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走丢的小姐回侯府了 > 8、第 8 章 偶向人间作梦人
    因着收了董敏的礼,李平儿便吩咐雪蛾准备了一份回礼——秋爽斋的干桂花做成的香囊,带着往晚清院去。


    秋爽斋的桂花是江文秀亲口夸过的。


    院子里那两株老桂,每逢秋日便开得密密麻麻,金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地碎金。


    李平儿初来乍到时恰逢花期末尾,日日推窗便见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能攥出水来。


    似乎就像是母亲的关怀一般,她舍不得这香气白白散去,便央雪蛾教她做干桂花。


    挑个晴朗无风的上午,在树下铺一层细纱布,拿竹竿轻轻敲打枝条,那花朵便如细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来。


    捡去杂叶,摊在阴凉处慢慢晾干,再用细瓷罐收好,香气便能存大半年不散,用来泡茶、做馅、制香囊,都是极好的。


    另赔了手工巧妙,宝石坠珠的荷包,送给董敏最适合不过,既有心意,又有巧思。


    李平儿沿着碧荷池塘往晚清院走去。


    池塘的水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秋霜,残荷枯梗东倒西歪地立着,倒也有几分萧瑟的意趣。


    池边铺了青石小径,两旁种着些低矮的兰草,深绿色的细长叶片已见风霜,转角处那棵芭蕉疏叶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走到半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几座假山错落有致地立在池塘边上。


    假山不高,却叠得极有章法,怪石嶙峋,高低起伏,颇有野趣。中间还夹着几丛细竹黄绿错色而生,正是金镶玉竹,在这萧瑟秋日里格外醒目。


    雪蛾见李平儿停下来,便凑上前道:“这是后头皇后娘娘养了七皇子,家里头特意添置的,听说是找大师看过风水了。”


    似乎是取靠山之意。


    特意将那假山做得又高又大,不动声色地吹捧皇后娘娘。


    只是李平儿此刻还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


    她这些日子忙着在院子里学规矩请安,这还是头一回见这假山,不免十分好奇。


    她平素在清河县时爬山是把好手,真山见了不知多少,这样精巧的假山倒是头一回见。


    这些日子学规矩,来往人情叫她如同壳子里的人,格格不入却无所适从,乍然瞧见这山间野趣一般的高大假山,心中生出了一种逃开枷锁的向往。


    她索性绕着假山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忽然发现山石间藏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延伸,尽头隐隐透出一线光亮。


    “你看,这里还有条小道呢。”李平儿眼睛一亮,心下痒痒的,捞起裙子就跳上池塘边上的石头。


    她脚步轻快,三两步便过了浅水,攀着石头爬上了假山。


    有了这个避开人的小地方,她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清河县的山野之间。


    那些压在心上的规矩、礼仪、母女之间的隔阂,仿佛都被这堆石头挡在了外头。李平儿心里痒丝丝的,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玩一会儿了。


    雪蛾却跟不上她。她不敢捞裙子跳过去,怕湿了鞋袜,更怕跌进池塘里,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小姐,您衣服弄脏了,可去不成晚清院了呀!”


    “你先回去,我玩一阵子再去!”李平儿站在假山石上,腰间还挂着要给董敏的香囊。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香囊,忽然生出几分洒脱的意思,“今日不去,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雪蛾见劝不动她,便也罢了,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在这等您。您可千万早点回来,莫要让夫人知道了。”


    李平儿支吾了两声,转头便钻进了假山。她身形灵巧,在石缝间左一转、右一绕,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雪蛾站在外头,瞧着那山石间消失的身影,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她寻了个避风的石块坐下,又从荷包里摸出几粒零嘴慢慢嚼着,心想难得看到李平儿这般开心。


    虽说如今是小姐了,可这些日子以来,规矩一日没落下,从没见她说苦说累。


    夫人那边又隔着一层,比不上寻常母女那般亲近——也就是好在李平儿心性宽,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雪蛾又想起董敏。


    夫人对那位表小姐似乎更加关切,说话间眉眼里都是笑意,比对亲女儿还高兴。


    这也就是李平儿想得开,若是换个心思细腻些的姑娘来,心里能没意见?


    雪蛾叹了口气,不知道是福是祸。


    跟着这样的主子,虽说不够富贵,日子反倒清净。


    李平儿在假山里钻了一阵,忽然眼前一亮——她从一个窄小的洞口探出头来,竟是换了天地一般。


    眼前是一片幽静的小园,草木繁茂,藤萝掩映,角落里种着几丛凤尾竹,那竹叶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正如凤凰摆尾,遮住了半边天光。


    虽是深秋,这里却因四周山石遮挡,冷风吹不进来,反而保留了几分绿意,像是春天藏在了这假山深处,忘了离开。


    李平儿四下打量,认出了几处景致,心中便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误打误撞到了怡乐院附近。


    怡乐院,那是林妃娘娘的旧居。


    对于这位早逝的姐姐,李平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她们不曾相处过,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林萱儿”的名字,说不得还是照着林妃的林璇儿取的。


    为的是叫七皇子多几分眷顾。


    若不是这位林妃姐姐在宫中挣下了这份家业,若不是府中惦记着她的遗泽,谁又会千里迢迢去清河县寻她?


    谁又还记得她呢。


    眼下自己的好日子,多要感谢这位故人。


    林璇儿,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愿意为了家里入宫,愿意在深宫里熬那么多年,一言不发,沉默得如同湖水。


    她喜欢什么?她爱玩什么?


    这个院子已经看不出来了,被乔装得如同一个礼物,送给了另外的主人邀功。


    想到这里,李平儿没有了游玩的心情,反倒是开始打量这座假山是如何建造的了。


    李平儿啧啧了两声,回头望了望自己钻出来的那个洞口,“这假山修得真好,不过是转个身,就从池塘边上到了怡乐院。”


    她心里不由得对大夫人生出几分佩服。


    虽说自家父亲是侯爷,可这几日她也看出来了,真正让这个家运转起来的,还是大房的钱袋子。


    雪娥说得对——钱都是大房出的,她们不主持中馈,谁愿意拿银子出来填补?


    不仅给怡乐院扩了地,还在外头修了假山流水,这份手笔可不是谁都舍得拿出来的。


    花了钱,自然也要回报,大房当家那是当之无愧。


    可细细一想,这银子花得值当。


    既能让皇后娘娘高兴,又能留点旧情。


    这里是林妃住过的地方,往后七皇子长大了,若是回来看一眼,见母亲旧居修缮得如此体面,心里能不感念?


    李平儿越想越觉得这才是花钱的道理——越是有钱的人,越知道怎么花钱。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的猫叫。


    “喵——喵——”


    李平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山石后一缩。那猫叫声不像是真猫,倒像是人学着叫的。是谁在捉弄人?还是试探有没有人在?


    她侧身躲进一个凹陷的石洞里,弓着身子藏好,只留一条缝往外打量。


    很快,猫叫响起的地方钻出来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着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脚上蹬着一双小靴子,靴面上还镶着几颗玉石,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可他这会儿模样狼狈得很——头上顶着草叶,屁股上蹭着泥,头发散开了几缕,像是刚从草丛里滚了好几圈似的。


    “喵——”小男孩又学着猫叫了两声。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理他。


    小男孩眉头一皱,左右徘徊了一阵,又钻进草丛里去翻找。


    他扒开一丛灌木,探着脑袋往里瞧,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似乎认定有只猫藏在这里了。


    李平儿瞧着他,忽然想起虎子。


    虎子也是这般大,也是这样淘气。


    有一回虎子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出去二里地,杨织娘找了大半个时辰才在村口的草垛里把人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稻草,跟个小泥猴似的。


    想到这儿,李平儿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的意思。


    她在清河县时,常拿猫叫狗叫逗虎子玩,虎子每次都吓得又跳又叫,可转头又缠着她再学一次。


    她清了清嗓子,也学着猫叫了两声。


    李平儿学猫叫是出了名的像。她在村里时,夏夜里常跟虎子趴在田埂上,听蛙鸣、听虫叫、听夜鸟拍翅膀,学什么都学得像。她这一叫,比那小孩子的猫叫可逼真多了。


    果然,小男孩浑身一僵,立刻警惕起来。他蹑手蹑脚地朝假山这边靠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猫。


    李平儿见他模样好笑,忽然换了个调子,猛地发出一声凶恶的狗叫:“嘶——汪!汪汪!”


    那叫声又响又突然,在假山的回音里震了好几下。


    小男孩不防备这里还藏着一只“恶犬”,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可这孩子倒也有几分骨气,竟没哭,而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扭头想跑。


    跑了两步,没看见狗追出来,又舍不得那只没找到的猫,男孩左右看了好几眼,急得小脸通红。


    李平儿这才从山石后走出来,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儿做什么?”


    小男孩忽然板正了脸色,挺胸抬头,抿着嘴不说话了——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跟方才学猫叫时判若两人。


    “喵?”李平儿又学着猫叫了一声,“在跟猫猫玩?”


    小男孩惊讶地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方才藏身的山石,终于明白过来——方才又是猫叫又是狗叫的,全是这个人在逗自己!


    他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一抬袖子,恶狠狠地瞪了李平儿一眼,扭头就跑。


    没曾想左脚绊住了右脚,“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儿墩。


    “你别跑啊。”李平儿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把他拎了起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小男孩没料到李平儿力气这样大——在清河县时,她可是帮杨织娘提过杀猪桶的。


    被人这样拎起来,他又羞又气——“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哎呀,哎呀,别搞得我欺负你一样。”李平儿赶紧把人轻轻放在地上,看着他哭得一颤一颤的,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别哭了。”


    小男孩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


    李平儿自觉不能像逗虎子那样抱着他在空中荡秋千玩,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要不……我给你弄只猫儿来?”


    小男孩打了个嗝,哭声戛然而止。


    他似信非信地看着李平儿,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在这儿等着。”


    李平儿一把抱起小男孩,把他放在假山旁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面,又从荷包里摸出一颗话梅糖来,往他嘴里一塞,“你先吃着,等一会儿,我就给你一只猫。”


    小男孩鼓了鼓嘴,被话梅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到底没有再哭。


    李平儿转身去扯假山边上垂下来的长藤野草。


    那些藤草长得密密匝匝,有的已经泛了黄,有的还是青绿色的,韧性极好。她挑了几根长而结实的,在手心里比了比长短,便动手编起来。


    这事她做得熟极了。


    小时候,李二壮就爱用草编东西哄她。


    他手巧,几根草在指间翻几下,就能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来。


    杨氏凑过来看了半天,说是只小猫,两口子还为这个拌过嘴。


    后来李二壮找了点黑炭,在“猫”的脑袋上画了三道横杠,说是“画虎点睛”,这才算平息了“猫虎之争”。


    后来李平儿也学会了。


    她不光会编猫,还会编蝴蝶、蚱蜢、小鸟。


    赶集的时候,她编上一篮子,拿去跟别家的小孩子换零嘴吃——一串糖葫芦、两块芝麻糖,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到了侯府之后,她再没碰过这些野草藤蔓,不是忘了,是不敢。


    她是侯府的小姐,怎么能跟乡下野丫头一样编草玩?


    可这会儿,手摸到那些熟悉的藤草,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就全涌了上来。


    她编得很快,指间翻飞,藤草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小男孩坐在石头上,嘴里含着话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一时都忘了哭。


    “我看你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李平儿一边编一边说,“你家里人呢?怎么放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小男孩看着她手里渐渐成型的小猫,也没有方才那么抗拒了,含糊不清地说:“在外面。”


    “你是过来做客的?”


    小男孩点点头。


    李平儿手脚麻利,很快就编出了半只猫的形状。她忽然灵机一动,笑着说:“给你弄个有趣的。这猫还香香的。”


    小男孩不明白什么意思,凑过来想看。


    李平儿说完,从荷包里掏出准备送给董敏的干桂花,往草编猫的肚子里塞了一把。那桂花是她秋爽斋院子里收的,金黄的花瓣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塞进草里,果然有一股幽幽的香气飘出来。


    “好了!”她手指翻飞,很快把余下的部分编完,还做了一根草绳子挂在猫身上,“你看,还有根绳子呢。猫儿跑多远都晓得回家。”


    小男孩脸色微红,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草猫,又缩回去,看了看李平儿,又看了看猫,低声说:“这个……能给我玩玩吗?”


    李平儿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都快化了。


    要是换了虎子,早扑上来抢了,嘴里还不忘喊“姐姐最好了”“姐姐再给我编一个”。这孩子倒好,明明喜欢得不行,还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问问”的模样。


    “这本来就是给你的。”李平儿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脸蛋,“我带你出去,赶紧回家吧,省得家里人找你心急。”


    小男孩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草猫,左看右看,摸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李平儿牵着他的手钻出假山。


    雪蛾还在外头等着,远远瞧见自家小姐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出来,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


    “雪蛾,你送他去外院。”李平儿拍了拍小男孩肩上的灰尘,“我在假山里碰见的,好像在怡乐院那块。”


    雪蛾一脸为难,可还是应了。


    李平儿低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咱们去找你家里人好不好?”


    小男孩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李平儿蹲下来,伸手给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又把头发上沾的草叶子一根根摘干净,三两下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


    “好了。”


    小男孩木愣愣地站在那里,小脸蛋红扑扑的,看看李平儿,又看看雪蛾,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多谢你……”


    “小姐——”雪蛾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在外头可不能这样呀。”


    李平儿笑了出来:“我知道啦!雪蛾姐姐让我松快松快,就今天这一回。”


    雪蛾脸色苦巴巴的,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觉得跟李平儿亲近了许多。


    她想,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李平儿笑得格外高兴,说话也带着调皮的劲儿。


    在规矩堆里憋了这么多天,到底还是个孩子,总想爬高上低、编草逗猫。


    这样挺好的。


    谁不想高高兴兴过日子呢?


    小男孩跟着雪蛾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向李平儿行了个礼。


    那礼行得有模有样,双手作揖,腰微微弯下,小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今日多谢小姐了。”


    李平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客气,不客气。”


    雪蛾也没忍住,捂着嘴笑了。


    小男孩还想说什么,见两人都在笑,便嘟起嘴巴,抓着草猫转身就跑。


    李平儿在后头故意喊:“跑慢些!小心摔跤!”


    小男孩头也不回,哼了一声:“走啦!”


    雪蛾追上去,李平儿也跟在后头,三个人晃晃悠悠地往外院走去。


    到了外院,那边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小厮来回奔走,管事急得满头大汗,见李平儿牵着孩子过来,顿时长出一口气,脸色都白了。


    “太好了太好了!小姐在哪儿找到的?”


    “荷塘边上。”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荷塘边上?可不得了……还好还好,找到了就好。”


    雪蛾瞧了一眼这阵势,心知这小孩家里不是寻常人家,便问道:“这是谁家的公子?”


    “平远侯家的小公子!”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是在花园里头玩一会儿,谁知一转眼人就没了。可把大夫人急坏了,说是若找不着,没法跟平远侯交代。”


    李平儿“哦”了一声。平远侯大约是来找大伯父的,带着孩子一块来,没曾想闹出这么一出。她不放心,又低头叮嘱了一句:“以后别乱跑了。小心拐子把你卖了。”


    小男孩撇撇嘴,没说话。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像是想走又不舍得走。


    “快领过去吧。”李平儿冲他挥挥手。


    等到那小小的身影被管事领远了,雪娥才凑上来:“小姐,咱们回去吧。”


    李平儿点点头,却不急着走,而是编了一个小老虎,放在了假山下。


    也不知道已经去世的姐姐是否能收到自己的礼物。


    秋风吹过荷塘,残荷瑟瑟作响。天色已经暗了些,水面上的薄霜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


    远处的屋檐下已经掌了灯,橘黄色的光晕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侯府笼在一片温暖里。


    两人沿着荷塘慢慢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雪蛾,你想家吗?”


    雪蛾愣了一下,看了李平儿一眼,很快摇了摇头:“我家里很小就把我卖了,我都不记得家在哪儿了。”


    李平儿轻轻叹了口气:“也好。在府里吃穿不愁。”


    雪蛾却笑了起来:“可不是。外头的秀才娘子,指不定还穿不上我这样的衣裳呢。”


    她说的不是假话。许先生虽是举人妻子,为了养家出来做先生,一年到头五十两银子的束脩和节礼,全都交给婆母养孩子,手头拮据得很。


    论穿戴,许先生未必有雪蛾这样的大丫头阔气。就像林嬷嬷手上的金镯子,许先生可从来没戴过。


    “如果……你家里人来找你,你会回去吗?”


    雪蛾沉默了一阵子。


    李平儿见她不说话,连忙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说也没关系。”


    雪蛾苦笑了一声:“前些年,府里有个叫鸳鸯的姐姐被放出去了。听说是家里来领人的,大夫人不仅没要赎身的钱,还赏了十两银子。鸳鸯姐姐高高兴兴回了家,可家里人为着几两银子的聘礼,就把她送去给一个鳏夫做了填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鳏夫不是个良善的,喝了酒就打人。日子不好过,鸳鸯姐姐被打狠了……那天夜里,她自己挂在门口晾了半宿,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李平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娘家人不肯来接,还闹着要银子。”雪蛾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还是大夫人得了消息,派了个管事替她把后事办了。”


    李平儿默然。这样的故事,她在清河县也听过——遇人不淑,家里贪财,卖了一回女儿不够还要再卖一回。村子里有,城里有,原来大户人家里头也有。出身再好,嫁了人便是投了第二次胎,投得不好,一辈子就折进去了。


    “鸳鸯姐姐原是三公子房里的人,多体面的人啊。”雪蛾叹了口气,“有一回嫌厨房的吃食不好,还敢甩脸子给大厨房看。后来三公子要成亲了,大夫人问她愿意回家还是配人,她不肯配小厮,说想回家。谁能想到……”


    雪蛾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平复心绪,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心想,那她自己呢?若是家里人还记得自己,愿意好好待自己,自然想回去。可要是和鸳鸯姐姐家里一样,卖了一次,还想再卖第二次——那她宁可一辈子在侯府当老姑娘,也不出去。


    “家生子都愿意配人,留在侯府。后头买回来的,记得家里的,大多愿意回去——除非家里头不是良善的。”


    雪蛾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似乎想起什么,连忙岔开,“也不是所有人家都和鸳鸯姐姐家一样。有的姐姐每月寄银子回去,家里替她置办好嫁妆,还嫁了个卖货郎,日子不知多红火呢。”


    李平儿知道她是在岔开话题,也不点破。


    “雪蛾,你知道的真多。”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雪蛾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老夫人爱听这些……”


    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雪蛾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被比自己还小的姑娘这样夸,总是让人心头发软的。她又想起珍珠和琥珀,那两人虽是夫人派来的,却跟小姐离心,一个被赶走了,一个到现在还淡淡的。


    倒是她,阴差阳错跟小姐亲近起来。


    这是她的造化。她得抓得紧紧的。


    两人沿着荷塘慢慢走回了秋爽斋。


    天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掌了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把廊下的石阶照得暖融融的。


    李平儿进了屋,雪蛾替她倒了盏热茶。她捧着茶盏,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想起了那只草编猫。


    那孩子应当已经回到家人身边了吧。


    她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记得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一个陌生的小姐,用几根野草编了一只小猫,还往猫肚子里塞了香香的桂花。


    可她会记得。


    这是她来到侯府后,最痛快的一个下午。


    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株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桂花树,轻轻地笑了。


    雪蛾站在她身后,瞧着她笑,心里头也跟着暖了起来。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