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云:“射者,男子之事也。”
今以绣球代雀,悬于竹杪,朱红锦缎,迎风猎猎,往来宾客,仰首可见。
陆漪瞧着文弱,颇有孤松之姿,却非手无缚鸡之书生。
他接过檀弓,且试弓弦,指尖轻拨间,抬手引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绣球!
红绸应声坠下,飘飘飏飏,如落霞垂天。满堂喝彩,声震屋瓦。
过了投壶,便是吟诗,到了陆漪真正的主场。
陆漪与身侧五六人,皆是溧水陆氏一脉、师出同门,腹有锦绣,笔下烟霞。
一人起句,一人续之,一人转韵,一人收束,如行云流水,似珠落玉盘。
或咏桃夭,或赋鹊巢,或引“窈窕淑女”,或化“宜尔子孙”。
诗句琳琅,寓意吉祥,满座宾客如饮醇醪,如沐春风。
林质慎带着兄弟们执笔抄录,墨迹未干,便传阅赞叹,直呼“今日得见陆氏风华,三生有幸”。
射雀见勇,投壶见礼,吟诗见才。三礼既成,方知文人之勇、君子之礼、才子之思,皆在这一箭、一投、一诗之间。
李平儿不曾学诗韵,到后头如同听天书,一个头两个大:“好姐姐,我是听不懂了,先去旁边坐一坐。”
“这诗真好。你是个不懂行的,要是敏姐儿在一定喜欢极了……”林娇娘又顿住了,似乎也想起了董敏的事——亏在了贪心上面。
林娇娘收了手,也想到了自己的婚事,“罢了,我们一同回去吧。”
两人一块儿将身隐入院中。
外头来来往往俱是宾客,杨琼月逢迎来往,好不体面。
江文秀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坐在席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偶尔遇到来打招呼的,这才回应两声。
李平儿坐在席间,悄悄问,“娘,和大伯娘往来的那些,你可认得?我听着是兵部的,像是爹爹的上司。”
江文秀点点头:“认得一些。”
“那您怎么不去打招呼?”
“这是湘颂的好日子,我品阶比她高,要是先行礼,怕湘颂面上难做。”江文秀推辞了一番。
李平儿也不多劝了——品阶不过是说说罢了,真遇到了人家才不会先低头行礼。
想来是江文秀怕麻烦,不想过去陪笑脸。这也正常。李平儿同江文秀打了招呼,又坐回了姑娘那桌。
陆漪来接新娘,走得近了些,李平儿端详他的样貌,觉得与五姐姐十分匹配,都是那种带着仙气的。
林质慎也是整日里读书的,但他在弘文馆里没那么大压力,所以看着就活泼许多,没这份沉稳。
时下看重科举,勋贵从弘文馆谋下的官职,是没办法去翰林等高职位的——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靠着科举当官,这辈子都当不了大官。
文人苦读,大多为此。
陆漪就是实打实的读书出身,整日里苦读,却并不瘦弱,方才拉弓射箭,便可见一斑。
越是如此,越受夫人们的喜爱,瞧见他就像是瞧见了未来的首辅一般,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他面色偏白,像孤松一样,神色淡淡,的确别具风骨。
即便是这样大喜的日子,他也没有如蒋玉昆一样喜形于色。
大抵读书人总会内敛一些。
李平儿想:如果考中了状元,他也是这样平静吗?
蒋玉昆也早早在里头鞍前马后忙碌起来,像是自家人成亲一般热闹。
只是到底他得了上回的教训,不敢出格,记得跟在老丈人后头,倒酒逢迎,好不热切。
大家喜宴吃得很高兴,连林荀之都多喝了一壶酒,走路有些不稳当。
林蔚之扶着他往花厅里走,两人一边说着笑,一边感慨这些年的不容易。
“本想将女儿留在江南岳家,好在夫人将我劝住了,若是在江南就定了亲,哪有翰林亲家。”林荀之笑道。
林蔚之也笑了:“日子当然是越过越好的。”
江文秀啧啧了两声:“你大伯是真的高兴,平日里他可不敢喝醉。三郎入勋卫都不见他这样高兴。真看不出来,他对湘颂这样爱惜。”
李平儿笑了笑:“许是女儿像爹,心更疼。”
“你生得像你姐姐啊,更好!你姐姐有福气啊。”
李平儿只觉得恐惧。
如果真是有福气,何故这样早早便去了,只留下七皇子。
大抵喝了两杯酒,难免话语就多了。
“我是不晓得怎么疼姑娘,也没能给你姐姐一份风风光光的婚事,对不住她。可她一句怨言也不曾有,临了要入宫了,反而还来安慰我。身后还给我们留了殊荣……”江文秀看着这盛大的婚宴,不由对着红烛落下泪来,“可怜她龙凤烛都不曾见过……”
李平儿瞧见她要落泪,只觉得不妥,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天下谁又能贵得过天子呢。您就是想要给姐姐找个更好的,只怕都想不出来呢。只是大好的日子怎么说这个,娘还是往好处想。”
江文秀点点头,倒也不再哭了。
等林湘颂的十里红妆都入了翰林府,这场热热闹闹的婚事才算是正式完成。
三日回门,见过了父母,陆漪同林荀之聊了些科举的事。
林湘颂在院子里,同姐姐妹妹们说话。林叶儿虽然是出嫁妇,却也厚着脸来了。
只是她和林湘颂并不多来往,此刻巴巴奉承了几句,倒也不知说什么了。
林妙娘年纪小,第一个问出了关心的事:“五姐姐,你在陆家可好?”
林湘颂红着脸道:“婆母极好,连连让夫君待我温柔细致些,对我倒没什么要求。”
林叶儿听得兴致被提了起来,过来人一般道:“我那个婆婆和小姑子初看是个好的,后头啊又是立规矩,又是讨东西,和讨债鬼一样,真是难缠。到底不是亲娘,还是得小心些。”
林湘颂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看五姐夫挺斯文的,读书人的样子,想来家里重规矩。”林娇娘轻声道。
“规矩比家里多一些,还在学呢。家里的丫鬟都识字。”
陆漪家家学渊深,乃是出自溧水陆氏,丫鬟识字并不稀奇。
但相比林家这样突然暴富的人家,就显得格外不同了。
林湘颂对这些规矩倒是十分敬畏,捡着不常见的同大家一一说了:“家里为了他专心读书,身边是没有丫头的。”
林妙娘点点头:“那同我爹一样。”
“你爹可不是想考状元呢!”大家哄堂大笑,连带着林娇娘不免都羡慕起来了。
那头林湘颂带了不少礼物,给李平儿的是一帖字帖:“七妹妹,这是甄大人字帖的手抄本。你拿去练习,定然获益颇多。”
李平儿连忙接过来,认真谢过了林湘颂。这位甄大人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如今七皇子的先生甄踱。
他是正儿八经科举上来的世家子,自幼练得一手好字,声名显赫,直入翰林。
所以当时皇后娘娘亲自和陛下请旨,给七皇子挑了大儒甄踱做先生,让大家都欢欣鼓舞了一番。能得这份字帖,想来也是陆家费心了。
李平儿谢过了林湘颂,又问她可吃得惯。原是林湘颂自江南来,幼年爱甜不喜辣,因此到了京中,口味也稍有不同。
林湘颂心里一暖,轻声道:“我带了厨子过去,夫君体贴,随着我的口味。”
说罢,她又扶了扶鬓间的金步摇,上面水波一样的金流苏,瞧着竟是宫制的——承恩侯府也不曾有。
想来就是婆婆送她的了。
林叶儿是彻彻底底地酸了。
她每日给老虔婆布菜,手都快断了,别说吃喜欢的菜了,说不定就是残羹冷炙。
都是姓林的,她不如林璇儿也就罢了,怎么林湘颂明明嫁了个有才干的夫君,体贴上头都比她好了这么多?
蒋玉昆那些甜言蜜语,乍看就不中用了。
等林湘颂含羞带怯地回了陆府,杨琼月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能嫁进陆家,也是我儿的福气。公公婆母只盯着科举,并不拘束她,丈夫又是个体贴的……”杨琼月笑了起来,“不枉我费的这些功夫了。五娘嫁出去了,我这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那头丫鬟奉承道:“府中还有小郎君的婚事等着您掌眼呢。”
杨琼月哼了一声:“曹氏若是能干些,我哪里需要这样亲力亲为。”
丫鬟便不敢接话了。曹氏是大公子的妻子,她们哪敢置喙。
曹氏的父亲不如林荀之会钻营,从前是林荀之的上司,可后头因着丁忧,位子让外头的人占了,只能外调出去。
江南道是个好差事,吐出来的肥肉,想要再吃下去可不容易了。
这头没了姻亲的关照,那头又来了个狮子大开口的江南按察使张克奇跟她父亲打擂台,江南可谓是一团糟。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了人帮衬,好在老爷的恩师还算关照,加上林妃娘娘给力,这才留在京中。
说起来,大老爷能入杨琼月的眼,座师刘晏初才是贵人。如果不是当年刘晏初写信给她父亲,区区一个林家子,她杨琼月哪怕二嫁,也不一定看得上。
刘晏初本是林老爷子同期的考生,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本事,好在为人做事有侠气,也在刘晏初那里留了印象,偶尔有些来往。
后来林荀之入京备考,拿着刘晏初的拜帖,见面考校言之有物,令刘晏初心中大为欢喜,不仅收他做了学生,还为他铺路,调去了江南。
杨琼月不由有几分失神。
那时候的她,乃是江南织造的女儿,丈夫早死,自己新寡,郁郁寡欢。而考中了传胪的林荀之正是青春,在座师的帮扶下,外调进了江南水乡。
她们相遇,既是顺理成章,又是父亲想要借此攀附相爷。
江南的水深啊。
可哪里的水浅呢?
后来娘家父亲因定罪被罢官,江南道局势不明,杨琼月快刀斩乱麻,替儿子求了林荀之上司的女儿,总算是转危为安——曹氏对她,对林家是有恩的。
他们夫妻俩战战兢兢这些年,到底才攒下了现在的家业。
这些年丈夫勤勉,父亲也起复回到了江南,却始终被张克奇压一头。
她想要风风光光回到江南!曹氏如今帮不上忙,大郎做官也不够机敏善断,小夫妻外调去了任上,连县令都做的马马虎虎。
儿子不成器,儿媳也贪图享乐,她只能把栩哥儿留在京城。
因此生了间隙。
“罢了罢了,我多受些累。你去带了栩哥儿来我这里,今日陆家送来了一份甄大儒的字帖,我瞧着正合适咱们栩哥儿。”
玉珠应声退了下去。
“听说这样的字帖还拿了一份手抄的给萱姐儿,陆家倒是心细。”杨琼月啧啧了两声。
但她心里明白——陆家答应这门亲事,多少是因为看在七皇子的面子上。
世家纵然豪强,已经不比魏晋那么清贵了——从前门第高于一切,大姓只与大姓联姻,不屑与皇室为伍。
便是尚了公主,也是公主住进夫家,而不是驸马住进公主府。
然而时移世易,科举取士,皇权日益尊贵。
旧时王谢堂前燕,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
世家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老老实实做陛下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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