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你睁开双眼,感觉到了心跳。你重新回到了世界上。
至于拆开雷神的身体、把祂踩在脚下、宣誓你的自我依旧存在,这一系列行动都是你无意识的促成的结果。说话的时候大概也没过脑子,以至于你不自觉用上了比平日更加尖细的嗓音,害你的发言怎么听都很像有反派的风格。
考虑到当个反派也没什么不好的,况且你来没说过自己的人生目标是成为正直阳光的主角,就算硬是要被按上反派的头衔,你肯定不会有意见。
被神明吞噬之后的时间枯燥又漫长,你像是被放逐了,在爬出不动北山樱的体内之前,你几乎无法感知到任何存在感。身体与自我意识一起被溶解,归还给构造出你一部分生命的雷神。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你会像六辻蕾那样,彻底消失在那狰狞的腹中,留给世界的遗言是无法得到回应的求救。在艰难地寻回丢失的记忆之后,你才找到自己。
你不是神的试作品。你是妈妈的女儿。你有名有姓,是独立的生命。
找到自我存在的意义,你终于不再被放逐。你清醒过来,把双手伸到眼前,动了动十指,而后握成拳头。现在终于有切实的存在感了。
被困在名为不动北山樱的蚕蛹里所有时间里,你如虫子般融化。
但也和虫子相同,你瓦解的所有基因会重新聚合,拼凑出你原本的模样——人类的姿态。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不该打从一开始,你被吃掉之后就消失不见,为什么还会留给你反抗的机会?
如果诅咒也有思考能力,祂一定会冒出这样的困惑。而且你自己也在思考为什么。
想来想去,可能是因为你的自我太坚固了一点吧,难以被动摇,是无法被全部吸收、反倒会破体而出的存在。
要是说得更加简单、更加直白一点,就是你的自我意识过剩,时刻都在思考着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方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愿多管。
你想要。你得到。
你赤.裸地从不动北山樱的身体里钻出来。人类的你把祂的一切形体同化成了和你相似的血肉,祂再也不可能遁入大地或雷云之中,只能苦闷地囚禁在空气里。
不过,和你有所不同,雷神不是真正的人类,祂的被你实体化的躯体只是血肉与骨头堆叠在一起,而后又揉成了一整团,腐烂的骨头是千年之前的祭品,向你伸出的手是小蕾的遗骸。你没能救下任何一个人,好在你还能拯救自己。
你一脚踩碎雷鼓,伸手揪住祂系在腰间的虎皮,倏地将彼此之间的距离压缩到最短,十指毫不留情地戳破嵌在血肉之间紧盯着你的眼球,一阵噗嗤噗嗤的声音。
“既然你动了心思抹杀我,那我祓除你也是很正常的回应吧?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一贯的价值观了,谁叫你要厚脸皮地窥探我的人生。”
你一记右直拳接右勾拳,顺便伸腿把祂再勾回来,干脆利落地撕开祂的皮肉。
“所以,拜拜咯。你才不是神呢。”
算是轻而易举吗,还是得心应手呢,祓除不动北山樱这件事本该和“抹杀生命的源头”一样大逆不道,你却毫不费力地完成了。神明破碎的血肉从头顶浇下来,冷冰冰的,把你染成猩红色,简直是舞会上的嘉莉·怀特。
和魔女嘉莉稍稍不同的是,你没有异能,
她也不会像你一样死而复生。但血腥的杀戮是相似的。
眼睁睁地目睹此番情形,按理说应当感到反胃。至少也应当冒出一丁点嫌弃才对。
禅院以为自己会做出此类反应,可在这一秒钟里,他居然没有感知到任何沉重的情绪,心脏反而飘飘然。他已经开始迈步了。
在理智追上躯壳之前,他已经将你拥入怀里。
一如既往硬邦邦,身上还带着臭烘烘的血腥气,整个人都变得无比滑腻。可是……
“……好暖和。”
你的身上流转着温暖。这绝不是来自那位虚假的神,而是属于你的温度。
在他的怀抱里,你也伸出了双臂,轻轻地抱住直哉,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偷摸摸用他的衣服蹭掉血迹。
“想我了吗,直哉?”
“没那么想。”他可以确信自己并不是在嘴硬,毕竟,“我知道你不会死。”
你笑了,“我又不是永生的。”
“我知道。”
蒙住天空的帐遮蔽了月光。直哉此刻才想到,为什么这层屏蔽还没有瓦解。
笼罩了一整个若草山的帐,设立的条件是诅咒存在于此。可不动北山樱的存在明明已经被彻底销毁了,祂的祓除是有目共睹的结果……不是吗?
依旧存在于帐的包围之中的诅咒,到底在哪里?
直哉已经松开了手。他听到了支援抵达的动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沿着山道上来。
不妙。
他已经冒出糟糕的预感了。
你的死而复生会成为所有人都期待的结果吗?大概不会是吧。从雷神的体内重现出现的你,到底应该被定义为人类,还是不动北山樱残留的分身?这还需要被界定,但一定不会是令人愉快的结果,直哉已经有预感了。
作为在咒术界浸淫长大的烂橘子预备役,老家伙们对无法轻易下定结论的人或物进行怎样的处理方式,直哉可套了解。
不能因为你而染上多余的嫌疑,也不可以成为你的同谋者。他必须推开你。
后退,拉开距离。然后呢?
然后要脱下羽织披在你身上,掏出钱包塞进你怀里。对你说,快逃。
“在确认一切平息之前,最好别被其他人知道你还活着的事。”他推着你往前走,焦躁感让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缺乏耐心,“快点!别磨蹭!”
你也不是不乐意配合,只是你的脚步与直哉的急切相比,实在显得拖拉,搞得他差点变得更急。
“我知道我知道。我正走着呢!”
你不自觉回头,向直哉投去短暂的一眼目光。
“那就,待会儿见?”
待会儿是要等待多久呢?无论是说出这话的你,还是听到此话的他,谁都无法给出答案。只能囫囵地“嗯”一声,而后就该继续向前了。
躲在林子里的鹿们,这时候才纷纷跑出来,围在你的身边。欢快地撒开蹄子。它们肯定嫌弃你的脚程太慢,领头的雄鹿干脆把你顶到背上,载着你一路狂奔,穿透帐的束缚。
可以圈住诅咒的帐,无法真正地圈住你;同时,也要归咎于你的存在,帐才始终没有瓦解。你想,可能是因为你已经成为介于人类与咒灵之间某种诡异的存在了吧。
当直哉把黑锅全部甩到布下帐的辅助监督身上,推脱说明明诅咒已经祓除、帐却没有消失,主要理由是帐没有设置好的时候,你已经被鹿群载到了奈良近旁的城市。它们把你送到河堤旁,用角顶顶你,肯定是在催你快点把自己洗干净。
是了,你还血淋淋的呢。
直到洗净身上的所有污秽,鹿群依旧在你身边,睁着一双浑圆明亮的黑眼睛看你,像是在等待你的指引。
你能有什么指引呢?你都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
而且——你很没良心、但也很现实地想,要是鹿群总跟在身边,你的行踪岂不是分分钟都会暴露。
琢磨了片刻,你蹲下来,和小鹿们视线齐平,很认真地盯着圆溜溜的这些眼睛,说:“你们可以不用跟着我的。我不是你们的神,我只是个体术挺厉害脑子也很灵光连脸蛋都长得还算不错的人类而已。
鹿角碰撞在一起,咔哒咔哒的声响中透着好多的不解。
“你们也该有点主见了,对不对?”你接着说,“所以,你们想用角顶谁就随便顶过去,想吃鹿仙贝就直接从游客的手里抢,哪怕是爬到东大寺那尊大佛祖的头顶上排泄都没关系!你们是自由的,和我一样——你们不需要成为谁的使者。快走吧。”
这些小东西们听懂了吗?你相信是的。它们用粗糙的脑袋顶顶你,这才跑走,你的周围倏地变得空荡荡,还好你不会因此冒出任何的感伤。
好了……既然是在逃亡和躲藏的过程中,接下来该往什么方向前进才行呢?
关西地区决不能多待,这可是禅院家的阵地,你都已经离开那座宅邸了,才不要被带回去,哪怕禅院家一定会很乐意包庇你,把人情当做困住你的枷锁。
最速离开关西的方式一定是飞机。感谢直哉给你留了足够多的钱,买张飞机票绰绰有余。
最近的机场在大阪,还得坐电车过去,再换乘环状线,你急匆匆地奔跑在陌生的月台之间,掐着最后一秒,登上了驶向机场的末班车。
呼……这下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紧绷的神经在你坐下的那一刻终于能够放松。问题是好像有点太松了。
你就这么坐着睡着了,错过好几次的到站播报。
还好还好,你至少听到了一次播报
而坏消息是……
“下一站,终点站——和歌山,和歌山。”
……糟糕,被发配到和歌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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