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的甜味冲淡鼻腔里的硝烟和血腥气味,洛澄碰了碰杯壁,不需要付钱的饮品滚烫,液面飘着少许泡沫,令人没来由怀疑喝下的会不会是慢性发作的毒药。
洛澄有一肚子的话想问,那些问题又多又杂,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如同红绿灯失控时的十字路口,车辆像无头苍蝇一样碰撞强停。
最终,洛澄什么也没问,他向希尔达和可可露告辞,牵过那匹摇人去帮他的马,往牧场赶。
一系列事情耽误了太多时间,距离他定下的回去时间过去太久了。
出门在外,洛澄离群索居,学到的东西不多,守时算是一样。
毕竟交接委托迟到太久,雇主容易觉得他卷那点零花钱跑路。
那杯热可可放在桌上,温度散尽也没有被动一口。
可可露趴在窗前看马蹄扬起的尘土,无措道:“希尔达,发生什么事了?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谁知道呢。”希尔达懒洋洋道:“可能到了长大的时候吧。对了可可露,我找了人,明天开始教你些自保的方式,想不想学?”
可可露一怔,脑海中浮现出被拉扯过去时的恐惧和颤栗。
“……想!”
……
洛澄在回程的半途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对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是凝重,然而在看到他时,男人脸上的冷肃迅速融化,眉头展开,扯着嘴角露出熟悉的笑容。
“我就说格蕾的担忧没有必要,那么大个人了,去一趟镇里还能走丢么?”
尼克打量着洛澄,挑眉一笑:“回去就让格蕾放宽心,给孩子多些自由时间,免得只是在镇上多逛了会儿买了件衣服,就要把我踹出来找人。”
指尖摩挲缰绳,洛澄小声问:“格蕾……担心我?”
是担心他卷款跑路么?
“是啊,相当担心你!”尼克调转马头和他并排,调侃道:“年纪越大想得越多,你离开的这半天,格蕾已经从你会不会迷路担心到你会不会被匪徒绑架了。”
洛澄实事求是:“我很能打的。”
“这和你能不能打可没关系。即便是早已独当一面的那几个孩子,第一次离家时我们也数了好几个晚上的星星。”
想到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妻子时不时望向远方的眼睛,尼克神色温柔。
“孩子长大了都会离开家,独自迎接烈阳和暴雨,当他们彻底脱离长辈能引领的范畴时,老家伙们总会忧心那些自己看不到的路有多难走。”
离家的路荆棘坎坷,父母却只能目送他们往前走,心里怎么想的,经历过的人才懂。
洛澄不懂,就静静听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琢磨什么,隔雾看花。
尼克包容他的沉默,笑呵呵地从人生感悟聊到格蕾烤的水果挞,一路上嘴巴没停过,洛澄一朝梦回刻苦攻读本土话的时候。
学读陌生语言需要大量的日常对话练习,截止半年前,洛澄眼睛一睁就是强迫自己磕磕绊绊去聊天,尼克和格蕾半教半聊,期间还教会他驯马做陷阱和打毛衣。
然而在掌握语言之后,洛澄的对话频率就开始直线下降,多数在听,安静的样子让两人不由得怀念起他刚来时,跟自家儿子打打闹闹的样子。
回到家时,格蕾从躺椅上坐起来,连步上前。
“回来了?没遇到什么事情吧……衣服换了?”格蕾拍着胸口舒了口气:“原来是去买衣服了,吓我一跳。”
尼克对洛澄挤了挤眼睛,好笑道:“我说了吧?他是个成年的……”
“成年怎么了?他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格蕾瞪他一眼,换了一副笑模样:“新衣服倒是挺好看,哎,小伙子长得挺拔,穿什么都好看,不像尼克。”
比洛澄矮了足足一个头的尼克指着自己,受伤道:“什么?格蕾,你明明说过会一直爱我的,怎么开始嫌弃我了?我不是你最勇猛的英雄了吗?”
格蕾又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厨房有新好的果酒,自己去喝!”
把人赶走,格蕾拉着洛澄坐到沙发上,后者把装钱的小包放在桌上,垂眸扫了眼她微红的耳根。
格蕾得了空闲就会打毛线,她的手又快又巧,眼睛不用看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转针提线,成品大多会在秋天邮寄出去,冬日到来前送到她的养子养女手里。
尾指勾着线绕了两圈,格蕾絮絮地说:“在镇子里有没有遇到好玩的?整天不是放牧就是帮忙做这做那,回头你可以多去镇里逛逛,交些朋友。”
洛澄犹豫了一下:“好像交到了朋友。”
“真的?”格蕾眼前一亮,织针放到一旁,好奇地倾身问:“是怎样的朋友?”
洛澄想到希尔达拎着人脑袋砸树的各种场面,搜肠刮肚寻找形容词:“是个……很有魄力的人。”
格蕾笑了,拿起织针:“看来过冬前要多织些用物了,那人有亲密的家人吗?你可以拿些送去。朋友要你来我往,多做交流,感情才能越来越好。”
她垂眸专注地看着翻飞的毛线,随意道:“交朋友要培养感情,互相送送礼物,帮帮忙,礼物不看花费多少,重在心意,帮忙不看事情大小,重在尽己所能。”
思绪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如同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格蕾慢条斯理抽出一端递到他手里,洛澄下意识拉紧这根线,在一片混沌中找到方向摸索。
他问道:“不看花费,又怎么衡量心意?”
格蕾:“我举一个例子,现在有两个人送给你东西,一个送你一杯举世难得的好酒,一个送你一杯加了适量糖的热牛奶,你更喜欢哪个礼物?”
“第二个。”洛澄想也不想地回答,他若有所思:“所以,第一个人就没有心意。”
“不。”格蕾笑着摇头:“第一个人或许不了解你,但不能说没有心意,这就是交流的重要性——如果你没和第一个人说过喜欢什么,对方又怎么送给你心仪的物品?如果你说过自己的好恶,还送给你讨厌的东西,才是不把这段感情看重。”
洛澄沉默良久,吐槽:“好复杂。”
“对吧?”格蕾把半成品毛衣举起来在他身上比划,看合不合适:“要学的还多着呢,不着急,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就学会了。”
当天晚上,旅店外头鞭炮连天都能翻个身撅着屁股睡成死猪的洛澄,头次在安全的房子里失眠了。
第二天,他把该做的活做完,给搬了救兵的小马拿自己打的上好草料喂得滚瓜溜圆,骑着它往镇子里一钻,瞪俩眼珠子观察人类去了。
还灵活地将人类观察学和每日练字任务结合在一起,拿个本子时不时奋笔疾书,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他热情是高涨了,小镇人民的生活微妙地有点水深火热。
谁能禁得住一回头就发现有个人往角落里一站,俩眼珠子放着诡异的学术光芒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那眼神怪瘆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盯兔子,怕一个错眼他们就逃回兔子洞里。
洛澄首战告捷后整个人都在小镇里出了名,不少人听说了他单枪匹马在小树林子里和十来个带枪歹人搏斗的光辉战绩,原本大家还挺好奇的,愣是让他这一手吓得怀疑这人脑子有问题。
洛澄对风言风语无动于衷,他们怀疑他们的,他观察他的,互不打扰,互不干涉,堪称标准动物观察员。
一周过后,作为情报收集交流中心的酒馆的老板,希尔达对这些没营养还总缭绕耳边的情报忍无可忍,黑着脸揪着洛澄领子把人按在酒馆里,让他去观察那些喝完酒什么事儿都往外秃噜的酒客去。
洛澄有个地方窝着,还有热奶喝,往前翻了好几页小本本,生疏地投桃报李,跑去教可可露打架阴招。
一个月后,他拿攒下来的工资给格蕾和尼克买了一副最新的花镜和一瓶希尔达亲手酿的好酒,夫妻俩惊喜的拥抱成为他人类观察学小有所成的奖励。
当晚,洛澄回到房间,路过穿衣镜时愣了一下,下意识站住脚。
镜子里面的青年微笑着,笑容很浅,眉梢放松,眼下提起一汪浅浅的卧蚕。
洛澄看了良久,终于知道为什么波提欧说他的笑很假。
刻意的模仿里没有一丝能让人感受到的真心,直到此刻,洛澄才真正感受到为什么人快乐时会笑。
洛澄躺到床上,从匣子里拿出手机,感谢星际科技发展,这年头的手机不需要充电,一年多过去还能流畅使用。
屏幕右上角依旧显示不在服务区,洛澄点开旅行日志,戳进最近编辑栏。
【阿尔冈-阿帕歇】
降落第一天遇到的家伙脾气真烂,要是他会通用语就好了,我要骂的他找不到北。
到底是个什么破烂地方,早知道下点单机游戏了!
土著话真难学,垃圾联觉信标,这点颠簸都扛不住!不会真的要在这里过几百年吧?来个势力救一下,不是说星际和平公司很爱搞开发吗?能不能开发到这里来?!
……
这里好像也不错,有吃有喝有工作,暂时还不算太无聊,和其他人打交道好像没想象中那么麻烦。
格蕾和尼克总说没了波提欧,我都没那么活泼了,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在损我,和波提欧是在吵架,不是活泼!我和那家伙八字不合!
ps:给他安的这个名字寓意好像不太好,不过听说仙舟有句老话叫贱名好养活,说不定能给他挡灾呢。
pps:没有真心想给他挡灾的意思,安全活到我还完债那天就可以了。
ppps:不能缺胳膊断腿,格蕾说不定会哭,尼克说让女人哭的男人应该被绑在马后拖行示众,可能是这里的习俗。驯马时不慎被拖了一段,普通人类应该受不了这个过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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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社交复杂又有趣,是只有人类这样,还是只有步离人不这样?
阿尔冈-阿帕歇。
这里的水醇如美酒,这里的雪冷如刀割,这里就是最好的世界。尼克总唱这首歌。
我或许喜欢上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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