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之不清楚盐州的情况,特地找林荀之打听:“大哥,平远侯去盐州任节度使,是吉是凶啊?”
林荀之也不瞒他:“十战九败,历来如此。只是关西多匪乱,平远侯用兵如神,比起那些从安稳地方调过去的,更多些胜算。”
“那胜算大么?”林蔚之听不懂这似是而非的答案。
林荀之笑了:“我是文官出身,可不懂这些。只是武将此时入盐州,不吉。”
林荀之有几分自得。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虽然升官发财快,但打了败仗就没命,危险太多了。
文臣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过是流放,鲜少斩首。
以文臣之身升到户部侍郎,林荀之也算是中流砥柱的人才了。
看同期的进士,不是在外地做官,就是因不善经营被挤到边缘地方,寥寥几个外来户中,也算他运气最好了。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恩师和岳父提拔,妻子运筹帷幄,还有璇姐儿选了入宫,又替皇后生了个孩子。
他这一路,可太顺了!
纵然平远侯天赋异禀,也不如他运气如鸿。
“……这样啊。”林蔚之内心提了起来——若是平远侯死了,他儿子还不曾长大,谁晓得能不能承爵呢?若是接着出征,萱姐儿岂不是要当寡妇!
林蔚之想到平远侯要是死了,那儿子自然是丁忧后三年不能成亲,便决口不提婚书的事。
但到底于心不忍,又追问:“哎呀,这不是送死嘛!他还救过我,大哥你怎么不劝一劝?”
林荀之点点头:“他贯会钻营,盐州这件事十战九死,他若是要亲自去,必然是要谈条件的。想来他是早计划好要去盐州,上回救了你的种六郎,就是自请去了盐州给他探路的。交好燕王,也是因为燕地是通往北地最快的路,他怕粮草横生枝节,因此才处处打点。”
“这么说,他倒是成竹在胸,准备的十分充分了。”
林荀之摆摆手:“他当种家是怎么发迹的?他是怎么当上平远侯的?世上想升官的多了去了,他种家本是关西平平无奇不入流的世家,就是靠着平远侯敢赌生死才入了陛下的眼。”
林荀之咽下一句话没有提——平远侯去北地,陛下是乐见其成。既如此,他哪里敢上前劝阻?只等运送粮草的时候,紧着他们先来便是了。
林蔚之有心说婚事,让大哥帮衬一把种家。可他又担心婚事传了出去,若真是种述英勇战死了,自己女儿在道义上,还不真的得嫁过去。
看着林蔚之吞吞吐吐的,林荀之叹了口气:“你也是要当外祖父的人了,怎么说话还这样不成体统?”
林蔚之索性狠狠心不说了:“他既然准备充分了,为何迟迟不去呢。盐州已经败了许多回了。”
“他也不敢轻易去,在和陛下周旋呢。盐州的士兵士气低迷,多是残兵败将,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是打不过。所以前些时候谏言,要在盐州开募兵制,他想要带自己练好的兵前去迎战。若不是太师同枢密院一众人拦着,说不得真给他开了私募兵马的先例,”
林荀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私募兵马之事重要,要看陛下是否放心放权给世家。他心中估算约莫是不成的,所以才给了武将此时去不吉的判断。
林蔚之点点头,闷闷不乐地回来了。
这边厢林蔚之提心吊胆,那边厢种述的神色也发苦。
林相虽然帮忙进言,连带着四五路的转运使都附议,可募兵制并未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开放。
这样的情况下,他带着盐州那些兵去打仗,胜算少了太多。
既是人心不和,又是战事不如意,更加上盐州苦寒,语言不通,连年来换将太快,若是没有心腹亲兵,遇险必然溃散!
士气一旦跌落,即便是他百般手段,也不能力挽狂澜。
果然如林荀之设想的那样,种述角力不过陛下,被指派北地,虽能带部曲,却不允许他私募兵马。
临走那日,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小姑娘还没答应嫁给自己的儿子,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就像募兵制一样……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如意。
种述哈哈一笑,忽然有些自嘲:“作甚有小儿心态。”
种述奋马扬鞭,唤起家将。种述自京中的繁华中脱出,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赴盐州。
这个深秋里,李平儿不由又越发思念李二壮一家了。往年今日,她还在卖糕点,现下却穿金戴银,坐在华堂之上,半点也看不出是个村里丫头了。
这个秋天里,林娇娘的婚事定了下来。
而推荐给刘月嫦做夫婿的秀才郎君考上了举人,等过了殿试,至少也能做个县令了。
刘夫人大喜过望,亲自谢过了林蔚之夫妇,督促人备办嫁妆,准备来商议定亲。
就在刘夫人要告诉丈夫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丈夫刘县令的书信却抢先一步来了——原来是清水县出来的举子陈文生,拜会了刘县令,说也要来京中参加殿试。
刘县令知道他考上了举人,连忙写信推荐他去拜会承恩侯府。这是他治下的考生,能考上也是他的功绩,如果殿试成绩好,未来也是他的助力。
刘夫人得了书信,也不瞒着李平儿同江文秀:“月嫦她爹也用心了。原本想着若是京中瞧不上咱们月嫦,便定这个姓陈的孩子也是好的。可是你瞧,姐夫介绍的那个孩子不仅是祭酒的孙子,还考上了举人,眼下瞧着倒是我们月嫦高攀了。”
“这是哪里话?我看月嫦样样都好,不然人家也不会来求娶了。祭酒有心栽培,做个京官不成问题,日后留在京中,我们还要多来往呢。”
“正是这个理!”
李平儿在旁边听了一耳朵:“陈举子,可是陈文生?”
刘夫人点点头:“正是这个人,年纪轻轻就考了秀才,还是个农家子出身,在清水县很是有名,萱姐儿听过也正常。”
李平儿“哦”了一声:“这是个好人。李家阿爹还为我给他交过束脩,上过一些课,我之前买不起书,还是同他借书学的字。只那时候,他还是个秀才呢。”
江文秀听罢,便想要见一见这个陈文生。
刘夫人一把抓住了江文秀的手:“表姐,你是侯夫人,他才是个小举子。你见了他,又说些什么呢?怕是叫人乱猜测。”
江文秀讪讪地收回了手,但是目光里却透着感激:“你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不过这个陈文生倒的确是个忠厚孝顺的人。他只得一个寡母,年轻时候绣花供他读书,熬坏了眼睛。这个陈秀才就自去砍柴烧水做饭,奉养母亲,很是孝顺。”刘夫人叹了口气,“可惜了家境贫寒。”
“若是个好的小伙子,倒也无甚关系。”江文秀心中暗暗动了念头。
眼见刘月嫦同林娇娘都定了亲事,唯独自己的女儿一点儿消息也没有,难免有几分不甘心。
京中那么点大,李平儿是什么身世,大家都晓得。
除了愣头愣脑的平远侯,似乎也没有旁人对女儿另眼相看了。
可眼下平远侯的前路不明,她还得赶紧准备条后路。
江文秀心想:如果这个叫陈文生殿试过后中了进士,未尝不是个好女婿啊。
“他考得名次如何,可有中进士的意思?”江文秀又问道。
刘夫人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只是我家老爷特意为他写了拜帖,想来是个可造之才,盼着能入林大人的眼呢。”
刘夫人说罢,又笑眯眯地去告辞了。
她转身写信,催刘县令尽快把女儿的嫁妆送来。陈文生再好,能好过祭酒的孙子不成?能留在京中同不能留在京中,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的。
等刘夫人走了,江文秀便放心大胆地问了起来:“这个姓陈的后生,留他在府中读书可好?”
“这得大伯或者爹爹说了算吧。”李平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何江文秀这样恳切。
江文秀哼了一声:“不开窍。”
李平儿脸色一红,马上明白过来,“娘,我们是不可能的啊,您别多想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不可能的。”江文秀抓着她的手,劝道,“咱们承恩侯府家大业大,他一个村里头出来的读书人,还不得处处以你为先?”
李平儿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荒谬,她曾经拜在陈秀才门下读过书的啊。
“哎呀,你真是个傻孩子。你们知根知底,他不会嫌弃你出身。又加上你爹是承恩侯,你大伯是户部侍郎,有的是他巴结的。你看看,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江文秀越想越觉得不错,“你既然觉得他人好,那也是不讨厌他啊。”
李平儿眨了眨眼睛:“娘,你刚刚找回我来,就这么急着想我嫁人嘛?我哥可是说养我一辈子也使得的。”
江文秀拍了她肩膀一下,“呸呸呸,听你哥鬼话。好好的女儿怎么能不成亲?”
“我自在惯了,还没想过嫁人呢。”李平儿低头看着脚尖,“好人家规矩多,不好的人家多磋磨。若是过得不甜蜜,那还不如在家住着呢。在家里多好,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还能陪着爹娘。”
江文秀哼了一声:“等你爹娘死了,难不成你还指望嫂子同侄子养你吗?”
李平儿倒是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她最远只想过要攒钱供虎子读书,自己学门手艺。嫁人与她而言,似乎是件很遥远的事。可随着林娇娘都定亲了,似乎家里下一位的确就是自己了。
李平儿有些烦躁,“娘,此事不成的。”
江文秀有了主意,一把甩下李平儿,扭头就去找杨琼月了。
她不好直接同大伯说把陈文生留下来,可同杨琼月说这件事,便简单得很了。
“大嫂,这个书生先前同萱姐儿家里离得近,两人便认得。可巧又考上举人了……”江文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杨琼月终于明白了。
“你是想收陈举人做女婿?”
江文秀应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杨琼月:“萱姐儿到底流落在外,就算嫁了好人家,怕心里头扎着根刺,日后感情不好。”
“你可同老二说过这件事?”
江文秀顿时气短了:“也不是非要这陈举人,就先看看。如果是个出息的,能考上进士,也不错嘛。”
杨琼月稍作沉吟,记下了这件事:“我先见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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