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亦聪忍不住笑了,把气球再递近些。


    松兔犹豫了一下,又凑上前,用爪子再碰碰。这次,气球又轻轻晃动起来,但它不怕了,反而两只前爪齐上阵,左一下右一下地戳着气球。


    邵亦聪轻轻松开手,细线从指间滑出一些,气球飘了起来。


    见状,松兔来个泰山压顶,想压住气球不让它跑,可气球从它毛茸茸的肚皮下灵巧滑出,悠然飘起。松兔扑过去,气球滑,它从上面溜了下来;它又一个扑过去,终于把气球扑倒在地。它起身,气球也跟着起来。


    气球不知疲倦,松兔也玩得不知疲倦。


    邵亦聪在旁边盯着,看情况拽紧细线。


    “啾啾啾!”团雀飞来了!它兴奋地吱吱喳喳,像在喊,“好好玩的样子!”


    它振翅飞近,绕着气球团团转,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绕晕了,飞行姿势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跌落。


    邵亦聪见状,赶紧上前双手捧成碗状,准备接住它。团雀却及时稳住身形,摇摇晃晃地重新拍翅飞起。


    但邵亦聪手中的细线掉落,气球自由了,开始往上飞。


    松兔急了,蹦蹦跳跳追着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团雀拍翅飞上去,打算把气球叼回来,哪知小尖嘴一啄用力过猛,“嘭!”一声。


    一声炸响,把松兔和团雀都吓了一跳。松兔耳朵一抖,立刻趴地上;团雀也在半空中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重新稳住身体。


    邵亦聪哭笑不得,走过去捡起破掉的气球皮收好。


    “啾啾啾……”团雀停在他肩上,像是有些懊恼,又有些无措。


    他轻声安抚,“没关系,我还有。”说着,又从小袋子里取出两个气球,分别吹好,细线缠在自己指上,让小家伙们继续开心玩耍。


    林中风来,将这份欢快的气息吹了出去。一只灰耳鼠从树梢滑翔而下,靠着四肢间的飞膜落在邵亦聪面前,微微歪头,仿佛在问,“我呢?”


    “……你等等。”邵亦聪笑着,又吹起一个气球递过去。


    随着时间推移,气球的颜色变得越来越丰富,围绕在他身边的小动物也越来越多。


    两只圆耳狸獾从两头夹击气球,小短腿使劲蹦,可惜没碰到气球,反而撞在一起,摔了个四脚朝天。小栗鼠想像抱坚果一样抱气球,它的体型当然做不到,最终只能追着气球满地蹦跶。连胆小的香貂都忍不住探出头,偷偷摸摸地过来碰了碰气球,结果气球一弹,把它吓得一蹦三尺高。


    当邵亦聪的十根手指都缠满了线,他坚决不再增加气球了。


    但这并不妨碍小动物们玩得高兴。一个小小的回礼,竟成了林中一场狂欢。


    它们的快乐简单又纯粹。


    看着这群活泼的小生命,邵亦聪不知不觉也被感染了情绪。他一会儿轻轻扯动手指,一会儿悄悄改变气球的方向,引来阵阵欢跳,像是和这些孩子们一起玩着游戏。


    松兔玩累了,趴在地上喘气,团雀落在它背上,眯起眼打起了盹儿。


    邵亦聪低头看了看时间。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起身,开始回收气球。他一只只解开细线,放掉气,等气球瘪下去后,装到另一个小袋子里。


    小动物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有的看起来心满意足,有的看起来还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盯着他,像是在说“别走啊”。


    但无论哪种,都是快乐的。


    邵亦聪背起背包,朝它们挥挥手。


    林间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替这些小动物跟邵亦聪说再见。


    这天,文毓收到了来自邵亦聪的包裹。


    公寓门完全合上时,文毓已经往客厅地板坐下,小心地拆开快递。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外形何其熟悉——就是文毓和邵亦聪第一次吵架的导火索,那本“变量观察日志”!


    日志的后面似乎夹着一些纸张。


    文毓疑惑,翻到最后。


    映入眼帘的一张,是他的侧脸画像。寥寥数笔,就把他的微笑勾勒出来。


    纸张一侧边缘毛毛的,而且大小合适,应该就是从这本笔记本撕下的。


    文毓惊讶。他翻到画像背面,下方是邵亦聪的字:画于你照顾松兔之时。


    下一张,是他微笑的正脸。背面写着:画于你交还手帕之时。


    再下一张,画的是他的双眼。背面文字:画于你提交松兔护理文件后。


    往下,画的是他鼓着腮帮、胡乱吹着浮音叶的狼狈模样。


    “什么呀,把我画得这么丑!”


    背面的字写着:不丑,很可爱,我喜欢。


    文毓笑“哼”了一声,翻一页。


    这一张,是他的裸背。暧昧之色,跃然纸上。背面的文字:画于看荷花之后。


    看到这里,文毓明白邵亦聪的用意了:他想告诉自己,日志的前面和后面,就是他的口不对心。


    前面的文字有多冰冷,后面的线条就有多火热。


    “毓宝,对不起。”如果邵亦聪在跟前的话,他估计会道歉。


    文毓回忆,当时自己会和邵亦聪吵架,是以为自己对他来说只是“变量”。


    现在看来,自己确实是“变量”,是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那种。


    最后一张画,感觉是新画的。


    与之前用黑色钢笔勾勒的风格不同,颜色鲜艳明亮。


    画的是他灿烂的笑颜。


    画的背面,写着:


    毓宝,这幅画是用回息林的丹泠花画的。


    丹泠花的花汁,永不褪色。


    正如你于我而言,是在回息林里遇到的、最盛大的夏天。


    热烈、蓬勃、色彩鲜明。


    长盛不衰。


    看完画,文毓仰头,吸了吸鼻子。


    第二天,他抽空来到春日公园。


    难得从繁忙中偷得片刻闲暇,他坐在梨蕊树前,看着它,开始讲起话来。


    也不能怪他倾诉欲太强。


    他现在实在太幸福了,幸福得想把心里的甜意全都往外倒。


    “梨蕊树,你知道吗?亦聪一开始对我可冷淡了。”


    文毓笑了笑,语气轻快,“后来嘛,我就喜欢上他了,他也喜欢我,他还偷偷画我呢!”


    他曲起双腿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弯弯的,“我发现他特别有反差萌,有时候还坏坏的……对了,他其实还有点小变态。”


    说完,他忍不住傻乐了几声,像个藏不住糖的孩子,整个人都被喜悦包裹着。


    说起糖,文毓从衣袋里拿出一颗糖,举起给梨蕊树看,“这是我做的糖哦!”


    “亦聪说他小时候把糖埋在土里,想喂你吃;不知道你有没有尝到糖的味道?现在这颗糖,虽然没办法给你吃,但我可以向你描述它的味道!”


    刚入口是柠檬的味道,带着薄薄一层凉意;后面是茶花的甜,从花瓣底下带出来一点点香气,很淡,但绵长。


    文毓歪了歪头,冲着梨蕊树一笑,问道,“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对吧?”


    他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树干坐着。他本只想小憩一会儿,却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他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薄雾。他正站在梨蕊树不远处的地方,雾气如轻纱般浮动。一阵抽泣声断断续续从树下传来。


    文毓循声走过去,脚步踏在雾中,雾随之轻轻散开。


    一个小小的背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孩子,站在树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正努力压抑哭声。


    可能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孩子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


    文毓愣住了。


    那是邵亦聪。


    年纪不过十一二岁,脸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圆润稚气,五官尚未长开,轮廓倒已分明。那双眼睛此刻因哭泣泛红,睫毛下还挂着泪珠。


    他惊讶地看着文毓,声音带着哽咽与防备,“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毓脑中闪过无数个回答,最终,他选择了最坦诚的一种,“……我叫文毓,是你的好朋友呼唤我来的。”他说着,轻轻指了指梨蕊树。


    小亦聪抬手拭泪,转头看了梨蕊树一眼,又疑惑地看向他,“……它为什么会叫你来呢?”


    文毓反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呀?”


    小亦聪垂下头,没有立刻作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张试卷。


    文毓瞥了一眼,猜测道,“是因为考试考砸了吗?”他故意语气夸张,“……不及格?”


    “不是!”小亦聪立马反驳,抿了抿唇,“……我考了第一。但父亲说我做得不够好,不该和别人并列,而是要超越他们。”


    这话听得文毓心头一紧。


    他突然想到自己家。每次考试后,不管文毓成绩高低,父母和哥哥总是第一时间给他鼓励,反而是他自己会埋怨自己没做到更好。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小亦聪,语气郑重温柔,“你考了第一,这非常了不起。”他竖起大拇指,“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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