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走丢的小姐回侯府了 > 17、第 17 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雪掩映下,山路失了痕迹,雁回庵闭门谢客,一时山静夜空,洗去了浮沉。


    在雁回庵的这些日子,让李平儿如临深渊,也让她心如磐石。


    每日读书、习字、学规矩,日子虽清苦,倒也得了几分安宁。


    没有侯府里的迎来送往,没有亲戚之间的暗流涌动,也没有董敏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她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一遍,心里那些浮躁的、不安的、患得患失的东西,都沉淀了下去。


    等除夕将至,她也要从山里回来了。


    仆从早早牵引着马车引着她下山,这一路山路湿滑,大雪封山,哪怕是仆从开道,丫鬟相随,也显得颇为仓促。


    江文秀看着白净了许多的女儿,又喜又悲,揽着她的腰连呼“好孩子”。


    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李平儿回来了,大夫人闻讯也主动赶了过来,想要瞧一瞧这个孩子如今怎么样了。毕竟是她先提出把孩子送去雁回庵的,热情些总妥帖。


    杨琼月乍一眼瞧着李平儿,便觉得眼前一亮,同从前那个土包子完全不同。且不说规矩,便是模样也白净,因着寺庙里头吃素,人的身形也瘦弱下来,反倒显高了许多,透着一股空灵的气质。


    杨琼月赞了几句,言语间很是热情,“雁回庵的佛祖保佑,萱姐儿倒像是长大了许多,肤色也养回来了。”


    本以为这个丫头养在外头定性了,没想到就几个月的功夫,如同脱胎换骨一样。


    “多谢大伯母给我准备的药材,日日都敷面,这才养了回来。”李平儿的言语里也没有抱怨,反倒是透着感恩。


    这些日子吃穿用度都是杨琼月提点准备的,不少地方都是人家费心才能想到。


    杨琼月的笑容又深了三分,“不费什么事儿,就是要坚持用。这个方子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用了上好的珍珠粉和白芷,最是养肤。既用得好,我再让下头的人给你送点。”


    “嫂嫂费心了,多谢您准备这些,我都没想到。”江文秀捏着帕子,心中又酸又喜。


    心酸的是女儿独自在外住了这么久,骄傲的是回来时已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气度。


    只是这话说出来倒是让杨琼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笑了笑,“孩子好就好。”


    “这样看起来,倒和林妃娘娘又像了几分。金嬷嬷也教得好。”老夫人帮着转移了话题。


    江文秀也感念大夫人特意请来了金嬷嬷,“多谢嫂嫂请了这样的能人。”


    “也是小姐自己学得好,”金嬷嬷站在一旁不敢居功,“京中的规矩尽数学会了,字也写得好了。”


    许先生也赶紧上前一步,“小姐的字已是平整干净,日后多练练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江文秀便满意了大半,着人看赏,“她才学没多久,这样已经极好了。”


    李平儿也不是空手回来的,带了雁回庵的土茶和泉水,还有自己抄写的佛经。


    老夫人瞧见她知礼数,又高兴地送了李平儿一对极好的玉镯子。


    这回不再是赤金的重色,而是清秀润泽的白玉,上面绕着一丝轻飘飘的紫雾,看起来尤为轻盈,与她的身段相配。


    李平儿虽然喜欢这镯子,却没有当初收到金镯子的震惊了。


    倒是绿意对这对镯子夸了又夸:“这对镯子真好,一定很贵重。小姐在庙里住了这些日子,如今皮子都白回来了,戴上这对镯子好看得很。”


    “那明日就戴着。”李平儿也很高兴。


    绿意又不肯了,小心翼翼地说:“不如先放在库房里,若是戴多了几次,去宴席的时候就不好再戴了。等过了年,正好是春天,小姐戴上这对镯子去参加那些宴会,肯定让全场都惊艳了。”


    李平儿心想,这就是大户人家的麻烦了——每次去赴宴都要穿戴不一样的,不然人家会笑话的。


    也难怪绿意日常不肯拿最好的衣服和首饰出来,只怕都是等着给自己赴宴的时候穿戴。


    只是马上就是过年了,倘若自己总是这样寒酸,只怕别人看自己是另一回事,议论母亲不疼爱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母亲没有特意为自己准备过年的器物,那祖母赏赐的首饰必然是要先上身,总不能犯了跟林叶儿一样的毛病,叫人疑心母亲不爱重自己。


    但李平儿不能直接大剌剌地说出来,只能委婉道:“这几日先戴着,叫祖母瞧见了也欢喜。”


    绿意心想还是小姐聪明,万一老夫人看着喜欢,又多多赏赐呢。欢欢喜喜地将这对镯子放进了妆奁中,只盼着未来更好。


    雪蛾心中有些酸楚,她明白绿意的担心。


    别人家的姑娘哪里会在意这些?就算是那个表小姐,日常还不是穿好吃好的。到了自家正牌小姐这里,怎么还要舍不得戴一对镯子了?


    这些日子处出了感情,雪蛾也把自己当作李平儿的心腹,自然也向着她,便故意瞧了琥珀一眼:“小姐这里的首饰太少了。往日在庙里也就罢了,等真要去宴会了,只怕有人嚼舌根子。琥珀妹子你在夫人院子里长大的,怎么也比我们有脸面,不若去提一嘴。”


    琥珀才不肯跑去找江文秀说“您女儿的首饰不够”,这不是打脸二夫人么,她眼珠子一转,就来奉承李平儿。


    “小姐是夫人的亲女儿,我一个侍女算得上什么?照我看,是夫人这些日子忙了。小姐等会儿还要去夫人那里坐一坐,夫人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雪蛾“嘁”了一声,笑眯眯地回道:“你肯定又是想偷懒。”


    李平儿也笑了,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琥珀的娘老子是母亲的陪房,老人了。


    她明白琥珀不肯出力的原因——到底是夫人院子里出来的,哪里敢指责夫人做得不到位。


    “这个一时半刻也不急,娘亲想来自有安排。”


    李平儿又打开盒子,取了两颗银锞子扔给雪蛾:“你去跑一趟,替我要一份荔枝膏来。”


    荔枝膏当不得多少钱,里头也没有荔枝,而是乌梅之类熬出来的果子水,厨房常备着润口。虽然不是份例,打赏几十文就是了,哪用得着两颗银锞子?这就是赏她的了。


    雪蛾欢欢喜喜地接了下来——谁嫌银子烫手?再说了,这是小姐喜欢她给的打赏,琥珀可捞不着。


    雪蛾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大小姐出手并不小气,琥珀也时常能得打赏,只这一刻,心中更羡慕的是小姐待雪蛾的亲近。


    雪蛾处处为小姐着想,自己总瞻前顾后的,可也没办法——她是从夫人院子里出来的丫头,总不能回去打夫人的脸。


    就你雪蛾拔尖要强,什么事都想得到,我琥珀就处处不行了?!


    琥珀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意不平,便酸了一句,“还是雪蛾姐姐能干。”


    雪蛾也不理会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雪蛾出去了,李平儿抬了抬手,从盒子里取了一把银锞子,递给了琥珀,“大家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且发下去,若是得空的话都回去看看老子娘,说老夫人给的这对镯子,我喜欢得很,要日日戴着去给老夫人瞧。”


    琥珀接过银锞子,不是很明白这个意思,却也老老实实谢了恩。


    李平儿看着琥珀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也叹了口气,到底年纪小一些。


    晚间吃饭,大家聚在了一起。


    本来早就过了晚饭的时辰,只林蔚之和江文秀想着女儿,特意等着李平儿见过祖母了,再叫大家一起用饭。


    “我绣了荷包给娘。”李平儿说着,取出了这些日子在寺庙里学的刺绣。虽然绣得不好,却也勉强绣出了兰草的样子。


    兰草是最简单的,这荷包绣的她信心大增,一人一个送了去。


    江文秀夸了几句,林质慎却笑嘻嘻地打趣道:“哎呀,妹妹这兰草生得粗壮,养得好,想来也是翠竹一般的人物。”


    李平儿也没忍住笑了出来——的确,远处乍看之下,像是竹子一样。


    “先吃饭,先吃饭。”林蔚之收了荷包,又咳嗽了两声,催着上菜。


    林质慎课业重,临近年末先生抓得紧,晚饭吃得急,就等着回去温书。


    他天资不算高,平日里还爱玩耍,临近年末了想着临时抱佛脚,多看看书好考个甲等回来。


    江文秀倒也习惯了,不去催着他非要考多好:“夜里看一会儿就早些歇息,不要熬坏了眼睛。”


    倒是林蔚之对儿子这个态度十分赞赏——他自己是个闲职,自然盼着孩子出息,巴不得天天都这样勤勉才好。


    林质慎冲李平儿眨了眨眼睛:“等我考完了,带妹妹出去玩。过年街上可热闹了。”


    吃过饭,江文秀留了李平儿下来,特意拿出了一套里衣:“这是我这些日子给你做的。我总想着这些年没给你做些什么东西,趁着你去庙里了,我赶紧给你做了一套。”


    李平儿抱着这套里衣,上面针脚细密,的确是十分用心。她轻声道:“谢谢娘。我听夫子说过,‘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可见娘是念着我的。”


    江文秀喜她出口成章,“这是用松江布做的,虽然不比绸缎贵重,却特别柔软。我让仆妇浆洗过几回,穿上去很舒适。”


    李平儿道了谢,又细细看着里衣,心里喜欢得很。这是亲娘给自己做的衣裳,别的东西都比不上。


    她心里痛快了,这些日子的消沉也去了不少。


    琥珀的确是想家了,趁着晚上找了个空当就回家住一晚。


    她心里气愤雪蛾给自己下绊子,趁着回家一口气说了个痛痛快快。原本指望着家里替自己出头,谁曾想亲娘听完后,脸色却沉了下来。


    琥珀不知道其中的意思,琥珀的亲娘却明白过来。她一巴掌拍在琥珀头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子!难怪一直在院子里上不去!你这个讨债鬼,难不成要和那个珍珠一样?!”


    琥珀吓了一跳。她是家生子,为什么赶走珍珠她再清楚不过了:“我可一直顶顶尊重小姐的!”


    “你的主子是小姐,你还处处担心夫人对你有意见?你不想着给小姐把事情办好,小姐怎么拿你当自己人?!”琥珀的亲娘是陪房,好不容易使劲儿让琥珀成了七姑娘的大丫头,谁曾想闹出这种事来。


    琥珀又急又怕,忍不住哭了出来:“小姐还给了我银锞子让我回家看看,不像是你说的这样!”


    琥珀的亲娘气得又拍了她一巴掌:“小姐这是给你机会,你听话怎么听不明白啊!让你回家,不就是让你娘老子——也就是我——找个空档提醒提醒夫人身边的人?既让夫人脸上好看,小姐的苦恼也解决了不是?银锞子哪里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琥珀这才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呀!可是小姐是……村里来的,她能想这么多?”


    “不管人家想得多不多,人家肯定比你想得多!什么‘村里来的’不‘村里来的’,你再敢提一句,我嘴都给你撕烂!在哪里讨前程你自己不知道?说这种话出来,你是想和珍珠那倒霉妮子作伴是不是?”


    “啊!”


    琥珀的亲娘气得恨不得把琥珀塞回肚子里重生一个才好,“难怪雪蛾那小丫头最近走路都带着风——踩着你这个猪脑袋,哪个不显得能耐?”


    琥珀嘟囔了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掏出了银锞子:“那娘你收好了。”


    “唉,生你这么大半点福气没沾到,好不容易送你去了小姐身边,还得给你擦屁股!你就不能跟你哥哥多学学?!真是生了个讨债鬼!”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回去和小姐说,这件事正适合咱这种家生子去做,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不会叫夫人和小姐为难。”


    琥珀应了下来,心里知道亲娘能替自己做好,彻底松了口气。她又嫌弃起雪蛾来:“雪蛾真是滑头鬼,处处给我下绊子,显得我不如她似的。”


    “你还真不如她!她一个外来的,在老夫人身边都能混到二等,能是个简单的?”


    “她这么有能耐,怎么不接着伺候老太太。”


    “傻子,伺候小姐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你不聪明,但是是家生子,可不比外来的忠心?你好好给小姐办事,不要有那些小心思,小姐自然更看重你,记住了吗?做奴婢的,再能说会道都比不上忠心。”


    琥珀应了下来,又闹了一阵子,一家人这才热热闹闹地歇下。


    第二天琥珀回去后,琥珀的亲娘寻了机会,找到了江文秀身边管事的蒋二家媳妇,七七八八就把“绿意舍不得给小姐戴镯子”的事透露了出来,又将小姐的原话说了一遍。


    江文秀的仆妇是个聪明人,听了这话哪里不晓得是琥珀的老子娘故意卖好:“你可是个疼闺女的,连着闺女的主子都想着一块讨好了。”


    “二房的夫人小姐,哪个不是老奴的主子哟!”


    这话说得俏皮,惹得两人都笑了。


    蒋二家媳妇是个聪明的,她可不敢提绿意那些话,说绿意小气,不就是打江文秀的脸么。难怪小姐特意说了要戴给老夫人看,是个聪慧的小主子。


    所以她同江文秀说起热闹来,绝口不提绿意的事情,“方才琥珀的老子娘来说,小姐那里很热闹。老夫人赏了一对白玉镯子,小姐戴着好看得紧,说下回请安的时候也要戴给老太太看呢。”


    江文秀一愣,那镯子她也见过,的确好看。


    “小姐就是聪慧,新年了戴上老太太送的,老太太瞧着也开心。”蒋二家媳妇奉承了一句,“新年到了,您不如也赏些颜色鲜亮的镯子过去,小姐戴上了显得活泼,老夫人看见了肯定更欢喜。”


    江文秀身子一僵,猛地一拍桌子:“是了是了,差点给忘记了,如今府里头按份例给,能得什么好东西?这孩子……去,把林妃娘娘以前送来的那对嵌明钻海水蓝坠子取来,还有金海棠珠花步摇、紫玉缠枝簪……哎呀,算了算了我自己去选!”


    “夫人心疼小姐,小姐孝顺夫人。”


    江文秀听了心里高兴,越发挑得开心。除了自己提到的,又寻了赤金盘螭璎珞圈、珊瑚手钏、花链并耳坠一套。


    “这些都是老样式了,若是叫人瞧见了,说不得还不好。”江文秀难得想得这样多,又寻了一整盒东珠,再命人绞了银子,“晚些时候让敏儿陪着萱儿去逛逛时兴的首饰衣裳,喜欢什么让店里送来。”


    蒋二家媳妇夸了又夸。


    江文秀将东西送了过去,倒是让李平儿大吃一惊——比起自己有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绿意捧着嵌明钻海水蓝刚玉镯,喜得见牙不见眼。


    雪蛾自然想到了是琥珀去说了什么。她有意多表现表现,又是夸首饰又是夸人。


    江文秀笑眯眯的,女儿开心,她给的也高兴。


    “夫人,不如我大着胆子替小姐求一套好茶具,”雪蛾笑眯眯地讨起赏来,“前些时候表小姐来招待我们小姐的茶点和茶具可好了。往后小姐在宴会里有了要好的朋友,用上好的茶具招待,也是气派的。”


    江文秀忽然心疼了几分。


    她看了看房间,忽然想起了董敏那里。


    董敏这些年和自己要了许多东西,也常常在外面买字画,屋子里一股子书卷气,古董字画哪样不精贵?过得可不比自己的亲女儿好太多了。再看看女儿手上空荡荡的,连一对白玉镯子都要过年再戴……


    江文秀忽然浑身发冷,明白了老夫人为何指责自己薄待女儿。她内心对着老夫人千万般不满,这时候却都变成了利剑指向自己。


    琥珀心中又怒又气,心想自己和亲娘种桃树,桃子却要被雪蛾这个只会说空话的摘走了!但她得了亲娘的教导,此刻话在脑里转了几圈,却不敢说出来。


    江文秀勉强笑了出来:“我原以为大嫂都替我做好了。是我做娘的疏忽了——我这就派人送好东西来,秋爽斋也要再休整休整,太清冷了。”


    “娘,您对我很好了。茶具什么的,我不在意的。交朋友贵在交心,倘若她因为吃穿用度就待我不同,那这样的朋友也不能常来往。”


    “先敬罗裳后敬人,都是一样的道理。你吃穿不好,人家就以为你不受宠……”江文秀又被自己的话愣住了——她明明知道这些道理,却怎么也做不好。


    董敏的吃穿都比亲女儿好,也难怪董敏那里的茶点都值得雪蛾这个丫头说上一嘴,想来厨房的下人也是看碟下菜的。


    “等晚些时候,你去街上逛一逛,喜欢什么只管买。”


    江文秀待不下去。她心里满是羞愧和烦恼,稍稍喝了一口茶,便借着事情走开了。


    原本来送东西、热热闹闹的好场面,这时候又凉了半截。


    “雪蛾,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日后不要这样着急,”李平儿叹了口气,“娘亲不是不替我着想,她只是一时半会不够周全。我盼着她关心我、照顾我,却不想她责备自己。”


    雪蛾顿了顿,心知自己着急了,连忙道歉。


    琥珀却高兴了——小姐到底是夫人亲生的,连要首饰的事都是拐着弯绕着自己老子娘去的,怎么可能当面在夫人伤口上撒盐?


    “这不是争一口气的事。你去捡豆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和我说。”李平儿罚她去捡佛豆静心。


    雪蛾脸色又白又红,却也知自己这几日有些急功近利,应了一声,自去受罚。


    琥珀也警醒了几分,不敢落井下石。


    但江文秀想得却更多。


    她虽然是侯府夫人,却一直不能管家。


    一来是从前没管过,二来是她的确管不好。


    因此林府一直由大夫人主事,她反倒落了清闲。


    后来成了侯夫人,可家里的花费明摆着呢——若不是大房支撑着,哪里能这样富贵?她管不了,也没那么大手笔去填银子,还不如照常。


    可到了今时今日,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多考虑不到的事,连亲女儿都照顾不好,也难怪老夫人会责怪。


    江文秀心里发苦——她的确什么都没做好。


    老夫人嫌弃她不是个好儿媳,她是不忿的。可自己发觉自己不是个好母亲,却让她浑身冰凉。


    “蒋二家的,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差了。”


    “夫人命好,不用操心这些。”


    江文秀却被夸得有些羞愧难当。


    那头巧月道:“董家表小姐来了。”


    江文秀捂住脸,怎么也不好见她:“就说我歇息了。”


    蒋二家的媳妇机灵,脑子一转出了主意:“夫人可还记得三夫人求着大夫人教六小姐管家的事?”


    江文秀想起了马小玉前些时候闹的那一通。可怜天下父母心——马小玉纵然闹得不好看,却给三房讨了实打实的实惠。临近过年,家中事情也多了起来,大夫人带着五姑娘和六姑娘管家……


    能不能也带着自己的女儿?


    江文秀咬咬牙,再次从屋子里站了出来:“去看看大嫂在哪里。”


    她吃够了亏,只盼着女儿能好。


    董敏正纳闷今日见不到姨母,就瞧着姨母大步从屋子里出来,去寻大夫人了。


    “到底是因着林萱儿回来了……”董敏低下头,不知为何,也落了泪。


    大夫人得了江文秀的请托,心想放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五姑娘老早就带在自己身边学管家了,如今正好要带六姑娘,难得江文秀开口,索性就连着七姑娘一块了。


    老夫人听了江文秀的变化,见她贴心知道给女儿送首饰,也知道为女儿筹谋学点本事了,难得还夸了她几句,和颜悦色,甚至还送了她东西。


    江文秀红了脸——因着姨娘的事,她心里一直有怨气,却也盼着老夫人肯夸夸自己。以往老夫人嘴里都是大夫人的好,如今不仅得了好,还得了赏,江文秀也不知是喜是悲。


    李平儿心知自己跟着大夫人管家,一定是江文秀在后面出力。


    也不等亲娘来表功,李平儿去见了江文秀。


    她已经不是年幼的孩子了,和江文秀母女缘浅,只能抓紧机会不要离心。她索性直接挑明了。


    “娘,雪蛾那丫头不该说那种话,我罚了她。一来是她心思浮躁、处处想要拔尖,我有意压她一遭。二来让您自责,我看着也难受。”


    江文秀脸色微红。她也知道自己不擅长弯弯绕绕猜对方到底想什么,可这样开诚布公,难免觉得身为长辈有些不如意。但她也知道,这样的事不多。女儿鼓起勇气来和自己来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轻易打回这份心意。


    “雪蛾应该说的。她是你的丫鬟,如果不说出来,我都没察觉对不住你……我做得太少了。”


    江文秀顿了顿。


    “璇儿我扔在了母亲那里,质慎长大些后就一直在外院,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了,我却什么也做不好。别人的母亲该做的,我一样也没有做到……如果你缺了什么,便同娘说。”


    李平儿忽然想,也许她有个机会,一个能和江文秀说得更多一些的机会。


    “娘可能不爱听,但我小时候真的过得很好。我没有挨过饿、吃过苦。”


    “在清河县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我。就算后来有了弟弟,他们也待我极好。我现在在侯府锦衣玉食,却也不觉得从前有多苦,因为我知道,养父母是真心待我。虽然家里没有钱,但他们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娘亲您如今也是这样的——您已经对我很好了,虽然不能面面俱到,但不能强求这些。我知道您的心意,您赠我的里衣是亲手做的,您盼我回来也是真心实意的,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江文秀愣在那里,她的养父母,真的把她教得很好。


    她听过李平儿无数次说自己从前过得很好,可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细细说起从前养父母的事。但这一回,江文秀没有难过,也没有抗拒,反而有些酸涩:“你的养母……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个脾气大的,但是外头的人看不出来。”


    李平儿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她在外头总表现得脾气很好,村里都说她贤惠。但是一旦生气了,回家关上门就要揍人。我、弟弟,还有我养父,都挨过打。有一回我养父请人吃饭,把打猎的钱都用光了,家里喝了半个月的米粥,气得养母追着他打。”


    “你这样乖,也会挨打?”江文秀瞪大了眼睛。


    李平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挨过一回。弟弟刚刚出生的时候,村里头的人说爹娘肯定不要我了,我心里不痛快,一个人悄悄想离家出走。家里找到后回来和颜悦色哄了我几天,眼看我老实了,她把门一锁,关着我狠狠揍了一顿。”


    江文秀面色复杂。一个小姑娘闹着离家出走,挨一顿揍的确不委屈。但她还有些心疼,索性换了个话题:“那你养父的脾气一定很好。”


    李平儿又摇摇头。李二壮一身腱子肉,看上去又黑又壮,像是个恶汉一样:“他的脾气更差了。我养父是村里的杀猪户,平日里凶得很,别人都不敢惹。不止是对外头凶——以前养父的娘嫌弃我是捡来的,说要把我卖了。我养父就在家里发脾气,乱打乱砸,说谁敢卖我,他就要放火烧屋,吓得亲戚都不敢说这件事了。”


    “哎呀!”江文秀有些心疼——杀猪的汉子,可不是粗鲁得很!可她却没敢显露出来,她似乎也明白,他们只是看着凶恶,心里极为柔软,也正是用心对待,才叫女儿把养父母一家看得很重。


    “我养父和爹也像着呢,对家里人很看重。我娘打他,我从小闹他,他从不生气,就是弟弟调皮了,他也说调皮得好。”李平儿笑了出来,“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挣来的都用掉了,存不下什么钱。”


    “等李家的孩子要成亲了,我们给他出聘礼。”江文秀脱口而出。


    李平儿笑了出来:“村里聘礼当不了多少钱,先前林嬷嬷来接我时给的一百两就足够了。就盼着弟弟能安安心心读书进学,不要一辈子就当个庄稼户。”


    江文秀顿了顿,又问:“要不……把他们接来京都?”


    “娘。大夫人这么积极安排我去庙里,怕也是担心我前面的事阻着五姐姐的婚事,莫要再提村里头的事情了。”李平儿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大夫人这么积极处理自己的事情,一定有自己的小算盘——想来想去,大抵也就是五姐姐要出嫁了。


    这时候把李二壮一家带来京都,对承恩侯府,对李家,都未必是好事。


    江文秀看着李平儿,似乎又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你和你姐姐真的很像。”


    李平儿点点头:“老夫人也这么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大人的模样……你姐姐也是这样的。”江文秀笑着抹了抹眼泪,“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也是好事。”


    只是,老夫人的话语徘徊在她心间——“璇姐儿,若是托生在老大家,现在活得好好的。”


    不知道为何,她又是害怕,又是愧疚。


    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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