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
余真一边整理着准备捕捞使用的特制渔网,一边思考德里法最后说出的那个名字。
自知道这个名字后,她和丹娜就用了好几个夜晚的时间来研究,也没能找到一个对的上这个名字的地方。
“会不会是发音相近的?或者根本不是罗法语。”丹娜趴在被子上说, “要不然去问问勒克, 如果连他都不知道,就没人能知道了。”
余真咸鱼一样躺在床上, 有气无力道:“那还是再研究下吧。”
丹娜叹气:“你们俩到底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余真没啃声。
丹娜又说:“其实我觉得勒克他比……那个人要好上许多…”
她指的是“安德斯”,但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的主人, 她就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不愿道明。
“要不然,你试着同时和两个人一起交往看看吧!”丹娜突然眼睛一亮, “说不定你会发现勒克也没那么差。”
余真:“……这样会不会不太道德?”
丹娜:“管什么道德!道德难道能当饭吃吗?”
余真:“你说的有道理,但你能说服你哥当第三者吗?”
丹娜:“……”
好可怕的一句话!
“不过余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阿格戴尔兄妹的事?”丹娜突然敏锐发问。
“……你就当我是想做好人好事吧。”余真唉声叹气, “真是好人难当啊。”
思绪回笼,余真停下动作,突然往自己的围裙里一摸,摸出了一个罗盘拿在手中。这是德里法离开前送给她的,巴掌大小的罗盘,中央是几圈由大及小的线圈, 看起来平平无奇。
余真翻看着手里的罗盘,她既不懂用法,也看不懂其中奥妙。思来想去,还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贴身衣兜里,以防万一。这是她拜托丹娜给她缝制的秘密口袋,防水又结实,实乃居家出行必备。
尤其是,她马上就要去往迷雾区了, 多藏点东西总是有用的。
余真又叹了口气。
自从来到这里,她叹气的频率简直比在公司996还高。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能躲过去,没想到比工作offer先来的是动身前往迷雾区的噩耗。
余真边想边看那些渔网上闪烁锋芒的尖刃,渐渐入神。
等她再抬眼时,已经坐在了这艘不算陌生的拉斯穆森渔艇上,船身压出两边雪白的浪潮,正朝着深海平线快速行驶。
好远。
这一次比她任何一次都要更深入这片海域的中心。
余真看着前方越来越幽深的水体,久违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她有些喘不上气,干脆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周围那些无边无际的深蓝。她将注意力放到了船尾的动力炉上,里面一团苍白火焰静静悬浮着,随着船身的运动,在炉膛里节律性跳动,一张一舒,宛如一颗泵血的心脏,一颗正在燃尽的死星。
“嘿,勒克,看看她,你的小不点妹妹现在正在发呆呢!”
这时,相隔不远处一声口哨忽然吹响,那哨声轻盈,暂时驱散了悬在这片浩瀚深海上的凝重气氛,也打断了余真的回避型发呆。
她寻着声音看过去,是另一艘同样烧着动力炉,劈水斩浪的渔船。船上,两三个样貌相仿的小伙们正冲着她和前方掌舵的勒克吹着一声又一声的口哨,调侃味十足。
“这么一个小不点也要进迷雾区?”
“你在说什么胡话卡斯,她肯定是去外围区候着的,除非勒克·拉斯穆森的脑子坏掉了!”
“我说兄弟们,她长得真可爱,像一枚小小的珍珠,我也想要有个妹妹…”
“啧,真矮,勒克那变态家伙一定是虐待她了,没给她饭吃!”
“可怜,真可怜…”
余真:“………”
“不想变成落水狗的话,你们最好现在就把嘴巴闭上。”勒克侧脸,朝着那艘船冰冷冷开口。
“呵呵,你以为我们会害怕你吗勒克,我们只是不想和你这个绿眼睛计较…!”
说着,那艘船的速度猛地一提,很快便领先他们一头,两头,直到把他们甩得远远的,再看不见半点影子。
余真松了一口气。
“你在怕什么?”
下一秒,勒克的后脑勺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诘问立马落了过来。他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掌舵的姿势,但余真觉得他在看她。那双暗绿的蛇瞳正藏在层层叠叠的灰发里,阴郁地注视着她。
“你怕我撞上去,像上次那样?”勒克窥破了她心底的担忧,尖锐地将其戳破开来,摆在她的面前质问,“还是说,你在怕我。”
说真的,余真的心脏在他说出这句话后,差点停跳了。她惊疑不定地抬眼,渔帆却刚好在这时被风伸展,转向,遮蔽住她的视线,只勾勒出帆布后模糊的身影。
但光这些模糊的影子,就够余真惊吓了。
她看见了模糊的蛇影,扭曲着,蜿蜒着,发出蛇鳞摩擦的嘶嘶声。三角的头部抵在风帆上,抵出了微微的凸起。余真甚至觉得自己只要再凑近一步,她就能看清那些蛇鳞的形状,质地,甚至是它暗色的花纹。
咚咚。咚咚。
余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她对自己说这是幻觉,是海市蜃楼。她咽了咽自己干渴的喉咙,开口说:“万一呢,你要是再像上次一样把我丢在船上怎么办,这里不是近海,要是我遇到海怪了怎么办,我会被吃掉的…”
余真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努力镇定,但还是泄露出了恐惧。
“……我不会丢下你。”半晌,那种被窥探,被锁定的异样消失了。风帆再次转向,露出了那道她熟悉的身影。没有蛇鳞,没有蛇语,没有她所预见的任何异影,依旧笔挺英俊的灰发青年嗓音低沉,背对着许诺道:“也不会让你被吃掉。”
余真觉得这番话她最多能信一半,但不得不说,即便是谎言是安抚,她心头的恐惧确实减少了很多。
直到周围的海水彻底变成了一片昏黑,余真开始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冷意。
她直起身左右眺望,聚集停泊在外围的船只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但每一个舵手和捕鱼人脸上都表情肃穆,没有一丝欢笑。
很快,余真在船只里看见了刚才朝他们嬉笑的几兄弟。他们身上穿着一身特制的防护服,脖颈处用某种更为厚实的鱼皮做成护颈。边往头发上抹油脂的同时,检查手上的工具。
对方似乎也瞧见了他们的船只,视线投射过来,其中一个最为年轻的先是对着勒克比了一个拇指朝下的手势,随后又指了指她,附耳对着自己的兄弟们说了什么。接着,余真看到船头掌舵的年长者走了过来,同样看了她一眼后,伸手猛地拍了对方后脑勺一下,皱眉训斥。
但这段距离隔得太远,再加上一层不知何时弥漫起的水雾,余真完全听不出他们具体在说什么。
“换衣服。”
勒克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余真看着递过来的一套防护服,接过往身上套。这套衣服比之其他人的足够宽松,颈部同样有一块厚实的皮质护颈,手腕和脚腕口都用鱼肠拧成的特殊细条牢牢收口,不透一点缝隙。最后是一双防水靴,这双靴子显然不是她的码数,余真比了下,估计比她长出七八码。
余真拎起一只准备给自己套上,但刚一弯腰,被她藏在内袋里的罗盘就硬邦邦顶在了她的腹间,卡主了她套靴的动作。
……穿太厚了。
余真顿住。
“站稳。”
这时,勒克突然拿过了她手上的靴子。他单膝跪下,一手托起她的小腿,一个拿着靴子,头也不抬地说,“手撑在我肩上。”
好吧。
余真只能照做。
一只穿上,又换另一只。等余真放开撑肩的手,直起身时,她感觉勒克身上的低气压似乎轻了不少。
紧接着,他抬手利落脱掉了自己的衬衫,露出劲瘦又线条分明的上半身。余真猝不及防地将人看了个遍,但这时躲避又太过扭捏,干脆就这样坦荡地看着他换上了特制的紧身黑色半高领防护衣,至于下身…
余真默默转开了眼,四处眺望。因此错过了男人唇角勾的幅度,以及那双毒蛇般的瞳孔里难得一现的温情。
“进去之后,你只要待在船上就不会有事。”在外面套上旧衬衫,勒克对她开口说,“无论出现什么,都不要去理会。现在是那些东西的繁殖季。”
余真一听,更紧张了。
她开口说:“……你保证?”
勒克闻言,将一罐深蓝色燃料补进炉膛,苍白的焰火立刻映入他的瞳孔,将他的面容勾勒得忽明忽暗,像淬了毒。
“我保证。”他说,“那些杂种我会全部解决。”
不会再让它们有引诱你的机会。
*
渔艇终于驶入了传说中的迷雾区。
余真有些紧张地坐在船艇中央,她不敢再乱探看,因为勒克说无论是水下还是迷雾之中,那些东西都无处不在。
余真自诩不是个什么精神强悍之辈,她怕的东西很多。什么变异的多头鲨,食人蟹,深海狂蟒,科学怪鱼之类的,如果是像之前鱼怪那样在地面半路截道,她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但现在她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里,虽然学会了狗刨防身,但也抵不住这是海怪的老巢。
而且,这里简直正常得太过反常了。
除了船艇尾轮转动的声音,船身推浪的声音,水波扩荡的声音外,余真就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异响。她想象中的会诱惑人下水的人鱼歌声,迷雾深处骇人的怪叫,水面下逐渐接近的庞大黑影,通通都没有。有的只是船艇穿梭在潮湿的水雾里,稳定地一路向前。
甚至她还时不时看见迷雾里透出其他人的船影,只不过等仔细去看时,就又被雾气笼罩,不见踪影。
勒克。
余真怂了,她猫着腰,尽可能压低自己在船上的存在感,伸长手去戳了戳对方的背。自从进入迷雾区后,勒克便一言不发。余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禁忌,索性也不开口,用动作代替语言。
勒克感觉到背后轻轻发痒。
她用指尖轻轻地,一点一点敲打着他的背脊。那感觉奇妙,奇妙到勒克甚至觉得她是在舔舐自己,用舌尖一样的指腹在舔他。
被黑色高领紧紧包裹住的喉结上下翻滚,勒克仅仅只是稍微联想到那个画面,便觉得连自己的骨头深处都在发痒。
别再碰了。
勒克抑制着自己的喘息。
他开始后悔,后悔带来了一件最薄也最贴身的下水服。它能够让他在水下的动作更为灵活,但也足够让他在此刻遭受煎熬,将她的抚摸感受得如此细致,毫无隔阂。
够了。停下。
勒克动了动唇,将自己的难耐吞入腹中。随即,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如同一条阴郁的毒蛇绞缠住垂涎的猎物那样,将她压在了自己的腰腹处。
不够。
应该再多一点才对。
勒克将五指张开,隔着一层防护肆意缠入她的指间。
她是他的家人,他的责任。
他们理应更进一步——
作者有话说:蛇哥左右脑互搏中——
是老婆还是妹妹傻傻分不清,这就是伪竹马打不过天降的原因(bushi
——
第22章
余真不知道为什么她从猫着腰变成了贴着人,手掌被强行按在了勒克劲瘦的腰身上,贴着外套内里紧身的布料,肌理条条清晰,形状块块分明。
“这是怎么了?”
余真是个只会说不会写的丈育, 她没法用手在对方背上写字示意,只能尽量贴上去, 用最轻最低的气音问道:“是那些东西找上门来了吗?”
余真不免紧张起来,贴人贴得更紧了。
虽然勒克这货也是个深井冰, 但不发病的时候至少也是个人。
勒克没有说话,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半点。
余真半天没等到回答,心又悬了起来。她不敢再发声,只是一味地往这人身上贴。就在她贴着贴着,觉得胸口有点发烫的时候,人终于应声了。
“……你带着什么东西?”
他嗓子低哑,像是被烧干了内里的冰,没了冷意。
余真愣住,往怀里摸了摸,才发现是那块罗盘顶在了两人之间。
“幸运符。”她瞎编说,“丹娜送我的。”
“嗯。”
勒克低低应了一声, 船上陷入沉默。
咚。
这时,一声微不足道的钝声出现,船底似乎撞上了什么,停在了水面中央,只剩炉膛内的苍白火苗还在无声燃烧。
“怎么了?”
余真终于得了自由,她缩回手,左瞟右瞥地问。
“到地方了。”
勒克停舵,抛瞄,一气呵成。
“这里就是捕捞点?”余真左右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似乎除了无处不在的潮腥雾气之外,这里和外海没有任何区别。
“嗯。”勒克从船箱里拿出预备好的拖网挂在一侧,脱掉衬衫,低声嘱咐,“如果害怕了,就把炉膛烧旺。”
余真点头,眼前银辉一闪。
勒克将一把她说不上来材质的匕首咬在嘴上,修长的手指以朝下的姿势对着她打开。一条银色的细银链出现在她眼前,下方一枚坠着的纯银十字架悬在半空微晃。
“……给我的?”余真迟疑问道。
“我的。”勒克唇角紧抿,“我的幸运符。”
余真:“………”
这人啥意思,搁这炫耀呢?
“我手没空。”勒克说着朝她倾身,压平两人的身高后,一双眸子盯着她,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余真:“………”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要是再get不到她就是傻子。余真只好伸手拿过那条幸运十字架,准备当套狗链子一样给他狠狠套上去。
“等一下。”勒克突然出声。
余真顿住,不明所以。下一秒,她看见青年直接半脱下上身的黑色紧身潜水服,重新弯下腰来齐平她的眼睛说:“现在可以了。”
余真:“……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勒克:“它需要贴近灵魂,越近越好。”
余真:“……”
真的假的。
但无论她怎么质疑,最后还是只能老实替他把这条链子给挂脖子上了。
挂完,余真后退一步,观察了下。
这条银链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条最为简单的素链,十字架也是最为简单圣洁的纯银。但就是这样一条圣堂通行款圣牌,现在却有点晃花余真的眼了。
不长不短,圣十字刚刚好陷在男人胸壑中间的凹陷中缝里,神圣地贴着那里裸露的皮肉,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反差。
堕落的,不洁的,疯狂的,背德的…
无数晦暗罪恶的词汇在圣十字的银辉中虬结。
靠近。
再靠近。
那些罪恶的光景忽然如同一潭幽绿一样慢慢朝她涌了过来,令余真莫名生出轻微的窒息。
“等等…”
余真这下子是真的被这套圣洁套装晃晕了,她的脑子发蒙,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冲进了她的鼻腔。淡金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鱼药味。
直到青年从她身边擦过,咬着刀背一跃而下,炸溅开的水花冰得她一激灵,神智瞬间清明。
余真:“………”
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侵袭她的幽潭已然离去,余真盯着船旁雾气再次聚拢的水面,又默默缩回船上。
她想。
原来这里的“捞”,还真是亲自下水捞的意思。
*
时间再次变得漫长且无序。
待在船上的余真没有任何计时工具,只能独自煎熬等待。
12345……
余真默数着数,粗略计时。
第一个60s,一分钟到了。水面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个60s,两分钟,依旧平静。
……
第五个60s,五分钟,余真听见了动静。
有人在唱歌。
如梦似幻,带着一股魔性的蛊惑,和她想象中的海妖之声一模一样。
余真顿时如临大敌,抬手堵住耳朵,不去听,更不去找。
渐渐地,歌声变得渺茫了下去。似乎见到她不受诱惑,海妖放弃了对她的执着,消失在了白雾某处。
余真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
笃笃笃。笃笃笃。
船底发出响声。
有东西叩响了她的船板。
*
勒克浮潜上来的时候,正遇上余真扒在船缘上,侧勾着,低头对水面傻笑。
男人的脸色瞬间一凝。
再次下潜。
等他再度浮潜上来,从水上冒头的时候,一团浓郁的血色随之冒了上来。血色由点晕染成片,很快染红了周遭的水面,又很快被白雾遮盖。
勒克面无表情地丢掉那颗提在手上的“俊美”鱼头,贴着水面无声靠近。船上的傻子“海鼠”显然还沉浸在美妙的诱惑里难以自拔,丝毫没有发现他的接近,只是一味对着水面露出笑容。
勒克悄无声息地潜在那里,他代替了先前那只雄性海妖的位置,隔着一层荡漾的水面,深深凝视上方的余真。
“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令你如此开怀…”
勒克在水下无声呢喃,“是那只丑陋的杂种吗,你喜欢它的伪装么,可现在它已经没有那张脸了。”
勒克不懂,她为什么总是会被那些低贱的东西蛊惑。
明明他更好不是吗。
妒忌。妒忌。
勒克为自己满腔的妒忌感到可笑。
明明都是些杂种,他却妒忌那些杂种,那些肮脏的鱼种。
一个接着一个,怎么也宰不完。
或许,他也应该偶尔学习下那些鱼种。就趁着现在,将她从船上拖下来,借着昏暗的水体掩藏住自己,然后用他的手臂当成鱼鳍或者蛇尾,将她紧紧缠绞,让她惊慌失措,让她无法逃离。
直到她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被一只那样肮脏的东西蛊惑,忏悔从前的自己实在太过天真,在恐慌中呼唤出他的名字 “勒克…”
勒克顿住,以为自己在水下产生了幻听。
“勒克…”
摇摇欲坠的理智似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分崩离析。
如果她呼唤出他的名字。
那他一定会将她彻底的。
占为己有。
*
“哗啦。”
水面被刺破,勒克·拉斯穆森从水里冒了出来。他上浮的动作并不大,湿透的微长灰发湿透地贴服在面颊上,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蛇。蛇巢的中央,是那一对绿幽幽的蛇瞳。
“!!”
船上的余真似乎被他的出现吓到,有些茫然地眨眼,随后她又低下头,用一种困惑的神情看着他问:“……你怎么又穿上衣服了?”
勒克没有上船,他依旧浮在海面上,注视着她低声问道:“现在,你看见了谁?”
那双永远平静,嵌不进任何影子的褐色眼睛里,是否有他的存在。
“啊,你在说啥?”
船上的人依旧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状态,她似乎永远搞不清楚情况,永远在状态之外。
“除了你以外,我还能看到谁啊。”
她看着他,突然压着声音说:“……虽然现在是在迷雾区,教堂的那些人确实管不到你,但你这个款式确实有点太那个了…”
勒克已经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他的脑子里如今只有一个想法。
她看见的是他,没有别人,只有勒克·拉斯穆森。
此刻,她的一切都因他而起。
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这一次,是她被他诱惑了。
顷刻间,狂喜席卷了蛇眼青年的灵魂。勒克发现自己在颤抖,因为过度的兴奋,他的呼吸,心跳,他一向自傲的冷静,乃至于一切都在失控。
“勒克?”
没等到他的回应,她语气疑惑地歪头。
那模样很可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海鼠”,独属于拉斯穆森,独属于他的“海鼠”,任何人也不能觊觎。
“你喜欢那枚圣十字对吗?”勒克突然问。
“啊?”
勒克笑了下,他鲜少有笑容。大多数时候都是冷笑,嗤笑,嘲笑。但这一次他笑得很轻,带着某种暧昧的气息,英俊的面孔也变得有些蛊惑起来。
余真看到他下沉了一秒,等再起来时,他正将那枚十字架叼在嘴里。朝她靠近,再靠近,近到那双幽绿的蛇瞳变得越来越深邃,晦暗。
他突然抬手撑在了船缘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只隔了半个呼吸。
“喜欢吗?”
鱼药的气息在此刻变得浓郁无比,浓到就连无处不在的白雾都被驱逐了出去。
这里突然成了一片净地,只有两人存在的圣殿。
船上的“余真”似乎被他彻底蛊惑,像是从前那些航行在海上被海妖蛊惑的水手那样,一点点低头,靠近,吐露出他最想听到的那句…
“喜欢。”
“好喜欢。”
“勒克,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两张脸几欲重叠。
下一秒。
血色在水面晕开,无数条“余真”从水底冒了出来。
“勒克勒克勒克勒克勒克勒克勒克…”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
“勒克…你想要我吗…”
“勒克…你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所以明天会晚点更
——
第23章
“…………”
余真在这阵“笃笃笃”声中如临大敌。
还好这次她并非毫无准备,从船箱里拿出那根曾经加持过战绩的棍子紧紧握在手上,余真屏气凝神,盯着开始冒泡的水面,一眨不眨。
“砰!”
等有什么刚一冒头,余真立马挥棒,一个完美的全垒打,直接将那水里的东西敲了下去。
Yes!
余真不经有些佩服自己,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在打击这一领域里有过人天赋,说不定她以后还能去当个什么打铁匠啥的,纯技术流人才。
但余真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一个灰白的,大概一米左右长的“塑料袋”轻飘飘地浮了上来。它的躯体随着起伏的波流翻了个面,露出色泽更浅也更可爱的腹面。那里不再是混沌的一团,深黑深紫的斑驳消失无踪,变成了浅浅的粉。细鳞光洁如同一枚枚莹润的珍珠,就连那些湿滑饱满的耳鳍和触手边缘,都像是镀了层梦幻的光晕,美不胜收。
余真一愣,瞳孔地震。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0.0”
她对着正翻肚皮的玛侕斯惊讶,左右打量了半天,才再次确认,这只满身闪着珠色的“塑料袋子”就是那只怪章鱼无误。
“呃,抱歉啊, 我没看清楚是你,你没事吧?”
原本一冒头就被伴侣当头一棒的玛侕斯差点伤心到落泪,但此刻一听到她话里的惊叹,就高兴地立马忘了痛, 特意悬在水面上滚了好几圈,以展示它此刻的美貌。而它周身的触手此刻也像是数条猫尾巴那样,有的高高竖直,有的腕尖打圈,有的兴奋抖动,有的干脆炸鳞狂抖,但无一不是在向余真献上爱意,顺便邀宠。
但它得意地太早,忘了这次来得匆匆,对自己的“美颜”还只完成了一半,完全就是个半吊子工程。嵌在鳞甲里的珍珠随着它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背面还没来得及镀金的原皮依旧是那么混沌,污浊,难以入目。
余真撑在船上,只看到它在水里一会儿白一会儿黑,珠色的幻彩晃花了她的眼,让她只能连连喊停,扒着船靠近水面,靠近这只久别相逢的“朋友”,压着声音说:“我看到你变漂亮了,你怎么又找到我了。”
玛侕斯停了下来。
它浮在水面上,昂首凝视着船上的余真,发出“啵啵”的声音。
它想告诉她,它从未离开,他们亦从未分别。
即便是这几天短暂的分离,也只是因为它迫切地想要筑巢,想要装饰自己的“巢xue”,让他们变得好一些,再好一些,不至于令她嫌弃。
嗡嗡嗡。
这时,一段接着一段的异动,独属于鱼种才能捕捉的波动从更为幽暗的水底一路传递至玛侕斯的周身。
奇异的波纹如同信号一般,以它为中心节律性地扩展,再回应。
高频的震翅声,鳞羽的摩擦声…
在超出人类听觉范畴的频次里,玛侕斯正在同自己的“熟鱼”,几只曾经被它狠狠啃过两嘴,最后因为难吃而勉强被它收为眷族的深海种对话。
“……伟…大的…海底……尊……尊……王……请……您……饶……饶……饶恕……#¥%%%%……尾……尾巴……还没……长够……”
“……还有我…我的……我的背鳍…”
“伞盖……伞盖……伞盖……”
“说快点,你们的声音难听死了。”
玛侕斯无比嫌弃地说,连同它的触手也自顾自吵了起来。
“难听难听好难听”
“摸摸,让余真摸摸触手”
“余真好久都没摸摸这里了”
“想余真…好想余真…”
玛侕斯置若罔闻,只是朝着眷族下达命令:保护余真和船,否则把你们全部吃了。
顿时,几只蛰伏在迷雾区下的深海种都惊呆了。
吃掉,那个凶残的家伙这次回来居然想要把它们吞进肚子!
这太吓鱼了!
几只在下面乱成了一团。
水上,玛侕斯还在努力翻着自己硬凹出来的浅粉色胸腹卖萌,直到危机已然迫近,它不得不放弃和余真贴贴的机会,留恋地吐出两声娇弱叫声后,重新扎进了迷雾之中。
余真看着它远去的方向,紧张的情绪倒是放松了些。她本来还在担忧待会要是撞上勒克了怎么办,到时候又免不了一场争端。
不是它和他,就是她和他。
现在这样反而更好。
余真翘起唇角,心情愉快。
她又想起了怪章鱼的样子,它看起来变得健康强壮了很多。虽然满身挂着珍珠的模样有些晃眼,不过它喜欢就好。
余真此刻莫名有种养宝可梦的心情,看到它变化如此之大,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哗啦。”
就在余真对着水面傻乐的时候,勒克突然从水里冒了出来。湿透的灰发贴着他的面容和脖颈一路往下,余真突然发现他赤裸的胸膛上似乎长出了一片片交错的黑鳞,沉在水下,像是巨蟒的半身。
余真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她赶紧甩了甩脑袋,确认自己还在船上,身旁是正在燃烧的炉膛。她特意按照勒克离开前的交代,把炉膛烧旺了一些。事实证明,这个举动确实有用。
听着耳边微不足道的燃烧声,火焰为她驱散了周围的湿气。连带着那些迷雾似乎也散去了几分,给她留出一小团可以尽情呼吸的干燥地带,让她不再产生过度的臆想。
“……你怎么又穿上衣服了?”
余真有些疑惑地问,不是说那枚圣十字要越贴身越好吗?
勒克没有回答她,只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现在,你看见了谁?”
余真眉心一跳。
她不能这么倒霉,才刚碰到怪章鱼就被抓个正着吧…
不。不会的。
“啊,你在说啥?”
余真故作镇定,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说,“除了你以外,我还能看到谁啊。”
勒克闻言,在水中像条蛇一样盯着她。
余真被盯地心虚胆颤,决定先发制人,岔开话题再说。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了他藏在水下的“衣服”上。迷雾区的水色太深,但越靠近水面越能辨物。她眼尖地看到了那些黑色的“衣服”实在别致,竟然只覆盖了两侧,留出一道中央深缝。
竟然深V装!
好个勒克,居然是这么闷骚型的。
余真顿时找到了话头,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说:“……虽然现在是在迷雾区,教堂的那些人确实管不到你,但你这个款式确实有点太那个了…”
她懂。她都懂。
谁不想在这种无人区急头白脸地穿一次深V装。
“你喜欢那枚圣十字对吗?”
对方的话题再次跳跃。
“啊?”余真不明所以。
勒克莫名笑了下,突然沉下去一秒。等再起来的时候,他嘴里咬着那枚银色十字,蛇瞳幽深。他撑在了船缘上,将脸靠得很近。近到下一秒,就要吻上她。
“喜欢吗?”
余真听到他问。
“………”
“不管你是谁,快从他的身上下来!”
余真大惊失色,吓得原地直接蹦跶起来,抄起一旁的棒子就要物理驱邪。但就在这个时候,船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随后无风自动,速度像是加载了什么不得了的黑科技,比之原来的速度快了百倍千倍,仅仅眨眼之间,余真就被凌乱地腾了地。
…
……
………
原处,浓烈的幻境已然展开。
众蛇们纷至而来。
它们嗅到了新生眷主的气息,伸出无数的蛇信,舔舐着周围关于祂的一切。
“喜欢。”
“好喜欢。”
“勒克。”
群蛇口吐人言,迷幻的鳞甲不断变化。
一个接着一个,无数条“余真”回应着祂的欲望。
“勒克…你喜欢我吗……”
突然,一条靠得最近,拟声蛊惑的花蛇被整个从中咬断。暗红的蛇血迸荡开来,吞进半人半蛇者的咽喉,那双属于“勒克·拉斯穆森”的深绿眼瞳里,倏地挤入一双属于“祂”的竖瞳。
*
吞下口中甘甜的嫩肉,勒克咽下喉腔里冰凉的蛇血,蛇瞳暴虐。
“嘶嘶嘶……嘶嘶嘶……”
无形的欢悦从四面八方而来,细碎的呢喃里,无数个“余真”的脸碎裂开来,在蜕变的青年面前变成了一条又一条乱舞的半蛇半鱼。
它们拖着艳丽的蛇尾,身侧是如梦似幻的异色鱼鳍。它们欢欣着,围绕这位新生的领袖,它们伟大的眷主肆意邀请,挑逗,为祂的苏醒,为祂的降临欢庆。
这里到处都是祂的气息,如此浓郁,如此躁动,如此充满着不可抗拒的魔力,引得群蛇进入了集体的狂欢。它们互相交缠,摆出各种扭动的姿态。众蛇纷纷展露自己可爱的尾尖,翘起三角的头部,发出动情的嘶语,伸出蛇信释放出诱惑的信息素。它们试图获得这位至高眷主的青睐,以此得到孕育族群的尊荣。
但显然,这位领袖不近蛇情。它暴躁地扭动着,浑身坚鳞在自体的摩擦中发出可怖的,如同锯齿咬合的“噼啪”声,隔绝了所有蛇类的靠近。这是它发出的警告,它在警告众蛇,不要靠近,更不要惹怒它。
众蛇的狂欢为之一顿。
它们不明白,为何这位尊主要拒绝众蛇的求欢,情愿独自忍受发情的煎熬。
勒克当然也不明白。此刻“他”被欲望折磨,早已在深水里失去了人形。它深黑的三角形头颅高高昂起,浑身鳞甲炸开。自腰腹部起,蛇躯上长出了背鳍、胸鳍、腹鳍和尾鳍。鳍端长有层层硬棘,像是刀锋般的羽翅。它浑身幻彩,在扭动中不断变换色泽,发出痛苦的蛇语。
“嘶嘶嘶…嘶嘶嘶…”
余真…余真…余真…
蛇群听到祂的嘶语,交相低语。
忽然,它们如同花色洪流一样分开,一条纯白圣洁的小蛇从众蛇的蛇圈里出现。它白的近乎透明,身披天使一样鳍棘,扭动间流光溢彩。
小蛇长着一对褐色的蛇瞳,它靠近过去,上翘的吻部微张,蛇腔里发出属于另一个人声音对祂呼唤:“勒克。”
这无比熟悉的呼唤让黑蛇停了下来。它幽深的绿眸瞬间锁定住小蛇,满是硬棘的蛇尾不自觉摆动起来。
“勒克。”小蛇欣喜欢呼着靠近,它伸出分叉的蛇信,舔舐着水里无处不在的强悍气息,褐色蛇瞳痴迷了起来。
“勒克。勒克。”
小蛇越靠越近,黑蛇只是静静注视着它,没有发出任何威胁或者抗拒。
蛇群又嘶语起来
“余真…余真…”
这是让它们的眷主接受蛇群的密码。
小蛇终于靠近了黑蛇,这位伟大的缠绕领主。
祂曾庇护万蛇,赐予它们殊荣,能够与之交尾,孕育子嗣是一条蛇种至高无上的荣光。现在,它即将成为万蛇之母。
小蛇伸出自己美丽的蛇尾,蛇信嘶嘶。
“勒克…勒克…勒…”
“勒…克……嘶………嘶………”
爱欲变成了恐惧的尖叫。
巨大的黑蛇用钢鞭一样的蛇尾重重拍击了过来,只一下,白色羽蛇那截梦幻的蛇尾便被生生折断。血色从断尾处争先恐后地涌了起来,羽蛇因为痛苦,疯狂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却将更多的鲜血挤出,染白了自己无暇的羽翅。
抽搐。扭动。
最后死寂的深水里,只剩下一具血色殆尽的死白躯壳,缓缓沉入深渊。
蛇群彻底静默,它们嗅到了恐惧的气息,匍匐着不敢再生出妄想。
这位初生的眷主,竟是一名如此残暴的君王——
作者有话说:章鱼君截胡中——!
这就是好队友和猪队友的区别
——
第24章
“噗嗤”
深水之下,玛侕斯威赫着收回自己化作利刃屠杀的触手。它浅银的眼瞳掠过周围不断沉浮下落的鱼尸,暗紫色的血气从那些断肢残腔里渗出,很快便染浑了这一方水体。
“赫赫。”
玛侕斯耀武扬威地发出一串连续低鸣,显然是对自己的战绩十分满意。这些鱼种已经追了它很久了,从深渊到浅海,一路追着它不死不休。并且味道还十分的难吃,光是尝一口,就令玛侕斯嫌弃不已,避之不及。
现在, 这些东西一路它追到了迷雾区。
余真她也在迷雾区。
这个认知让玛侕斯不得不解除拟态,以自己的最佳状态迎击。它不能忍受这些鱼种出现在余真周围,它们太过丑陋,没有月光一样的细鳞,也没有圆润可爱的触手。它们长得面目可憎,浑身泛着污臭的暴虐。玛侕斯猜测它们可是从深渊的某个腐烂场或者深海坟地里爬出来的,才会有这么令鱼作呕的模样。
它们一定会吓到余真那双漂亮的眼睛。
玛侕斯想着,忽然就晃起了自己的触手,将那些锋利的尖端藏了起来。接着,它们开始变得圆滑,变得像是一条条猫尾巴一样讨人喜爱。
除了不是毛茸茸的。
喵喵喵。
玛侕斯试图模拟那些它见过的小皮毛的声调。它发现余真对毛毛的喜爱远远大于它的细鳞。在面对那些突然从各种阴影角落里蹿上前来的邪恶毛毛团的时候,她耐心十足,甚至于笑容谄媚!
是的。
谄媚。
这是玛侕斯在它的“巢xue”里学会的词汇。是一个名字它压根没记住的“眷属”告诉它的,那些陆续来到它的“巢xue”打扰它的陆地种,那些浑身长毛的人类,皆是有求于它,才会对它如此谄媚。
“尊贵的埃吉尔少爷,听闻您最近正在为一个女人烦恼,恕我直言,这实在是一个再小不过的问题…”记不清脸的陆地人对它露出谄媚的笑容,语气像是它曾经在深海里啃过两口的海肥虫,肥腴之极。
“接下来请允许我为您展示这瓶全新的秘油,有了它,即便是圣堂也会堕落,纯洁无瑕的神女会立马变成您的欢愉之奴,您无需再徒增烦恼,只要像从前那般尽情享乐…”
海肥虫扭动着肥腻的身体,双手举起,“啪啪啪”拍响出声。
雪白,深黑,浅棕,耀红…
不着一缕的侍奉者一一应声,鱼贯而入。
…
……
………
“滚出去。”
哐当一声,被盛放在精致托盘上送上的深紫色秘油被摔得四分五裂,占据整个空间的淫靡响动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安德斯”坐在前方面无表情,不仅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彻底加入这场肆意的欢愉,反而毫无动容,异常冷淡。
“埃吉尔少爷,您…您这是做什么啊!这可是无比珍贵的秘油,足足需要3磅的颠茄和12只珍奇鱼种才能炼制出来!”
海肥虫看着面前被摔碎的秘油,先是惊愕,随后心痛地扑到在地,焦急地用手,甚至用舌头去吮去收刮那些快被厚重地毯吸收一净的秘油。
“您这是在辜负子爵大人对您的宠爱!”海肥虫抬起沾满油脂的脸来,那张白花花被肥肉挤满沟壑的肥脸变得怨毒而尖锐,“您会后悔的!”
“安德斯”只觉得聒噪。它已经忍耐他们够久了,如果不是因为余真,它才不会让这些爱掉毛的陆地种踏入它的“巢xue” ,甚至还带来了那么多毛色不一样的人类,还在它面前露出那么多不同地方的毛毛。
这是挑衅。
来自一只陆地海肥虫的挑衅。
“安德斯”自然无比恼怒。
如果是在海底,它早就把这只海肥虫用触手直接抽成海肥虫段了。但现在它化身为“人”,还答应过余真不乱吃东西。
它很听话。
下一秒,自它脚下蛰伏在那些厚重地毯里阴影动了起来,它们化身为无处不在的蛛网脉络,顷刻环绕至海肥虫周围。
‘真臭真臭’
‘我们的巢xue都被海肥虫污染了’
‘清洁清洁,这里需要清洁’
无声的嘈杂间隙,一缕细如蛛网的透明长丝忽地从地毯上爬起,它轻易穿透这只“海肥虫”的防御,穿进那双无数珍皮拼接而成的昂贵皮靴里,将那些残留的“秘油”注射进去。
‘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全部吃下吧…’
触手们无声攒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嬉笑。
海肥虫也瞬间噤声。
他感觉到一股无边的恐惧,冷汗如同一条条蠕动的小虫一样爬上他的背脊。他忽然看向坐在那把暗红色主椅上的青年。不知何时起,那里竟变成了一个暗角,没有一丝光能照进去。暗红覆盖上一层阴翳,青年的面目变得模糊可怖。他看不清具体,只有那些刻印在面庞上,晦涩的…扭曲的…令人头晕目眩不可窥探的瘢痕在蠕动,在欢笑。
蠕动蠕动蠕动……
他也要随之一起蠕动蠕动蠕动!
“啊!”
短促的惊呼在这个接待厅里接连响起。
海肥虫不满地睨向众人,却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知为何变得低矮了许多,简直像是个匍匐在地的卑微奴仆一般!
这些该死的瘟疮,阴沟里的蛆虫,竟敢站在如此高他一等的地方羞辱他,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顿,砍掉他们那些比他高出一截的贱腿,挖出那些俯视他的眼珠子……
蠕动蠕动。
地毯中央,一条乳白色的赤裸躯体正在那里慢慢蠕动。 “他”剥掉了自己昂贵的服饰,如同一个人形蛹茧一样趴在那里,浑身散发出怪异的香气。 “他”的皮肤此刻如同乳化的油膏一样摊向四面,四肢却变得极细,像是无骨的畸形一样生生折入自己浑圆的下腹,只露出那些依旧分明莹润的五指,怪异地贴服在地,如同一根根天生的管足,支撑着这具巨大的身体慢慢移动。
蠕动蠕动。
贪婪的海肥虫疯狂扭动着身躯,转动自己浮囊变形的脖颈,去舔食身上分泌而出的蜜液。
秘油秘油秘油秘油秘油秘油秘油秘油秘油秘油秘油…
噢子爵大人,他正尽情享受着这些无比珍贵的秘油,这甜美至极的秘油!
…
……
………
偌大的空间里,无论是赤裸的侍奉,惊惧的侍者,亦或者匍匐的奴仆都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中央地毯上一条扭曲畸变的巨大白色人虫,正不断昂首,扭转,发出几不可辨的人言:“………秘……油……”
“安德斯”见状微微歪头。
过了一会儿,它嫌弃地喷出了那些被它好奇吸入触腕的“秘油”,甚至还恶心地反刍了好几下。
难吃。真难吃。
嗅着空气里无处不的劣质气息,“安德斯”在那张华丽的暗红色丝绒主椅上缩成一团。它停止了对周围所有信息素的接收,紧闭双眼,低声呼唤起另一人的名字。
余真。余真。
“安德斯”不喜欢“谄媚”,它不要余真对它“谄媚”。但如果余真会那样用自己的皮肤贴上它,用滚烫的温度熨贴它,再用柔软的“触手”缠住它的话……
“安德斯”突然发了烧。
人类的神奇结构令“安德斯”困惑不已,它觉得自己在脱水,身体的温度在飙升。这奇异的匪夷所思,犹如体内自发而起的火焰燎得它手足无措,神志全失。
余真。余真。
暗红色主椅上,陷入某种情潮的苍白青年蜷缩着,口中可怜的低喃越发急促。
余真。余真。
“好想你。”
“他”说,“摸摸我,余真。”
*
喵。
咪。喵。
水下,玛侕斯还在耐心调试着自己的发声器,顺便继续变换着触手的形态,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爱,更加接近那只讨她喜欢的“猫”的模样。
只是下一秒,玛侕斯变得圆溜溜的竖瞳再度转换,瞬间变成了锋锐的冷银。它停下模拟,触手倏地炸起,猛地看向一处。
是那个绿眼睛混种的味道!
玛侕斯精神一振,浑身绷直,陷入了某种极其兴奋地狩猎状态。就像是嗅到猎物的狼犬,它蓦地抻展体态,全副武装地射向一处。无限的距离在它极快的穿梭中变得越来越近,随着水体传递而来的气味信息也越来越密集。
很明显,那只混种状态不佳。
玛侕斯更兴奋了,趁它病要它命是所有生存在这片海域的种族所共有的法则,自然也是玛侕斯的法则。
尤其。
那条混种还是它的情敌。
玛侕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干掉情敌的好机会。
随着水体的颜色越来越深,玛侕斯穿行在一具又一具苍白的蛇鱼残躯里。它们有的拖曳着梦幻的纱鳍,有的长条条通体莹润,有的长角,有的无鳞……
但现在,全都变成了一条条浮囊发白的空腔子,死沉沉地漂在浑不见底的深水中,彻底死去。
玛侕斯对此毫不在意。
死亡,在这里实在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玛侕斯抵达这处战场的中心,彻底化身为蛇的勒克·拉斯穆森正像绞肉机一样碾过群蛇。血色和无数蛇纹的花色交杂,让这里彻底变成了一处单方面的屠宰场。
“赫赫”
玛侕斯见状,立马发出极其明显的嘲讽。自它身边扩开的水纹带起特有的节律,将它的嘲讽一字不落地精准传递。
‘现在你也没毛了’
‘丑东西’——
作者有话说:小鱼:《关于我喜欢毛茸茸但是穿越异世界被无毛种族狂恋这件事》
——
第25章
玛侕斯此刻的心情是相当的好。绿眼睛混血没了毛, 浑身鳞甲的样子比它的触手更丑上千万倍。余真一定会恶心它胜过恶心自己。
况且,它现在还会喵喵叫。
余真不会再为了这条没毛蛇赶它走了。
另一边,因为发情期而陷入狂暴的黑蛇也倏地停了下来。它缓缓转动三角头颅,蛇信在水体里发出危险的“嘶嘶”声,幽绿的蛇瞳越过蛇群,瞬间锁定目标。毫无疑问,它认出了玛侕斯,认出了这只觊觎她的杂种,一个企图偷走它珍贵宝物的小偷! !
“嘶嘶嘶…嘶嘶嘶…”
蛇信骤然吐出怒火,怨恨和杀意以大黑蛇为中心,顷刻扩散至无处不在的蛇群。蛇群们沸腾了,它们拍响蛇尾,蛇头高高扬起,齐齐应和这位新生眷主的征召。那些环绕在蛇尾上的梦幻纱鳍此刻早已改头换貌,变成一根根洁白尖锐的骨钉和满口流淌毒汁的蛇牙,伺机以待 。
“赫赫。”
玛侕斯也张开了那些阴影般的触手。
它的身形在不断膨大,再膨大,直到膨胀出自己的双倍大小,在沉寂到近乎凝固的水体里, 对体型近乎碾压式胜过自身的巨蛇发出了进攻的号角。
…
……
迷雾区一角。
惊涛骇浪袭击而来的时候,弗兰森三兄弟正在渔船上收网。他们这次出海收获丰, 除了常见的各类海鱼外,他们还捕获了几只低级鱼种和一只难得的中级鱼种。
“收网, 快!别让这东西跑了!!”
最为年长的哥哥卡斯正潜在水里对自己船上的兄弟大喊,“起浪了,快把鱼都拉上去!!”
船上的人也迎着浪潮掀起的水汽高喊:“我们已经在拉了卡斯,先上船来,我闻到了风暴的气息,水里好像有东西要出来了!”
三兄弟里年纪最小的劳格用身体拉着渔网的另一头,同时贴在船边上,将头再一次埋进水面。这是他生来具有的天赋,一双能在水下视物的鱼眼。即便再浑浊的水体,也不能阻拦他的视线。
而仅仅只是探视了半秒不到,少年劳格就猛地探出水来,朝着依旧潜在水下恐惧大喊:“卡斯!!!上船!!快!!!蛇群,是蛇群来了!!!”
潜在水下以防渔网挂底的卡斯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他周围的水体变色了。无数花色的斑纹代替水流的颜色,红色绿的,彩色的,斑纹的……蛇群集结成花色洪流,从水下倾轧而来。
卡斯瞬间深陷蛇窟。
他不敢再动弹,冰冷的鳞甲划过他的皮肤,那比海水更冰凉湿滑的触感,令他几乎要窒息而亡。
“卡斯…”
渔船上,劳格恐惧到身体不停发抖。他不敢再动,保持姿势凝滞在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怕惊扰了蛇群,让自己的哥哥,甚至于他们这条船都葬送蛇口。
“别动……劳格……”
卡斯浮在水里,他浑身也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但依旧用唇语示意自己船上的兄弟保持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蛇群依旧像是条永无尽头的洪流一样,流淌在船周。劳格看着那些流动的花色,不仅仅是蛇群,里面还有半蛇半鱼的怪种。它们不断徘徊着,伸出蛇信发出可怖的“嘶嘶”声,一双双冰冷的蛇瞳巡视过一圈又一圈……
它们正在寻找着什么……
这个想法倏地浮现在劳格的脑中,蛇群在寻找着什么!
下一秒,好似感应到他的想法,一条近2腕尺粗的蛇躯从那些细密的蛇流中蹿了出来,逼近少年眼前。
“别动劳格…千万别动…”
少年被吓得彻底失去了行动力,他瘫软在船上,因为恐惧甚至溢出生理性的眼泪。
漆黑的蛇信带着浓浓的蛇腥吐过劳格面庞,似乎在捕捉确定着什么。
劳格觉得自己要死了,他没有挣扎,更生不出反抗。眼前的巨蛇太过可怕,甚至仅仅是露出水面的半截,就已经抵得上渔船的半长。
时间在此刻凝固,劳格在无数条蛇的审视中备受煎熬。
直接吃掉我吧,求你!
劳格脸色煞白,甚至因为过度的心里折磨想要疯狂呕吐。
“啪—咚!”
就在他再也受不了,想要摸出匕首自我解决掉之际,渔船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劳格猛地落入水中。
“嘶嘶……嘶嘶…”
不在这里……她不在这里…
嘶嘶声在蛇群里响起,劳格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死亡的幻觉。
她是谁?
为什么会令蛇群如此疯狂…
一张模糊的面容忽然闪入少年脑中,但他再来不及去抓住这点鬼使神差的记忆碎片,他在下沉。蛇群视他们为无物,将他们倾轧至水下,他无法呼吸!
水下是无数的蛇影。
劳格沉在水中,看着上方那些密集的蛇纹,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妈妈。”
他后悔了。
后悔出海前没有吃掉那盘被他嫌弃吃够了的腌渍鳕鱼。
眼膜被海水灼烧的疼痛,劳格依旧睁着眼睛。他看到那些花色的洪流突然变得凝滞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有什么来临。下一秒,一个比之刚才更为庞大的异影从他身下划过。
劳格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它的一鳞半尾,蛇群便已消失无踪。
他死了吗?被那只可怕的东西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了吗?
劳格不知道。
但他不敢闭上眼睛。
…
……
………
相似的情形在迷雾区的各个角落里发生,惨叫声不绝于耳。
对此,余真一无所知。她呆在船上,看着周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迷雾,一脸呆滞。不仅是东南西北,她现在根本连上下左右都不分清,两米开外更是人狗不分。
这浪头到底是给她打哪来了?
余真没办法,只能先趴在动力炉旁暖了暖手。等身上的湿气稍散去了些,她又检查了下船板下的新能源燃料,储量颇丰。
等确定完船体毫无损伤,没有半点漏水情况后,余真从怀里摸出了那块“风玫瑰”罗盘。这是目前她唯一能用来指引方向的工具,虽然还不是很会用,但也比完全没有好。
把包在罗盘上的软布揭开,余真把它放在手心里,回想德里法告诉她的神奇使用指南。
“只需在脑中默念所想之地,命运会为你领航出正确方向…”
余真握紧罗盘,开始在心里默默念叨:勒克·拉斯穆森那狗东西的位置…勒克·拉斯穆森那狗东西的位置…
几次重复之后,余真果然看到了罗盘上那枚紧合的“玫瑰”开始绽放了。折线慢慢伸展,一丝艳丽的瑰色从玫瑰中心延伸,明确指向了她的左手边方向。
果然是魔动科技,诚不欺我。
余真将罗盘卡在船舵旁的卡槽上,又往火炉里增添了半罐鱼油。尾轮在火焰驱动下开始启动,船身压浪前行。
幸好她提前恶补了几天的基础操作。
余真握着船舵,眼睛盯紧前方,一刻也不敢放松。她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撞上迷雾后的礁石又或者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但这次幸运女神似乎一直偏爱于她,一路上她既没遇礁,也没有遇到传说中的险恶鱼种。反而一路行驶平稳,有模有样。
“………”
难不成她的吉祥物体质是真的?
余真也有些怀疑了。
“咚…”
倏地一声轻响,船头似乎碰到了什么。余真停下操舵,摇起几片简易阻燃阀,降低船速。
随着渔船逐渐平稳,余真看清了前方撞到的东西。
一艘翻扣在水面,只露出小片船底的渔船。以船底板的新旧来看,大概率是艘才翻不久的渔船,说不定就是这次一起进入迷雾区的渔船之一。
但是奇怪了。
余真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任何破损的船体部分漂在周围。这艘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好奇翻扣过来,却没有要损毁的意思。
余真又往前行驶了一段。
随着她的驶入,越来越多翻扣的船只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等她驶入这一地区腹地,她才真正被震惊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座由无数沉船垒成的死岛。
渔船,商船,私营船……余真甚至在某艘卡得严丝合缝的三桅帆船上,看见了一面半褪色的皇家旗帜。
她这是把船开到头,直接进海上墓地了?
余真欲哭无泪。
原地盘旋了有几分钟,余真试图用罗盘换个方向的时候,“咕咚”一个冒泡声,一个小小的三角船头突然从她的渔船旁边冒了出来,随即整个漂浮上水面,像是口船型棺材。
余真被吓了一跳,壮着胆子用随手薅来半截朽掉的船桨往这条一人长短的迷你棺材上一搭,一探。
躺在中间的那张脸,不就是在迷雾区外对着勒克吹口哨的那小子么?
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比丹娜还小。
“……可怜的孩子。”
默哀几秒,余真用船桨去戳人眼皮,决定让他闭上眼早点安息。结果她才刚戳了一下,少年立马诈尸了。
他面颊朝上呛出两口水,死不瞑目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猛地抓住了伸过去的船桨,凄厉地喊了一声“妈妈”后,再度昏死过去。
余真:“………”
她好像总能用船桨救活点什么。
没办法,总不能见死不救。余真只好闷头做起好人好事,在舱底翻出绳索,划过去把两条船一前一后系了起来。
带着条“小尾巴”,余真把船开得更慢了。结果才开了一会儿,她又捡到条新的。瞅着两张挤在同一条小船里,呼吸平稳,身上还挂着渔网的相似面孔,余真照葫芦画瓢,继续栓。
等她绕着这座死岛走了有小半圈后,她的船尾巴上已经挂了有七八艘小船,一会儿弯成“ S” ,一会儿拐成“ C” 。
也算是在海上开上大运了。
沉迷捞人的余真没发现,如果此刻从高空俯瞰,几个无比庞大的阴影正潜伏在她的渔船下,如影随形,边跟边吵。
……那是……我的…船……呜……
吵……吵……死了! ”
‘呜呜呜……’
‘闭嘴…¥¥%…不要被人……发现…”
余真:“………”——
作者有话说:小鱼:捞人中——!
——
ps :居然已经25章了,谁曾想一开始计划的是五万字一个单元来着orz
顺便如果在文中看到类似口*口这样的内容,那就是被锁了,一般来说只会锁几句或者百字以内,以实时购买字数为准,我只要清醒的时候看到都会及时改出来的TT
第26章
“……”
难以描述的声音一直萦绕耳畔,像是某种密集的金属共振,又像是刮在耳膜上的低频噪音,让余真好不厌烦。
她倏地停下船, 往一旁的水下看去。
静谧的水面,深到人眼难以下探,但她很确定那些声音就是从下面发出来的。
难不成下面有什么东西正藏在下面?
余真握紧了手上的船桨, 她想那个东西只要一冒头,她就狠狠拍下去。
但似乎那东西特意避开着她,她甫一望去,那些絮絮叨叨的 低频噪音便立马停止。水面无波无澜,如同最好的晴日般平和安定。
真是怪了。
余真盯得眼睛发酸也盯不出个什么劲,只能继续依照罗盘在这处漫无边际的迷雾海域里摸索前行。
‘被……发现了……人…发现…了…’
‘好可怕……人好可怕……
‘她……眼睛里……有毛…………好吓…鱼……’
‘船……船……我的……’
余真:“………”
又来了。
余真尽力忍耐着那些烦人的絮叨,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已经被这片永无止境的迷雾海面折腾出神经衰弱了,她甚至觉得那些噪音像是某种语言,一直反反复复朝她重复着同样的内容:船,船船船船船…我的…船…
忍无可忍,她终于用船桨猛地拍打了下水面,咬牙道:“……不要再念了,这是我的船!”
随着她拍出的涟漪,那些噪音猛地消失无踪。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但那些涟漪并非来自她的动静,而是从水下涌出的。
就在她拍打的那处水面,有东西要上来了。
余真顿时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万一被她打出来个什么深海异兽,那她带着这么长一串人不是相当于自投罗网,送餐上门么…
但等水下的东西一露面,余真当即没了跑路的心思。她熄了船, 三两步趴到了船边,伸手就去捞人。
“勒克…勒克·拉斯穆森!”
余真费力把人拉到船边,她力气不够,没法直接把人拉上船,只能半抻着腰,紧贴船缘,用剩下的绳索绕过中央桅杆,将人勉强固定不再下沉。接着,她胡乱拂开那些贴在男人脸庞上的湿发,探了探鼻息后,用力拍打他的面颊道:“醒过来,快醒过来!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男人依旧毫无反应。
余真有些慌了,虽然她讨厌这人,但并没有盼着他死。深吸一口气,余真努力回忆从前她那神经病公司因为要开发陆地游泳舱而强制培训的溺水急救教程,一只手压住对方前额,另一只手卡住下颌,朝上一推,掰开了男人紧闭的口腔。
还好,都没有异物。
余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进行人工呼吸还有没有效果,只能抱着挣扎一下的心态捏住对方的鼻腔,深下一口后,压在了男人的唇上,开始吹气。
1、2、3。
平稳渡气一口,余真再度吸气,开始第二次渡气。
“咳…”
几个来回下来,男人忽然呛咳出水,一双蛇瞳猛地睁开,伸手豁然攥住了她的腰,用一种近乎蛇缠的方式绞住了她。
“余…真…”
余真腰部被猛地一掐,生生硌在船舷上,硌得她直吸气。
“勒克你个狗东西快放手,我的腰要被你掐断了!!”余真被他这样一通恩将仇报,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抬手一肘,用力锤在了对方鼻梁上。
“………”
她听到一声闷哼,随后卡在她腰上的手臂松开了。接着是一阵出水声,勒克强撑着最后的一点体力,从水里翻身倒在了船板上,用力吸着气。呼吸间,他赤裸的胸膛剧烈起伏,胸前的十字架银芒闪动,下腹也鳞光浮动。
什么东西?
余真伸手去摸了那处冒着眩光的地方,男人的下腹。
勒克一怔,在感受到对方指尖擦过逆鳞的那一刻,脸色蓦地一变。不等余真出声,渔船四周突然就沸腾起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水蛇一窝一窝地直往船板上撞,撞得血肉模糊,跟疯了似的。
余真看得头皮发麻,也顾不上再去探究刚才那滑溜的手感了,见鬼一样蹿到船中央,抱着桅杆闭着眼睛说:“别动,蛇……水里全是蛇…”
“……你怕它?”
无数撞击的嘶嘶声中,余真似乎听到勒克这么问她。
废话谁不怕这些花里胡哨,一看就剧毒无比的海蛇!余真简直想再给他一肘,让他别再说这些废话了。
但现实是,余真非常没出息地说:“……怕,很怕,非常怕。”
她不仅怕蛇,这海里随时蹿出来的任何东西她都怕。
船板上又没了声,只剩下四面八方窸窸窣窣,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甲摩擦声。
又过了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余真说不上来,但那些撞击声似乎已经完全停下了。
余真试探性地睁开眼,扫了一圈。
船上ok,没有半点蛇影。
她又眯着眼往船周瞅了几眼,那些自/杀式袭击的蛇群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只留下水面上一些暗红的血迹,以及成片成片剥落的鳞片。
余真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鳞片,比起蛇似乎更像鱼的鳞片,尤其里面那片五彩斑斓的黑鳞,让她莫名眼熟。
余真左思右想,忽然将视线投向躺在那里的灰发青年。这色泽材质,不就是勒克下水后的潜水服么。
“看什么?”
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没有抬头。他躺在那里偏着头,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淡。
“没什么……等下,你被蛇咬了?!”
余真视线刚挪了下,就被对方下腹部靠近裤缘地方的血色定住。她放开桅杆蹲到青年身旁,盯着那处刚要上手,就被他猛地抬手拍开。
“别碰我!”
男人低声。
“………”
神金。
余真气笑了,猛地伸手扒下他那处的裤子。
一片血肉模糊。
下腹接近耻骨半寸的位置,半个巴掌大的豁口正汩汩地流血。
余真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大一个豁口不像被蛇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你遇到什么了?”余真又去翻了些鱼药粉和绷带递过去。她分不清楚这些药粉的作用,索性都拿出来一一摆到旁边,自己则是蹲在一旁围观。
但显然勒克的神经病劲又上来了,他躺在船板上没动。既没有管那些药,也没有接她手上的绷带。
“………”
看在丹娜的面子上。
余真微微一笑,将亚麻布团了团,往那处伤口上用力一摁,如愿听见了对方带着痛苦的低吟。
舒服了。
按压住伤口,余真发现这个豁口虽然看着凶险,但似乎出血量并不大,血色浸透大半布团,便不再蔓延。
余真稍微松口气,就着按压的姿势往后方一连串的“尾巴”上看。
12345…
点了一圈,不多不少,人数正好。
见血也止得差不多了,余真松开手,任由勒克在船板上发癫,她重新点燃动力炉,启动渔船。
“这次带我们离开这片迷雾海域吧…”
盯着罗盘上的“风玫瑰”,她在心底默念。
下一秒,“风玫瑰”上艳丽的瑰色再次为她领航方向。余真最后再转头确认了下无一遗漏后,立马扬起了风帆。
风帆被吹来的风潮鼓起,余真握上船舵,视线却落在了她手背上一点鲜红上。
奇怪,这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血?
…
……
然后。
她迷路了。
看着原地不停打转地罗盘,余真先是疑惑地拿起来晃了晃,又对着它重新更正了下想要去的目的地,依旧没用。
她的命运在这里打起了旋。
“………”
余真只好去问船后的勒克。丹娜和她说过,他哥是这方面的专家,没有比他更懂“风玫瑰”的人了。
但她甫一转头,一阵浓烈的雾气扑面而来,余真在雾气里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鱼药味。随后“扑通”一声,迷雾又骤然散去,原本应该躺在船板上的男人不见踪影,只有身后浓雾里被绳索牵引着的几艘小船晃晃荡荡,证实着刚才的相遇并非幻象。
余真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声水声不是来自别处,而是勒克翻身下水发出来的。
“………”
够了。
余真看着船板上残留的水印和滴滴血色,脑袋空白了几秒。
明明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但现在又不见了…
难以言喻的挫败和无力堵上胸腔,余真握住舵盘,抿着唇没出声。
她觉得她做得已经够好了。不论是过来当个合格的幸运挂件,还是不计前嫌地找人救人,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但为什么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朝好的方向发展了,现在却又兜兜转转回到起点。她所有的努力,一路的艰辛都成了泡影,像个笑话。
余真想大声质问老天为什么偏偏是她,偏偏是她穿越到这个鬼地方,被刁难被好心没好报,被所有的事情都功亏一篑。
她到底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做对事,能回家而已。
但最后,余真依旧沉默。
只有无声的眼泪往下掉,打湿了面颊。
*
水下,几只庞然大物急成了没头苍蝇。那些无声的眼泪听在它们耳朵里,俨然成了某只暴君的恐怖宣言。
它们七嘴八舌,发出失措的噪音。
‘人……流水了!人…要…死了…! ’
‘是……那条蛇……干的…’
‘……讨厌……长条……子…’
‘呜……船船……不想被…吃掉! ’
一想到某只凶残的章鱼,几只海兽就彻底慌了神。最后干脆尾巴一甩,趁着浓雾席卷而来的片刻,将上方的余真连人带船一起悄无声息地卷到了另一方海域,集体开溜。
于是等余真发泄完心头压抑,情绪平缓下来,准备再尝试下操控罗盘找人的时候,她才看到周遭的模样又变了。
没有被蛇血搅浑的水面,也没有那些花色的鱼鳞,就连雾气也变得稀薄很多。
这里的水体是亮蓝色的,像一片倒悬的天空。
呃。
这又是哪里?
余真茫然地环顾四周,又去看罗盘的反应。
这一次命运给了她方向,瑰丽的指针清晰明了地指向一处,余真看清了方向,立马带着一串人往罗盘指引的方向开。
直到……
余真在路过一片黑漆漆的礁石堆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被卡在礁石里的“尸体”,默默停了船。
“安德斯?”
余真语气迟疑,她的offer中介,能带她离开拉斯穆森的忘智之交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以“尸体”的身份?
是海市蜃楼吗?
可万一要是真的怎么办…
余真思考三秒,果断决定去捞一捞看,她承受不起失去安德斯这个富二代offer中介的代价。转身把自己和桅杆暂时固定,余真尝试去拉卡在礁石缝里,双目紧闭,疑似“尸体”的金发青年。
但一摸到人,她就立马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她的offer中介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也进了迷雾区,甚至还遭遇了不测。
余真慌了,一边用着劲尝试把人平稳地从礁石里拉出,一边试图驱散掉脑子里一些极其可怕的画面。
不要半个…不要半个…不要半个…
她试图给自己洗脑,忘掉脑子里诸如什么拉出来后只剩下半截,或者人已经泡浮囊了完全拉不出来,非要用力的话只能变成两半的过度脑补。
但有些想法你越是想避免,就越是会在意。
余真拽人的手不禁有些发抖,或许是因为海水过于冰冷,以至于她脑子里的想象越发糟糕。
怎么办,她好像完全没法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余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随着被她逐渐拽离礁石的半身,她的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菩萨保佑,上帝耶和华圣母玛利亚…
余真胡乱祈祷着,手上一个用力——
啵。
某种吸盘从吸附面上被拽下来的声音,不大,却在此刻被余真听得格外清楚。
关节脱位或者肌肉撕裂会是这种声音吗?
难不成人类的本质和马桶塞子没有任何区别……?
越是紧张,余真脑子里越是冒出些不着调的东西。
但好在结果远没有她想的那么差,人没有变成两半,安德斯的下半身依旧好好的长在自己身上。
还好还好,完整无缺。
余真鼓足一口气,将人拖上船。安德斯虽然身量看着高大,体重却并没有她想的那么沉。在她半拖半拽下,终于脱离了礁石缝,躺在了甲板上。
余真重复刚才的救人步骤。
她先探了下青年的鼻息,很弱,弱到她几乎摸不到任何起伏。她又摸上他的脖颈,毫无搏动。
余真表情凝重起来,双手立马交叠放到胸骨正中,集中力道开始按压。
12345…
余真数着频率,额头冷汗直冒。
接着,她仰头抬额,撑开对方口腔检查没有异物后捏住鼻腔,深吸一口气贴到青年唇上,开始朝里吹气。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余真开始循环,直到她累的满头大汗,再次听见安德斯胸膛里心脏重新搏动的声音。
还好救回来了…
绷紧的神经一松,余真脱力地往后一倒,瘫软在地。她用力呼吸着,汗液顺着脖子一路流进防护服里,硌得她难受。
有什么圆溜溜,手腕粗细的东西硌在她背后。
余真下意识扭过头来,往身后那处一摸。
一条光滑弹润,灰白透粉的触手隔着衣物一路缠绕上她的手臂,尾端甚至还羞涩地打着卷。
“………”
余真顺势一拽。
昏迷的金发青年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随即又立马闭嘴。
“…………”
余真撑起身,看了看手上的触手,又看了看因为过度紧张眼皮抖个不停的“傻子”,反手用力捏住了那条触手的尖端。
“嗯呃…”
又是一声没忍住的闷哼。
余真:“………”
“……醒了就起来解释。”
哭什么。
一个好好的大活人,长条触手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章鱼君:猝不及防地掉马,被老婆吓哭中…
小鱼:作为一个标准的21世纪死宅,我可能会被蛇吓哭,但是说到触手,谁没在深夜看过几个触手本!
——
这就是有见识的外乡人,San值如同钢铁般坚硬!
第27章
数小时前。
玛侕斯身上挂了彩。
即便它战意够盛, 战斗意识也足够高超,但它忘了它现在是在蛇群的领地,面对的是一条和它同样强悍的异种。
“赫赫…”
玛侕斯将触手化为杀蛇利器,几乎只要挥动,就有无数蛇种被它斩成两节,纷纷坠落深海。
但它的利刃明显在大黑蛇这里不起作用。它的鳞甲如同一副再坚硬不过的盔甲,鳞片排列密集到不留任何间隙。它的触手攻不破它的防御,更不能将致命的毒液注入其中。
更难缠的是, 应召而来的蛇群源源不断。它听见了深渊下的震动, 那些多年前便休眠于深渊鸿沟的老长条子正在觉醒。
“赫赫…”
丑东西。
玛侕斯依旧挑衅,面对无数斑纹花绿, 交缠不休的蛇群,它没有丝毫恐惧, 一双银色竖瞳冰凉野性。
蛇群中央,黑色巨蛇也忌惮地盯着这个令他怒火难熄的“小偷”,怨毒的嘶嘶声从它张开的毒牙里不断冒出。
该死的小偷,是它偷走了它的珍宝。
珍宝…珍宝…珍宝…珍……真……
余…真。
巨蛇痛苦地昂首嘶语,随着这个名字的唤出,蛇群也纷纷嘶叫出同样的名字。
蛇群的珍宝。
伟大的群蛇之母。
余真…余真…
找到余真…
顷刻间,虬结成群的蛇团四散而开,它们呼啸着,嘶语着,遵从着自己伟大领袖的意志,去寻找名为‘余真’的珍宝。
在听到余真名字被巨蛇呼唤出的瞬间,玛侕斯简直气炸了。它的身量瞬间膨胀至更大,阴影自它周身蔓延,形成无数根影子触腕。
不许你叫她的名字…
玛侕斯的触手化身阴影,如同一张巨网一样笼罩起四散的蛇群,将其如同笼中之鼠一样无情绞杀着。期间它的皮肤被群蛇啃噬,蛇牙穿透它影子一样延升的薄膜。蛇毒浸入它的全身,尖锐的痛感无处不在。
但它毫不在乎,它只想趁机干掉自己的情敌。
黑蛇巨大的缠绞绞杀得它本体崩裂,玛侕斯听见自己的三颗心脏疯狂泵血的搏动。
“砰。”
第一颗心脏炸裂的时候,它将一条触手狠狠扎入巨蛇被剥开的鳞甲下,剜出大片血肉。
“砰。”
第二颗心脏炸裂的时候,它将毒素注入。
“砰。”
第三颗心脏即将炸裂的最后一刻,它的毒素起了效果。蛇绞豁然松开,它听到了巨蟒痛苦的哀嚎。
黑色的鳞甲一片片剥落,三角蛇头疯狂撞击着水下的礁石,剧烈的折磨让它中断了与群蛇之间的联系,甚至逐渐失去蛇形。
“赫赫…”
玛侕斯冷眼旁观,忽然又警惕地看向某一处。
那里,几抹怪异的鱼影裹挟着污秽的血腥到来。它们长相混乱,鱼头高高肿起,鱼目爆突,鱼腮如同流涎的猎犬一样不断扇动着,寻猎而来。
它们嗅到了玛侕斯和巨蛇的气息,水体里弥漫的血腥滋味令它们发出“呃呃”的兴奋尖啸,加速朝围了过来。
玛侕斯见状露出恶嫌。
它扬起残破的触手,上面坑坑洼洼,鲜血淋漓,被蛇群啃噬得几乎快要折断。它竖起仅剩不多的尾刃,刚想要刺过去,突然又顿住。
那些古怪的鱼种在自相残杀。
它们兴奋嚎叫着,用尖锐的蹼掌撕开彼此的皮肉,露出里面鲜嫩跳动的血肉。那血肉掺着股异香,勾挑着所有种族的口欲。
玛侕斯也被激得触手直颤。
它太饿了。
因为这场鏖战,它损失惨重,急需饱餐一顿来修复自己的伤口。
至于那些长条条,它就算是饿死也不吃。
口涎不受控制地从分泌而出,淌进水里。
玛侕斯藏在触手根部的喙蠢蠢欲动。
但就在它想要饱餐一顿的时候,它突然想起了余真。
“这东西不能吃的知道吗……”
“不许吃。”
口水“滴答滴答”不断从喙里流出,玛侕斯焦灼地转了几圈,突然往自己仅剩不多的触手上一咬,克制住强烈的食欲,一头窜离了这里。
它很听话。
听余真的话。
玛侕斯一刻不停,它一直游,游到海水变蓝,游到精疲力竭,仅有的心脏因为过度爆发而变得越发缓慢,缓慢。
玛侕斯把自己吸在了礁石群里。
它变得萎靡,过重的伤势让它陷入暂时的休眠。
余真。
怪章鱼轻轻唤出心底的名字,缓缓闭上眼。
金发青年的身形出现在了漆黑的礁石间。
*
临时的休眠并未持续很久,确切来说应该是余真到来的那一刻,它就被触手们抽醒了过来。
但它伤得太过严重,以往顺滑闪亮的金发变得暗淡,遮盖在拟态下的皮肤也因为蛇毒变得粗糙,斑驳。
呜,它现在好丑。
玛侕斯不想被余真看到自己的狼狈的丑态。它试图躲藏起来,余真却根本不给它这个机会。
她焦急地喊着它的“名字”,努力地想将它拖到自己船上。
她那么小,它会把她压坏的。
玛侕斯“昏迷”着,悄悄用触手借力,半推半就地把自己给送到了甲板上。
好了,现在它的样子被一览无余了。
那些没有光泽的毛毛,斑驳的皮肤,还有它来得及发出的“喵喵”声…
她会嫌弃它吗?
嫌弃它的丑陋,嫌弃它的狼狈…
怪章鱼紧闭着眼,内心无比惶惶。
但是它至少还有毛毛。
没一会儿,玛侕斯又自我安慰起来,那条蛇现在彻底没毛了,但是它现在有毛,还是它赢了。
只是下一秒,意想不到的温暖贴上了它。
是余真在摸它!
深陷焦虑的玛侕斯倏地僵直,余真摸过了“他”的鼻子,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甚至还摸了“他”的心脏。
虽然那里只剩下一颗,但余真在摸它,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并没有因此嫌弃它…
玛侕斯雀跃起来,潜藏的触手也抑制不住地偷偷冒出小半截。
可玛侕斯的兴奋还没持续半秒,余真突然捏住了“他”的鼻子,气息靠近。
好近。
玛侕斯痴迷地嗅着近在咫尺的气味,触手也在同时忙个不停。
它们悄无声息又肆无忌惮地抻展开来,将皮肤感官无限提升。
她好香,比它尝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香。
玛侕斯的口水控制不住地要流出来了,可它现在不能流口水,“他”还深陷昏迷之中。
玛侕斯还在极力与自己根本没有的自制力拉锯,却不想下一刻,“他”的唇就被轻轻一贴。两片柔软的,香甜的,难以用任何语言描述的软嫩紧紧贴了上来,随后又朝它吹气。
呼呼。呼呼。
玛侕斯的章鱼脑子这下彻底宕机了。
如同灵魂被一道雷光击中,玛侕斯懵懂无知的章鱼脑子里,突然就被劈出那幕它在陆地“巢xue”里见过的画面,那些重叠在一起的人群,也是这样嘴贴着嘴,脸贴着脸……
砰砰。砰砰。
玛侕斯重伤的心脏瞬间死灰复燃,且越跳越烈,大有要鼓动出胸膛,跳到余真面前掏心掏肺,展现爱意的架势。
而此刻,那根冒出头的触手也在悄无声息中脱离了玛侕斯的管制。它悄悄伸出,再延长,如同一条猫尾巴一样,将人无声圈了起来。
直到一阵强烈的白光顺着触手击中了玛侕斯,迫使它伪装出的镇定瞬间一败涂地。
它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声音。
玛侕斯这才意识到,它的触手被发现了,被余真彻底抓了个正着!
刹那间,无穷无尽的恐惧在玛侕斯的章鱼脑子里升起。玛侕斯从未感受过恐惧,但现在,突如其来的恐惧几乎将它整个吞没。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余真发现了它的触手。
余真会不要它。
恐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玛侕斯紧闭着眼,惶惶难安。它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比起刚才被那条蛇绞杀爆炸的疼痛感更胜千万倍。
余真…余真…
玛侕斯不敢睁眼,更不敢流下眼泪。
“!”
下一秒,它的触腕再次被重重捏住。
汹涌的折磨灾难一般袭来,玛侕斯在如此残酷的双重煎熬下,心态彻底崩了,眼泪决堤一样直往外溢。
余真…余真…
不要再抛弃它,它无法再承受一次那样裂心之痛。
*
“……所以你就是那只章鱼?你的名字叫玛侕斯?”
余真盯着眼前金发白肤,满脸泪水的青年,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信息刷过大脑。
章鱼报恩?海的儿子?
不是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吗,怎么她真遇上了?
余真还是有些恍恍惚惚,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问道:“那原来的安德斯呢?你该不会是钻到他的身体里去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童话故事而是恐怖片了。
余真头皮发麻地盯着他。
“他死了,身体在沉船礁下。”
发现余真并没有对它驱赶,也没有朝它丢石头,玛侕斯心上的恐惧突然就减弱了些。它乖乖给出回答,并且偷偷甩了甩自己被捏住的触腕。
“你在干嘛?”
余真感受到手里抓着的触手正不明所以地左摇右晃,一会儿打卷,又一会儿羞答答地隔着防水服吸她的手,疑惑发问。
“余真…这里没毛……”
金发青年垂着眼,脸上还有泪痕。
“什么?”
余真一头雾水。
玛侕斯没再说话,而是将她手里的触手收拢得圆润,再圆润,最后像条猫尾巴一样软塌塌贴在她手心里,轻轻晃了晃。
这一瞬,余真感觉心口似乎被什么击中了。
这简直就是猫尾巴!
“喵喵…”
下一秒,柔软的猫叫从青年口中发出。
非常娇软,非常可爱的声音,如果不是从一个一米九几的人形章鱼嘴里发出来的话,她应该会很吃这一套。
余真被触手cos猫尾巴萌到的心立马蔫了,她打了个寒颤,紧急叫停:“停,别那么叫,太吓人了。”
玛侕斯不明所以,“他”歪了歪头,暗蓝的瞳孔里倒映出余真的面容,问道:“为什么,余真不是喜欢那些这样叫的生物吗?”
所以它这样叫了。
余真也会喜欢它。
余真:“……那得是猫叫的,不是你叫的。”
而且这家伙模拟的猫叫就真的是猫叫,不是那种用人声模拟出的,而是实实在在百分百纯正的幼猫叫声。
这能不吓人么!
她没有把它直接踹下水都是她够勇的。
“可我没有那么多毛…”
怪章鱼自卑地想要展示自己的尽可能多的毛毛,比如“他”的头发,又或者下腹那里的。
“………”
余真沉默,余真惊恐地阻止了章鱼的毛毛展示。
她不要看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毛!她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她喜欢毛了? ?
“余真。”
金发青年被她按住动作,也乖乖地停了下来。只不过下一秒,他倾身凑得更近了些,用低到咬耳朵的声音问道,“你讨厌,我的触手吗?”
“呃…”
余真被问得一愣。眼前的青年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纤长的睫毛,蓝中泛银的瞳孔,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张完全看不到丁点毛孔的无暇脸蛋。
“也谈不上讨厌吧……”
被这张脸晃得一呆,余真也说不出什么讨厌之类的话。
况且,她也确实不讨厌它,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喜欢的…
以宠物的角度来说的话。
“余真,你喜欢我吗?”
青年闻言蓝色的眸光一盛,得寸进尺地追问。
“什么……”
余真还没给出回答,就被手上圆乎乎的“猫尾巴”缠上了手腕,用力一拉,她落入了一个有些清冽,微带咸涩的拥抱。
余真听到青年在她耳边呢喃说:“余真,我想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样纯情的发展,和初心越走越远 ——
第28章
…
……
………
几分钟后, 余真拉远了和人形章鱼的距离。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她以为自己是在养宠物,是在跨频道交友, 没想到这货居然想和她来上一段惊天动地的跨种族恋爱。
这也…
余真看着青年那张美貌动人的脸,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像不是不行?
余真承认,对一个穿越者而言人外确实诱惑力十足。毕竟在她那个世界, 谁没在深夜时分,在一些不可描述的网站上看过几本触手本, 不想急头白脸地和一个真触手谈上一回纯爱。
但话又说回来, 看归看,但余真也只是个理论战士而已, 面对一个真人外,她还是认怂了。
“这事再说吧…”
余真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脸上的瘢痕怎么不见了,也是你伪装出来的?”
虽然没了瘢痕后这张脸显得更完美无缺了些,不过余真觉得有那些瘢痕在这张脸似乎会更特别一点。
“在海里的时候,被咬断了。”玛侕斯看着她远离了些自己,“猫尾巴”焦躁地在船板上轻轻拍,但整个人却呆在原地保持不动,像听话又可怜巴巴的家犬。
“被咬断了?”余真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些是上岸后脱水的触手。”玛侕斯想了想又补充说, “余真喜欢?我的触手长得很快,很快它们就能回来。”
余真听到耳朵里, 却觉得有些心酸。
看来这只傻章鱼在海里的日子也不好过,隔三差五就被人吃了触手。而且它还很乖,是余真在这个时代遇到过的对她最善意的“人”之一。
“你在海里的天敌很多吗?”余真问。
玛侕斯点头:“很多。”
它吃过的鱼种数不胜数,每一个好吃的敌人都会被它吞进肚子。遇上特别好吃的,那它会一直追着吃,甚至连带吃到其附庸的眷属种族。因此恶名昭著,在无数海域里树敌无数,整日不是在战斗,就是在战斗的路上。
“既然这样,那你现在也挺好的。”余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说,“反正你现在已经是‘安德斯’了。”
既然真正的安德斯已经死亡,那现在“他”就是真正的安德斯。
想到这里,余真突然觉得自己的回家大计似乎有希望了。她现在是章鱼,啊不,“安德斯·埃吉尔”的双倍恩人,她完全可以挟恩以报,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对的离开拉斯穆森,离开这个渔村的完美理由 不是以莫须有的‘情人’身份,甚至不需要一份工作offer充当借口,只需要子爵开口想要亲自见一见将他爱子救出迷雾海的勇士。
也就是她,一个在危难中拯救了所有人的无敌幸运儿。
这简直天衣无缝!
余真忍不住想为自己喝彩。
说不定她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酬谢金,足够让她搭乘上海妖岛的鱼油飞艇前往王都,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一番畅想下,余真整个人顿时都变得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这样子也挺好的…
另一边,玛侕斯敏锐捕捉到了这个“重点”。
看来余真她喜欢它现在的样子,即便“他”的毛毛还不够茂盛。
余真没有嫌弃它!
玛侕斯蓝色的眸子忽然就变得极其闪亮,像是两枚被丝绒布刚擦拭一新的蓝宝石。他倏地往前一扑,过高的身量一下压向余真。
余真被扑地猝不及防,往下一仰!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软滑的触手绕着她的腰缠了一圈,先一步撑在了她的背脊上。余真就这样保持半倾斜的姿势,像是靠在一把造型奇特的软椅上,身上则是虚压着一只突然兴奋的人形章鱼。 ?
余真打了个问号。
金发青年却再次把她环进怀里,将头埋进她的锁骨心说:“……摸摸我,余真。”
余真:“…你是狗吗?”
玛侕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它只是想让余真摸摸它,彻底摸摸它。
青年金发上还残留着冰凉的水气,余真揉狗一样揉了揉那头金发,揉着揉着又忍不住探究起这完美伪装的本质。
她扒开那些湿发,凑近。
软体生物变换无穷的皮肤黏膜,莫名奇妙令人发毛的伪眼,细细密密不可描述的鳞片……这些当然通通都没有,有的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头皮。
“你是怎么办到的?”她扒拉一番忍不住问,“你的拟态可以拟到这种地步吗,这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玛侕斯闻言拉着她的手朝下,摁进自己赤裸的胸膛上说:“也许有破绽的地方,但我不懂,你帮我检查…余真。”
余真:“………”
你真的不懂吗?
这也太懂了吧。
*
余真最后还是口嫌体正直地帮忙检查起来。
指腹沿着胸膛中间那道沟渠慢慢向两边摸索,所到之处无论是皮肤的质感还是肌肉的弹性都毫无破绽。
太真实了,怎么看都是一具非常优越的男性躯体。
模拟……真的能够模拟到这种程度吗?
余真手上摸索的动作一顿,又向玛侕斯确认了一遍:“你确定这是你自己的身体,我不接受披皮伪纯爱,不要骗我。”
玛侕斯不懂什么是纯爱,但沾上个“爱”字,那必定是它千方百计渴求的东西。 “他”立马出声,眼底澄澈:“我不会骗余真,我会永远听你的话。”
说完,青年便期艾地看着她,可怜地祈求道:“余真,这样你就能爱我了吗?”
玛侕斯患得患失。
它不怕死亡,只害怕余真不爱它。
“巢xue”里那个没名字的侍奉“眷属”告诉它,人的真心瞬息万变,如果想要得到永恒的爱,就必须要经过“婚姻”,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和对方分享。
婚姻。
爱的仪式。
玛侕斯眼前一亮,它迫不及待地开口朝余真说道:“余真,我会把我的所有的生/殖腕都献给你,让你吃饱!”
对于一只怪章鱼而言,它最依仗的生存武器,浑身最美味的触手,就是它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它愿意和余真分享它的触手,它的一切,包括它的生命。
“!!”
这什么虎狼之词。
余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闷头继续往下检查。
直到腰腹两侧,她摸到一边一个湿滑的凹陷。她轻轻一按,有些冰凉的水液便溢了出来,玛侕斯也发出了细细的抽气声。
余真退回手一看,半手血红。
“你受伤了……?”余真愣住,如果不是摸到血,她根本看不出来他身上带了伤。
“让我看看伤口。”
“我不痛,余真。”玛侕斯讨好地露出笑脸,“只是爆掉了两个心脏而已。”
余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爆掉了两个心脏?”
区区致命伤人外版吗?
玛侕斯点头,又补充一句说:“但是我赢了。”
语气淡淡的,那条“猫尾巴”却在后方翘得高高的。
余真有些难以理解,但她表示尊重,并且又在船舱里捣鼓出那些鱼药粉,朝它示意:“闻闻哪些你可以用?”
玛侕斯却立马脸色一变,露出一种如临大敌的表情,对着一堆鱼药和纱布冷脸。
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这些难不成都是毒药吗?
余真很是纳闷。
最后玛侕斯呲牙不肯上药,她只要应了它的要求,摸摸就好。
来来回回,余真不知道撸了人形章鱼多少遍,摸得她手都快要废掉了,而对方却变得更兴奋了。
“………”
这海狗谁爱摸谁摸去,她不摸了。
余真罢工了,收起自己的满腔心软,冷酷说道:“坐好,帮我看着后面的人,我要开船了。”
说完,她走上船头,再次握上了舵盘。
顺着罗盘的方向,渔船终于彻底驶离这片迷雾海域。
…
……
………
“……醒醒,勒克,醒过来…”
勒克·拉斯穆森猛地睁开眼,灼烧的日光几乎直直扎入了他的瞳孔,让他下意识抬手遮蔽。
“余…真…?”
他呢喃出声,眼神有些失焦。
“什么?鱼种?看来斯穆森家的小子还困在自己噩梦里没清醒过来……”
“唉这一次迷雾区里的船都凶多吉少了…”
“海神在上…托姆森,谁看到了我可怜的托姆森…”
“皮尔,老天保佑,他在这里!!”
……
几秒钟后,耳边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灰发青年撑着沉重的身体从船上半坐起身,目光下意识逡巡在人群间,去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余……真,海鼠?”
他低念着,随即脸色一变,猛地提高声音,朝着人群高喊,“余真,余真·拉斯穆森,你在哪儿?!”
勒克情绪激动,他试图起身拔高视野找人,但这一动,腰腹间一阵剧痛袭来,腹部简单缠绕两圈的纱布浸出血色,尖锐的疼痛如同无数骨针刺入骨髓,再抽出,搅得他神经疯狂抽动,太阳xue了跟着鼓胀不已。
“余真……”
勒克头痛欲裂,他的身形变得虚浮,扶着船身摇摇晃晃。他看向人群,那些喧嚣掠过他的耳际,像是无数“嘶嘶”交缠的蛇。
余真。
她在哪儿?
灰发青年垂着脸,幽绿的瞳孔逐渐变得狭窄,阴冷。
嘶嘶嘶。
他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在水下,他看见了那只下贱的鱼种,它带来了那些肮脏的怪物,污秽的血液。
勒克混乱的记忆逐回拢,他想起了他是如何抗拒那些怪物的血肉,如何咬掉自己的鳞甲,如何痛苦哀嚎,如何蜕变成人。
余真。
勒克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蛇群的呼唤。
余真。余真。
伟大的群蛇之母,她会为他产下无数的蛇卵,与他永生共存。
……闭嘴。
勒克紧闭着双眼,他的神情变得狰狞可怖,腹部被他生生剥离的逆鳞痛得令他想要嘶嚎,想要化身为蛇,碾压过眼前所有,直到他找到她。
找到她。
找到余真,将她带回巢xue…
蛇群的呼唤越发频繁,它们催促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归。
闭嘴闭嘴闭嘴! !
勒克睁开了眼,他的瞳孔近乎竖直,宛若蛇瞳。
他不是怪物。
他是勒克·拉斯穆森。
将胸前的那枚圣十字咬进嘴里,勒克神色变得残酷无比。他粗暴地扯开绷带,伸手掏了进去,在湿濡的伤口里来回翻找,却一无所获。
没有,什么都没有。
但有东西就在那里,比那片鳞片扎根得更深。
“快看,那里有船要出来了!!”
人群突然乱了起来,迷雾区里一艘船影慢慢从里面驶了出来。
勒克也忽然看了过去。
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渔船,船头上印刻着拉斯穆森家的船纹。
人群里传来失望的叹气声,悲伤的哭泣,甚至还有嫉妒的咒骂:
“该死的拉斯穆森,好运不可能永远停在你们那!”
勒克在看到船头出现的那一刻,耳边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那些恶毒的嘶语,那些恶心的蛇影……一切的一切,都消失无踪。
他看见了她。
拉斯穆森家的小海鼠。
掌着船舵,安然无恙。
冰冷的蛇瞳悄然脱去,灰发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头那个他四处寻找的人,唇边是一抹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
“哦天啊,上帝啊,是劳格和卡斯,我的儿子…”随着渔船后一个接一个的“尾巴”露面,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渔船上,余真听着外围人群一声赛过一声的高呼,感受到无数投递过来的目光,忍不住将身板挺得更直了。
听听,这才是她预想之中待遇。
天才的“大运”驾驶员,英勇的迷雾救援队,高品质鱼种捕捞大师。
虽然是用某个人形章鱼的触手钓的。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子爵一定会很想亲自见见她,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
唇角微微翘起,余真笑弯了眼。在视线扫过人群,落定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她的心情更好了。
玛侕斯果然比罗盘好使!
勒克真的在迷雾区外。
此刻心情非常好的余真决定不计前嫌,抬起手准备打个招呼。
但就在她要喊人之际,对面渔船上的勒克霍然转身,连眼神都没给出一个,便随着那艘渔船离开。
余真举起的手讪讪收回,盯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不明所以——
作者有话说:蛇哥:唉压抑啊!
章鱼君:超直球进攻——!
小鱼:职场人最讨厌的类型之一,阴阴怪气话都说不清楚该怎么明了…
——
第29章
“余真, 我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吗?”
临别之际,玛侕斯半坐在船上,仰头看他。
青年肤色苍白,眼眸暗蓝,半张脸上爬着一道微凸起的浅粉色瘢痕,给这张脸增添上了几分魔性的艳丽。
玛侕斯不想余真再回到那个简陋的蛇窟。如果必须要回去的话,那它也要跟着才行。
玛侕斯对同样能够长毛,能够长出一张人脸来的蛇种忌惮之极。那家伙的毛毛不比他少,虽然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恶心,鳞片也是黑乎乎一片,远没有它的来得漂亮可爱。但玛侕斯没有忘记那条蛇的狡诈,它会用狡猾的谎言蛊惑余真,让余真抛弃它,再也不见它。
玛侕斯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余真是它的,是它先遇到余真的。
不论是谁,都不能将她抢走。
玛侕斯仰着脸,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苍白过头的皮肤镀上一层珍珠般的莹润细闪,清纯圣洁得如同天使再临,但那双蓝中泛银的眸子里却只有对情敌的冰冷杀机。
不知道它的毒液有没有把那家伙浑身的毛给毒掉。
玛侕斯暗想,如果没有, 那下次它会注入足够多的剂量,足到把那家伙全身上下的毛都烧光。
“帮帮忙, 先回子爵那边。”余真也背对船舵蹲下来,她在的船台位置更高,蹲下来刚好能和高她一头的青年齐平视线,藏进阳光的背面。
“我需要子爵亲自召见我, 作为他爱子的救命恩人。”
余真合掌,对着他轻声说:“拜托拜托。”
拜托…
玛侕斯盯着眼前对它嘱托的余真,一下子陷入痴呆。心脏被一种莫名的情愫充盈,它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只是拼命看着她小小的脸,褐色的眼珠,越发痴迷上。它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天,它迷迷糊糊掉进一处深渊缝隙,看到的一簇小小的珊瑚。
毛茸茸,软绵绵。
最后玛侕斯一口吃掉了那簇珊瑚,它第一次尝到了珊瑚的滋味,也是最后一次。
而现在,它对余真产生了同样的强烈冲动。
它好想好想“吃掉”现在的余真。
玛侕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可怕想法惊到,它猛地往后退,甚至连触手都冒了出来,狠狠将自己吸到了渔船的另一头,让它完全曝晒在阳光下,试图让当头的烈日把自己那种可怕的想法晒干,晒坏。
它竟然想吃余真…
玛侕斯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头,它想一定是这根坏舌头尝到了余真的香味,才会让它生出这种想法。
血腥在口腔里翻腾,玛侕斯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即便咬住舌头,关闭所有的感受,它依旧觉得眼前的余真很“可口”。
它是个怪物。
一条对伴侣不忠的坏种。
青年在日光里大颗大颗留着眼泪,那悲伤到快要晕厥的模样让余真吓得连连结巴起来,她赶忙靠近上前,却被玛侕斯出声止步。
“别过来!”玛侕斯边哭边朝她说,“余真,远离我…”
余真手足无措,她只是让它回家帮忙带个话而已,怎么能哭得这么伤心啊!
“实在不行你让你的侍从去递个话也行,或者你就当我刚才的话是废话,别在意……”余真小心翼翼地说。
玛侕斯摇着头,眼泪依旧流个不停。余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眼泪,多到她的心脏也被泡的酸酸的,闷闷的。
“你到底怎么了?”她说,“我没有要赶走你的意思。”
人形章鱼不言,只是一味巴巴地掉眼泪。
“算了,随你吧。”余真也有些累了,她站起来说,“想回去或者想要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她不应该把自己的希望强加在一只初次做人的章鱼身上,是她把一切都想的太好了。
玛侕斯哭得更厉害了,但某种无形的恐慌令它强行开口,即便它的想法太过难堪,即便余真会因此抛弃它,它也必须要开口,不然余真现在就会不要它。
“对不起…余真…”它狼狈地开口,说出自己那个可怕的念头,“我怕我会吃掉你。”
青年垂着脑袋,吸盘将他固定在了那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浑身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死沉沉的苍白,像是最初被钉在船头的模样。
“什么?”余真呆住,她以为它想说的是它不愿离开,不愿帮忙,结果是想吃她?
余真一时间无法理解,也陷入沉思。
半晌,她忽然问:“为什么你会想吃我,如果想吃掉我的话,在迷雾区的时候你就应该吃掉了吧?”
而且谁会为了一个想要吃掉的对象哭成这样子。
余真觉得这不对劲。
玛侕斯也答不上来,“他”只能模糊地描述说:“因为余真你刚才那样了。”
那样了?哪样?
余真打了个问号。
古怪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余真瞅着青年闭目绝望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虽然这样想可能有点太过自恋了…
“也许你只是觉得,呃…”余真有些结巴地解释,“就是人有时候会对自己觉得很可爱的事物产生这种想要‘吃掉’的心情…”
玛侕斯闻言猛地抬头直直看向她:“因为余真可爱,才会想要吃掉余真吗?”
“应该…是吧…”大概是对方的表达太过直球,余真有些承受不住地眯了眯眼。她突然感觉对面的人形章鱼明晃晃比日光还要令她眩晕。
它实在是太过坦率了,坦率到令她开始担心它会不会在子爵府邸里傻呆呆露出尾巴,被人生生发现做成章鱼大餐。
“算了,你还是跟我走吧。”几秒钟后,余真改了主意,“说不定你的侍从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为什么改变了?”青年歪头,虽然在人类的某些情绪上它过于呆板,但在某些时候却又异常敏锐,“你在担心我吗余真?”
“对。”余真没有掩藏自己的担心,“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的存在。”
她甚至觉得只有她这种异类,才会对它如此接受良好。
但这是不对的。
即便外表再像人,但它依旧不是人。
就像勒克说的,也许这是它的伪装,毕竟她也见过它野性凶猛的样子。但余真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无论是它伪装出的身份,还是它本身,她都很难拒绝。
那就这样吧。
余真想,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无论是未来她被欺骗,被吃掉又或者其他,这都是她的选择,一切后果她会自负。
想到这里,余真忽然就觉得心中无数的忐忑犹豫,踌躇不定都消失了,她再次对它说:“一起回去吧。”
玛侕斯此刻的心也变得轻飘飘的,它用陈述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担心我余真”,随后放开了钳制住自己的吸盘,膝跪着往前,靠近了她所在的“高地”。它看着她,仰面跪立,痴痴问说:“余真,你什么时候会爱我?”
又是这一句…
余真依旧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实际上她也相当的混乱,最后只能反问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救了你吗?也许你不是真的喜欢我,在我的家乡有个说法叫‘吊桥效应’,会把因为在危险环境里发生的紧张当成是喜欢…”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理论在其他生物身上是否存在,但万一呢。
和一只人外谈爱太过大胆,余真不敢冒这个险,她怕自己输得血本无归。
“余真,我不是人类。”
玛侕斯没有半点被怀疑心意的怨忿,也没有被屡次拒绝的不甘,它相当平静,一双暗蓝色的眸子冰凉,澄澈,清晰映照着她的面容,矛盾又和谐。
“我的心脏,触手,和灵魂都一清二楚,不会有那种模糊不清的说法。”
喜欢就是喜欢。
爱就是爱。
它的世界非黑即白。
“抱歉我还没想好…”余真也老实开口,“其实比起谈恋爱,我更想回家。”
“回家,余真的家在天空上吗?”玛侕斯忽然问。
“可以这么说吧?”余真惊讶地看他,又叹了口气,“反正不在这里。”
“那我们就去找余真的家。”
玛侕斯说。
“可它在一个很远很远,连我自己都还找不到的地方…”余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眶却有点酸酸的。
“不要伤心余真。”玛侕斯直起身,张开手臂,把人抱进自己怀中。它心脏酸涩,恨不得现在就带怀里的人飞上天去。
“你一哭,我的心脏就好痛,比炸掉还痛。”
它情愿所有的眼泪都从它的眼睛里流出来,也不要余真掉眼泪。
…
……
………
半晌,“安德斯”松开了她,向她告别。
“余真,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余真愣住,等她再要张口说什么的时候,青年的身影已然不见踪影。
奇怪。
余真按了按心口。
明明“安德斯”回去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她会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
习惯真可怕。
余真摇了摇了脑袋,她将渔船停泊在港,一连串脸熟的脸生的人瞬间涌了过来。
丹娜挤在人潮里,她远远就看看了自家的船,但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在人群里大声喊着:“让一让,请让一让,余!余我在这里!”
但人群实在太过嘈杂了,余真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突然,她的手被一侧伸出来的人一拽,余真还来不及看清楚对方身份,就被拽着脱离人群,往鱼市的一角奔去。
第30章
丹娜看到人被拐跑了,焦急地立马就要高呼。但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另外两张相似的面孔就蹿到她面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说:“嘘嘘,拉斯穆森家的小丹娜,劳格他没有坏心思,他只是想和那位救了他的勇士小姐说几句话,我们保证不会有任何意外,而且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人,只要你稍微安静一点。”
两人一左一右架上少女, 笑嘻嘻地说:“你也不想你们家的勇士被那些嘴巴不干净的人缠上吧,她这一次可是在迷雾区大放光彩, 还不知道背地里已经被多少人盯上了。”
丹娜一听,也安静了下来。她瞪着左右两兄弟,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们没能保证她安然无恙,我一定会让你们好看!”
或许嫌自己这番话的威胁力度不够,少女又立马补充了句:“勒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是是,谁不怕勒克那疯子。”
“勒克才不是疯子,我不许你们说我哥的坏话,坏小子!”
*
余真一头雾水地被拉到了鱼市一角。这里支着一个比拉斯穆森宽敞些的摊位,摊位后还有个十分隐蔽的巷道。余真朝巷道里看了眼,坑坑洼洼,隐约能看见对面的另一条泥泞乡道。
拽着她的人停在了巷道口上,见余真皱眉盯着巷道,神色防备,劳格不再把她往里带,而是松开她的手,将面前鱼摊顶上收着的几块防水鱼布用竿子捅了下来。
“唰”地一声。
余真眼前暗了下来。
鱼布半悬在鱼摊面前, 遮住了四面八方所有能窥探的视线。
“?”
余真朝他打了个问号。
她认出了这人,在进迷雾区的时候在那艘船上朝她吹口哨的兄弟一员,被她从沉船岛周围捞到的诈尸少年。
“我……我是劳格,劳格·弗兰森,我家住在西海岸,家里有七口人……我有三个兄弟,他们分别是卡斯……”少年劳格毫无预兆地开始朝她自我介绍,一路磕磕巴巴,从他自己到他家里人,一览无余。
“呃…你…找我有……什么事?”余真为此操起一口更为磕巴的口音,打断了他长之又长的家庭介绍。
“只为向你道谢,拉斯穆森小姐!”劳格郑重地朝她行礼,“是你救了我,救了我的兄弟们,你是弗兰森家族的恩人!”
原来是想向她当面道谢啊。
余真接受了少年的致谢,露出笑说:“嗯,不客气。”
劳格闻言,忽然盯着她的脸又没说话了。
余真:“……还有,什么事吗?”
她话音一落,少年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余真半天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干脆朝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要走。
“等等!”劳格又飞快堵在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余真觉得这人奇怪,但这种别扭拧巴放在一个半大不小的青少年身上却又十分合理。她没在细究,只是说:“麻烦让我离开。”
“你以后不要再去迷雾区了。”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被拦路的不爽,他倏地把声音压低,话说得没头没脑,“不,海边也不要去,最好连一滴海水都不要沾到…”
“什么?”余真没懂这话的意思。
少年劳格顿时急得满头大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海里的蛇群在找她,而且他很确定那些东西要找的人就是她。
虽然这种确定来的毫无证据…
但他就是知道!
那个时候他听见了…
听见了那些蛇的嘶语。
嘶嘶。嘶嘶。嘶嘶嘶。
少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惨白,他兀地抬手捂住耳洞,眼里透出恐惧。
蛇,到处都是蛇。
他们所踩的地面是蛇,墙壁是蛇,就连他自己也正身在那条巨蛇的腔道深处,听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嘶嘶声。
嘶嘶。
嘶嘶。
劳格突然就觉得皮肤瘙痒,像是有什么,快要从那下面蹿出来了。
“……劳格,劳格!”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周围无处不在的噩梦蛇影。少年脸色惨淡地抬头,松开堵住耳朵的手,那道如同救命稻草的身影映入眼帘,就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余真皱眉看着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开始神神叨叨的。
“没什么…”
劳格的声音变得无比虚弱,他目光躲闪着,低下头喃喃道,“总之,别再出海了,如果勒克那个混蛋再让你出海,你可以考虑来我们家当妹妹。”
他不能说出来。
那些险恶的无处不在的东西正在警告他,这是个需要他烂在肚子里的秘密,否则那些东西一定会顺着他的口舌找到他。
他不想死。
“或者,去找那位子爵府的少爷。”劳格依旧埋着头说,含混不清地说,“安德斯·埃吉尔,有权有势的上层人,他总不会让你去海里猎鱼…”
“……”
这更奇怪了。
余真不明白这少年怎么突然提起安德斯,她再进一步问问情况,遮挡一旁的防水布却被“哗啦”一下掀了起来。丹娜冒出头来,惊喜道:“余,你真的在这里,还好那两个坏小子没骗我!”
“丹娜。”
余真见到她,也露出笑来。
鱼布被彻底掀了上去,重新卷成一团卡在摊顶上方。丹娜后面又出现了两张和少年极其相似的脸,两人一左一右,有些揶揄地瞧向自家小弟。但在看到他苍白难看的脸色后,又齐声打趣起来。
“哎呀可怜的劳格,看来拉斯穆森家的小姐没能看上你!”
“好了兄弟,收起你那脆弱的小心脏,学学卡斯那家伙,他已经被爱慕对象拒绝过起码一百次了…”
丹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坏小子们打的是这种主意,他们竟然想要偷偷拐走她家的余!
“好啊弗兰森家的坏小子们,我一定会把这个事情告诉给弗兰森先生!”丹娜绕进鱼摊里,叉腰将余真护到自己背后,“余,我们走,不要理他们。”
在丹娜看来,这样没有任何前提,就粗鲁地将一位女士拽到腥臭鱼市上来表白的行为实在太糟糕了,糟糕到她甚至觉得这是个坏小子们针对余的恶作剧。
就算是勒克那种糟糕的性格,都不可能会干出这种事情,更何况还有安德斯在前。
丹娜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有觉得安德斯不错的时候。果然人比人得扔。
拨开挡在面前的少年,丹娜哼了一声就拉着余真离开。劳格没有再阻拦,埋头杵在原地,再没半句言语。
等走到彻底看不见鱼市的地方,丹娜才松了口气地朝余真说:“不管弗兰森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那家伙太糟糕了,他甚至都没有提前问过你的意见!”
余真点头,然后稍微解释了下说:“不是表白,他是,来道谢的。”
丹娜一愣:“道谢?那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余真:“他好像……有点害羞?”
丹娜:“………”
害羞?她可没看出来。
丹娜猜测真实情况可能是余她根本没听懂,不过这样也好。丹娜打心底觉得余真值得更好的,比如勒克,甚至安德斯也行。
至少这两个人都有张好脸,有副好身体。至于其他什么都没有的,那就少来沾边。
丹娜对余真有种莫名的护崽心情,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小小的,说话也慢慢的,比起年龄本身,她才更像姐姐,余是妹妹。
两人一起回了拉斯穆森家的长屋。
中途的时候,丹娜告诉余真说她看到了勒克,在另一艘渔船上,但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她还疑惑他们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余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他们在离开迷雾区后吵了一架,就分开了。
“勒克的脾气可真坏…”
丹娜对此毫不怀疑,这的确是她那个哥哥会干出来的事。
“你别理他。”丹娜说,“他总是这样,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余真没有出声,她想再怎么坏也没关系,她就快要离开这里了。
*
等两人到家后才发现,勒克并没有回到长屋,整个屋子只有满心喜悦,正在准备餐食的妮娜。
久违的热气从炉膛里冒了出来,咕噜噜的炖菜正在锅里翻滚。
“妈妈。”
丹娜朝着半隔断厨房里的身影唤了一声,推着余真坐下。
“我去帮忙,你在这里休息。”说完便去了厨房。
余真坐在餐桌旁发呆。
从迷雾区成功归来后,她在拉斯穆森家的待遇显然提升了。
饭菜没一会儿就被端上了桌,冒着热气的炖菜,几片切好的熏肉,一小块奶酪,外加刚烘烤出炉的黑麦面包,非常标准的拉斯穆森饮食,除了多出来的那几碟黏糊糊的鱼籽。
“你一定饿坏了吧,余。”妮娜阿姨脱掉身上的围裙,坐到餐桌上,语气和蔼,“不用等其他人,从现在开始,他们应该有得忙了。”
一碟生鱼籽被推到余真面前,女人笑容温柔,眼神怜悯地看向她说,“这是我特意从教堂那里带回来的,吃下它,从此一切厄运都会离你而去,母神会保佑你永无苦难,永恒喜乐。”
余真看了眼面前的生鱼籽。
与其说是鱼籽,不如说是连同巢带膜一锅端了的蛙卵。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将一颗又一颗的卵包裹其中,堆叠成一团。
那些胶质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沉闷,腐朽,甜腻,像是刚从某种太过古老的腔道里分泌出的。
而那些卵,它们甚至还有眼睛。紧紧贴在包裹它们的卵膜内壁上,冰冷地凝视着膜外,凝视着她,密密麻麻。
余真在这种诡异的“凝视”下不禁打了个寒颤,一股强烈的恶心反胃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爱吃…鱼籽…”
余真别看脸,不再去看那些让她掉SAN的鱼籽。她现在不仅是不想吃那些恶心的鱼籽,甚至连一起摆在餐桌上的东西都不想碰。
“不、想、吃?”
从她出声拒绝起,妮娜的表情变得逐渐怪异。她的眼眶似乎有一瞬的凹陷,眼球也比以往来得突出了几分。她咀嚼着余真的拒绝,像是在反复咀嚼一块干肉, 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拽得脸上的皮肉五官都扭曲了起来。
“你怎么能够拒绝‘祂’的恩赐,母神在上,请原谅她的愚昧无知。”
女人蓦地抬手做起了祷告的姿势,低喃出那些晦涩的忏悔词。接着,她似乎找回了往日的平静,表情再次平和下来,她朝余真示意,“我知道你只是暂时难以接受,但只要你品尝一口,你就会理解‘祂’的宽容与慈悲。”
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妮娜用手边的锡勺舀起一大勺‘鱼籽’,狼吞虎咽地塞进口腔,给她做起示范。
嘎吱。嘎吱。
她不停咀嚼。
那些半透明的胶质和卵膜似乎出奇脆韧,在口齿间发出一阵阵令余真头皮发麻的响动。
直到满满一碟的‘鱼籽’被吃完,那些’嘎吱嘎吱’的声响依旧回荡在余真耳边。
呕。
她更想吐了。
余真双手撑在长桌两边,她准备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间长屋,去外面狠狠吐上一番。但她还未起身,对面的妮娜却比她更快一步绕至她背后,双手扶在了她的椅背上,将她堵在了座位上。
“妈妈…”
“妮娜阿姨……”
她和丹娜几乎同时开口。
但女人依旧维持着一副圣母般的面容,她从容地将两碟‘鱼籽’推至两人面前,弯下腰,从侧面贴着余真的面颊说:“看,我已经为你们示范了,接下来轮到你们了…丹娜,还有余。”
隔着极近的距离,余真心如擂鼓。
她和丹娜对视一眼,少女脸上也满是对自己母亲这番行为的不解和恐慌。
“妈妈,我和余都不想…”
“安静点,丹娜,坏孩子。”女人眯起眼看向自己的女儿,她说,“你们必须接受母神的赐福。”
余真额头冷汗直冒。
她忽然觉得屋子里的温度变低了,明明应该是日光强盛的午时,但拉斯穆森这间长屋的光线却越发暗了下来。
白日也被点亮的鱼油灯悬在顶上无风自动,晃荡间,余真瞥见身后妮娜落在一旁的影子突然变得异常可怖。
“她”张着满口獠牙的嘴,撑在椅子上的手间长出一层肉膜般的蹼。她的长尾从衬裙里冒了出来,绕着她的椅子脚慢慢缠绕,缠绕…
“余…”
反着冷光的锡勺挖进黏糊糊的‘鱼子酱’里,又递到她唇边。妮娜贴在她面颊旁,唇角的幅度拉得奇长。
她说:“你看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锵锵锵,突然进入恐怖片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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