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逃出深宅大院的闲适轻松,似乎一下子就被打散了。
李平儿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朱门侧畔的一枝腊梅,合该是贞静娴淑的。她抿着嘴,在佛前静静练着字,不吵不闹,也不见笑容。
雪蛾本以为是自己的告密害小姐变了性子,特意赔罪,李平儿却说她做得对,是忠仆之举。
可大家都能看出来,李平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金嬷嬷以为是弓箭的事情让她害怕了,心中也十分感慨,说还是知道怕了。
因为金嬷嬷不曾透露出去,所以许先生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瞧见李平儿这副模样,难免有些心疼,以为是课业太重了,便劝她不必日日练字,多出去逛逛,对眼睛好。
许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京中的女子不是个个都识字,也不是个个都全才。知道道理,知道为什么,比练字重要得多。
林家也不是诗书传家,李平儿也不必要这样刻苦。
可李平儿看了许先生一眼——心里有许多话想问,却知道眼前的许先生回答不了,甚至连金嬷嬷这样精明干练的人也回答不了。
不是因为弓箭,也不是因为林家,而是因为燕王的那一只老虎。
这何处说理去。
她自觉如同猛虎利爪下的农户一般,人世何其不公平,规矩又何其无用!
她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恐惧。
少年人的忧郁无处可说,思来想去,不如一炷青烟,去问佛祖。
正值冬季,燕回庵的香火也并不旺盛。
庙里几个出名的师傅带着弟子亲自去城里贵人家讲佛,想要结个善缘、顺便得些粮油赏钱。
因此李平儿日日去庵房,反倒得了个清静。
李平儿躲着清静,整个人却有些有气无力的。
林家有规矩,寺庙有规矩,世道更有规矩,可偏偏那么多人,并不讲规矩。
她恼怒自己被规矩束缚,又愤怒贵人不被规矩束缚。
规矩何用!
她心里翻来覆去,越发苦恼自己的弱小。
就在李平儿给佛祖上香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一阵动静,似乎有少年人的呼喊声。
外头既没有自己的侍女,也没有比丘尼。
李平儿脑海里忽然想起了“登徒子”三个字——还没等外头的人靠近,她不由自主地就跳到了佛像后面去了。
唉,又出错了。
李平儿深深叹了口气。遇到这种事,贵女会怎么做?大概是出声提醒、或者呼唤婢女才对吧?万一是比丘尼进来,发现自己躲在佛像后面,可如何是好?金嬷嬷怕又要训自己一顿了。
可等待李平儿的,不是登徒子,而是个小孩子。
他推开门,径直就跪在了佛祖面前,带着哭腔说道:“佛祖保佑,我不是故意来抓大雁的,是燕王他们瞧见了非要我来抓……呜呜呜……”
李平儿悄悄探出头一看——嘿,这不就是老熟人,平远侯家的小公子么!当初在假山上摔了个屁股墩的小孩,怎么又跑到燕回庵来了?
“咳咳!”李平儿咳嗽了两声。
小孩一愣,吓得瞪大了眼睛,一下子爆发出了惨烈的哭喊声,连土话口音都带出来了,“娘啊!娘!佛祖咳嗽了!”
“别叫了!”李平儿低声喊了一句,从佛像后面钻出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孩看着李平儿,也认了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是编猫猫的姐姐!”
李平儿一下子就恢复了生气。她找了个蒲团坐下来:“这里是尼姑庵,可不许男子随便进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跟着大哥一起来的。”小孩缩成一团,十分委屈,“我们本来在隔壁山上的,燕王说要过来抓大雁,哥哥只能带着我陪着来……我年纪小,燕王让我钻洞进来偷大雁……呜呜呜我不想吃大雁肉的,这是寺庙的大雁,吃了佛祖不高兴的。他们就给了我一脚,把我踢进来了……”
这个局面哪里是真的想要大雁,分明是故意逗这个孩子拿来取乐的。别说燕王想要大雁了,便是燕王开口说想要仙鹤,这些比丘尼都得双手奉上。
“那你大哥也同意了?”李平儿问。
“大哥不同意。”
“然后呢。”
“哥哥也被踢进来了。”小孩抹了抹眼泪,“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被佛祖怪罪啊。”
李平儿忽然想起了平远侯世子——的确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的确不像是个圆滑的人。
“你放心,你诚心诚意磕了头,佛祖一定知道的。佛祖自己还割肉喂鹰呢,人本来就是吃肉的,你吃了大雁,佛祖也不会怪你的。”李平儿看了看佛像,又转回来,“对了,你叫什么呀?”
小孩连忙又给佛祖磕了几个头,这才认真地回答李平儿的问题:“我叫种世瑄。我爹是平远侯种述,我大哥是种世衡,二哥是种世道。姐姐你叫什么呀?”
“哪有问女孩子叫什么的。”李平儿戳了戳他的头,“你叫我平儿姐姐就好。”
小孩应了一声,又有些得意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姓林的。”
“哟,你还挺能干的啊。怎么每回见你,你都哭了呀?”李平儿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
种世瑄长长叹了口气:“唉,我在京都过得不好。这里一点都不开心。”
“我在京都也过得不开心。”李平儿也赞同地点点头。
种世瑄就像是遇到了知己一样,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我爹在军营里说一不二,我哥也是出了名的小将军,叔伯们都喜欢我们。可到了京都,我爹天天要去这家那家拜访送礼,我哥话更少了,还得给燕王做跑腿跟班的——他都快气死了。可爹说,我们还不能回去。”
李平儿想了想——平远侯之所以让儿子捧着燕王,是不是因为燕王的封地是在燕地。
和藩王搞好关系,大多数武将私下都会做,平远侯提前布局也不稀奇。
更何况燕王是当今陛下的弟弟,虽然不是儿子,却也深得太后喜欢,因此未去封地,却常居宫中,一直不去就藩。
“这算什么?等燕王去了封地,你都得给他拍马屁呢。”李平儿说话直接,“也是你爹有本事,别人想要拍马屁,还拍不着呢。”
种世瑄一愣一愣的。他和哥哥都觉得委屈,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别人想要拍马屁,还拍不着。“我就是觉得丢人。”
“你小呢,不丢人,”李平儿戳了戳他的脸,“哭脸更丢人。”
“我没当面哭!”种世瑄哼了一声,攥着手站起来,满是不服气。
“好了,这里都是女孩子,你不要乱跑。去找你哥哥知道吗?万一你遇到了光头小尼姑在洗澡,你爹就要给你娶个光头妻子啦!”李平儿故意吓唬他。
种世瑄瞪大了眼睛,左右看了看:“哎呀,不行的!我不喜欢光头的!”
种世瑄灰溜溜地想要跑。临到开门,又回头说:“平儿姐姐,你的猫猫编得真好看。”
“我弟弟也喜欢。”李平儿点点头,很是得意。
种世瑄嘻嘻一笑,一猫身子就钻了出去。
李平儿看着他蹑手蹑脚地钻了狗洞,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也不知道燕王是个什么心态,把这么小的小孩吓得钻狗洞跑。
李平儿摇摇头,心中的惶恐和难过却少了许多。
平远侯这样叱咤战场的人物,也必须和和气气地四处跑关系。
她再次想起了那头猛虎。
她想心中过得自在,不要做那农户,也不要做那猛虎,更不要做险些被咬的贵公子,她想要真正不被规矩束缚,就要借势利导,成为掌握命运的执棋人!
李平儿摊开腿盘坐在蒲团上,她关上了门,似乎又打开了一扇门。
那只压抑着的梅花,终于又伸展了枝桠。
果然没等多久,就听到那头鸡飞狗跳的——有大雁的惨叫,也有少年人呼喊和大笑的声音。
那头比丘尼悄悄咬耳朵:“有个小公子跟大雁撞上了,那大雁可凶了,追着他屁股啄,叫他钻狗洞给跑了。”
“燕王在旁边看着热闹咯咯直笑呢,不让师傅们用竹竿子赶大雁。还是他哥哥过来抱走他了,不然屁股可遭老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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