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余真迈出房间的时候,瞅到了守在门口看门狗一样的男人。他靠着门,不或者应该说是堵着门,脑袋低垂着,那头张扬的金发也软趴趴的耷拉着。清晨的光线还太过昏暗,阴影掩盖着青年的面容,让她难以判断他现在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应该是睡着了吧?
余真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沉息模样,又眯着眼去看餐厅的狼藉。到处都四零八散,该碎的不该碎的掉了一地,浓浓的鱼药味充斥着整个空间,粉状的,油态的,膏体的……遍地都是。
就连空气里,都满是尘埃样飘荡的鱼药粉尘。
余真拧起了眉。
这俩狗东西昨天到底是打了多久, 难怪人连张长凳都不舍得给这傻子睡一下,直接倒她门口了,该!
余真气不打一处来,因为这些残局最后很可能都得由她来收拾。
忍耐,要忍耐。
余真勉强压住火气,在脑子里重复了八百遍“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才忍住没有抬腿将人踹醒,而是悄悄跨了过去,准备敞开大门通通风。
再不通风,她怕把人给憋死了。
但她才刚刚抬腿悬跨了小半步,一只宽大的,指节分明的手便猛地蹿了出来,精准的缠绕上了她。余真毫无防备的被这么一拉,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一头就扎进了青年早就准备好的怀中。
“你是不是有……”
她的怒火还没宣泄出口,就被青年一声低哑的轻唤堵住。
“余真。”
“安德斯”从阴影里抬起了脸,那模样把余真吓得够呛,立马也不计较更多了,伸手捧住他的脸,语气凝重:“他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了?!”
血污几乎模糊了“安德斯”的半张脸。
他皮肤白得离奇,更显得唇角的青紫肿胀得可怖。还有那些从下颌蔓延至眼角的触礁瘢痕,现在也是微微鼓动着,发烧一般的滚烫。
“你还好吗?这里痛吗?鼻梁有断掉吗?”
余真也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她只好沿着人的面容又轻又细地摸索,询问。她轻轻摸上鼻 梁骨的位置,那里依旧高耸着,似乎没有断裂的迹象。她又擦了擦被血污覆盖的那双眼睛,贴近上去检查,祈祷他的眼底没有过度受损。
“余真……余真……”
但现在的“安德斯”已经彻底宕机了。这过度的亲密,她指尖的柔软,触摸的温度熨烫得它的伪装都开始摇摇欲坠。 “安德斯”听不见声音,也再也无法思考。它沦陷在名为“余真”的感官漩涡里,根本无法挣扎。
怎么办,他看起来更傻了……
本来就够傻了,再傻点怎么给她当劳务中介啊!
一想到这里,余真就忍不住流下了悲伤的眼泪。
“余真,你流泪了……”
眼睑突然一热,“安德斯”凑近过来,用湿滑的舌尖舔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安德斯”品尝着余真的眼泪,像海水一样,让它无限欢喜。
“………”
被这么一舔,就算余真是个已经上班上到养胃的社畜,也无法再淡定。
她伸手抵住人,深呼吸压下脸上不断蒸腾的热气,义正言辞地说:“别乱动,还有再乱舔我就走了。”
“安德斯”瞬间老实了,一动不动保持姿势,但舌尖却虬结成团,将那点残留的滋味层层围困,想要将其永远封存起来,无限回味。
“余真的味道”
“好喜欢好喜欢”
“多一点再多一点”
“安德斯”突然就无师自通了一项技能。
“余真…”
他哑着声音,那是它从对手身上模拟而来的,昂起了脖颈,展露出更多的“伤情”。
余真果然继续触摸了下去,沿着皮肉贴合的脖颈,她摸到了一根根凸起的血管,摸到了对方激动的脉搏脉搏,透过这层薄薄的皮,似乎立马就要喷涌而出。
温度变得更烫了。
余真抬手试了试自己额头,又试了试对方的,明显是发烧了。
“你等着,我去找人。”余真嘱咐一声,拔腿就要往外跑。但“安德斯”比她更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暗蓝色的眼睛心碎地看着她。
“余真,不要离开。”
说着,将她的手一把按进了自己衣领大敞的胸膛位置,似乎想让她摸进去。
不是这样显得她很变态啊!
余真眼皮子一跳,手心被烫得蜷缩起来。她不敢乱动,怕摸到什么不该摸的点。关键是这人还是个傻子,正发着高烧的傻子,她现在罪恶感真的很重,非常重。
“这里,痛。”
“安德斯”看着她,眼神有些奇异地说。
它的五感敏锐,比之人类要敏锐千万倍。它可以清晰捕捉到她也正在升温的面颊,躲闪的目光,微不可查的紊乱气息,以及并未表露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余真喜欢探索。
余真想要探索“他”的身体。
“安德斯”对此甘之如饴,同样跃跃欲试。
“呃…”
余真感觉自己的道德底线遭受到了极大的考验,但思索再三,她还是选择抽出手,去打了盆水来,拿自己的一条白棉内衬当临时退烧贴,“啪”一下给人贴脑门上了。
“安德斯”对此大为不解。
余真明明喜欢,为什么要拒绝它?
“余真?”“安德斯”还是半靠在墙上,他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张口说,“为什么不摸我?”
余真差点被这个说辞问得喷出一口水,没好气道:“不会说话就别乱说,我那是检查不是摸。”
“可是,你很喜欢。”青年露出笑容,毫不遮掩地直白说道,“你摸得我很舒服,余真,我好喜欢。”
“…………”
啊啊啊啊啊啊。
余真简直崩溃,傻子就该禁止交流!
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也不知道隔着一道薄薄的虚掩的门到底听到了多少的丹娜突然出现在半开的房门口,用一种幽幽且无比复杂的语气问说:“……余,你已经决定选择安德斯了吗?”
余真:“………”
没有,她不是。
*
余真简单快速地向丹娜说明了下眼前的情况,丹娜迟疑地接受了她的说法,只是视线不经意落向一旁。
对于哥哥的这位好兄弟她不算熟悉,但也并不陌生。深受子爵偏爱的宠儿,附近几个城镇里有名的花花公子,浪荡的艳情史连她们这种小渔村都惯有耳闻。
尤其他甚至还有一副天使般的耀眼容貌。
虽然现在有所瑕疵,但并不影响这位埃吉尔少爷依旧是个抢手货。比起她那沉默拧巴,嘴毒又毫无绅士风度的哥哥,安德斯显然更讨女人的喜欢。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个浪荡子,甚至还是个傻了的浪荡子。
余真她知道这些吗?知道这个人身上的过往吗?丹娜犹豫着,她想要拆穿他。
“温度好像降了些,我再去打点水。”
丹娜心不在焉地点头,她还在思考应该怎么把这人的坏前科告知。
很快脚步声离开,周围突然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丹娜下意识又看向一旁,只是这一看,令她的心脏入坠冰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那暗淡的晨曦里,她看见了地狱。
…
……
………
余真重新打了一盆冷水回来,看着门旁脸色不太好的丹娜,她把水放在地上,奇怪道:“丹娜,怎么了?”
丹娜笑容勉强,眼神闪躲着不去看那团硕大阴影中的青年,那些鼓动的纹路,简直如同噩梦一般,让她头晕目眩。她不敢置信,如今的安德斯已然变成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存在。
他的轮廓依旧英俊,但他面容上的那些东西,他那双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眼睛,都让她难以目视,唯恐避之不及。
余真她竟然接受了这样的一个存在。
丹娜宁愿她接受的是之前的安德斯,那个滥情花心,但至少还在正常范畴以内的安德斯。
“没…没什么。”丹娜难以启齿,她被恐惧和难以描述的情绪封住了嘴,只能恍惚地回答说,“我…我只是想起了昨晚上答应你的事,我想我应该出发了。”
也不等她开口,少女便像逃离什么一样,脚步蹒跚地朝门口跌去,转眼就消失在了余真的视线里。
“………”
余真将视线投向靠在墙上,正将她的衬裙一点点扯来盖到脸上,顶级过肺的傻子,面无表情地一把给薅了下来,问道,“你吓她了?”
“安德斯”摇头,随后又点头,指了指自己侧脸上微微凸起的瘢痕说:“这里,被看见了。”
“这里?”
余真有些纳闷,她蹲在“安德斯”面前,仔仔细细地去瞧他脸上的瘢痕。
好像是要比之前更明显了。
余真记得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这些瘢痕像是仅贴在皮肤下,更像是某种先锋新潮的花纹。但现在这些瘢痕正从皮肤上凸起,甚至连那些颜色稍浅的,疑似被礁石倾轧出的圆盘瘢痕也更舒展了。
搭配着看,感觉更像几条迷你版触手了。
只不过是肉粉色的。
“……应该也不至于吓人吧。”余真嘀咕,“我觉得挺好的,比你之前的样子看着顺眼多了。”
“安德斯”眸子一亮:“喜欢?”
余真:“……呃。”
“安德斯”眸光熄灭:“不喜欢。”
“………”
余真叹气,“行了,我没嫌弃你,有这么一张脸你就偷着乐吧,在我老家你这种可是抢手货,破碎感,断臂维纳斯懂吗,属于稀缺类型。”
这次她可没哄傻子。
实话。
砰砰。砰砰。砰砰砰。
安静的清晨,也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越发明显。
“余真。”“安德斯”忽然又伸出手,抓着她往自己的胸膛上按,“这里,跳得,我快死了。”
余真这次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晕头转向地将手心按在青年鼓动的心房上,心跳也跟着加速起来。
砰砰…砰砰……砰砰……
两颗心跳在此刻达到了一致频率。
“你……”
余真感觉嗓子有点发紧,太过暧昧的气氛让她手一抖,划过了凸出胸口皮肤的明显一条。
一条?
怎么会是一条?
余真下意识收拢五指,朝着那处做了一个抓握行为。
“嗯……!”
她听见了“安德斯”惊喜欢愉的声音,“余真,这里,好舒服!”
余真当场死亡。
社死的——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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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余真收回自己的“魔爪” ,思索着她刚刚碰到的究竟是个什么构造,那明显凸起的一条,充满肉感,却又比皮肤更加软嫩,微润。
是瘢痕吗?
这一刻,那场她随耳一听的海难似乎在她眼前具象化,化为眼前青年身上无处不在的瘢痕,那些被人谈论,恐惧,憎恶的瘢痕。
但这不怪他。
余真的确不喜欢从前的安德斯,但对于现在的“安德斯” ,她并不讨厌,甚至可以姑且概括为忘智之交。
还好他现在傻了。
余真突然觉得这是个幸运的结果,如果是从前的安德斯,那个顶着子爵宠儿名头,傲慢到用鼻孔看人的天龙人,说不定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毁容”,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变得歇斯底里,阴郁猜忌,难以相处…
总之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乖巧。
虽然余真打心底不觉得那些瘢痕丑, 但从前的安德斯可不会相信,更不会为了她和自己的好兄弟勒克反目, 甚至答应会给她介绍一个工作。
真希望“安德斯”可以一直傻下去…
余真无比自私地想。
最好“傻”到她乘上那艘去往新世界的船,和这里彻底说再见为止。
“笃笃笃”
这时,长屋外远远的响起一声清亮的嘶鸣,隐约的马蹄声从紧闭的窗隙里渗了进来。
余真被打断了思绪,起身走到窗边隙开一条缝往外看。长屋前方道路上,一个穿着白衬衫,深灰高腰束腿裤的年轻侍从正牵着一匹毛色浅金的重马朝这边走来。侍从身旁,是另一个牵着匹模样毛发都更逊色的普通马的奴仆,是她在鱼市曾经见过的两名中的一个。
看来她不用费力去找人了。
余真立马转身,又回到“安德斯”跟前一蹲,压低声音说:“你家里人来接你回去了,记得千万别忘了之前你答应过我的事,工作,工作还记得吧?”
“安德斯”当然记得,或者说它早已迫不及待。
“带你离开,我,不会忘记。”
“很好,记得手续一定要办齐全些,如果到时候你那子爵爸爸不答应,你就一口二闹但不用上吊,哭着闹着就说缺个打扫宅邸的知道不…”
余真一边给人洗脑,一边想办法快速补救下形象。
她先是用手上的白棉布揉成一团,在水盆里投了投,拧干来在人脸上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接着又给那头细碎的金毛搓了搓。
很好,没血了。
余真把棉布丢进水里,又伸手去扣对方扯开的衬衫扣子。
换一件当然更好,但现在实在没这个条件。
扣好衬衫,整理下乱掉的发型,余真整体打量了一下,随即沉默。
虽然能收拾的她都收拾了一通,但血污能擦干净可那些淤青根本擦不掉。
看看那唇角破的,还有脖子上的淤痕,虽然配上这张脸有种奇异的破碎感,但凡有眼睛的都能分辨出来这是人为造成的,想要借口“摔伤”或者“磕碰”混过去除非那个所谓的子爵是个弱智,又或者其实安德斯并不受宠,只是一个放在宅邸里根本无人在意的小可怜……
可这根本不可能。
余真越看越绝望,她甚至想要把眼睛闭起来。有些事看不见或许能让她好受点。
更糟糕的是,外门被急促敲响,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埃吉尔少爷,埃吉尔少爷!”
焦灼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眼前残酷的现实已经由不得余真摆烂了。
她决定放手一搏,对着青年教唆道:“如果有人问你这些伤口是怎么弄的,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安德斯”朝她歪头,薛定谔的智商上线了:“余真,你告诉我。”
太上道了安德斯!
余真顺势开口:“你就说…这是一种情趣,只存在你我之间,懂吗?”
虽然余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S/M,但这些都不重要,XP都是通行的。
万一呢。
为了工作,为了未来。
余真含泪成了一个无辜的“ S”。
*
“……埃吉尔少爷,您的仆人莱夫已等候多时!”拉斯穆森长屋门口,侍从勉强维持着体面,脸上的表情却越发焦灼。
子爵大人一定会狠狠惩罚他们这些玩忽职守的奴仆,他竟然会跟丢埃吉尔少爷整整一个晚上!
侍从莱夫难以想象,要是勒克·拉斯穆森再晚来一步,他或许已经上了天堂,去面见他那同样已经上了天堂的父亲老西格。
上帝啊,请务必保证埃吉尔少爷仍安然无恙!
虽然埃吉尔少爷的脸已经在那场残酷的灾难里留下了永恒的烙印,但也正是如此,才更能彰显出子爵大人对其的宠爱与器重。
这是伟大的命运使然,埃吉尔少爷注定会成为塞壬庄园下一任的主人,新的埃吉尔子爵。
莱夫如此坚信,但前提是他不会被罢免掉侍从的身份,被踢到馬廄或者庭院去成为一个卑微的马夫或园丁。
“埃吉尔少爷,埃吉尔少爷……”
想到这里,莱夫更加悲壮地提高了嗓门,甚至准备放弃掉所谓的侍从礼仪,破门而入。
但他还没来得及行动,长屋厚实粗糙的门扉就被从里突然拉开。
莱夫立马收起了自己的粗鄙,露出恭敬道:“您的仆人,莱夫……我的上帝,埃吉尔少爷您受伤了?!是谁,是谁胆敢对您,对埃吉尔子爵的宠子犯下如此深重的罪恶!”
年轻的侍从犹如一只被掐了脖子的公鸡,那声音里的穿透力给余真震得虎躯一震,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她就知道,在这个没有电子设备的时代里,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瞎的。
而“安德斯”也确实没有忘记她的嘱咐,面无表情地看向人道:“这是,情趣。”
没有一点抑扬顿挫的语调,不带半点情欲的陈述。莱夫的鸡叫戛然而止,余真也心死地闭上了眼。
该死的勒克,动什么不好偏要动手,打谁不好非要打她的中介!这一刻,余真在对勒克·拉斯穆森的怒气值达到了顶点。
“……情…情趣?”莱夫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液,嗫喏道,“恕我无知,埃吉尔少爷。”
表面已经拾掇起侍从礼仪的莱夫并未停止自己脑内的尖叫。
虽然他的主人,高贵的埃吉尔·安德斯少爷的确是一位有名的浪子,但据莱夫所知,从未有人能在他倨傲的身体上留下爱痕,更何况是如此激烈的,大逆不道的痕迹。
难不成少爷改性了?还是说脑袋触上那些可怕的礁石不仅仅会摄取灵魂,连那身体的雄风都会被彻底夺走…?
莱夫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无比可怕的秘密,可怕到他泄漏半个字,就会立马去见上帝。
情趣,对了,情趣。
莱夫保持镇定地看向站在“安德斯”身旁,那位被拉斯穆森家收养的黑发小姐,讳莫如深。
未来埃吉尔子爵的尊严,他来守护!
*
余真和“安德斯”依依不舍地告别。
她凑近对方的耳畔,以旁人视角来看无比亲密,如同一对依恋不舍的情侣正在诉说衷肠般的姿态,给青年反复叮嘱道:“千万别忘了我工作的事,不论是清洁工,园丁,仆从,杂工都好,重点是一份子爵府上的差事,来跟我重复一遍,清洁工,园丁,仆从,杂工…”
她试图给傻子“安德斯”编上一段顺口溜。
“我很快,就会来接你,余真。”
“安德斯”垂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说。那英俊深情的模样,看得一旁的莱夫又多出了不少关于“尊严”的脑补。
“…我发现你说话好像越来越熟练了?”余真迟疑道,“你有想起什么吗?”
要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这人恢复了,那她谈好的工作签不就报废了么……
余真心情顿时紧张了起来。
“我只会想起你,余真。”
“安德斯”伸手拥抱住她,像是拥抱着自己失落的灵魂。他微眯着眼,下颌抵在那处可爱的漩涡中央,用自己的皮肤去捕捉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的一切,这样甜美的体验让它突然就变得有些躁动起来,怪章鱼发出迷惘地呢喃,朝着怀中人渴望低语,“我的脑子,心脏,皮肤…每一处都好想你,再继续摸摸我余真……”
明明它已经把她裹在自己怀里,没有比这更亲密无间的姿态了,可为什么它还是觉得不够……
啵啵。
应该让我们把余真裹起来。
蛰伏的触手们也在躁动。
闭嘴。
触手们继续蛐蛐:长毛人的构造太怪了,它甚至只有两根“手”,三根“腿”。
闭嘴。
余真不喜欢你们。
“安德斯”无情镇压着自己的触手和身体古怪的躁动,低声告诫:只要余真多摸摸我就好了。
触手们不满抗议:让余真摸摸触手!让余真摸摸触手!
“安德斯”置若罔闻,但一只手却忽然失控地牵引起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探。那件精纺的软麻衬衫下,自腰间缠绕横跨的一条“瘢痕”此刻也如同心脏跳动办鼓动起,翻腾出带着吸盘花纹的一面,像是一只亟待主人抚摸肚皮的小狗。
摸摸触手,摸摸触手。
像是猫咪失控的尾巴一样,隐藏的触手们终于摆脱掉了本体的束缚,无比激动地翘首以盼,想将眼前人好好盘进触手里,用触尖,用吸盘,用无数藏起来的小舌头好好吸吸那让它们颠倒万分的香气。
说不定余真还会像刚刚那样摸摸它们,摸摸它们可爱的花纹,淡粉的吸盘,再摸摸它们柔韧的肌肉群。
她会喜欢,她会喜欢它们的。
滴答。
异变突生。
血色的气息无声晕染开来。
余真刚被“安德斯”拉向胸膛的手一顿,又被其一把塞回。在她还摸不着头脑之际,金发青年已经神经质地低头狠咬上自己手腕,那力度狠辣无情,瞬间就把那块连着手心一起,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
余真惊呆了。
“埃吉尔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啊!”莱夫也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但他不敢迎上去,只能求助地看向余真说,“尊敬的拉斯穆森小姐,我只是要带埃吉尔少爷回一趟塞壬庄园,并没有让您与他分开的权利,请您劝劝埃吉尔少爷吧,看在母神的面子上!”
莱夫就差给余真磕一个了。
“住口,安德斯!”反应过来的余真几乎是和莱夫的祈求同时开口的。她拧着眉,仔细端详被她阻止后,露出一脸不明就以的青年,这下是真的相信这货确实把脑子撞坏了,发癫简直像是喝水一样自然。
“……你突然咬自己做什么?”她问。
而且这个场面,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安德斯”眼神黯淡了下去:“因为,余真你不喜欢,那里,长得不好看。”
余真:“?”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而且那里是哪里,她根本就没看过好吧…
一旁的莱夫闻言,立即以一副谴责的眼神看向她,无比心痛道:“拉斯穆森小姐,您不能这样,埃吉尔少爷他可是第一次对一位小姐如此上心,您应该更温柔的对待他才对!”
余真:“………”
不想和傻子以及傻子的毒唯说话了。
一旁的莱夫还想再说点什么,一股冷冽的寒潮却突然袭向了他的脖颈。他打了个寒颤,顺着那股凉意看去,顿时间熄了声,额头也冒出细密的冷汗。
这……这是……
莱夫猛地垂下头,他的瞳孔慌乱的鼓动着,似乎因为他错误的窥探即将跳出眼眶。
好烫,好热。
莱夫突然就想起了宅邸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只言呓语。
“埃吉尔少爷的脸上有着地狱图景…”
“千万不要被埃吉尔少爷注视…”
“是子爵让深海母神召回了宠儿的躯壳…”
……
“埃吉尔少爷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莱夫嗤之以鼻。
现在,莱夫相信了这些隐秘流传于宅邸的秘闻,它们绝非无中生有。
他如今侍奉的主人,高贵的埃吉尔家族继承人,是一个如此怪诞且不可描述的存在。
而能与如此存在亲密交颈之人……
莱夫突然心生恐惧。
恐惧曾经,恐惧现在,恐惧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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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余真目送走马匹嘶鸣,胡乱踩踏脚踢的混乱场面,才转身面对屋内的一地狼藉,认命地拿起一旁角落里靠着的笤帚,开始清扫。
笤帚是用一种环岛而生的水草干燥编制而成的,材质粗粝,干枝上长着许多蛙爪一样的赘生末节,一扫过去,就能带走地面上的大部分尘灰,是整个渔村最受欢迎的家居清洁用具。
但也只是对日常清理而言。
余真瞅着被卡在翘起的木板缝隙里的笤帚,又扫了全周围,好样子,起翘的木板还不少,木屑渣滓也崩的到处都是。还有那些碎裂在地面上有着罕见鱼轮纹的盘碟,锋利的不可思议,连笤帚都被割下了不少干枯的草茬。
“……别动。”
勒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悄无声息,像是一直蜿蜒而来的幽灵蛇,出现在她的背后,冷不丁落下一句。
余真听话没动,撑着笤帚看他收拾了那些锋利的碎片,把它们毫不留恋地丢进木桶里,又三两下翻出把趁手的工具,将那些起翘的木板一下子钉死,恢复原状。
“笤帚,给我。”
勒克言简意赅。
余真把笤帚给了过去,看着他利落地清扫着,她只能期间偶尔扶一下落在地上的渔具,或者挪动一条凳子,气氛还算和谐。
这人好像又正常点了。
“你是从鱼市那边回来的吗?”余真踌躇了下,还是先开口。
“嗯。”勒克不咸不淡地应声。
“………”余真继续尬聊,“我回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了很多…泥沼里的卵,你看见了吗?”
“………”勒克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侧过脸瞥她,似乎在等她的后话。
“丹娜说妮娜阿姨从教堂里带回来了一些鱼籽食用,但我和丹娜都怀疑那些鱼籽来历不明,可能是从泥沼里来的,丹娜很担心,所以能请你帮忙丢掉那些鱼籽吗,或者让妮娜阿姨不要食用那些东西。”余真鼓足一口气交代完丹娜的拜托,又定定地盯着青年的脸,大有你拒绝我就当听不懂的意思。
“……嗯。”勒克答应下来,又问,“还有别的吗?”
别的?
余真想了想说:“刚刚来的那些人,是你找来的吗?”
边说她边去瞄他的脸,侧过来的唇角上留着一道破口,和安德斯的看着差不多。不过勒克的武力值明显更强一些,除此以外那张标志的脸上再没有更多的留痕,看着没多少凄惨。
可怜的傻子安德斯。
这次过后说不定会更傻。
余真在心底摇头。
“怎么?你现在是在质问我让你们分开了吗?”
闻言,勒克倏地捏紧了手里的笤帚,转身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她,语气凉薄而充满嘲讽,“你在为安德斯·埃吉尔抱不平?他根本不是你能选择的对象。”
“…………”
余真本来还能忍的,但这话一出,她真的忍不了了,冷脸对视上去道:“有病就去治。”
亏她还觉得他们之间或许还能好好交流,不用闹得那么难看。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也太给他脸了。
正是这一句,不轻不重,却界限分明的话,让勒克从昨晚上开始就压抑的怒火,内心那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嫉妒被彻底点燃。
他一把丢下手里的笤帚,步步逼近,最后将余真锁在自己和长屋一角围困成的监牢里,咬牙厉声道:“我是有病,如果不是因为你给我种下诅咒,成为了拉斯穆森的一员,我根本就不会在意你哪怕一根睫毛,半点指甲盖。但现在,你属于拉斯穆森,属于我……的责任。”
勒克的最后几个字吐得很轻也很近,近到余真甚至快要以为勒克,她这个名义上的便宜哥哥对自己起了那么方面的心思,才会爆发出那么恐怖的干涉欲和占有欲。
但最后,他没有突破两人间的防线,而是停在离她一个呼吸间的距离外,那双暗绿的瞳孔在晦暗的光线下,折射为蛇类一半的竖瞳,唇峰薄削到成了一条拉紧至侧颌的线,那张英俊的面孔瞬间幻化为了一条嘶嘶低语的毒蛇。
阴郁,可怖,令人窒息。
余真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对方吐出的蛇信,深深地,死死地,隔着稀薄的一层间隙,舔舐她的面容。
余…余……
“离我远点!”
余真几乎是发自本能地抗拒,她猛地抬起膝盖,击向对方腹部。下一秒,禁锢她的身影终于动摇,灰发绿眸的青年踉跄退后两步,他剧烈的咳嗽着,像是被她踹到的并非腹部而是咽喉。
随即,余真看着他喉结快速滚动,像是在无声吞咽着什么。
几秒钟后,勒克背对着她恢复了平静,只是话语里多了些含糊的,模糊不清的东西。
他说:“……滚出去。”
余真:凸。
*
丹娜回来的时候,余真正坐在那条长屋前的必经小道旁,托着下巴眺望远方。
“余!”丹娜有些兴奋地小跑过去,也学着她的样子用一些丰甤的野草垫在短短的草茬上坐下来,隐秘说道,“德里法,我打听到了!”
余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表示她准备好了。
“你说的那人的全名应该是德里法·阿格戴尔,是咸腥海港那边的人,她的父亲老阿格戴尔是名仪表制造工,还有一个哥哥加尔帕·阿格戴尔。”
“自从老阿格戴尔得了怪病后,那位阿格戴尔小姐就顶替了她父亲的职能,在港口制造”风玫瑰“罗盘。”
“风玫瑰罗盘?”
余真若有所思。那个鱼怪嘴里吐出的胸针上面,就刻着一朵折线玫瑰。
这显然不是巧合。
“对,勒克也有一个,大概一个巴掌那么大,刻着一些奇怪的圆圈和点,听说只要让风玫瑰盛放,就能让船只永不迷失。”丹娜继续说,“另外我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那位阿格戴尔小姐正在四处打听她的哥哥加尔帕,酬金加码到了足足300金尼!”
“ 300金尼!”余真也发出惊叹,“技术工可真赚钱。”
这可是相当于一个市镇家庭好几年的总收入。
“是啊,真好,听说王都的索尔港现在玫瑰风盘大涨,被炒到了一种夸张的价格。”丹娜也托着下巴说,“要是我也能成为一个制盘工就好了,不过我讨厌和水相关的事情,比起来还是鱼油飞艇更好,听说那上面除了薪酬,福利待遇特别好,甚至还能上五休二,可比守着一个卖鱼摊好多了…”
飞艇啊,那应该是挺好的……等等,飞艇? !
余真愣住,虽然她是见过这个世界的黑科技,但是没想到除了水上跑的,连天上飞的都已经发展出来了。那她如果想要去王都,或者更远的地方的话,是不是就不仅仅限制于商贸船,她还可以去坐飞艇,去拓展更大的地图。
想到这里,余真的心突然飞了起来。
原来这个世界远比她想的宽广,只是她停留的地方太小太窄,让她以为世界也只是一方 “那个飞艇在哪儿可以坐,票价贵吗?”余真暗中打听。
“最近的飞艇港就在塞壬岛啊。”丹娜对此了如指掌,“那是子爵的封地,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就算是想买票去坐飞艇,门槛费就得要100金尼不止,再加上票价和燃油费,服务费,安保费…”
余真:“………。”
那根本就不是她这种无产阶级能坐的东西。
“对了,丹娜,你可以托人带个话给那位阿格戴尔小姐吗?”余真拉回话题,“我想我可能有她哥哥的相关消息。”
至于酬金。
余真忧伤地想,大概是与她无缘了。
“什么话?”丹娜好奇问。
“德里法。”余真低声复述,“愿你的风玫瑰可以永远长存。”
*
三日后的日落时分,余真在摊位上见到了这位德里法·阿格戴尔。
她形容憔悴,风尘仆仆,自收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的一路从咸腥海港赶到了这里。
“初次见面,两位拉斯穆森小姐。”
站在鱼摊面前的少女瘦得出奇,她没有穿着裙装,而是套着一件宽大 的,明显不属于她的棉质衬衫,以及一条同样宽松的马裤,金的发丝枯萎如草,一双浅绿的盛满无助焦灼的眼眸却让余真心下一跳,一个不好的猜想再次袭上她的心头。
“初次见面,阿格戴尔小姐。”丹娜在一旁帮忙招呼,“我们相互称呼名字就好了,我是丹娜,这是余,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两人快速歇了摊,带着少女一路走到了渔港左侧的废弃码头上,这里曾经是余真和怪章鱼的秘密基地,现在又变成了她们的。
站在破破烂烂的废弃栈道上,三人并排着,随地而坐。余真的视线扫过那几艘朽烂的更加彻底的渔船龙骨时,稍停了一下。
那里似乎少了那艘半横在岸上和海水里的“章鱼临时避难所”?是被海浪彻底卷进海里了吗……?
余真没再探究,她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余,你见过我哥哥吗?什么时候在哪里?”德里法迫不及待地,用一种哀求的口吻问道,“报酬我可以支付更多,只要你能够告诉我他的所在。”
余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关于自己的遭遇和猜测,只能先将那枚洗干净,又用鱼药彻底清理了一遍的胸针递过去说,“我想这个应该是属于你的。”
精巧的银色胸针在西沉的日光下反射出梦幻的炫光,少女轻轻抚摸着胸针上的“折线玫瑰”,背面刻绘出的熟悉笔迹,让她鼻子一酸,眼泪顺着面容无声滑落。
“加尔帕……哥哥……”
余真和丹娜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打扰。
几分钟,又或者十几分钟后,海风吹拂了过来。德里法收起了自己的眼泪,朝着余真轻声问道:“他还会回来吗?”
余真迟疑了很久,才摇头说:“…大概很难。”
她或许可以撒个谎,敷衍过去。但鱼怪那双太过悲伤的眼睛让她耿耿于心,那个时候的“鱼怪”太像一个人了,像到让她不禁猜测那个“鱼怪”可能就是眼前少女失踪的哥哥。
一想到这里,余真就觉得心下难安。即便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人了,但是余真还是没法完全说服自己,将这件事轻松揭过。
她只能希望是她想多了,她宁愿是那只“鱼怪”吃掉了一个倒霉鬼,又刚好继承了他的部分记忆,也不愿那个鱼怪真的就是眼前少女的哥哥所化,那样她会一辈子都不得安生的!
这太可怕了。
心下一横,余真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以一个旁听者的角度。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坦诚也最不暴露的方式。
德里法陷入沉默,她的世界彻底几欲崩塌。良久,少女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苍白的,脆弱的笑容,轻声说道:“谢谢你们帮我把它带了回来,无论如何,现在至少还有它可以陪伴我。”
“你知道你哥哥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吗?”余真又问。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梦。”德里法如同梦中呓语一样开始诉说自己的梦境,“我梦见了加尔帕,他在梦中从不对我言语,只是用悲伤的目光看着我,如影随形。但两周前,梦境的内容变了,他变得痛苦,嘶嚎,像是遭受了难以忍受的折磨。我想上前帮他,却无能为力…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疼痛的翻滚,眼睛里不断流出眼泪,他朝我咆哮着,让我……远离地狱……远离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少女心脏又开始绞痛,她的胸口急促起伏,心痛到难以呼吸。
他们血脉相连,他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存在,而现在她彻底失去了他,失去了她的半身,失去了她的灵魂,再也无法寻回。
“捂住她的口鼻,放慢呼吸!”
余真发现她状态不对的第一秒,就立马抬手扶住人,示意丹娜帮忙。
逐渐,少女的呼吸的节奏平缓下来。
德里法的思想从噩梦中暂时脱离出来,身体却依旧发麻地瘫软着,嘴里低喃出最后的名字。
“深水。”——
作者有话说:三更,时隔多年我终于做到了! !
喜极而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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