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连贴心都送不对时辰。


    陆是在出发之前还是叫来府医给水盈诊脉, 确认她身子是否能抵住舟车劳顿。


    却见老大夫一脸凝重的摸着胡须,又换了一只手搭脉,水盈莫名心跟着一紧,怀疑自己要跑不成。


    一瞬间又琢磨起来好几个借口走出城阳侯府, 老大夫蹙起的眉头却舒展开, 转而面上捏笑。


    “恭喜侯府,夫人, 脉象强劲, 如珠滚盘,或是双生脉象。”


    “双生!”水盈意外, 那她不得胖成个球?


    “月份还浅, 后续还需再探。夫人身子康健, 脉象有力, 不疲于奔波倒也可出行。”


    陆是略颔首, 徐嬷嬷给了赏银将人带出去。


    “怎么了?”


    水盈掩在帕子上哭, 不理他,陆是只好把人抱到腿上:“哭什么?”


    “双生胎,现在有身子还不曾伺候你, 你一定会收妾室的, 你指定不想让我去了。一个已经很吓人了,我现在肚子里有两个, 再过几个月我就要胖成球了,以后你我夫妻就要离心了…我哭一下自己悲惨的下半辈子。”


    “又胡言。”


    陆是在她臀上不轻不重的拍两下,“带你去, 不留你在家。”


    “哼,”水盈从鼻腔里哼哼:“你指定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肯定不是因为我。”


    陆是摸着她肚皮, 很难想象这么小的身子骨,要孕育出两个孩子。


    “我对子嗣无所谓。”


    “唯看重你。”


    水盈怔了一下,旋即扭过脖颈,她才不信。


    他肯定是说,水晴才是最重要的,她这张五分相似的脸给了他慰藉,日子才没那么苦闷。


    一定是这样子的。


    总之陆是在她这里没有任何诚信。


    出发去骊山的前两日,柳氏也带上阖家回乡祭祖,水盈倒也没有多想。


    她为了不连累辛氏,水盈也没去看她,没成想出发去骊山之日,多宝却驾车将她从水家接了过来,显然是陆是吩咐的。


    辛氏十分聒噪:“女婿真是太贴心了,你可不能再任性,得好好做个贤妻。给他纳通房了没…你这还有没有给人当妻子的样儿…”


    水盈有点想骂人!


    天意都说明他们不合适,连贴心都送不对时辰。


    等她跑了他可以再娶,通房妾室她就不操心了,掀了车帘子望向车外的盛景。


    陆是从来不允许她出席这种场合,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盛事。


    天子仪仗自是威风,龙武卫的铠甲在光下闪着凛冽寒光,威风又让人生畏。


    在水家的时候是柳氏不许她出门,在城阳侯府,陆是又不准她出门…难道她上辈子是猫儿,怎么走哪都不让出门呢。


    骊山不远,骡车摇摇晃晃,午膳也都是各自在车厢里随便垫吧,待太阳落了西山也便到了。


    陆是调转了马头到了车架前:“身子可有不适?”


    水盈摇摇脑袋:“就是有点饿了,点心吃腻了,我想吃饭。”


    陆是望一眼队伍,又收回视线,“你出来。”


    水盈从车厢里出来,上了陆是的马,他将她的兜帽戴好,罩在大裳里打马越过队伍免排队直接带去了营帐。


    温情今日穿了蓝色滚边的翰林院官署澜衫,负责登机贵人营帐和物资事宜。


    “温大人。”


    水盈还挺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侯爷,夫人安,夫人的营帐在西侧三列,丁字号。”


    陆是牵着水盈走进营帐里才问,“那人你认识?”


    水盈意外,陆是竟然不知她跟温清相看过的事,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


    “去岁去上香,我骡车坏了,多亏了温大人慷慨相助。”


    倒是这回事,陆是也记得,当时这年轻的文弱书生在前排赶车来着,并未放在心上。


    前两日早有辎重抵达,铁锅里蹲着的肉泛着香味,水盈满足的吃着饭,就看见陆是蹲下铺被褥,一层一层铺的厚实整齐。


    水盈吃过饭就躺在上面休息,倒也没觉得冷,小憩一会睁开眼睛,陆是早就不见了身影,辛氏倒是守在身侧,一并还有她带过来的小婢子蕊儿。


    “奇怪,王爷竟没让你嫡姐随行,”辛氏奇怪的揉着帕子,小声的道:“这样大的盛事,竟只带了侧妃,也不知是不是你嫡姐失宠了。”


    “盈娘,姑爷在朝廷说的上话,在王爷那指定说的上话,你帮帮你嫡姐,以前她也没少帮我们母女。”


    水盈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对辛氏很有耐心,这会子心头却蹭的蹿起火来。


    “是爱帮我,连伺候我夫君的


    活她还想一起帮。这些你怎么不记得,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我娘还是水晴的娘。”


    “你这孩子,又胡说八道,我这还不是为你打算。男人在朝外辛苦,我煲了养生的骨汤,你去给女婿送过去,蕊儿跟你一块去。”


    “我身子不舒服,不想动。”


    辛氏气的心头一梗,叫蕊儿装上汤,“就说是少夫人亲手煲的。”


    蕊儿领了命令去,辛氏又将人叫回来,把了水盈鬓上的蝴蝶鎏金簪给她插上,这才放人离开。


    水盈气恼:“你把我簪子给她做什么?”


    辛氏只戳她脑门:“你不为你打算,娘还不能为你打算。葡萄跟石榴都折了,你这身边连个得用的都没了。你有身子,不能伺候姑爷,蕊儿是你爹亲自花了力气寻来的,性情好模样好,你收用在身边固宠,也不必担心夫君被哪个狐媚子收走了心。”


    合着她娘还亲自给她替陆是准备了通房,纵然辛氏分析的头头是道,水盈心里还是泛起了一股子恶心。


    但她也没把人叫回来,陆是想要有别的女人就有吧,左右跟她无关。


    她要永远的离开这里。


    不自觉冷下脸:“娘你出去吧,我要想休息。”


    辛氏:“我是你娘,娘当然要守着你。”


    水盈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她,辛氏不走她就穿上斗篷出去,顺便看看怎么跑。


    这会子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营地里隔一段距离就架了火盆照明,水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和方向,越走越远。


    快要出营地的时候陆是连人带马的出现在她面前,“跟我回去。”


    他语气严肃,带着命令,一瞬间水盈心里都慌乱的跳起来。


    他…不会是看出来她的企图了吧?


    陆是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起身下了马。


    “我已经知道岳母的意思了,放心,我不纳妾室,你别乱跑。”


    他捏她脸颊软肉,唇边不自觉带上好玩的笑意:“怎么就这么善妒呢?你果真是上京第一妒妇。”


    水盈这才意识到,他是误以为自己在吃味,一个人赌气跑开了。


    总比看出来她想跑强。


    “你扶我上马,我腿都走酸了,走不动了。”


    “你这会子倒是知道累了。”


    陆是嘴上这么说,还是扶着她上马,盖在自己的裳衣之下,不让士兵窥视到一分。


    他打手掐住她腰肢,在她耳边吩咐:“以后出来,戴上面衣和兜帽。”


    时间倒回到几个时辰前,辛是那个妾室仗着陆是这个女婿撑腰,摇身一变忽然成了平妻,平起平坐,范氏本身就呕了半天。如今春狩辛氏都能被陆是惦记着带上,她这个王妃生母之尊的正妻却不能亲眼见到这一盛况,心中不痛快怄气。


    亲自来了瑞王府上找女儿说道。


    “你才是王妃,那薛侧妃算个什么东西,竟越过你去陪瑞王,你竟还能坐的住。”


    水晴翻看着账册头也不抬的道:“王爷要我执掌府上中馈,府上这么多的奴才主子总要有个理事的,这种一时之气有什么好争的。”


    范氏:“你如今都已是王妃之尊,怎的还这般懦弱,惧怕一个侧妃。要娘说,就该好好收拾她,叫她知道何为正妻,何为尊卑。你现在不摆好正室的派头,以后她敢在你头上拉屎撒尿,届时你悔恨都来不及。”


    水晴听的耳朵发疼:“好了娘,我知道了,下次不会再这般了,你吃些点心歇歇。”


    范氏哼道:“吃不下!”


    水晴:“或者你去戏园子听听戏,消消火,我听说最近新出了好戏。”


    范氏:“街上到处都是士兵,今日戏园子指定不开。”


    水晴捏着账册的手顿住:“士兵?哪里的士兵在调动?全朝出动吗?”


    范氏:“好像是五城兵马司,我哪清楚,总之外头戒严了,外头都是官兵。”


    太子近来连番吃挂落,过了年开朝太子就被圣上关了禁闭,外头纷纷猜测太子之位迟早不保,圣上不过是在忖度对他的处置,等□□币的案子风头过再褫夺太子头衔好封个闲散王爷,以此保全他的名声。


    可如今圣架不在宫中,上京兵力都被抽走,这个时候调用五城兵马司…水晴不得不多想。


    她亲自去街上看,果然是在调动兵力,怕是举了全城之力。


    立刻就叫上范氏带上府中一众护卫往城门赶,杀了守门的士兵一路逃窜出来往骊山方向赶来。


    “王爷,城内有异动,怕要有人要谋反!”


    水晴口齿利索的将上京城的反常之处和盘托出,瑞王拨弄着指尖佛珠,望了水晴的脸一息,转而问道:“城阳侯,你怎么看?”


    陆是:“确有异常,臣以为,若是真有人生了反心,今夜子时之后必有强攻。”


    瑞王:“那便禀报圣上,戒严吧。”


    话音落下,前面先锋营燃起号角,显然是太子当发现水晴来报信,提前动手了。


    这样做风险虽大,但其实自打决定反叛开始太子就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陆是自是要去前线的,留了两个将士给水盈:“你别乱跑,跟着王妃,听她的吩咐,等我打退了反贼回来。”


    水盈现在一点也不信任水晴,尤其是…还有范氏这个阴毒的嫡母。


    “我不想跟她一起,你安排旁人给我吧。”


    陆是眉头敛起来:“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水晴:“侯爷只管放心,我会将妹妹完璧归赵的。”


    “妹妹,家国大事面前你该分轻重。”


    水盈撅着嘴巴,心说全天下就她懂国家大事,就她是升斗小民。


    她心里总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感。


    陆是只当她又是闹小性儿,望她一眼,转过身,大步离开,袖子却被拽住,回眸,对上水盈不安的大眼睛:“我想跟你一块,行吗?”


    “听话。”


    水盈只好缓慢的松开手,陆是大步离开,消失在视线里。


    水盈拉了辛氏默默丢掉颜色鲜亮的外裳找了雀儿的衣裳换上,随着尊贵的女眷们往山上移去,山下交战的声音震天,大家纷纷等着结果,没有睡意,揪着一颗心,生怕兵败。


    水晴忽然对她带来的护卫道:“你们,全部都去山下帮王爷!”


    水盈:“…还是留点人吧。”


    水晴道:“先有国才有家,侯爷和王爷拼死守护我们,我们又岂能贪生怕死。多一些士兵上下就多一些力量,巾帼不让须眉,我们女子自己也可拿武器保护自己。”


    水盈接了士兵的大刀试了试,足足五六斤,她两只手才能勉强抬起来。


    但水晴高亢激昂的陈词连皇后听了都振奋,溢美之词都往水晴身上落,然后,水晴带来的那一队护卫就去了山下打仗。


    水盈低声吩咐两个士兵:“你们,保护好我。”


    后半夜大概是各人都习惯了这种声音,歪靠着就睡着了,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忽然有惊叫声。


    “有刺客,保护圣架!”


    内官里有太子的人反叛了,还组成了一支杀手队伍!这山顶的行宫也危险起来。


    老皇帝身边自是有随时护甲的士兵,虽然跟平时不能比,但那些内官一时间也不能得手。


    谁知这内官之中这会子也有脑子清楚的,立刻调转了目标,他指着水晴那赫然醒目的鹤裳道:“那是瑞王妃,擒下她瑞王便会就范,太子的大业便可成。”


    那些训练过的内官杀过来,陆是留的俩人武功倒也不赖,将人都缠住,水盈拉着辛氏拼命往殿宇里躲藏。


    辛氏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才进偏殿一个趔趄就摔在地上,水盈过来扶她,可辛氏根本跑不动了。


    “别动!”


    一柄闪着寒光的大刀忽然顶在辛氏的脑门上,这是范氏匆忙都地上捡起的大刀,“你,穿上我儿大裳,代替我儿去把人引开。”


    老皇帝身边的守卫未必杀不死那些内官,但水晴现在变成了她们的目标,随时来这店里她们母女二人就要没命。


    水晴瞳孔震惊:“娘!”


    多一句话的时间都可能没命,柳氏的刀直接往辛氏头顶压下去:“你去不去!”


    “我去!”


    水盈不敢赌。


    水晴:“娘,不行,这是人命。”


    范氏只瞪着水盈,根本没时间理会水晴,“我只数三下,你不从这个门出去,我们母女拉着你们一起死,一 ”


    辛氏已经吓的哭都哭不出来,只会哆嗦,水盈根本不敢赌,从僵掉的水晴身上扒下大裳,最后看一眼辛氏,转身跑出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我要是不更会请假的,如果没有请假那指定是写的比较晚,迟一些更新,晚安。


    第32章 【32】 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水盈不想做这个替死鬼, 跑出去几步就装作慌张的扔掉了兜帽,她凭什么代替水晴去死啊。


    其实原本这些杀手内官数量就不多,陆是给她的两个人是得用的,更别提皇帝身边的贴身守卫还有一队人马, 只要四散躲在偏殿里明明是都可以安全的。


    可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柳氏又怕死,或者说在她眼里水盈这个庶女的命根本不是命,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不能有一丝闪失, 一瞬间就产生了那个恶念。


    虽然只有一瞬间,那鲜明的鹤裳还是让杀手们在电光火石之间记起了自己的任务, 有一个人冲破了击杀快速朝水盈逼近。


    这行宫本就是依山而建, 前方就是悬崖了。水盈一个常年养在后宅的女子连杀鸡都没见过, 可想而知望见一个提着血淋淋大刀的刺客朝自己杀过来是什么感受, 她拼命的往前跑, 想跟死神赛跑。


    她还这么年轻!


    这死内官什么眼神啊, 看不出来她不是水晴吗!


    “我不是瑞王妃,我是宫娥!”


    护卫一个大刀从远处掷过来直戳刺客的后背,可同一时刻水盈已经被那刺客的刀扑的逼倒滚落了山崖, 连带着后面的话都消散在风里。


    “妹——”


    “盈娘!”


    辛氏瘫软在地上, 尖肃的叫一声。


    范氏死死捂着水晴的嘴巴,在她耳边道:“若不想你娘死无葬身之地, 就把这件事捂死了!”


    “回去!”


    可随着最后一个刺客倒下,这会子行宫上已经没有了危险。


    水晴泪水涟涟,身子都颤抖起来。


    她想来救水盈的, 她要怎么跟陆是交代!


    水盈肚子里还有陆是的子嗣啊,那是他一个孩儿,他得多难受。


    水晴瘫软的跪坐在崖边忏悔, 耳边是范氏贴着的狠厉声:“是她自己跑出来的,跟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是与你有关。”


    但凡被人知道一个字,她这个王妃就做到头了。


    她把刚才快速捡回来的大裳披在水晴身上,严厉的目光一并施压在女儿身上。


    经历过一遭生死…是的,对她来说这就是历经了一遭惊心动魄的生死,她现在激动又亢奋。她几乎已经望见了那皇后凤座。


    太子师出无名,如今就是乱臣贼子,自己女儿洞悉了太子阴谋有功,凤位铁定是女儿的,她就是国母之母。


    她这辈子的夙愿达成了,只需要解决辛氏这个祸患。


    她阴毒的目光望过去,水晴沉静在对水盈的愧疚里,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要怎么跟陆是交代。根本没注意到范氏的杀意。


    辛氏却感知到了,那个压了她半辈子的正室,此刻手中提着大砍刀,原本就瘫软了的身子现在更是被钉子钉住动弹不了分毫,浑身都颤抖。


    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她连喉咙里都像是塞满了棉絮而叫不出声。


    “水夫人,我家少夫人呢?”


    雀儿的一声惊醒了范氏,这会子战况已经结束,原本散落的女眷们已经都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了,那些贴身护卫在检查尸首。


    范氏扔了刀,悲戚漫在面上,十分沉痛的样子:“你家少夫人…没了。”


    “那边山崖,掉下去了。”


    雀儿刚才晴起来的天这会子又塌了下来。


    她对水盈没有主仆情,只有对陆是的惧怕,平时还好,在这种时刻根本战胜不了对危险的恐惧,刚才刺杀一起她就吓死了,趁乱跪趴到了角落里,根本想不起来护着水盈。


    摇摇晃晃地出去寻,希望范氏说的都是假的。


    范氏蹲下身,把颤抖得如同鸟雀的辛氏抱起来道:“妹妹,我知道盈娘去了你难过,得节哀啊。”


    外人听着只觉得范氏极为体贴,实则低声在她耳边道:“你敢说出气一个字,我会把你大卸八块。”


    辛氏心里一边是巨大的恐惧和愧疚,一边却又不可控制的升起隐秘的快感。


    范氏杀死的是亲女儿,范氏亲手杀死了她的女儿!


    这个恶毒的女人遭到了报应!


    范氏见她佝偻龟缩着,眼眸里闪过讽刺的笑意。


    这个女人长了一颗老鼠胆,一辈子都翻不出她的手心。


    可其实现场除了这四个人,还有第五个人。


    一个皇宫小婢子,她目睹了一切。


    这会子她瑟瑟发抖,躲在案几之下,范氏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那露出来的一截裙摆。


    她提着刀慢慢走过去,黑暗的影子照过来,小宫娥愈发缩瑟成一团,祈祷着没看见,没看见。


    她的祈祷没有用,柳氏的脚步停在案几边,低沉一声:“出来。”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当初水盈随手为她揽下过胭脂的小宫娥爬出来,颤抖的道。


    范氏认出来,这人是水晴院子里的小宫娥,还好只是个小宫娥。


    “王妃身子不适,你快去照顾。”


    小宫娥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大步往外面走,范氏伸手堵住她的嘴,一剑从她的身体穿过去,利索的从窗户里推下山崖,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缓缓走过来,高高在上的俯视辛氏。


    “好妹妹,你的嘴巴,会严实的吧?”


    辛氏心里那点子隐秘的狂喜一瞬间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只剩对她的畏惧。


    外面也恢复了秩序,杀手内官全部伏诛,为首的护卫清点了人数,死了一些宫娥内官,水盈是唯一一个“丢命”的有品阶的朝廷命妇。


    老皇帝重重叹息一声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城阳侯赤胆忠心,没想到夫人也是个烈性忠诚的。国难当前,不可分了城阳侯之心,待平了叛乱朕亲自犒赏城阳侯。”


    说着话的工夫,下面也传来捷报,这场仗打赢了。


    老皇帝亲自下山,赐予陆是平叛大将军之职,调动附近所有兵马直接杀回皇宫务必生擒太子。


    陆是领了命令而去,一群女眷也纷纷下山,离开这洒满了血的行宫,只有几个粗实的小内官留下来处理尸首。


    无人注意到,翰林院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小文官抄着小路慢慢扶着树下去找人。


    山崖陡峭,水盈不过是一介女流,又身怀有孕,没人会觉得她能活下来,温清只是想,三月里雪还未完全消融,正是狼群青黄不接的时候。


    总不能叫水盈落个尸骨无存吧。


    水盈的命很大,这个行宫本就是建在半山腰,本也不是直通到底的,有厚厚的雪层,她还被几根竹子刮到好几下挡了一些冲击,最后又被斜刺生长的松树挂住,又有一小块延伸出来的岩石截住。温清费了一些力气意外地找到了她,小心把人从松枝上抱下来。


    他略通些岐黄之术,掐了水盈人中,人慢悠悠苏醒过来,对上温清清润面庞。


    “温,温大人——”


    她全身酸软,好在四肢都完好,连肚子都没有感觉到不适,只是受到了惊吓。


    “侯夫人,你总算是醒了。”温清吁了一口气:“夫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下官这就送夫人回去。”


    水盈揉着额角,滚落山崖前的一切都想起来了,这是离开的好机会!


    她拔了自己的簪子和外套往山里面扔下去。


    “侯夫人,你——”


    “温大人,我想离开这里,投奔我外租家,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好吗?”


    “他…待你不好吗?”


    一品诰命,荣耀又尊贵,一个女子若是连这些都舍得抛弃,他想不出来得是受了怎样的委屈。


    水盈知道自己是美貌的,眼里漫上水汽,苦起小嘴


    巴,让自己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愿意帮我吗?”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清愿意助侯…娘子。”


    水盈原本还打算把自己编排的再惨一点,已经想了一肚子的理由,没想到温清这边轻易就同意了。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温清要背她下山,解下厚实的面衣给她:“清冒犯了。”


    简单的青黑棉花袄子,胜在安静,上面有清冽的皂角香味,水盈披在身上暖和多了,弯腰扶到他背上,手矜持的只放在他肩上。


    女子的发丝扎在脸上又痒又奇诡,鼻尖还有女子的温软香气,隔着薄薄的衣裳,只觉得肩膀烫人。温清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还是曾经议过亲事的女子。


    隔着衣料握住女子的小腿,还没走路额上就冒汗了,脑子嗡嗡的。


    他只能看见山涧里的残雪,蜿蜒的山道,还有耳朵边时而擦过来的呼吸白气。


    “我是不是太重了?你出这么多汗?”


    “不,不重。”


    “你若是背累了我就下来走一段,应该也没事。”


    温清感觉不到累,将她往上颠了颠,汉湿的掌心握紧了她的小腿,只觉得自己有全身的力气背她下山。


    上京城内这一夜亦是人心惶惶,百姓户户紧闭大门,街上士兵不断奔走,不时能听见谁家被抄了的声,高门大户的家中女眷都被抄走压在宫中成了人质。但太子师出无名,根本没有威望,城内之人和外面的军队里应外合,很快就攻破了城门直捣皇宫。


    这场拙劣的叛变就这么落幕了。


    老皇帝差点死于凌晨的刺杀里,对这个一手扶持的太子亲儿怒不可遏!


    “逆子!”


    “为父一再对你仁慈,你竟要子杀父,为人父,朕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太子哄堂大笑!


    “仁慈?”


    “孤是太子不假,可孤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了!父皇,你活的太长了,你怎么这么能活呢。”


    “父皇,你以为盼着你死的只有我吗?等我倒下了,你看皇弟他盼不盼着你”


    “死”字含在嘴边,一支长剑贯穿他的身体。


    瑞王愤恨的收回刀,含泪道:“大哥,你糊涂啊。父皇对你最是厚爱宽仁,你一再犯下蠢事,父皇都想着保你一命。如今犯下天怒人怨的死罪不知悔改还诅咒父皇,弟弟实在不忍见你一错再错。”


    他留下悲恸的泪水,将沾血的剑举呈在头顶:“父皇,儿臣身为亲弟却斩杀手足,以下犯上冒犯太子至尊,求父皇降罪!只求给大哥一个全尸。”


    瑞王当真仁义!


    御前不见血,但任谁都看出来,皇帝如今已经是厌恶太子到骨子里,他本就没有了活路,瑞王这分明是顾念最后的手足之情保太子全尸。


    且如今太子去了,瑞王的前途都明朗起来,一众朝臣立马跪下来请求皇帝从轻发落。


    除却皇帝之外,唯有陆是挺立如松,半分腰肢不弯,沉静的目光静静地望着瑞王的背影。


    老皇帝眼中皆是赞许,思考了一息下了封赏。


    “城阳侯,此次平叛乱你有首功,朕擢升你为一等护国公,可世袭罔替。”


    陆是:“皇上谬赞,这是臣的本分。”


    老皇帝叹息一声,枯黄干瘪的大手拍在他肩上:


    “也不全是因这战功,你夫人不幸殉于骊山,这,也算是朕给你的宽慰。”


    “殉——”


    “圣上说,谁、殉、”


    老皇帝叹息一声,自有身边的贴身内官亲自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内官之中出现了一批刺客,混乱之中尊夫人滚落山崖丧命于骊山,护国公还请节哀。”


    陆是的眼皮机械的眨巴两下,眼睛胡乱的飘。


    皇帝命令道:“朕知你心中难受,你先回去歇息两日,将夫丧事办了,胡侍郎,你先将同叛变有关的乱臣拿下,等护国公办好丧事细细呈报定罪。”


    陆是:“圣上,臣要去找我妻子,这评判之事就交予旁人吧,臣告退。”


    他大步转过身,走两步便直接跑起来。


    殿内,瑞王开口道:“父皇,这平叛的案子就交给儿臣吧,儿臣定然能将事办好,绝不漏抓一人。”


    老皇帝思考一息:“也好。”


    瑞王领了命令出了大殿,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质问轻信:“不是让杀水晴,为何成了盈娘!”


    亲信赶忙请罪道:“属下肯定没传错命令,或许是有隐情。”


    “蠢材!”


    瑞王早就在太子身边安插了眼线,早就知道这个漏洞百出的反叛,甚至是他授意撺掇的,并且布下了相对应的兵力和人力,太子从来就没有胜算。


    瑞王低声骂道,老皇帝防他们这些亲儿子跟什么似的,最好是能够一箭双雕,皇帝和太子都死了,他定能顺利上位。


    至于水晴,她名气大,爱慕者众多,他本意留她在城内就是想要太子拿她祭,没承想这个女人道也有几分本事和胆色,竟当机立断地杀了出来,还朝这边报信。


    于是他昨夜当机立断传命斩杀水晴。老皇帝防他们这些亲儿子防的跟什么似的,能安插那几个内官已是不易,若是杀老皇帝不成就杀了水晴,以乱陆是心绪,以防他发现这些关翘。


    他又不是想要跟陆是结仇,毕竟这人是把好刀。


    怎么这帮蠢材杀成了水盈!


    抛开这些因素不说,水盈在他心中也有一丝丝地位,他就还挺不想美人香消玉殒的。


    这帮蠢材!


    “立刻去查一查到底怎么回事。”


    老皇帝显然是把太子临死之前的话给听了进去,依着老皇帝的性子怕是已经起了扶持其他皇子的心,他最好是快点坐上那个位置。


    瑞王骨指攥紧了剑柄想,或许该趁乱一不做二不休。


    两个护卫列队等在外面的石阶上,陆是如一阵疾风过来,一个窝心脚踹在地上:“你是死的!”


    “怎么护的少夫人!”


    护卫自知是死罪,一句不敢辩驳,只跪正了在地上。


    陆是咬牙;“你们最好是期盼夫人好好的。”


    陆是带着一队人风驰电掣速赶到了骊山,这会子连尸首都已经被内官处理干净了,早就人去楼空。


    护卫引了陆是到崖边:“属下当时离的远,到崖边时夫人已经没了影子。”


    “龙武卫,下去搜!”


    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会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陆是带头下去,身后一众亲近下属无一人敢拦,纷纷点了火把下去。


    人在自然面前何其渺小,纵然是一支龙武卫也显得渺小,翻找一夜直到天亮所获只有衣裳和簪子女子翘头履…并一些残剩的骨头长发。


    似是被狼吃剩的。


    “侯爷请节哀。”


    陆是盯着那碎骨一息,目光一转不转,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接受了这件事的时候,陆是豁的起身,大刀将她骨砍成两截并扔掉。


    “绝不可能是她。”


    “她一定活着!”


    陆是自觉有一种直觉,并且他十分肯定这种自觉是对的。


    “或许有人救了她也未可知,采药的大夫,打猎的猎户,附近所有地方一寸寸的搜!”


    两天的时间,瑞王将自己做手脚的地方全部抹平,他的眼线痕迹全部抹除,有功之人的名册也列了出来,皇帝依照功劳大小给了厚厚的赏赐。水晴凭着报信及时的功劳,成为唯一受嘉奖的女眷,皇帝亲自恩裳了一些名贵贡品,范氏直看的眼睛都花了。


    “女儿,你的前程明朗了!”


    水晴这两日日日做噩梦,心里存着愧疚,根本开心不起来。


    “娘,我们欠了妹妹一条命。”


    她根本不用死的。


    范氏不在意的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能为你


    替死是她的荣耀,这件事你以后莫要再提。”


    水晴气节,“也就你是我娘,若是旁人…”


    范氏:“旁人怎么了?”


    水晴流了两滴眼泪,只觉得太难抉择了…妹妹,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我会给你多烧纸钱,叫你下半辈子投生成个好人家的。


    “护国公还在寻他夫人?”


    “是,骊山附近全部被他搜遍了。”


    瑞王掏出来抽屉里的帕子,几年了,一角的水仙依然鲜亮,像极了水盈那个人给他带来的感受。


    热烈明亮。


    “①孤踪落虎口,薄命付鸿毛。”


    “水晴这女人——”


    “太毒。”


    虽当时混乱,女眷胆子小各自逃窜,但他还是查到有一小内官注意到,水盈披着水晴的大裳逃窜,喊着她不是瑞王妃。


    瑞王不难猜测,水盈那单纯的性子怕是稀里糊涂做了替死鬼。


    “王爷,那小内官如何处置?等护国公反应过来,王妃怕是逃不了罪责。”


    瑞王勾着那帕子缠绕在指尖把玩:“你觉得,护国公心中之人究竟是姐姐还是妹妹?”


    “该是姐姐吧。”


    全上京都知道,陆是有多薄待娇妻,王妃稍稍一搅和,二人就差点分崩离析。


    至于他散布出来的那些所谓惧内流言都像是为了保王妃声誉。


    “本王以前也以为是姐姐,”瑞王轻嗤一声:“怕是他早看透了孤的心思,一直在做戏呢。”


    水盈根本无生机,陆是若不是真的动了情,又何以自欺欺人的一再去山崖下翻找。


    于帝王而言,陆是能干又不怕得罪人,瑞王真心欣赏他。可自己三番招揽他都不投靠过来。


    虽他很不悦,但确实很欣赏这样的纯臣脊骨。他待坐上了那张宝座也准备继续任用他的。


    “王爷可要给护国公送去这份人情?”


    瑞王思考纠结了一会才缓缓道:


    “如今不宜节外生枝,待本王坐上宝座,亲手结果了那毒妇。”


    下属会意,这便是要灭那小内官的口。


    次日,老皇帝上朝又提了十五皇子封为宝亲王,而瑞王这边被抓着个小错被当庭斥责,这是给朝臣释放信号,老皇帝并不准备封瑞王,要提十五皇子和瑞王打擂台。


    瑞王几乎可以想象到,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要走上太子的老路,一路被打压,直到十五皇子的势力同他平衡。


    …他的父皇太长寿了。


    六十五岁老龄身子骨却依然俊朗,看起来再有二十年无虞。


    坐在御书房纠结了一夜,望着日光又隐下山,总算是下了一个决定,用毒。


    禁卫军统领如今已经是他的人,封锁了整个尚书房。


    老皇帝缓缓从龙床上坐起,就看见瑞王亲自端着一个托盘拎了直裰上了龙床。


    “放肆,无诏你是怎么进来的。”


    “父皇,”瑞王彬彬有礼的道:“儿臣听说你身子不适,亲自来侍疾。”


    “朕命令你退下!”


    “父皇,”瑞王像是听不见,撩了衣摆坐在龙床上:“你病了,该喝药了。”


    “孽子!你也要学你大哥谋反吗!”


    “有何不可?”


    瑞王笑:“父皇,如今整个尚书房都是本王的人,儿臣劝你还是识相,别自找苦吃。”


    “好,好的很!”老皇帝给气的笑了:“朕的儿子们,一个个的,都盼着朕死!”


    “父皇,你现在生气也没用,”瑞王把那碗药搁在案几上,拿出来明黄皇帝御用圣旨卷布:“儿臣恳请父皇下传位诏书。”


    “好,好的很。”老皇帝冷笑一声:“爱卿,你还藏什么,快出来吧。”


    瑞王心口一条,只见龙床后面,本三天三夜不曾休息,一直在寻找爱妻以致昏厥的一等护国公陆是从纱帐后走了出来。


    瑞王径直从床上弹跳起来:“你怎么在这!”


    陆是道:“这意味着王爷你的阴谋已经败露了。”


    瑞王:“不可能,胡大将军不可能出卖我!”


    老皇帝笑道:“爱卿,拿下这个逆臣贼子!”


    陆是淡淡望了一眼搁在案几上的黝黑药汁,上面还冒着热气,他抬手端起来,骨指错开老皇帝的下巴,压着他的苍老身子往下压,那些药汁尽数灌了进去。


    “你…你……”老皇帝睁大的漆黑瞳孔似是在质问。


    你为什么?


    连瑞王都傻了!


    陆是扔了药碗丢在瑞王脚边,声音如冰,“你都该死。”


    “你二人都该死。”


    他目光从老皇帝面上转到瑞王面上,掏出来绣着“瑞”字的亲王手帕,擦干净指间药汁:“来人。”


    “瑞王谋杀皇上,当诛。”


    作者有话说:①《入浙东》晚安啦,明天见。


    第33章 【33】 他亲手劈了她的“棺材”。


    外面禁军厮杀起来。


    厚重的承乾宫大门打开, 逆着光,瑞王步步往后倒退,脖颈上逼着一把利剑,陆是握着一端。


    “现在投降, 可免九族死罪。”


    为首的胡将军一见瑞王都被降住, 直到大势已去,神思一恍惚, 剑被人打掉, 几支长枪架在脖颈上,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陆是不是找妻子找疯了, 生生昏死过去的吗, 为何会出现在皇宫。


    明明没有任何异动, 瑞王现在势力也庞大, 这场宫变对他们来说是十拿九稳的。


    一盏茶的工夫, 这场宫变快速镇压下来。


    六位阁老们连夜被请入皇宫,执剑的禁卫军立刻将尚书房围拢得一只动物都进不来。


    “放肆!护国公,你是要谋反吗?”


    陆是略颔首, 夜风裹着他襟前大裳的毛压往一边。


    “谋反之人并非本公, 而是瑞王殿下。各位阁老恕罪,如今特殊时刻, 清也是为了江山稳固。”


    一众大臣这才知晓瑞王干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从毒药到皇帝贴身内官,禁卫军统领叛变都是摆在面前的铁证,瑞王百口莫辩。


    无论如何, 先皇已去,选定新的继承人稳固江山才是正事,但一众朝臣为了新的继位人选争执不休, 怎么也不能统一意见。


    实在是先皇子嗣众多,现在不管是资历还是能力都再没有能服众之人,更别提每个人都想要最大程度的权力利己。


    太皇太后早就先去多年,皇后身为太子养母也被累的夺去封号,连后宫也没个能真正作主之人。


    关在尚书房足足吵了两个昼夜不歇,这些六七十岁的阁老身子都到达了极限,却连给先皇葬礼领盆之人也未定下来。


    陆是给了一个信号,心腹会意,大步离开。不多时最柔弱的贞嫔携着一封明黄诰封而来。


    经六阁反复确认,是先皇亲自笔书,且上面盖有御赐宝印。


    六位阁老总算是达成了最终意见,毕竟这贞嫔只是一介洗脚婢出身,与前朝没有任何牵扯,又向来老实,而二十一皇子今年不过六岁,倒也方便操控。


    阁老们认,这些年岁大的皇子们却不认!


    谁甘心输给一个六岁稚儿,当场就有脾气暴躁的皇子站起来指责这圣旨有意。


    “皇阁老,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父皇遗旨,你是想窃我谢家江山吗?”


    话音落下,他的人头也落了地,血溅出来三尺远。


    陆是收了刀,单膝跪在贞妃母子身前。


    “臣恭请圣上,太后娘娘金安。”


    六阁的朝臣亦跟着跪下来,接着是宫妃皇子,宝亲王一个人站了半天,最终还是被他生母给强硬拽着才跪下来,眼里写满了不服。


    贞嫔当场封陆是为摄政王,赐号忠,如此,短短几日内,陆是的身份完成了三级跳跃,凌驾于六阁之上,成为当朝摄政王,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水盈“头七”前一日。


    柳氏用水盈的衣裳做了个衣冠冢,陆是得知消息出了一趟皇宫亲手劈碎了那牌位!


    “不许立!”


    他整整六日不曾合眼,血丝洇红,整个人如一块上了冻的冰河,柳氏光是看


    着心都纠扯在一起。


    “水氏虽任性妄为,多有不好,可她到底也跟你夫妻一场,也育了我陆家子嗣,立个坟冢,好歹给她吃点香火,不至于在地下艰难。就算不为她,也为了那两个未出世的孙辈。你又怎可这般执着。”


    陆是坚定的道:“她没死。”


    “晦气事情别沾上她。”


    怎么就说不通呢!


    柳氏:“你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找了三日,那她人呢?”


    陆是说不出来,可他就是有种坚定的执念,水盈不会死。


    她一定还活着,在等着他来找。


    这般执着,要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水盈。


    柳氏:“子砚,听娘的,你们没有夫妻缘分。给她葬了,这事 就过去了。你要朝前看。”


    “她没死,谁都不能葬!”


    “挖!”


    陆是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动手,刚刨出来的新土包很快被挖平。


    陆是伸手,下属放了一把斧子在他掌心,陆是眼睛一眯,狠狠劈在棺椁上。


    飞屑擦着他的眼皮而过,他一下比一下狠厉。


    柳氏跪下来:“儿啊!劈人棺材断…这有违天伦啊!会有报应的,你让她安息吧.”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若是有报应便只管朝我来!”让她活下去就好!


    棺材应声而裂,将她的物品全数拿了出来,他贴上鼻尖,属于水盈独有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滤过肺腑,他整个人像是被捋顺了毛的野狼,瞬间安静下来。像怀抱那人,将那些衣物揣在怀里。


    “我知道,你一定活着的。”


    这到底叫什么事啊!


    柳氏都想昏死过去,人死债消,自己儿子连个衣冠冢都不给 立不说,如今连棺材都给劈了。


    现在盯着他的眼睛本就多,现在怕是要传得更难听了。


    她无力的甩了袖子,管不了,这个儿子根本管不了,她也不想管了。


    国丧要持续半个月,仪式繁琐,离开墓地,陆是径直返回老皇帝灵堂,根本连家半步都不曾踏入过。


    不多时,多宝凑上他耳边:“爷,查过了,行宫宫娥内官和收敛的人数都对的上,奇怪的是,四日前历过行宫叛乱的小内官有一个忽然暴毙,暂时还不确定是不是人为的。还有就是瑞王府的宫娥对不上,王飞身边有个叫绯红的小宫娥据王妃说是战时失踪了,至今未找到。山崖的衣裳残布对的上她的衣裳颜色。另外就是王妃还是想要见你一面,很急迫,这是她的亲笔信。”


    多宝掏出来一张叠成巴掌大小的涛笺,陆是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瑞王下了大狱当日,陆是吩咐人即刻围了瑞王府,这三日,已经是她的第三封信笺,连着都是这三个字。


    陆是把信笺扔进了火盆里。


    他沉思了一会吩咐多宝道:“将官兵都撤了,卡着城门出入口严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


    温清地位低下,只能从别人口中听了不知道多少手的消息,于是水盈起先只知道自己代替水晴生死关头走了一遭,陆是根本没有为她讨回公道,反而她还得了老皇帝的亲自嘉奖。


    内心说不出的失落,她难过的想,没想到她自己争不过水晴的位置就算了,没想到肚子里两个子嗣加起来都赶不上。


    那些翻找在她眼里都变的没有了意义。


    再后来,就是听说陆是连墓碑都不给她立一块,他亲手劈了她的“棺材”。


    陆是究竟是有多恨她?


    “他如今是摄政王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瑞王现在也成了阶下囚。”


    “那瑞王妃呢?”


    “听说是就近圈在王府中,暂时还没有结果。”


    “那我家,范氏呢?她有没有下大狱?”


    温清有点不忍,最终还是缓慢的摇头,水家也一切正常。范氏好几次去了陆家,柳氏都将座上宾招待,不曾闭门谢过她。


    座上宾


    居然还可以是座上宾!


    看来她这一下子是白白替水晴挨了。


    她自嘲的笑了笑,她本就是蝼蚁,没人将她当回事也正常。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心酸难受呢?


    两年夫妻,陆是可真狠。


    连她替水晴去死都可以不再提,范氏更是连根头发都不曾掉。


    或许…等这阵风头过去,他就会把水晴迎回家娇养着吧。如今瑞王成了阶下囚,很快脑袋就要掉了,再做不成他们之间的阻碍了。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样的不公?


    这世间,根本没有公道!


    她努力想要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可心脏还是被灼烧着刺痛。


    “温大人,我失礼了,劳烦你——”


    灯下,女娘整个人都要碎了,温清深切恨自己的无能。


    叉手,走出门上,替她带上门,听见屋内破口的压抑哭声,内疚的坐在地上。


    都是他太过无能,能做的也只是这无声的陪伴。


    温家人口简单,只有温清和寡母张翠兰。


    张翠兰在灶房麻利的做好了三碗馎饦,放在漆盘端出来,就看见儿子抵靠着门板偷偷掉眼泪。


    上一次掉眼泪还是水盈跟他退婚,啧,找儿子,难不成又被踹一次了?


    “你哭什么?”


    老娘硕大的嗓门惊的温清迅速抹干了眼泪站起来,“我眼睛里进了沙子而已。娘,你小声些,莫要惊扰了贵客。”


    说着话的工夫,温清已经眼里十分有活的端过她娘的漆盘。


    张翠兰懊恼的反省了一下自己,怎么又忘记收嗓子了!


    这大户人家的娇客小姐跟她这乡下种地的粗婆子不一样,那说话儿声都是细细的,话音儿好听,连走路都好看。


    更何况这贵客如今肚子里还怀着金疙瘩。


    她捏了一下不争气的嘴巴,这什么破记性。


    “走进去吃饭。”


    “娘,你先去灶房吃自己那份吧,她…此刻恐怕没心情吃饭。”


    “还是她先头那夫君的事?”


    温清只点了下头。


    她是生了个什么样的傻儿子,这种时候在外面哭…难怪两年前人家不要她呢。


    她推开门走进去,温清端着漆盘在后面也没拦住,水盈见有人来了立刻胡乱的用帕子擦了眼泪。


    “闺女,吃饭了,今儿个有羊肉臊子馎饦吃,可贵了。”


    张翠兰只当没看见水盈慌乱的动作,把肉最多的一碗给她,下面还给她卧了一颗鸡蛋。


    有身子的人,得好好补补。


    可水盈没什么食欲,“大娘,我还不饿。你们自己吃吧,我去歇息一会。”


    “闺女,天大的事,吃饭不能耽误,为那些个狼心狗肺的不吃饭更不值得。”


    水盈盛情难却。


    她拿起来筷子馎饦做的劲道爽利,吸饱了羊汤的油脂,羊肉也翻着奶香,即刻嫩绿的油彩做点缀。再下面,还卧了鸡蛋,水盈发现,他们母女都没有。


    也不知是食物在胃里暖暖的,还是大娘的举动温暖了她,不知不觉的她用下大半,胸前的郁闷之气都少了大半。


    张翠兰比自己吃的都高兴。


    “怎么这点都吃不完,再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水盈是真的饱了,每次大娘给她盛的饭都好大一碗,更何况温家吃饭的大海碗本就是她用的小碗三倍之大。


    她能看出来大娘是个特别爱惜粮食的人,之前每次都分外要个碗挑出来,今日心绪不宁,就忘记了这回事。


    再吃她就要顶肚子了。张翠兰就把她剩下的饭扣盖到温清的碗里:“不能浪费。”


    温清耳尖顺时红了起来,偏又不好当着水盈的面说,只好撂下筷子,“娘,我也吃饱了,我先回房了。”


    张翠兰心道你这个木头桩子!


    天仙般的娇美娘又落到你这个一穷二白的鸡窝里,怎么这么没眼色呢。


    温家不过两个薄间,但张翠兰是个爽利性子,将家里打扫的很干净。她虽是种地出身,也珍惜粮食辛苦,却不会像那些农妇一般堆积杂物,她很有些脑子,否则也不会贡出来温清这个书生。


    利索地收拾好饭碗,又提了一盆热水过来给水盈洗漱。


    “大娘,别,我自己洗。”


    张翠兰却执意将她秀气的小脚放在洗脚盆里。


    “你是有身子的人,这算个啥。等你生了,我连月子都能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保管一点病不给你留下。”


    水盈眼眶子漫上水汽:“大娘…我不值得你这般。”


    说起来惭愧,她自己攀上的陆是,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却来麻烦她们母子,心中十分愧疚。


    她觉得自己这样十分爱慕虚荣,可她觉得自己已经挺惨了,不想再这般贬低自己。


    张翠兰不在意地道:


    “好闺女,可不兴这么说自个儿。大娘知道,你是个好姑娘的。”


    两家门第本就不相配,若不是她摊上个恶毒嫡母,怎会找上她家这破落户儿?


    从相看第一眼,这姑娘就没给过她嫌弃眼神儿,反而还细细听她讲乡里的乐趣事儿。


    这上京的富贵窝儿里头,谁这么待见过她这个种地的婆子啊?


    更别提退婚,这姑娘还拿了厚厚的一叠银子塞给她,都够她儿子再娶一房妻室的费用了。


    还不知在那边糟践了多少罪,才生出个逃走的心思儿。


    水盈听的又是眼泪汪汪的。


    “好闺女,你怀着身子,不能哭,否则伸出来的娃儿也爱哭。”


    说着话的工夫,把她绣足从水盆里拿出来,用巾布细细擦拭。


    这人水灵,这脚都好看,不像她,大脚板,张翠兰想。


    难怪他儿子怎么也不愿意娶同僚的妹妹呢。


    “要我说,要不你就别去什么外祖家了,不若跟我们一道走吧,你这怀了身子,又这样俊俏,大娘实在不放心。”


    温清在翰林院已经待满了三年,今年被下放到外州做县令,倒是能同行好长一段路。


    “大娘,我麻烦你们已经很多了。”


    等明日见完辛氏,水盈就打算启程离开这里。至于葡萄跟石榴,水盈已经劳烦温清去庄子上送过信物,她们如今已经辞了差事,后面再追上来汇合。


    左右温清上任的地方离她外租家也不远了,到时候再请些镖师护送一下应该也不成问题。


    水家水盈是不敢回的,明日就是她“头七”,水盈猜想,辛氏肯定会去骊山给她烧纸,到时候就在那边见一下吧。


    一来她是想确定辛氏是否平安,再就是,她怕她娘太伤心。


    若是她也愿意回外祖家,水盈想,她们母女下半生相依为命都是最好的结局。


    次日掐着时辰出门,果然像温清说的,已经没有士兵在查找了。


    水盈想,大概是正主要回到陆是身边,不需要自己这个替身了。


    等了一会,果然看见水家的马车,辛氏白着一张脸摇摇晃晃的爬上这行宫。


    她心里有鬼,也不让蕊儿跟着,自己跪坐到地上。


    水盈见是个好机会,慢慢走过去,却听见了背对她的辛氏嘴巴说出了今天的大秘密。


    “好盈娘,你虽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到底也养了你十几年,我真心将你当作女儿的…你别恨我。”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晚见。


    第34章 【34】 娶了盈娘我才知晓,原来不一……


    “要怨你就怨你娘吧, 她太毒了…我只是不想晴娘重复我的人生。我是一个当娘的,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才将你们偷偷调换…是你娘磋磨我,她一直磋磨我…”


    三月里的倒春寒体感依旧很冷,水盈忽然发现, 今年的冬日格外的长。


    风刮在面上依然刺疼。


    亲手“杀死”她的人竟然是她的生生母亲。


    而这个养育她十几年的女人竟然是将她恶意调换她和水晴人生的人。


    辛氏嘴里的愧疚能有几分真?不过是在狡辩说她不是个恶人罢了, 还不是再一次任由真相埋没在嘴里。


    以往她对水晴的那些关切,那些偏爱就能说的通了。


    她想, 上京果真是没有让她惦念的任何一点东西了。


    这虚假的亲情她也不想要了。


    一截断枝在绣鞋下成了两截, 辛氏转过身,堆在一起的纸火忽然跳跃了一层高, 伴随着熟悉的一张脸一闪而逝, 辛氏跌坐在地上。


    “鬼, 鬼啊!”


    “你不要来找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辛氏吓的声泪俱下, 缩瑟发抖, 水盈隔的很远依旧能听见,但再也牵不动她半分的情绪。


    温清刚才也将辛氏的那些忏悔听了个全部,他实在没想到, 这世上, 竟能有这般自私之人。


    “水姑娘,你如今有何打算?”


    水盈不知道。


    天大地大, 她如今好像没有任何血缘上的亲人了。


    其实原本她就对外祖家存了忐忑的心思,并不确定舅舅是不是真的能收留她,只是她没有别的选择罢了。


    “水姑娘, 若是你没有旁的地方去,那便随我去地方赴任吧,你可以跟我娘做伴。”


    看起来当下这的确是个最好的选择, 可水盈对温清有愧,不好意思麻烦他太多。


    可她又实在没有旁的地方可去。


    “我再考虑一下吧。”


    回到家,张翠兰早就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温在锅里,今儿个还炖了一瓯羊骨萝卜汤,可盖子才掀开,那香浓的羊肉汤钻进鼻子里水盈便腥吐出来。


    温清慌乱的在她身侧蹲下:“这是怎么了?”


    张翠兰轻轻给水盈顺后背道:“有孕的女子都会呕吐,这该是反应的时候到了。”


    水盈答不出来,一个劲的吐,她觉得自己午时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温清看的心都揪扯成一团:“会不会是病了?早晨的时候还好好的。”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水盈面色有点白,摊上这么大的事,前几日还从山上摔了下来,温清这么一想就坐不住了。


    “娘,你看着水姑娘,我去叫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


    水盈勉强喊了一句出来又继续呕吐了,温家又不富裕,她觉得没必要糟践这个钱。


    张翠兰笑眯眯的望着儿子那着急忙慌的背影,连门槛都忘记抬,还给绊了一跤。笑道:“看看大夫也好,不花几个钱。”


    水盈这几日都是藏着的,不想节外生枝,也是不习惯直接这么见外男,遮了面躲在帘子后面露出来一只手,大夫左右号了下脉,就是正常的孕吐,叮嘱这几日少荤腥,用些温和易克化的食物就好。还说,水盈的脉象看起来像是双生子之兆,要小心照顾,待月份大了身边更离不得人。


    温清一一用心记下,付了碎银子将大夫送出门外,张翠兰在灶房重新坐晚饭,水盈捏着心口还是不舒服,一个人坐在帘子后面,忽然想要吃酸梅。


    自然是不好意思麻烦旁人的,她只好压在心里面。


    过了一会,张翠兰端了一碗清淡的馎饦出来,就看见儿子傻站在门上:“你杵这不进去干什么?”


    温清是怕水盈有事要喊人,但凑近了又怕水盈觉得不舒服。


    “看月亮,今夜月亮好。”


    弯弯的一勾,像个镰刀,哪美了?


    “什么毛病,你小心冻出一头。”


    张翠兰给了儿子一个白眼,端了大海碗进去,水盈勉强吃了小半口就实在吃不下了。


    她正在床上摸着肚皮思考纠结了半夜,觉得这世上如今已经没有一个属于她的真正亲人,决定还是不打了,将两个孩子生下来,她也算是有真正的家人了。


    一夜过去,孕吐的反应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连清淡的吃食都吐,吃不下人就更没力气,一张小脸看起来更苍白了。


    温清进门,从怀里掏出来几包酸酸的梅子,市面上有的品种他都买来了。


    “你怎知我想吃这个?”


    温清垂着眼皮,并不敢看她。果然她是因他而拘谨,连吃个酸梅子也不好意思开口。


    “我问了几位同僚。”


    他擦了擦汗湿的掌心,取了袖子里的折本摊开上前一步放在案几上,后又退一步,叉下腰肢道:


    “这是清做的去澧县路线图,一路会经过二十四个驿站,耗时二十天。下面是一应所需物品,绝不叫你在外头过夜,也不叫你受颠簸。”


    “若是你愿意,我们可做兄妹相称,我必定将你当亲生妹子照拂。你若是愿意,可以同我们住一起,若是不愿意,我便另外给你买宅子安置,不说过的多风光,清


    能跟你保证,只要在澧县,绝不让你叫人欺负了。”


    薄薄的几页纸,上面事无巨细的列了她的所需。水盈从未见过这种诚意。


    “你…为何还要待我这般好。”不是应该厌恶她吗?


    温清抓了抓头发,憨笑道:


    “我…立志做个大善人,帮扶有需要之人。”


    “多谢兄长。”


    水盈起身,朝他盈盈一拜。


    张翠兰排了好久的队,总算是买到了两包可口的点心回来,巴巴的打开,望着水盈。


    “好闺女,你快尝尝看,山楂馅的,那小二说孕妇就爱这口。”


    水盈认出来,这是她曾经在水家用来招待张大娘的点心,她竟然还记得。


    大娘明明自己的衣裳都洗得发旧,是个很节约的人。


    原来这世上,亲与不亲也并不全能以血缘论的。


    “大娘,兄长,你们也吃。”水盈一人递一个。


    “啥?!”张翠兰左右看看,这屋子里也没第三个人,然后看见她的翰林儿子回道:“多谢妹子,我不喜吃甜食。”


    “啥!”


    张翠兰惊讶,她就出去买个点心的工夫,这儿媳妇就要变干女儿了?!!!


    温清解释道:“娘,我已经认了水姑娘…做义妹。算起来,你现在也是半个干娘。”


    张翠兰嘀咕道:“我还是想当婆婆。”


    水盈:“干娘,你说什么?”


    张翠兰:“我说我高兴,我要高兴死了!”


    “那什么,好儿子!这么好的大事,该庆祝庆祝,今天的晚膳就交给你做了,多忙几个菜啊。”


    温清挽了袖子去灶房,不多时炊烟袅袅升起来。水盈讶异,时下读书人都讲究君子远庖厨,她从不知男子还可以去灶房做这些事。


    “兄长…果真能干。”


    张翠兰:“脑中生了疾。”


    水盈:“兄长生了何疾病?”


    张翠兰:“找骂的疾病。”


    “……”


    张翠兰不仅想要骂这个儿子,还跑去灶房动手,捏着他耳朵:“你个蠢材!这仙女都落到咱家了,你怎么还把人往外推呢?你不会是嫌弃她嫁过人,肚里有旁人的孩子吧?”


    “不是。”


    “那你搞什么名堂?”


    温清给灶膛里添了一支柴火,橙黄的火光拓在他面上。


    “娘,你别管了。我只当她是妹子。”


    正一品摄政王,六品小县丞…怎么看的上。


    能守护她下半辈子就很满足了,他想。


    持续了半个月的国丧总算是结束,温清也该去上任了。温母是个能干的,早几日便开始准备好,能用的上的都带走,用不上的典卖换成了银钱,温清还置换了一辆更宽敞舒适的骡车。


    忽的,前头来了一辆华丽的八驹马车,温清认出来,这是新上任的摄政王陆是的马车,暗道倒霉,远远的就赶了骡车远远退让到一边巷子里。


    陆是端坐在车架里,连日来都休息不好,他半支着额靠在扶手上闭目养神,过分苍白的面色掩在青色的帐子后面。


    忽的,他掀开眼皮,大手掀开帘子折腰钻出车壁外。


    “王爷?出了何事?”多宝赶忙问。


    陆是的视线前后在大街上扫射,却看见一切如常,并无特殊之处。


    可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了水盈的视线,难道是错觉吗?


    “她…好像在这附近。”


    多宝:“王爷,您该好好歇歇了。”


    陆是捏捏眉心,他睡不好。自打水盈丢了他就睡不好,夜里总能梦见她的身影。


    都是瑞王那个狗东西,“去天牢。”


    有些仇,也该彻底清算了。


    陆是的车架离开,朱雀大街上慢慢恢复秩序,张翠兰小声问:“那就是你先头的丈夫?”


    水盈缓慢点了一下头。


    张翠兰嘀咕道:“怪俊俏的,自己儿子这么一比,是有点入不了眼。”


    先不说那华丽的八驹车架,那人站在车头,身量颀长,面如谪仙,更别提那通身的矜贵气派,看着就让人心神荡漾膜拜。


    “亏的我年轻时候没见过这么个人物,我家那早死的老头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怕是要在家里成了个老姑娘。”


    水盈:“……”


    张翠兰道:“好闺女,你以后会不会后悔啊?太俊了,还威风,若是回头…还来得及。”


    水盈内心毫无波澜,摇摇头,她不会后悔的。


    她太清楚那副俊美的容颜下是这样冷硬的心肠。


    陆是的柔情只属于水晴吧。


    她小小的撩起一截车帘子,上京还是这般繁华,她想,此生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了。


    陆子砚,永远不见了。


    天牢里,瑞王胡子邋遢,目光无神,和以往那翩翩君子的模样大相径庭。


    “岳母,爱妃,你们怎么来了?”


    范氏,水晴,水晴被官兵推着进了天牢里,就看见了这副模样的瑞王。


    范氏冲上去扑打他道:“你个废物,都是你连累了我儿!”


    “若不是你谋反,我儿何至于成了阶下囚。你快写个休书,我们要与你断绝关系。”


    瑞王冷笑一声:“怎么,见本王落魄了,现在又想回头攀附陆子砚?”


    范氏气恼的道:“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儿一开始就是城阳侯夫人,现在就是摄政王妃,何至于被你这个废物连累。”


    瑞王气恼的道:“你这妇人还真是趋炎附势。也不知这两年是谁跟条狗一样一口一个贤婿叫着,为此还鞭打女儿只为将她送回我身边,怎么,这些你都忘了?”


    水晴被戳的一张脸惨白:“你以为我稀罕做你这个瑞王妃?我不过是嫉恨你亲手杀了我未出世的孩儿。如今的结局倒是配的上你,畜生。”


    瑞王道:“你以为我又瞧的上你?你沽名钓誉,假清高。若不是同陆是有那几分情义,我才懒的娶你。可惜你当日怎么没死在叛乱里呢?我特意留你在城里就是想你死,以博天下人的同情,你不过是我手中的棋子罢了。”


    水晴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直都知晓这人狠毒,没想到待他从头至尾没有半分情义。


    范氏:“你竟这般恶毒!世界上竟有你这般恶毒之人!”


    瑞王:“说我恶毒,你们又比我好在哪?水盈是怎么死的?我听闻她坠崖之前穿着王妃你的斗篷,大喊她不是瑞王妃,你告诉本王,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砰”的一声,那牢门被人生生从外面踹开,陆是一只脚迈进来。


    “说!”


    “本王要知道所有经过!”


    水晴跌坐在地上,眼睛心虚慌乱的飘在地上。


    范氏:“摄政王,瑞王是胡乱攀咬的,没有这回事,水盈就是自己被刺客追杀摔下的山”


    “噗”的一声,范氏只觉得肚子一痛,被踢倒在墙上又弹了一仗,摔在地上的一瞬一口血呕出来。


    陆是:“本王不要听假话。”


    “娘!”水晴扑过去,抱起来范氏,见她又是连着呕了好几口血,心疼不已。


    就慌张的跑过去拽陆是的衣摆:“师哥,我娘她不是有意的,她当时是太害怕了,才叫妹妹替我,我想去救她的,你饶她一命。”


    陆是的手掐在水晴脖颈上:“所以,真是你们母女干的好事?”


    辛氏跪过来:“没有的事,女婿,不是这样的,不关晴娘的事,作恶的是范氏,真的跟晴娘没关系啊。”


    陆是甩开水晴的脖颈,转而怒目望着辛氏:“真是奇怪,你身为盈娘的亲娘,为何起先你不说实话?反而替范氏和晴娘瞒着真相。”


    辛氏被这犀利的目光望的心虚恐惧。


    “我没有,是,是范氏威胁我!”她慌乱之下找到借口,指着范氏:“她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就杀了我。”


    陆是:“那你更该死。”


    “身为人母,因为一点威胁就瞒下真相,你实在不配做她娘。”


    “来人,送岳母尚上路。”


    “看在你是盈娘生母的份上,本王会留你全尸。”


    “至于你们。”


    陆是抽了腰间的剑,抵在水晴颈项上:“师妹,你去死吧,否则,本王消不了这心头的恨意。”


    辛氏跪过来:“女婿,你要杀就杀我吧,你放了晴娘,我求求你了,你就放了她吧。一切都是我的错。她根本就不是范氏的孩儿,她是我的孩儿,当年,是我调换了她们的身份,我花了所有积蓄买通了范氏身边的嬷嬷,是范氏她自己杀了自己的女儿,跟我们无关啊!”


    陆是:“…怪不得,你唯唯诺诺,柔顺老实,没想到你最阴毒。”


    辛氏怀疑自己全尸也留不下来了,身体抖如筛糠:“我是没有办法,都是范氏,她太狠毒了!她总是欺负我,我为我自己的女儿考虑,想给她不一样的人生有什么错!”


    范氏呕了一口血忽而哈哈大笑起来,“笑话!”


    “我狠毒,辛氏,你扪心自问你没有仗着老爷的宠爱翘尾巴过?没想过要抢我的正室位子?”


    “你这些年装老实把你自己都骗过去了吧。”


    “还有,你以为你真的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换下我的孩子?哈哈哈,我不妨告诉你,常嬷嬷收了你的银钱转身就告诉我了,你以为你换了,其实当天就被换过来了!”


    “晴娘后背有个胎记,你想想,水盈身上有胎记吗?”


    “你薄待你自己的女儿,还将晴娘当成自己的女儿关心,这种感觉怎么样?”


    啊啊啊啊啊啊!


    辛氏痛苦地抓头发,“你一开始就知道?”


    范氏得意的笑:“你一个妾你还想算计我这个正室?你以为我是你这个糊涂蛋,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分清楚!”


    啊啊啊啊!


    “难怪,难怪你回来看我啊。”


    “盈娘,都是娘对不住你!”


    辛氏尖叫一声,脑袋撞在墙上,顿时血流如注,倒在地上。


    陆是:“师妹,该轮到你了。”


    水晴泪目:


    “师哥,我们认识数十年,你因为这一点错误你要我的命?难道你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情义了吗?”


    陆是:“我们之间何曾有过情义!”


    水晴:“我们当年差点成婚啊!”


    陆是:“我本以为,跟谁成婚都一样。娶了盈娘我才知晓,原来不一样。日子和她过不一样。”


    “你!”


    “你们!怎敢动她!”


    他是看水晴带了人马才只留下两个侍卫的,她怎么能这么蠢,调走了人!


    “你就是罪魁祸首,你该死。”


    “哈哈哈哈!”水晴绝望的挺直颈项,她嫁的夫君一心要她死,她心中珍爱之人也要她死,她这一生就是个笑话。皮肤没入他的剑里。


    “那你杀了我吧!”


    范氏却拼着最后一口气冲过来抵在剑上,腹部贯穿,她缓缓跪下来,带着最后的希冀。


    “是我,都是我造的孽,晴娘要去救她的,你放过,放过我女儿。”


    话音落下,范氏倒在地上,一双眼睛还瞪的圆圆的,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娘!”


    水晴悲怆的喊叫一声,望向陆是的剑,自己撞了上去。


    一时间,昏暗的天牢里鲜血肆虐。


    陆是提着剑,望向瑞王:“王爷,该你了。”


    瑞王:“你都已经报了仇了,关本王何事?”


    陆是:“行宫的刺客是怎么回事?司礼监没有太子的人,倒是你这几年陆续给提督太监送了有上万亩上好水田。”


    “王爷以为,拿你的爱妃出来祭剑就能活下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


    瑞王:“若说我从没想过害盈娘,这件事只是个意外你信吗?”


    陆是的剑划过他脖颈。


    “无论是不是有心,你都该死。”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35章 【35】 忏悔没有保护好她.


    “岳父, 你的后宅乌烟瘴气,看着可精彩?”


    陆是问。


    水绍辉颤巍巍跪在地上,没想到他一生精通查案,自己的后宅却是这般污糟。


    “下官有罪。”


    陆是:“你确实有罪!”


    “罪魁祸首就是你, 驾不住正室, 护不住幼女,谋算富贵都谋算不明白。”


    “从今日起, 你就去调去守城门吧, 什么时候能把盈娘找回来,你什么时候官复原职。”


    水绍辉爬过去探辛氏的脖颈, 还有气。


    “王爷, 到底是盈娘的亲娘, 求你饶她一命吧。”


    陆是:“又蠢又可恨的东西。”


    自己亲生女儿在眼前十几年都认不出, 还一直记挂着仇人的女儿。


    蠢的该死。


    可辛氏最后的话里说水盈回来看过她。


    若是能将她把水盈吸引回来道也一桩用处, 况这蠢东西实在不配横亘在他和水盈之间。


    “罢了, 来人,抬她去看看大夫,留她一命。”


    水绍辉又道:“王爷, 再求你一个恩典。人死债消, 请让我收敛了内子和女儿。”


    陆是:“管好你的嘴巴,没有人死, 盈娘活的好好的!你再说一个不吉利的字,我不介意让你变成死人。”


    “这三个人,活该挫骨扬灰, 焚烧了最好。不脏祖坟不受香火,做个孤魂野鬼即可。”不配来世再做人。


    水绍辉赶忙“呸呸”两声,女儿, 你一定要是真活着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怕死他迟早要陪葬。


    这哪是女婿啊,这分明是阎罗王。


    人都死了,还不让他妻女葬到祖坟有个安稳鬼生。


    柳氏,你说你好好的招惹小女儿干嘛,落的个死无葬身之地下场。


    陆是这几日一直不曾好眠过,大步出了牢房,多宝扶着他上了车撵,一边低声禀报道:“下面人来报,宝亲王最近在招贤纳才,笼络朝臣,看起来还是对皇位不死心。王爷可要让他吃点教训?”


    陆是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夜色中这座紫金宫殿灯火煌煌,更加迷人。


    多少人能抵抗它的诱惑?永远有人前赴后继。


    “人总是喜欢求安稳,这个位子其实永远安稳不了,和没有永远的伙伴,只有平衡。”


    “随他去。”


    太后母子永远依附他,他才能永不败。


    车碾一路摇摇晃晃的回了府上。


    雀儿和徐嬷嬷,连同那两个护卫一并都被他处理了干净,如今是两个更面生的婢子在这里。


    鬓边攒着花,连衣裳都是精致半透的浣纱,身形丰满勾人,捏着嗓子说话:


    “王爷,奴是夫人指派过来的,名唤娇蕊,伺候你更衣。”


    小婢子跪在陆是脚边。


    靠近一些身上还能闻见她身上衣衫是合了蜜香的。


    “今年多大了?”陆是问。


    “奴婢年十六。”小婢子羞涩的回道,人人都道摄政王有一副好相貌,没想到这般丰神俊朗,少年有为。


    说着婢子抬手摸上陆是靴子,肩膀却中了一脚直接跌在上。


    十六,水盈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五岁,盖头掀开,那一张莹白粉润的面艳的像一支刚开了花苞的牡丹。


    “夫君,盈娘是你夫人了。”


    她眼里润着星亮的光,那样欢喜。别的女子成婚要哭嫁,她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还催着要上花轿,闹了挺大的笑话。


    连合卺酒都是她主动的挽上他胳膊,涨红的脸颊,那样欢喜开怀。


    “滚!”


    “没心肝的东西,少夫人丢了你还有心情簪花。”


    另一个婢子也吓的跟着跑了出来,多宝就知道,柳氏今晚的安排都废了。


    下一瞬,他听见陆是的骂声:“你人死了!给本王滚进来。”


    多宝就知道,自己受了牵连了。自打少夫人丢了,他这差事都不好干了。


    “王爷,有何吩咐?”


    “以后这屋里不可安排近身伺候的婢女,这屋里的东西规制也不许变,要一直保持这样。”


    多宝顿时觉得头有点大:“王爷,夫人很担心你——”


    这根本不是他安排的,柳氏的想法是有新人便可忘记旧人。


    陆是用帕子擦着靴子上不存在的灰,若是盈娘在,闻见他身上的异香,少不得又要问的,她总是拿般小性子。


    可他就爱她那小心眼儿。


    “你若是觉得个夫人那是个好去处,本王也可成全你。”


    多宝赶忙跪下来:“王爷恕罪,是属下僭越。”


    陆是又问:“桩上那两个婢子可有异动?”


    多宝:“那俩人辞了管事的职务,各自回家了。这两日一直在准备行囊,看起来是要出远门。”


    陆是:“仔细盯好了,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的禀上来。”


    这两个婢子忠心耿耿,他特意让人将水盈“遇难”的消息传给二人,可她二人却没有殉主,还能吃的下饭睡的着觉,指定知道些什么!


    水盈遇难的次日,曾有人见过有人给她二人捎过什么东西,只是他当时一寸一寸就近翻找水盈什么也没想起来做准备,待反应过来已经找不到任何踪迹。


    那叫做绯红的宫婢衣衫破碎,水盈的衣裳鞋履却是完好无损。那些零碎的尸骨很明显是一个人的。且他在半山腰发现了新段坏的松树竹子痕迹,还有绵软厚实的雪缓冲,水盈活下来的概率非常大。


    按照那翘头履,钗环和衣衫的发现处,倒更像是水盈亲自扔了误导他的。


    他的妻竟然用假死来误导她,怀着他的孩子逃离他的身边。


    但这就是水盈,貌似柔弱美丽,像是被精心养在盆栽里的花朵,可她极为倔强有主意。


    等那两个婢子动了,他要亲自将她带回来。


    陆是猜测,水盈去投靠她外祖家的可能性挺大,毕竟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人的想法都是投靠亲近之人。她对外公无感,倒是说她舅舅对她还算亲昵,见过几回面,也时常给她送些小玩意。


    他已经派人去那边查看了,若是她果真去那边投靠了舅舅,很快就能把人带回来。


    给她王妃之尊,她会开心的吧?他也不会要别的女子的。


    若非是老皇帝那个自私自利的蠢货,他根本就不会短暂的失去她。


    以后,他不许她离开自己半步。


    草席裹在身上脸上,水晴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拖拽着被扔到了平车上,车子在移动,她想求救,可是的气息太弱了,只能发出来一点点微弱的声音,无人理会她。


    生死关头她才知道,她十分怕死,她不想死。


    她刚才是故意自己往他剑上撞去,偏离要害一点的地方,为自己争取了这一点点的生机。


    这会子身体还在血流不止,她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在缓缓流逝,好不甘心啊。


    她从小就那么努力,诗书才情样样拔尖,闺阁女眷她是头一份,及笄之后求亲之人踏破了水家的门槛。


    那样绚烂的前半生,没想到只是因为她娘一时的关心则乱却换了这样凄惨的下场。


    “我要他们挫骨扬灰,焚烧了成灰。不葬祖坟不受香火,做个孤魂野鬼,永远成不了人。”


    焚烧成灰,孤魂野鬼!


    她心脏割裂一般的刺痛,她要活下来,她不能就这么死!


    “救——命——”


    忽的,脸上的草帘子被掀开,她对上一张含笑的脸。


    “真是可怜儿。”


    “堂堂上京第一美人,竟然落得个这般下场,叫人不忍哪。”


    “救,救我。”


    “如今你命悬一线,要家世没家世,本王有何理由要救你?”


    水晴很艰难的抬起手,濒死的边缘,她连扯他的衣裳都不到,只能勾到一点点男人的袖子。


    “我有,忠心。”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说道:“我会很有用,助你登上皇位。”


    *


    一连半月,都没监测到葡萄跟石榴有所动作,这二人还真的开起了点心铺子。就连去水盈外祖家的人也是无功而返他不由得有点焦躁。


    多宝还禀报说,辛氏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人疯了。现在每天怀里抱着个枕头当成水盈,谁敢动枕头一下她敢咬谁。


    她被自责逼的疯了,连记忆都停留在了十几年前。


    陆是起了兴致去看了她一次,连他都认不出了。


    辛氏抱着那枕头,眉眼极尽温柔,时而又十分凶悍,大约是把谁当成了范氏,紧紧的将枕头抱在怀里,一边又坚强的念着“不怕不怕,娘保护着盈娘。”


    时而又对着枕头哭泣,忏悔没有保护好她。


    陆是耐着性子问她水盈回来看她的事,辛氏先是见了鬼的躲到桌底,陆是只好跟着她躲进桌子下面安抚问话。


    辛氏拽着他的胳膊将她当成水盈:“女儿,都是娘的错,娘再也不怕你了,你要回来看我。娘还在骊山给你烧的纸钱你收到了没?娘再去给你烧。”


    话说的没头没尾的,陆是还是挑出来重点词汇,水盈在骊山的时候悄悄去看过辛氏!


    她肯定没死。


    问了婢子,得知辛氏那夜的确去那边烧纸,他就更肯定了。水盈那么孝顺的女儿,一定还会回来看她的。


    叫了水绍辉到面前:“你亲自照顾岳母,若是她有任何问题唯你是问。”


    水绍辉擦擦额上的汗,去守城门已经够苦了,还要照顾个疯子。


    石榴和葡萄一起在铺子里做糕点。


    “咱们要在这卖点心卖到什么时候啊?什么时候才能去找姑娘啊?”


    水盈出事的第二日她们俩就收到了一封水盈的亲笔信,温清办事谨慎,没有亲自露面,而是叫了个小乞儿送来的。


    早在她们离开城阳侯府的时候水盈就将身契还给了她们,还央着陆是派人气官府释了她们二人的奴籍,二人早就是自由身,便辞去了庄子上管事的身份,借口就是自己出来开个点心铺子。


    后面又用放风筝的方式交换了一次信息,她们俩知道,水盈现在大概已经在澧县了。


    葡萄倒是也想快点过去,毕竟水盈怀着身子,身边离不得人,可她也不敢马虎,若是因为她们暴露了姑娘,她们可就犯下大错了。


    连水大人都被发配去了守城门,如今姑娘和温公子在一起…若是真叫那人找到了,姑娘还能有活路吗?


    她总觉得她们俩过于轻松的离开庄子了。


    “暂时还不能走,先观察一下看看吧,等安全了我们再去找姑娘,反正在姑娘生产之前我们得到她身边。”


    “那好吧。”


    *


    温清赶骡车很平稳,不疾不徐的,车架的很缓慢,还固定隔一个时辰就停下来让她歇歇,一路上物资也总是及时补给,路线也规划的好,从为宿过荒郊野外,总是有舒适安稳的驿站或者客栈。虽是长途跋涉,水盈倒也没有太受罪,倒还欣赏到了一路从未见过的风光,连带着孕吐的症状这些日子也好了许多。


    又到了放风的时辰,温清停好骡车,摆好了车凳,方便水盈下来,又在草地上铺了一块厚实的垫子,上面放了两样点心,做好这些,自去了远一点的地方坐着。


    张翠兰跟水盈商议:“三年没回老家了,我想去给我家那个糟老头子上个香扫个墓,顺便祭祖,能成不?”


    水盈望一眼特意蹲在远处避嫌的温清身影,意识到怕是他们母女一开始就想着借着这次赴任绕路回老家祭祖,一般原乡中举的举子差不多都会这样做,俗称叫荣归故里。只是温清可能是怕她舟车劳顿身子不适才隐去了这一项。


    “成啊干娘,不过是多两天的路程,我没事的。”


    张翠兰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只觉得水盈的性子可真软,太好说话了。


    转而又长长叹息一声,一脸苦恼状。


    “算了,还是任由糟老头子的坟长草吧,不去了。”


    水盈:“怎么了干娘?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何止是有顾虑,我这老婆子有心病啊!”


    张翠兰捶着心口,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儿。


    “干娘,你跟我说说,我现在落魄,可能…帮不上你,或许能帮你开导一下。”


    张翠兰左右为难的一下,然后低声道:“是子嗣。我这儿啊,在读书上是有天赋,咱们一个县就出来他这么一个进士,连县太爷都刮目相看,可我这到现在也没抱上孙子,我那些老姐妹都有孙辈了,我这脸上没光啊。”


    水盈:“我还倒是多大事,兄长成个婚很快就有了,你帮他相看个好女儿家。”


    “唉,你不知道,难就难在这里,”张翠兰心痛道:“你当我儿为何至今不成婚?”


    水盈莫名心中一虚,就听见张翠兰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对外人说啊。他,你不知道,他…生不了。”


    “啊!”


    水盈惊的手里的差点“啪”的掉在地上。


    怎么温清看着书生气很足…是因为身子骨弱成这样吗?


    张翠兰:“盈娘啊,你说我这老婆子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我儿子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水盈:“或许有大夫能治好呢,多花银钱,找好大夫。”


    张翠兰:“没用,还花钱找御医看过了。”


    那是怪惨的。


    仰颈灌了一口水的温清莫名就感觉到一束十分同情的目光。


    他不自在的摸了摸脸,见自家老娘拿水囊去溪边灌水,起身跟了过去。


    “娘,虽然我隔了些距离,但你们说话我能听见。”


    张翠兰:“都听见了?”


    “放心,盈娘是个嘴巴紧的,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这是重点吗?


    “亲娘编造儿子的糟污谣言,你这么做合适吗?”


    张翠兰戳他脑门子。


    “我胡说八道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你这个木头干的好事,你不要媳妇啦!”


    温清:“娘,你这是趁人之危,利用她的信任诓骗她更是小人行径,不可为之。我绝不会骗她的。”


    张翠兰掐腰:“我管你什么危,反正我要儿媳妇。”


    越想越来气,照着他的脑袋呼了一巴掌:“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


    水盈又不打算跟那人复合,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要被人笑被人欺负,儿子心里就装着她,又不愿意跟旁人成婚,在一起过日子不是正好吗。


    就这榆木脑袋,怕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作者有话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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