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于大阪环状线的威力早有耳闻,听说过这辆八节车厢的列车会在驶到某个特定站台之后,陡然裂成两辆四节列车,前四节驶向机场,后半截车厢则是朝着和歌山奔去。


    你运气不佳,刚刚好坐在了第五节车厢里。还更加不巧地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睡着了,错过了一切挽回的可能性。


    啊……糟糕,真糟糕……末班车可没有回头的机会啊……


    你痛苦抱头,第一次这么讨厌和歌山——没有说你以前就很喜欢这座城市的意思。


    而且,禅院家的很大一部分资产都安置在了这里,来到和歌山简直和深入虎穴没有太大区别。


    你努力抑制住疯狂叹气和站起来猛打一阵空气拳的冲动,默默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呼吸了八回才总算是缓过来了。


    既然错过了机场,那就漏夜走到机场吧,类似的事情你小时候就成功了,没道理十年后的今天没法完成。但你打心底觉得如此长距离的步行是酷刑没错,实在不情愿主动去做。


    暂且把长距离徒步当做最后的计划。你实在太累了,打算先就地找个地方过夜。可这也挺麻烦的。


    住旅馆必须登记身份,而你现在是个在事故中嗝屁的罹难者,真的还可以用“五十里鸣神”的身份活下去吗?你感到怀疑。


    至于能够用来证明身份的证件全都落在东京的家里,相比之下反而是小事一桩了……


    为什么美式商业电影里的正派或者反派们,逃亡起来就能那么轻松简单,随随便便找个汽车旅馆也能住进去?真可恶,这里如果是美利坚该有多好!


    你没有比此刻更加希望自己的国家可以变成法外之地了。


    你不想睡桥洞,也不乐意变成路边的流浪汉,还是想办法赶到机场吧,至少那里作为过夜的选择来说便宜又舒适。


    问题绕回来,你该怎么去机场?


    租车也没可能,你还没考驾照,网吧同样要看身份证;如果一整晚泡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厅,则是大概率会被当做翘家少年送去警局报备,你更加不想要在警局过夜。


    实在是没招了,你最后真的是徒步从和歌山走到大阪去的,靠着一张旅游地图,唯一值得庆幸的部分是你至少没有迷路,靠着翻别人家的围墙以及不遵守交规地直接横穿红灯马路,硬是成功迈过大阪府的地界,重新登上环状线。


    这回肯定不会坐错车厢了!


    姑且顺利抵达机场。你现在才开始思考要躲去哪里。


    与整个岛国相比,关西只是小小的一片区域,你的选择有很多。你可以大隐隐于市,干脆躲到东京,借着灯下的那一丁点黑影藏起自己的踪迹。东京也有熟人帮你,譬如你的同级生们,或者是和你不太熟、但至少共享着“五十里”这个姓氏的你妈妈的弟弟五十里风见。


    你不想连累你的同级生,妈妈的弟弟八成也不情愿被你连累,东京不会成为你的好去处,果然还是跑得越远越好。


    所以你买了一张航行终点为青森机场的机票。


    和旅馆或者网吧不一样,廉价航空才完全不会把多余的工时浪费在身份核对上,毕竟人工费才是最值钱的。你第一次由衷地感谢世上存在着廉价航空公司,否则你绝对没办法如此顺利(且相当不舒适)地抵达青森。


    走过廊桥就能看到挂在航站楼里的海报了,印着青森鼎鼎大名的苹果。你也是在这时候冒出了新的躲藏主意。


    苹果大县等于大片田地,等于可能存在的荒废村庄,等于能够偷偷撬开的破旧房子。只要能找到一个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你就可以上演荒野求生了!


    嗯嗯你知道你知道,这种计谋听起来太不靠谱,还没有多少成功的概率,但损招一定好过没招。你已经踏出荒野求生的第一步了——意思是,你正坐着老旧的铁皮公交车,嘎吱嘎吱往郊外进发。


    青森不算繁荣的城市被甩在身后,绿意将整条小径裹住。休耕期许是快到了,你能看到的田地都光秃秃的,果园也没有那么繁茂。


    换了两辆公交,中途必须要到车站旁边的便利店补充物资,否则你会饿死。


    顺便,来都来了,就在隔壁再吃一碗拉面吧。反正吃饭又用不着检查身份。


    不过……


    你把面条嗦进嘴里,烫得猛抻脖子,感觉此刻的自己和平时吃拉面的状态完全没有区别。


    换言之,你现在压根就不太像是正在逃亡躲藏的途中。


    唔……如此说来,难道你表现得太没有危机感了吗?这种过分平静的心情应该不会害死你吧?


    你觉得你需要警觉起来了,别扭地坐直身子,用余光打量周围的所有食客,打心底不希望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任何不妙的痕迹。


    怪人是没有看到,倒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声音。


    “三碗豚骨拉面。打包。”


    黑漆漆的人影倚在收银机旁边,挠挠脑袋,一开口就死气沉沉。


    他的个子太高了,就算懒洋洋地猫着后背,看起来依旧像是巨大的黑熊一只。


    你见过他。但只有一回。


    好在你记得他的名字。


    赶紧把剩下的面条和昆布全部吃掉,你捂着嘴跑过去,绕到他的面前打量他,因此得到了一句没好气的“干嘛”。


    “那个——”


    你悄悄压低了音量,否则面条一定会从你的嘴里逃出来。


    “——请问您是,甚尔先生对吧?”


    有足足两秒钟的时间,伏黑甚尔用眼角睨着你,目光被压缩得比任何时刻都要尖锐。你该庆幸他不是传说中的天使沙利叶,否则你现在早就被他的目光封杀了。


    “你谁?”他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上次见面是好久之前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来着。”你决定从起点开始唤醒他的记忆,“我们是在忌库见到的,凑巧那回我们俩都……”


    甚尔干脆利落地打断你,“谁?说名字。”


    你也干脆利落地闭嘴了,“五十里鸣神。”


    甚尔的眼皮没劲地往上一挑,感觉并没有在思考,直接就丢出了一句“不认识”。


    然后就打算走了。


    你赶紧拽住他——当然,失败了。


    甚尔才不会让你触碰到他。


    “就知道你不会记得我的,所以我没有说名字嘛!”你粘在他身后,“反正我以前是禅院家的咒术师,你还教我打人要攻下三路,然后我果然……”


    “禅院家?”


    明显听到“禅院家”的甚尔换上了一副更加难看的面孔。而你只在关心自己的话怎么又被打断了。


    不等别人说完就插嘴进来,真没礼貌——但看在眼前这位脸色变得更臭的甚尔君是你最有力的生存工具,忍了忍了。


    更重要的是,他一定比你更加讨厌禅院家。


    “实不相瞒,我正在被禅院家追捕!”


    你故意把事实夸张化。


    “请帮帮我吧,我真的不想被带回去。”


    “不要。”


    他想也不想地就把拒绝砸你大脑上。


    “我不认识你。”


    “认识的认识的!我们认识的,是你自己忘记了!”你又要去拽他袖子了,“拜托啦,要是你不帮我,我就只能荒野求生了!”


    甚尔才不会可怜你,只会说:“随你便。”


    你死在野地里都不关他事。他又不认识你。


    再说了,他没有好心到会愿意接济陌生人的程度——他自己还麻烦着。


    你可不要轻易放过难得的机会。


    “虽然要让我进行独自一人的荒野求生也没问题,但是能有人帮忙一定更好对不对?”你从他拿到外卖一直跟到走出店外,嘴上喋喋不休,“实不相瞒,我的朋友叛逃后又被找到了,最后自杀了……但你不一样,对吧?那个家一次也没有找到过你。”


    他停住脚步,从怀里抽出香烟,“那是因为他们不打算找。”


    “所以呀!我更要和你待在一起了。放心放心,我绝对不会把麻烦引到你的身上!”你必须说得天花乱坠,“作为回报,无论您命令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叫我跪下来土下座再给您表演托马斯全旋也没关系!”


    托马斯全旋是怎么回事?土下座听起来也很没意思啊。


    不过,确实有那么一部分内容,会让甚尔感到在意。


    “什么都做?”他挑出重点。


    “什么都做!”


    “叫你去滚蛋或者去死也行”


    “这个……恕我拒绝!我指的是劳力方面的什么都做。”


    甚尔猛吸了一口烟,用哄小狗的强调对你嘬嘬。


    “走吧。”


    至于得知甚尔和你一样,也在躲避禅院家和咒术师们,这是挺久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你能知道的部分是,住在三公里开外的他,现在只是出门来买午饭。


    三公里的距离一定不能全靠双足解决——他又不是你。


    “上去。”


    他指了指靠在墙上的旧自行车。


    “明白!”


    你麻利地跳上自行车后座,却被他啧了。


    “前面去。”他冲你发号施令。


    “前面?”你有点懵,但开始乖乖挪动,“那就是……”


    “对,就是这里。”


    甚尔一屁股坐到后座,轮胎被压瘪了五毫米。他把拉面推给你。


    “你骑车,载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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