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秀缠绵病榻,心里憋着气,不敢同妯娌讲,也担心说出来与亲女儿生了间隙。
因此董敏稍稍勤快地跑了两趟,江文秀便抵挡不住,哭了起来。
她不好哭诉自己因为思虑不周,叫侯府没了脸面。
也不好哭诉对女儿不够妥帖,叫人看了笑话。
因此江文秀拉着董敏的手,眼眶通红,“我的敏姐儿,老太太和大嫂催着要把你嫁出去,可董家如今的光景,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
董敏大惊失色,不知道怎么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江文秀前前后后把事情说了一遍,倒也没有责怪董敏。她回来后心里又羞愧,又害怕,因着老夫人的指责,甚至不敢去见李平儿。
还是李平儿知道她为何难过,过来安慰过一番。
“萱儿宽慰过我,说知道你的为人,不是那种会往外传话的。三房谨慎,也是怕出事而已,等这件事情过了就好了。”
江文秀说罢,倒让董敏的脸色红窘了三分,这份体贴如同刺耳钢针,讽刺得她坐立不安。
如果真不是那种往外传话的人,便是连林娇娘也不该说的。
林萱儿这是借着江文秀的嘴来讽刺自己呢!
偏偏她盼着能学一学管家,盼着能叫林娇娘知道自己受宠爱,不自觉就把话漏了出去。
但是江文秀懒得去想这些。
她从始至终都觉得不过是姐妹间说几句话。
如何就这样大阵仗了。
江文秀甚至觉得,可能就是三夫人想要讨好处,故意小题大做。
董敏听罢却知道其中的利害——如果只是三夫人不满,给了好处便给了,何至于老夫人出面提点?!心中立刻明白是因为姨母对自己太好了,叫老夫人知道了觉得不规矩。
自己只怕是在林府待不长了。
可董敏只能顺着江文秀的话往下说,“明明是三夫人借机讨要好处,怎么能怪到姨母头上?我这就去向老太太和大太太负荆请罪去,怪不到您身上!”
“别去了。”江文秀多少有些后怕,担心把事情说给董敏知道了,老夫人又要生气,“老太太斥责过我了,就当是此时了了。”
董敏以退为进,“姨母,要不我回老家去,不给你添乱了……”
“傻孩子,你回董家能有什么好亲事?倒不如等大嫂给你找一户。”江文秀长叹了一口气,“六娘也盼着大嫂来定亲事呢,说起来也是好事情,我托她一块帮你相看了。”
董敏心里发苦。
林娇娘怎么也是侯府的女儿,三房孩子不多嫁妆又厚了几分,能选的人自然也多了。
可自己呢?
董家里头近些年越发不成器,嫁妆只怕也凑不出多少来,更没有官身。
倘若真回董家去发嫁,只怕自己会被家里人嫁给商户,多谋些钱财;又或者是给大户人家做继室,盼着她能结交一门高亲。
江文秀又是个不管事的,顶多陪嫁些,其余的再想多给些,只怕都会被老夫人指摘。
一个嫁妆不丰,没什么助力的表小姐,倘若没了侯府的名头,她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她只能依着侯府,靠着侯府,如同藤一般攀附。
董敏忽然想起了母亲传来的书信。
信上翻来覆去的,就是叮嘱她“表哥表妹好做亲”,也是她眼下唯一能攀附的好去处——林质慎!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真要表哥娶了自己,且不说姨父看不上了,便是姨母也是不愿意的。
只能是用些伎俩,赖着表哥毁了自己清白,让表哥负责。若是能成,她就是二房的大奶奶,有了姨母在也不会有什么苦。
可林质慎是真把自己当亲妹妹。
她也是把姨母当亲娘一样。
董敏咬了咬嘴唇,虽然心动,却还是不忍心。
表哥不爱自己,自己非要赖着他,既害了他,说不得林家也不同意,最后用妾室打发自己,叫姨母也没了脸面,在侯府更加抬不起头来。
她不是那种没有心的人,心中知道姨母对自己比亲女还好,也已经把姨母当作亲娘了,怎么舍得江文秀遭遇这样的祸事。
要是能不嫁人,一辈子住在侯府就好了。
天下间,难道就没有一条通天路是留给她的吗?!
她心里猛地一动。
林府之所以忽然又开始找林萱儿,不也是因为七皇子去了皇后那里吗?林府想要给七皇子再留一个念想,一个和他亲娘血脉相连,容貌相似的女子。
可不只是林萱儿与林妃娘娘面容相似,血脉相连,她董敏也可以啊!
本来大夫人暗许自己留下来,如同小姐一般长大,不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一个想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冒出了苗头。
既然林璇儿可以入宫,那她董敏为什么不可以?
董敏扭过头,眼里含着泪看向江文秀。
“姨母,您还记得当年您说过……我生得与林妃娘娘极像吗?”
江文秀点点头,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董敏在林家一直受到特别的优待。
“如今七皇子还小,若是常年养在宫廷里,只怕认不得亲人。七皇子到底是璇儿姐姐亲生的骨肉,长大后若是不认外家,可如何是好?”
“这……这哪能不认的?”江文秀瞪大了眼睛。
董敏跪在江文秀床前,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姨母,马上就是选秀了。我若是进了宫,自当好好侍奉陛下,照顾七皇子。七皇子见着我的样子,也能记得璇儿姐姐,不枉生养他一场了……”
“这……这……”江文秀急得病都走了一半,“你怎么会这样想?宫里头岂是好去的?等大嫂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在外头过开心日子不好吗?”
董敏咬咬嘴唇。
她家中已经没什么要紧的官职了,林家如今也是自顾不暇。就算大夫人看顾,多半也只能嫁个温饱之家——嫁商户担心没规矩,嫁读书人又担心家境贫寒,没有一样是好的。
她瞧见了三夫人和大夫人的区别,便不愿再做小伏低了。
“姨母,我想要入宫,替璇儿姐姐看顾七皇子,也替你再挣一个诰命回来!”董敏握住了拳头。
江文秀有几分心动。
她如何不想要一个诰命。
当年本是皇后娘娘求来的恩典,给了侯爵已经天恩,诰命没提到,她自然也不敢讨。
便是又诰命,也要先替老夫人求才是。
她又如何不想念自己的亲外孙?
倘若董敏肯去照顾孩子,她是一百个愿意的。皇后即便高高在上,可终究不如自家人妥帖。
特别是……董敏的确生得与林璇儿有几分像。
江文秀心里,还是希望外孙能记得自家亲娘。
“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江文秀叹了口气。
“您可是承恩侯夫人,如何做不了主?”董敏的目光闪烁,“除了林府,侯夫人也是有资格推荐秀女的。”
而且还是面试的秀女——宗室勋贵推荐的秀女,不用参加初选,这相当于多了一层护身符。
江文秀想了想,到底有些心疼侄女。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不是胡乱说的,甚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根本不舍得女儿入皇家低人一等。
也就是林家的门楣不显,因此如果董敏真入宫了,只怕日子也不好。
“选秀也不急于一时呢。要不先看看大夫人给你挑的人选,若是有合意的,又何必入宫呢?”江文秀到底是拒绝了。
董敏点到即止,也跟着点了点头:“我都听姨母的。”
有了董敏说的这个“大消息”,刺激得江文秀的病都好了一半。
再者江文秀都缠绵病榻十来天,怎么着也得出门了,给女儿准备去寺庙的东西了。
她现在准备已经来不及了,但是好在大夫人早早送了单子给江文秀和李平儿,妥贴的很,没什么需要补充的。
李平儿提了要多一副弓箭防身,大夫人虽然诧异,但也给她添置了一副小弓箭。
李平儿瞧见这弓箭,不可自抑地想起了李二壮。
李二壮功夫好,杀猪手艺过硬,还时常往山里去寻些活物。李平儿打小就爱跟着他上山——能吃肉、能摘果子、还能采蘑菇。
李二壮给她买了一副牛筋绑的小弓箭,专门拿来射鸟雀和兔子。她力气不大,准头却出奇的好,偶尔也能得两只。
后来有了虎子,虎子力气大,拿着弹弓也能打鸟雀,一打一个准,两人争着用弹弓,便不太喜欢用弓箭了。
江文秀不知道这些过往,甚至还有些不解,以为是大夫人故意放进去的,“女孩子哪有带弓箭的,不若就留在侯府。”
李平儿心里有些难过。
这些天江文秀抱病,不管李平儿如何劝慰,一直兴趣缺缺的模样,可昨儿个董敏去探病,她却又精神大好。
李平儿知道江文秀可能不是故意的,可她心里隐隐还是会难过。亲女儿都做不好的事,侄女做得更好——这难道不是董敏在江文秀心里位置更重的表现么?
江文秀这样做了,手底下的丫鬟自然也偏心。旁的不说,巧云、巧月对待董敏都好上几分,连带着江文秀要送宵夜,也是先送去董敏那里。
李平儿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在意。
所以她出手引了三夫人大闹,想要叫母亲知道自己的委屈,可瞧见母亲伤心,她又不忍心了。
说到底董敏能哄得母亲高兴——这就是她最羡慕的本事。
可她呢。
没人问她伤不伤心,也没人来哄她开心。
她自己向大夫人要了弓箭,却被母亲说不斯文,让她不要带了。
母亲也许是爱自己的,却没那么爱。
李平儿忽然悲伤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只是说爱自己,却不想了解自己过得好不好,不想了解自己喜欢什么,不想要了解自己擅长什么。
所以母亲不会去问她为什么带这个弓箭,也懒得问她会不会用,只单纯觉得,她不应该带弓箭去。
母亲愿意为董敏细心妥帖,却不肯为自己花心思。
李平儿心里有几分赌气般的别扭——她偏要偷偷带弓箭!
倘若真在寺庙里一点儿肉也吃不着,她就偷偷去打几只鸟雀。
李平儿出门那一日,老夫人亲手给她戴上了一对袖笼,又叮嘱雪蛾和琥珀好好照顾,这才放心让她远去。
江文秀哭了出来。
不能像董敏一样陪伴江文秀,让李平儿心里有几分愧疚。
但更多的,是松快。
她像是放了线的风筝,不再被林府束缚着。
奇怪——明明这里吃的也好、穿的也好,还有亲爹娘在身边,为什么就不快活呢?
她不喜欢每日猜测江文秀的心思,也不喜欢陪着老夫人说些翻来覆去的老话,更不想困在宅子里。
她就爱往外头去!
她悄悄掀开马车车帘,向外头打量,又偏过头来看着林湘颂和林娇娘,笑了笑。
李平儿是与林湘颂、林娇娘一同出门的。
林湘颂定了婚期,要去寺庙许愿,顺便添些香火钱,盼着白头偕老。
林娇娘则是想蹭一蹭运气,找个好夫婿。
“七妹妹是第一次出远门吧?日后也可以叫哥哥带你出去玩。”林湘颂笑道。
李平儿点点头。不知为什么,她不太好意思去麻烦林质慎。
因着董敏的事做得不地道,叫李平儿为难了,林湘颂也觉得有些怜惜这位妹妹,一路找着话同李平儿聊起来——一会儿说京里的习俗,一会儿说三月春会,还提到了选秀的事。
“家里还要送人去选秀吗?”
“没有合适的人呢,再者已经有了七皇子了,怕是不会送去的。”林湘颂说到这里,难免有些腼腆。
“前些时候听到四姐姐拿这个吓唬人,说以后一飞冲天了,要给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点颜色瞧瞧。家里才不敢让她去选秀呢,”林娇娘也自觉欠了李平儿一份人情,说话也直爽了许多,“她怕的是五姐姐要嫁出去了,她辈分在前面,二伯母把她随便许了人,所以故意拿大话来吓人!也不怕二伯母给她找个穷书生。”
林湘颂柔柔地看了她一眼:“混说什么呢?婶娘不是这样的人。”
“她就是爱欺负人!从前她养在老夫人身边,凡事都爱和三姐姐比,后来又同五姐姐和我比,连我亲娘给的她都艳羡,”林娇娘哼了一声,“我们不爱和她玩,她总是跟着我们,还抢我的东西。”
三姐姐就是林璇儿。
林璇儿比她们大了几岁,自然不常同她们一块玩。所以林叶儿无可奈何,只能绕着林湘颂和林娇娘转。老夫人是不愿意教养庶子庶女的——要不是江文秀甩手去了清河县,她也不会接手这个包袱。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林湘颂出来打圆场。
“她不敢惹你,毕竟你是大伯母的女儿嘛。”林娇娘不在意,“七妹妹你可离她远点儿吧。她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知道每天在想什么。”
李平儿点点头。这个四姐姐的确不爱按常理出牌。
“到底是爹爹的女儿,只盼着她日后能过得开心些。”
林娇娘撇撇嘴——见李平儿没跟着自己一块数落林叶儿,便觉得有些失望。
林湘颂虽没说话,心里也盼着早日把林叶儿嫁出去。
她见过几次未婚夫——人生得俊俏,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那里,像玉山孤松一般别具风骨。
她心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不想要林叶儿破坏了自己这桩完美的婚事。
李平儿则盘算着:到了寺庙里头,换身简单些的衣裳,再烤些芋头花生来吃。
因着林湘颂和林娇娘从寺庙回来后就要开始学管家,两人心里颇有几分激动,只觉得未来的生活焕然一新,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路倒也算安静。
偏偏人静路不静——初冬稍显清冷的车道上,热闹得很。
有人堵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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