她心里祈祷着,但老天爷并没听见她的祈祷。


    灯笼在她面前停住, 勾着出陆是颀长的身形。


    “告诉本王, 你主子怎么样了?”


    杨伊可要哭了:“好好的,少夫人活的好好的, 孩子也好好的。”


    她脖子歪到了肩膀,怎么也收不回来,陆是满意的离开, 杨伊可望见多宝极力压制的笑意。她现在肯定非常好笑。


    !!!!


    杨伊可想死的心都有,为啥她要来招惹陆是啊!


    一路哭着跑去找柳氏给她做主,她总不能真的当丫鬟吧。现在她觉得将军府是个十分好的去处。


    柳氏人还迷糊着, 从内室出来对上杨伊可歪掉的脖子,吓的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大清早的是见鬼了吗!


    “姑母,你要救我啊!我不要当奴才…”


    杨伊可也不敢全部说真话,毕竟柳氏给她说的亲事是她能接触到最体面的了。


    润色了一下用词,只说她多年来心里都藏着陆是,她知道身份悬殊从来不敢妄想。如今她即将要订婚,昨日一时冲动想确定自己跟表哥有没有可能,若是没有,我便安心嫁去将军府。没想到表哥心中一心惦记表嫂,认定了她包藏祸心,罚她为奴婢要日日给水盈祈福。


    柳氏盯着她的眼睛:“你是说我儿不分青红皂白直接贬你为奴为婢?”


    杨伊可心中一虚,赶忙道:“也不全是,是我说错了话,我说表嫂走了,表哥觉得不吉利。”柳氏也不太喜欢水盈的,这样能遮掩她主动的事吧?


    “这句我信。”


    杨伊可心中一喜,以为柳氏信了,没想到柳氏的目光更为锋利的望过来:“我问你,你可是对我给你选的亲事不满意?”


    “没有,我对镇国将军府特别满意。”


    柳氏扯起来一个疏离的笑:


    “看来是不满意。”


    “你虽只是我侄女,却也是三岁便长在陆家,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只是没想到,你存了大志,对我给你挑选的门第这般看不上,还要深夜去勾引自己的表哥。”


    “姑母,我没有。”杨伊可哭的泪水涟涟。


    柳氏:“看来以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父亲是个耳根子软的,你那继母不是个善茬。我想着你一个小姑娘在她手底下生活艰难,在我这里总是能自如的,可惜你只将我当姑母,跟我玩起了心眼子。”


    “姑母,我没有。”


    柳氏只觉得心里愈发失望,“我这姑母到底比不上你的生父,待你脖子好了,你就回你自己家去吧,我陆家的府上怕是耽误了你的前程。”


    杨伊可呜呜叫唤还想求情,柳氏摆了摆手,直接命嬷嬷将她拉走。


    这个侄女的心歪了。


    “夫人,怎么忽然对表小姐这般狠心?到底养了这么多年,你这心里也是难过。”嬷嬷进来,看见柳氏立在圆窗前望着天上的,神情落寞,颇为哀伤。


    柳氏道:


    “若是一时走入迷途倒也还可以理解,若是心歪了却是不好救。”


    “我是不喜欢盈娘,可她到底给我陆家孕育过子嗣,没得人遭了那么大的难还要她来给我上眼药。”


    陆是对外公开了水盈被逼着代替水晴滚落的山崖,掩去了她可能逃跑的事实,只说下落不明,柳氏打心底里还替水盈觉得惨的,也不齿范氏的做法。


    *


    水盈一起和葡萄石榴忙着开糕点铺子的事,门上的地方做散客,里面好生装潢一番也卖茶做堂客。


    上京那些大的糕点铺子生意经就特别可取。最好吃的点心每天只做一定的分量,抢不到就没了。


    澧县本身这个不大的县城以后有了五家茶楼,竞争本就很厉害,水盈突发奇想,男人们不是在衙门里上值就是在做生意,都是女眷们每日里有大量的空闲时间。


    外头没什么女子专门玩的地方,只好大半时间都在后宅里做针线,她为什么不开个专门的女子茶楼?


    于是花高价招了六个年轻俊美的小子在大厅表演茶艺,功夫练的美美的,统一穿着书生的蓝白相间服饰,气质高雅,还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


    女眷内敛,只是这六个茶博士只负责在固定时间在大厅表演,和客厅给客人斟茶。


    包房里则是只有婢女招待倒茶,再依据视线不同,把包厢分出不同的价位。


    这特别的定位让她的生意开张就爆了起来,噼里啪啦炸着鞭炮,温清升官的调令也被官差送来了。


    水盈在一串恭喜声中感觉到一片湿润,经过半天的折腾顺利诞下一儿一女。


    因她之前便猜到温清怕是要升职,以前提前租赁了房子。从产婆到奶妈都备的齐全,故而自在家里做月子。


    温清这个水丞都使的职务需要全州境内走动,他攥着那升职的调令骨指绷直,直到听见两个孩子啼哭的声音,产婆出来说母子三人聚好,他终于绽开笑。


    次日隔着门帘和水盈道别。


    一个月之后,全国各州县,所有的地方官员全都收到一项朝廷法令,九月至十月份所有新生孩童的户籍信息全部誊抄递交到上京。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耽搁了,少更这一点吧,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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